第517章 《春秋》

薛白看着那颗鱼眼,也能大概猜到李隆基的心意。

对此他只觉得李隆基异想天开,以他今时今日的威望和权柄,这点小伎俩还威胁不到他、裹挟不了他。

“我长于仆役之间,自幼贫贱,不惯吃如此珍贵之物。”

薛白把头稍往后仰了些,拒绝了来自“祖父”的好意,这一刻他忘了去维系“皇孙李倩”的身份。他曾经一直在谋求这身份,此刻却觉得它让他不自在了。

李隆基一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僵在那,显得愈发老迈、可怜。

殿内,众人皆感诧异,李月菟不忍见祖父如此失落,忍不住过来劝薛白道:“阿兄,莫让太上皇难过了。”

她这又是一句傻话,李隆基显然不可能难过。

薛白起身,道:“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他目光落向了李琮,李琮习惯了不反驳他的意见,应道:“去吧。”

那边,博平公主李伊娘正站起身来,想着该劝解这位兄弟几句,便见他已头也不回地去了,不由愕然。

~~

“你们男人便是这般,得到了就不知珍惜。”

事后,当薛白与杜家姐妹说起此事,杜妗不免埋怨了他两句,道:“你如今的权柄,都来自于这皇权的身份,岂不怕他们趁机说你是假的?遂了他们的意。”

“他们说了也无用,长安城都被我们的人控制着。”薛白道:“朝廷邸报皆掌在你手中,哪怕他们说的?”

如今宫苑、皇城、十王宅、百孙院,乃至一些官员的府邸里多的是杜妗安插的耳目,稍有风吹草动,他们都能及时处置。包括李隆基自以为只对高力士吟的那首《傀儡吟》,早已摆在薛白的案上,若他想追查,大可说太上皇指斥乘舆。

“说两句顺耳的话也不费事,何必要在明面上闹得难看呢?”杜媗柔声道,“非是说此事不对,可你以前只顾上进,今日行事可不像你的作风。”

薛白沉吟道:“那便是讨好他不算上进了?”

“我看是你矜傲得很。”杜妗啐道,“也不知是谁说的,权场上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在她们看来,薛白这日的表现,显得他像个冒充的李倩。

可其后两日杜妗派人监视、打探,却并未听到有任何宗室因此事而说薛白不是李倩,甚至有些奇怪的说法,比如博平公主与葛娘的对话。

“那葛娘说‘看来,雍王还在记恨太上皇呢’,博平公主便说‘他从小受了太多的苦了,岂是那般容易释然的?他是李氏子孙,顾念着宗庙社稷,为大唐呕心沥血,可心里对太上皇难免是有恨的,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葛娘,我该如何才能与他多加亲近呢?’”

杜妗听着暗探的禀报,一双柳眉拧成了结,抬手一止,道:“矫情。”

“继续打探,若有不利于雍王之消息,立即报我。”

“是。”

如此看来,薛白在李隆基面前的“不识抬举”,反倒更显得他是李倩了,倒算是无心插柳了。

~~

待元载得知此事,却有些不同的看法。

“看来,太上皇是想成全雍王的名义,换取雍王善待于他。”

“哦?”薛白道,“他该不希望我争储才是。”

“有些朝臣不让郎君争储,无非是顾虑郎君是成年后才认祖归宗,易引起非议。太上皇却没有这等顾虑,他心知郎君就是他的亲孙子,那么,一个平庸的儿子与一个英明的孙儿,他更倾向于谁,本是显而易见之事。”

薛白目光看去,元载脸色郑重、眼神中带着思忖之色,可见这番胡言乱语是他认真思忖出来的结果。

再一想也是,冒充皇孙之事,只有薛白、杜家姐妹三人知晓。之所以李隆基、李亨等人以前说他是假的,其实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真假,在乎的只是权力而已。

如今薛白强势了,这事就需要进行正常的判断了,李隆基竟还真有可能判断他是李倩,毕竟,连高力士都一直认为他真是李倩。

这些人似乎都不太正常。

“郎君?”

元载见薛白走神,小心翼翼问道:“郎君是否因当年的冤案,心情不佳?”

“说正事吧,我打算让你出任淮南与江南东、西两道转运使,筹措平定史思明的粮草,但有两桩要求,伱可能做到?”

未等薛白说是哪两桩要求,元载察言观色,已然执礼道:“定不加重百官负担、也定不敢有丝毫贪污。”

他这般做人做事,不可谓不体贴。薛白却觉得有些油滑了,心底并不太喜欢,一时却说不上有哪里不对。

“经济粮钱是你的长处,当能做好,去领了告身上任吧。”

“是。”

元载走了几步,到往门外张望了两眼,关上门,以一种带着神秘而忠诚的口吻道:“郎君,我还有一句谏言。”

薛白一看就知他要说的是奸计,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允他说。

“今郎君执掌朝纲、挟制太上皇与圣人,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等一干名将,以及朝中官员们俯首听命于郎君,为何?因叛乱未消,社稷动荡。”

说话间,元载不忘再次对薛白执礼,道:“我侍奉郎君,出自肺腑忠诚。可他们顺从郎君,皆权宜之计而已。待史思明一除,叛乱平定,他们会如何?”

“如何?”

“他们必然转奉圣人号令,要求郎君放权归政。”元载忧虑叹息道:“到时,储位不会是郎君的,兵权也不会是郎君的。郎君今日苦心孤诣,皆为他人做嫁衣啊。”

“你认为,我当如何?”

“下官斗胆。”元载先是告了罪,方才道:“史思明之叛乱不宜速定,郎君当借平叛之机清理朝堂,并安插心腹至各道任地方大员。”

他也知道这些话大逆不道,但他在赌,赌薛白是与他一样上进之人。

唯有足够上进,才能抛开礼义廉耻,成就大业。譬如,封常清要求薛白放弃争储才肯归附,这种迂忠之人必须扫除。

今日说这些话虽然冒险,可元载唯有把这条正确的路点明了,才能随着薛白成就功业,并取得更大的信任。这个险是值得冒的。他们很像,都野心勃勃,是一路人。

元载停顿了一会儿,只见薛白沉默着,在等他继续说下去,颇感兴趣的样子。

“郎君可将王难得、颜杲卿、老凉、姜亥、严武、田承嗣、田神功等人分到河东、关内、都畿、河南、淮南等地为节使度,若资历不足以独领一军也可为州节度。譬如,以防备史思明为名,点颜杲卿为汴、宋节度使,则扼住运河之命脉;再遣老凉驻潼关;以姜亥任同、华节度使,此二州近京畿,一旦天下有变,则可速入长安;另外,郭千里虽与郎君交情甚深,此人不懂变通,郎君可点一心腹来执掌禁军……”

元载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会儿,最后道:“这些任命,若在太平时节,必难做到。如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必不肯应允,唯有如今。”

“如今他们便肯吗?”

“可略施小计。”元载道,“郭子仪原本追随忠王叛乱,有罪在身。郎君可招他入京,他必不敢不来,到时给個闲职便可让他赋闲。郎君则可派王难得接替他统领朔方兵马;至于封常清,郎君可提携李嗣业为河西、陇右节度使,与封常清分兵,削弱其兵力,再命其讨伐仆固怀恩,若败,则贬其安西四镇节度,若胜,则召其回京献俘;如此,李光弼独木难支,后勤粮草又在郎君手上,如此,当不怕他反对郎君争储。”

薛白问道:“如此一来,若史思明攻破洛阳,乃至攻破潼关,又如何?我也逃出长安,去蜀郡不成?”

元载应道:“当不至于此,史思明围攻区区安庆绪尚且吃力。”

他见薛白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想了想,又道:“人心在大唐,史思明麾下将领未必都愿意助纣为虐,只是对太上皇过于失望,郎君一旦为太子,只需要赦免他们,许以前程,必可招抚,使河北将士送上史思明的人头。”

薛白又问道:“往后,这些分镇各地的节度使叛乱了又如何?”

“皆是郎君心腹,他们岂敢叛郎君。”

“若时长日久,王难得、严武、田承嗣、田神功想把节度使的旌节传给自己的儿子呢?”

元载一愣,觉得薛白这问题就有些刁难人了。

下一刻,薛白抬脚,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郎君?”

“我高看你了。”薛白叱道:“与其任旁人为节度使,倒不如任你元载为京畿道节度使。”

“郎君,我绝无此意!”

“让你忠勤体国,你只想着门户私计。任你糟蹋了天下,我要储位何用?”

元载这人欠敲打,薛白要用他,时不时都得教训他一番。

而薛白内心的真实想法却很难与元载说明白。

他之所以想要掌权,因为他心中的大唐从不只属于李氏,更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数百年之后、上千年之后,依旧是他们每一个人的骄傲。

他鄙视李隆基的自私,更不会重蹈李隆基的覆辙去出卖这个大唐。

这种心情当世却没人能够体会,当世人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往后数百年、上千年都不会再有一个王朝能如此强盛繁华,所以他们总是随意去践踏。

~~

有人策马奔进皇城。

这是一个黝黑壮实的校将,嘴唇上长着从没刮过的小胡子,看着十分彪悍、也十分老成,似乎有三十多岁了,但他其实只有十九岁。

他动作矫健地翻身下马,远处便有官员向他招了招手。

“薛崭,敢皇城骑马,杜尚书看到了,召你过去。”

“我有急事见阿兄!”

薛崭应着,已大步奔向了中书门下省,一边拿出令符,一边伸手推开两个守卫。

他一路冲进官廨,只见元载正垂头丧气地跪在薛白面前,看起来像是要被贬官了。

“阿兄!河北急报到了。”薛崭道,

薛白回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道:“说吧。”

几年间,薛崭长得都比薛白还要老得多了,看起来更像是薛白的兄长。

“史思明恐怕马上要攻破相州了!”

薛崭说着,把军报递在薛白手里,眼巴巴地就接着道:“阿兄,让我去支援河北吧?”

他这两年跟在老凉、姜亥身边,虽也得到了历练,却因为总被压着,没能立下特别醒目的功绩,早憋着一口气独自去建功立业了。

再加上他的两个兄长,薛嵩与薛岿都在北边平叛,每次写信回来总是夸耀战功,使得他更加憧憬参与平史思明之叛。

此事,之前提了好几次,薛白都没理会他。这次,看过情报之后,竟是松了口。

“我会派李嗣业支援河阳。”薛白道,“你可加入李嗣业军中,但可不报出与我的关系。”

“当然不报!”薛崭道,“大丈夫功名马上取,岂有靠兄长余荫的道理?”

“去吧。”

薛崭知李嗣业如今就驻在东便桥做出征前的准备,得了允诺兴冲冲便回去收拾行李,却在家门口遇到了杜五郎。

杜五郎近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来去无踪的。

“姐夫,今日怎过来了?”薛崭一把拉过杜五郎,小声问道:“我听说姐夫在外置了一处大别院,可是真的?”

薛崭小时候个子小小的,瘦弱不堪,七八年间竟是长到了身高六尺四寸,比杜五郎高得多。加上披着盔甲,这一俯身相询,倒像是问案一般,唬了杜五郎一跳。

“你可莫乱说,我哪来的钱置外宅?不过是偶然间去朋友家中作客,被你阿姐撞见了。”

“姐夫交的甚狐朋狗友,少来往些吧。”

杜五郎翻了翻眼,嘟囔道:“我倒是想少来往些。”

他有问必答,想起刚才还有一个问题,便答道:“我来给丈娘送些冬衣。你呢?今日不当值吗?这般早便回来?”

“我只与姐夫说,莫告诉旁人。”薛崭再次附耳,把前往河北平叛一事说了。

这种危险的事,杜五郎是最不喜欢的了,闻言就有些发愁,道:“你若去了,我如何与你阿姐交代。”

“平阳郡公的后人!生来便该为国杀敌!”

薛崭把盔甲拍得嘣嘣作响,不等杜五郎再啰嗦,自回到家中。

他从小穷惯了屋里没太多物件,还不如在军营里的东西多,唯把床头的几卷薛氏传下来的兵书包好背上。悄然往阿娘的堂屋走过去,趴在窗缝上看着柳氏正在应酬。

看了一会,薛崭跪在地上,隔着墙,朝母亲磕上三个头。

当日,他便带着麾下数十个士卒赶到了李嗣业的大营。

李嗣业所部最近正在募兵,薛崭递出调令,抬头看着巨人一般的李嗣业,目光发直。

“看什么?”

“报将军!我想长得与将军一样高!”

“多大年纪了还长?”

“报将军!我十九!”

李嗣业于是又打量了薛崭一眼,好不容易从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神里找到了一丝稚气。

“史思明乃当世名将,活下来了再说长高。”

~~

相州。

一辆五丈高的巨型攻城车上,“史”字大旗烈烈作响。终于,攻城车抵在相州城头上,一队队士卒从云梯上跃上城头。

“城破了!”

“安庆绪弑父弑君,你等还要和他造反吗?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

城头的呼喝声大作。城中,曹不遮、曹不正姐弟两人正手执单刀,奔向哥舒翰。

哥舒翰正坐在东边城楼内的一把椅子上观阵。

安庆绪的八弟安庆喜匆匆跑来,道:“哥舒将军,圣人问你现在怎么办?!”

曹不遮恰好冲过来,举起刀便想斩了安庆喜,因她准备救出哥舒翰,去投奔官军。这当然很难,要先从安庆绪的兵马中杀出,还要再突破史思明的包围,可她是个不服输的女人,愿意试一试。

然而,哥舒翰回过头,以严厉的眼神止住了她的动作。

“请襄王告诉圣人,可从北门突围,返回范阳。”哥舒翰看向安庆喜道:“臣会为圣人断后。”

“好,那你断后啊。”

安庆喜得了许诺,立即就转身去找安庆绪。慌慌张张,丝毫没有大燕亲王的气势。

曹不遮连忙扑向哥舒翰,道:“我带你走。”

“我走不了了。”

哥舒翰很平静,一双栗色的大眼睛深沉地望向了天空,道:“双腿都废了,骑不了马,走不出相州了。”

“不试试你怎知道?!”曹不遮非要扶起他,并招呼曹不正上前帮忙。

哥舒翰的身躯像座山一般死沉,纹丝不动,道:“听我说我降了安禄山一次,绝不能再降于史思明了,否则成了三姓家奴,枉费了我一世英名。”

“活着比什么都好。”

曹不遮依旧想搬走他,这个长安市井的女泼皮身上总有股不服输的蛮劲。

哥舒翰每次见她,都会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其实,他喜欢的早已不是年轻美色,而是当年那个在长安街头放浪行骸的自己。

“帮我一个忙。”他看着曹不遮,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道:“回到长安去。”

“我带你回去。”

“你别忘了,你还有很多飞钱,还有金银珠宝埋在院子里。我未能给你名份、子嗣,便将那些家财留给你。”

曹不遮努力背起哥舒翰,倔强地抿着嘴不说话。

哥舒翰却喋喋不休。

“回长安去,告诉他们,我守着相州,是为守大唐。”

“自己去说!”

“我虽是胡人,可也读《春秋》,知忠诚大义,我深受国恩,潼关一败,本该以死谢罪,可为火拔归仁所误。到了安禄山军中,本欲死节,一念之差,毁尽了一世英名。我一生战功赫赫,可惜没能一死……”

曹不遮愣了一下,终于停下了动作,因她听出了这个男人竟是有些呜咽。

转头看去,他果然是红了眼眶。

她不太明白他现在为什么哭,他中风残废之时没哭,被俘受尽侮辱时没哭。却在此时,在说到过往的荣耀时反而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反正也带不走他了,她干脆抱着他的头,安慰道:“没事的,功是功,过是过。”

“不,你得告诉天下人,我今日在守着大唐,告诉他们,我是战死的。我很高兴,还有这一个正名的机会。”

曹不遮深深看了哥舒翰很久,终于,她点点头,道:“好。朝廷若不信,我便刊报,定不掩没了你的名声。”

“哈哈哈,好!”

“走!”

到了此时,曹不遮竟是干脆得很,把单刀塞在哥舒翰手里,二话不说,起身便走了。

刀有些晃。

握刀的手分明很粗大,布满了老茧,可显得有些无力,握不住那刀柄一般。

哥舒翰咬着牙,努力控制着手指,终于是稳住了单刀,它不再乱晃。

他很高兴,咧嘴笑了笑,喃喃唱起歌来。

那歌声虽轻,却苍凉而豪放,引得城楼下的兵士们也跟着他唱着。

不多时,城楼起了火,噼里啪啦的,哥舒翰恍若未觉,始终坐在那。

渐渐地,杀喊声越来越近,他听到火拔归仁战死在外面,响起一声惨呼,终于,有敌兵士卒冲进上了城楼,格杀了哥舒翰身边那寥寥数人。

“你是谁,阿史那承庆吗?!”

哥舒翰身体不能行动,轻蔑一笑,努力举起手中的刀。

敌兵的士卒上前想要俘虏他,他便拿刀一挥,笨拙地去砍对方的脖子。

“虎——”

刀势很慢,那士卒一退就避过了,回头一看,道:“火势大了,走!”

“这敌将带不走了。”

“带他的首级走!”

“来啊!”

哥舒翰喝叱着,再次艰难地挥刀。

“噗。”

一柄刀斩在他的脖子上,血溅了出来。

那些士卒们斩杀他这种中风残废之人,实在是太轻易了。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战死的。

一颗首级离开了身躯,尸体倚在那儿,手中的刀依然握得很紧,举在那,像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隐隐地,似乎还有歌声在响。

那是一个倒地未死的兵士,瞪着眼看着天,以最后的力气微微张翕着嘴唇。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本章完)

第518章 整合

史思明看着相州城头上那杆“安”字大旗被砍倒,眼神里的恼火之色才消了一些。

破城所花费的时间比他预料中久得太多,就在昨日他得到信报,称李隆基已归还长安,唐廷已结束了政令混乱的局面,比大燕国还更早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这让他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翳,直到一个好消息终于传来。

“报,我军攻破行宫,在北门擒下了安庆绪。”

“押来!”史思明道,“就在大营里审问这个弑君弑父的逆贼!”

负责去羁押安庆绪来的,是史思明的长子史朝义。

史朝义三十一岁,唇上蓄着短须,修剪得很漂亮,他平时喜欢打骨牌,且不拘于与谁玩,哪怕是普通士卒,只要牌品好,也可与史朝义坐在一张桌上玩。

他出手大方,每次玩得虽不大,但只要赢了就会把钱散给士卒,主要图个玩得开心。因这习惯,他人缘甚佳,燕军将士都很喜欢他。

奉命到了相州城,史朝义很快就看到安庆绪被五花大绑地带过来,样子十分狼狈。

“史朝义,忘了我阿爷待你父子的恩情吗?”安庆绪一见他就大喊道,“你们如何敢起兵谋逆?!”

“我都知道了,圣人被薛白俘虏,你安排人炸死了他。”史朝义问道:“如何下得了手的?”

“我没有。”安庆绪迅速否认。

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知道自己是甚德性瞒不过史朝义,遂小声道:“救救我吧,我可以把皇位让给你阿爷。”

“我也盼着往后还能与你一起打骨牌,唉,等见了阿爷,我会为你求情的。”

“多谢阿兄。”

安庆绪感激涕零,一边走一边哭,说自己一路而来有多少无可奈何。史朝义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始终摇着头,在他看来,安庆绪能落得今日这处境都是咎由自取。

到了大营,安庆绪目光看去,史思明哪还有半分当年在安禄山麾下为将时的恭顺,气势远比他这个大燕皇帝要强得多,于是他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罪臣安庆绪,叩见大圣周王!”

史思明不是能被轻易糊弄之人,并未因这种奉承而飘飘然,看向安庆绪的目光反而更警惕了些,认为此子能屈能伸,关键时刻还下得了狠手,绝不能留。于是,他心中杀心顿起。

“你自称罪臣,可知自己何罪?”

安庆绪被他一问,借坡下驴,道:“我身为大圣周王的臣子,治军无方,没能守住洛阳,还被唐军围困在此,大罪。所幸大王及时相助,恩深似海,我唯有忠诚相报,请大王为大燕国皇帝!”

这番话很动听,史朝义在一旁听得连连颌首,认为不需要自己求情,安庆绪已能够自救。

然而,他们都小看了史思明。

安庆绪这番话对旁人有效,史思明的志向却是天下,今日得了安庆绪的让位,他即大燕皇位轻松。可他既以“讨伐弑君弑父的逆贼”为名,如何能出尔反尔?

因安庆绪让位就高抬贵手,世人只会说“看,史思明果然就是为了夺位,别的都是借口”,言出不能践行,还如何严明军法?

想到这里,史思明忽然大怒,喝道:“安庆绪!你身为人子,弑父篡位,天地不容。我出兵是为先帝讨伐逆贼,伱欲以谄媚虚辞蒙蔽我?!”

“大王恕罪。”

安庆绪没想到史思明如此坚决,慌了心神,连忙向史朝义看去。

史朝义连忙出列,道:“阿爷,看在先帝的情份上……”

“住口。”史思明叱道:“你欲为这弑父的逆贼开脱吗?!”

这句话就实在太重了,史朝义一慌神,不敢答话。

一旁,周贽出列道:“安庆绪弑父篡位,罪大恶极,理应赐死。”

史思明正因长安的消息而着急,没工夫耽误,当即下令赐死。

有士卒拖着安庆绪出了大帐,拿绳索套在他脖子上勒紧。

“阿兄……救我……”

安庆绪眼光直直地看着史朝义,将他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很快,他的脸就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哀求。

史朝义被他看着,像是一颗心被揪住了般的难受,可又不敢再次开口求情。于是,倒巴不得安庆绪快死。

从小就相识的两人,就这样,一個就看着另一个逐渐被缢死,感受着他的恐惧、无助,甚至是诅咒。

终于,安庆绪断了气,脸已经完全成了紫黑色,士卒一松手,被缢断的脖子支撑不住他的头,当即歪倒在一边,怪异而又病态,唯有那瞪圆了的死鱼般的眼神还在盯着史朝义看。

史朝义被看得毛骨悚然,转过身去,依旧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的背,趁着史思明忙着缢死安庆绪的兄弟,他连忙让人把安庆绪的眼皮合上。

两人之间这段因权力而起又因权力而终的友谊,终于是结束了。

~~

缢死了安庆绪,史思明方才进入相州城,清洗了城中安庆绪的余部,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称帝了。

严庄是抢着第一个劝进之人。

他原本被派去了魏州,但经受住了试探,得以再回到史思明的身边。

“唐廷昏君当道,气数已尽,先帝遂率范阳之士驱逐昏君,奈何功业未成而遇弑。此,天命大王匡济生灵,承大燕之业,臣请大王即皇帝位。”

周贽、耿仁智等人在史思明身边更久,资历更深。好不容易辅佐史思明成事了,没想到在劝进时被人抢先一步,心中大急,只能跟着劝进。

依着习俗,史思明简单推让了两次,也就不再磨叽。他是武夫,更关注的是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称帝之后对燕军将领们的封赏。

另外,严庄认为该返回范阳登基,范阳是大燕的根基所在,此前燕军们抢掠到的财富、人口悉数都运回了范阳,才有了史思明如今的声势,再加上洛阳丢了,自然是该以范阳为燕京。

对此,史思明心里是认同的。但这样一来一回至少要四五个月,反观唐廷那边,新继位的皇帝正在迅速地稳定朝局,收拢人心。

再拖下去,他只怕唐廷会比他预想中更快地完成平叛的准备。

“不。”

史思明不像安氏父子那般自私短鄙,他不为外物所惑,十分坚决地要完成他的战略目标。

“就在相州登基,告诉士卒,待拿下洛阳,朕当犒赏三军!”

自称“朕”时,他顿了顿,还有些不习惯,可紧接着就感到了畅快。

很快,史思明设祭坛登基称帝,自称大燕应天皇帝,改元“顺天”,立其妻辛氏为皇后。

但他却没有立史朝义为太子,只是封其为怀王。

十一月,河北大雪纷飞。大燕皇帝史思明终于扫除了内部的纷乱,率军南下,准备在年节之前收复洛阳。

他将兵马分为五路,亲率中军主力走蒲津度,攻打驻在河阳的李光弼;命大将蔡希德驻于壶口,防止上党的郭子仪出河东,杜绝了后顾之忧;遣令狐彰率五千人由黎阳渡黄河,取河南的滑州;命史朝义走白皋渡;命周贽走胡良渡。

除了阻拦郭子仪的蔡希德部,其它四路兵马约定将在渡过黄河后于汴州会师。

~~

大雪之中,黄河已有结冰的趋势。

有人顶着烈烈朔风,走在黄河南岸,极目望向北方,眼神中忧心忡忡。

他不过四十多岁年纪,却已满头白发,十分瘦削,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如铁一般。

风吹乱了他的胡子,却没能吹动他眼神里的坚定神色。

此人正是唐廷新任命的汴州刺史,张巡。

“使君!”

有骑士从风雪中赶来,不等马停就利落地翻身下马,把一件厚袄披在张巡身上。

“使君怎穿得这么单薄就出来巡河?”

南霁云说话时,嘴中不断冒出白气。

他一腔热血,气息自然也热,呵出的白气都比旁人的更大、更浓。

“有好消息,朝廷的公文到了,汴州抗敌,一应粮草朝廷已令南边从运河送来。”南霁云道,“执此文书,贺兰进明再想扣留我们的粮草便是大罪。”

张巡素来知贺兰进明为人,担心他还会找别的借口拖延,道:“你令一队人再往宁陵一趟,催促粮草与援兵。”

“喏!”

南雯云又掏出一封信,道:“使君,这是雍王的来信。”

这封信上是何内容,他却不甚知晓了。

张巡接过信,看了一遍,眼神透出些思虑之色。

薛白在信上向他询问了他对一个人的看法,那是如今朝廷在河南道官职最高,权力最大之人,李祗。

李祗是宗室重臣,唐太宗之曾孙、吴王李恪之孙,神龙年间被册封为嗣吴王。天宝年间,他出任东平太守,因安禄山造反,李隆基便授他陈留太守、河南节度使,另加封为太仆卿、宗正卿,让他主持河南道的形势。

当时,郑州、洛阳相继失守,李祗一直待在东平,一度还避到泰山一带,与朝廷隔绝开来,又不像张巡等人直面叛军,鏖战不止,声势并不高。

但他的地位摆在那里,且山东一带不是主要战场,还算安宁。李祗作为节度使,实力颇大,是河南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在李亨投降李琮之前,李祗得了太上皇的诏书,也曾举旗要讨伐薛逆。

如今,薛白来信问张巡对李祗的看法,既可能是防着李祗趁史思明作乱时对他不利,又或是借机对付李祗。

一边是雍王,一边是嗣吴王,张巡看着这封信,不由露出了为难之色。

~~

“吁!”

南霁云在一座高大的城池前勒住了缰绳。

他连呼吸都冒着白气,抬头看去,透过漫天的雪花,能看到城门上的“宁陵”二字。

而去年他前来请贺兰进明出兵救薛白不成,愤而射在城墙上的那支箭已经不在了。

他对贺兰进明的怨气也可以就此消弭,毕竟眼下国家多难,齐心平乱,使百姓安居乐业才是要紧的……前提是,贺兰进明愿意配合。

递了牌符执着公文,领着二十人进了城。南霁云却没有见到贺兰进明,只被安排着在驿馆住下。

“这是紧急军情。”

南霁云晃了晃手中的文书,道:“我要立即见贺兰太守,否则耽误了平叛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太守得了朝廷旨意,正忙筹措粮草送往汴州,还请将军稍待两日。”

得了这回答,南霁云才无话可说,按捺着性子在驿馆等着。

另一边,府署中依旧轻歌曼舞。

贺兰进明一如往年般的风雅,端坐在主位上,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思虑之色。

他正在与几个幕僚们宴饮,谈着朝中的局势变化。

“前几日,我得了太上皇的恩旨,内容你们也都知晓了,无非是让我等忠于长安天子。其中,对于薛逆的态度,却发生了变化。”

有幕僚应道:“当是薛逆挟持太上皇,发的矫诏。”

又有人沉吟道:“也许是太上皇与圣人以大局为重,认下了废太子瑛之子。今太子已立,储位已定,不过是多一个亲王封爵罢了,于国事无碍。”

“不。”贺兰进明皱起了眉,道:“我在河北之时,圣人曾发秘旨于我。薛逆假冒皇孙、勾结安禄山,掀起天下大乱。今此逆贼不除,反高居庙堂之上,岂是社稷之幸事?”

他又想到了兄弟的事,以及与薛白的仇怨。如今薛白掌了权,暂时没动他,那是因为史思明的叛乱未平,薛白选择了先安抚他。可等到薛白抽出手来,又怎可能放过他?

“明公,可眼下太上皇、圣人皆不言薛逆之罪,只凭我们,恐怕是难济大事啊。”

“太上皇与圣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如今局势动荡,并非问罪薛白的时机。”贺兰进明道,“可早晚会有诏书命我等入京勤王,铲除这逆贼。”

说到这里他终于吐露出了他的想法,道:“故而,万不能奉此矫诏,被薛逆消耗了我等钱粮、兵士。如今该积蓄实力,待往后奉诏翦除逆贼。”

若没有前面的一番铺垫,贺兰进明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想要阳奉阴违,积蓄自身实力,待以后起兵清君侧。

可他此前在河北之时,确有李隆基的秘旨,此时拿出来证明了太上皇曾经定过薛白的大罪,便显得他十分的忠诚,苦心孤诣。

很快,众人都领悟了贺兰进明的想法,唯有淮南将领王仲昇有些疑虑,问道:“明公,可如今史思明发兵南下,若不助张巡守城,万一汴州让叛军攻破了。”

贺兰进明道,“史思明早不南下,晚不南下,偏偏在此时节南下,必是与薛逆勾结。太上皇早有察觉,你还不明白吗?”

“末将明白了!”

王仲昇遂拱手应喏,不敢再多说。

站在王仲昇背后的还有一员将领,名叫刘展,也跟着王仲昇低下了头,可他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却浮起一丝讥笑,似看穿了这些人的小心思。

众人又议论了几句,有幕僚提醒贺兰进明,为避免被朝廷责怪,或者说是避免被薛逆除掉,当联络河南节度使、嗣吴王李祗,达成共识。

贺兰进明早与李祗有频繁的书信往来,当即又修书一封,言辞切切,说了自己的苦衷与忧虑,请李祗与自己一起防备薛逆。

……

南霁云在宁陵城中等了两日,特意到运河码头上看过,发现宁陵守军根本就没有把仓库中的粮草装船。

他便意识到自己被贺兰进明骗了。

盛怒之下,南霁云便有心再去质问贺兰进明,才握住刀柄,他就看到了自己断掉的那根手指。

上次他在贺兰进明的宴上别无它法,只好断指才能离开。这次又能怎么办呢?他是个船夫出身,其实想不出太多想法。

于是,他竟还是去求见了贺兰进明。

与上次一样,府署中还在设宴,还是那样的笙歌曼舞。虽然是雪天,依旧有舞姬在歌舞,肤肌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南将军又来了,且再稍待几日。”贺兰进明道“朝廷的行文我已收到,正在捉紧安排,不日粮草辎重与援兵就将抵达汴州。”

“贺兰太守当末将是三岁小孩。”南霁云皱眉道,“运河上一艘粮船也无,这便是你所言的不日送抵吗?!”

“放肆,本官行事自有分寸,军务岂是你能窥探的?!”

南霁云举起公文,质问道:“叛军渡河在即,贺兰太守抗旨不遵,是勾结史思明,要造反吗?!”

他用一根手指点着公文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道:“敢贻误军机者,以谋逆罪论处。”

贺兰进明目光落在他拿公文的那只手上,看到了他缺的那个中指,后悔上一次被他震住,放走了他,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来人,南霁云窥探机要,拿下!”

“谁敢动我?!”

若说这次来与上一次有何不同?南霁云认为是名义不同了,他是奉朝廷文书而来,背后站的是汴州刺史,是雍王,是大义。

上次贺兰进明拒绝他的求援,是便宜行事,这次则是违命,是抗旨。

南霁云凛然不惧,转头看向那些要上前的士卒,朗声道:“你们从北海郡一路南下,就不顾念自己的父母妻儿吗?为何不想早日平定叛乱,荣归故里?!”

“这是朝廷的公文,扫平贼寇就在此一举,贺兰进明敢抗旨不遵,必问罪罢官,你们要跟着他一起受辱,还是随汴州张刺史一起取富贵?!”

抬出张巡的名头,诸士卒不由停下了脚步。

如今河淮一带,谁不知张巡抵挡住了叛军南下,又把安庆绪从洛阳逐出去?张巡从县令一跃为刺史,显然马上还要升迁,跟随张巡的士卒们也是人人都有赏赐,比他们跟着贺兰进明要好的多。

其中,还有一些北海郡兵曾随着薛白在平原与叛军鏖战过,知薛太守已成了雍王,早就后悔不已了。

于是,众人面面相觑,不再去捉拿南霁云。

南霁云大步便向贺兰进明走去,面色冷峻威势慑人。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他曾立下的誓言——

“今日留箭明志,待我破贼归来,必杀贺兰进明!”

感受到那股杀气,贺兰进明惊呆了,连忙喝令身边的亲卫去拦。

“拦住他!”

“噗。”

南霁云扑上去,抢过一把佩刀便斩杀了一人。血溅当场的同时,宴上的众人吓得纷纷尖叫,四下逃窜。

贺兰进明也不敢逗留,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不停下令。

“你们愣着做什么?拿下这凶徒!”

奔到院中,正好遇到王仲昇、刘展等人披甲而来,贺兰进明大喜,连连呼救。

南霁云提刀追在后面,怒叱道:“贺兰进明抗旨不遵,贻误军机,谁敢拦我拿人?!”

贺兰进明遂又从袖子中掏出他那份旧旨,喊道:“我没有抗旨不遵,我这才是……”

说话间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是刘展,他奔向贺兰进明,许是太着急了,竟是一下撞倒贺兰进明。

“噗。”

贺兰进明手中的旧旨还没展开,人已经向后跌倒。

南霁云顺势把手里的刀一送,捅进贺兰进明的后心,白刃进、红刃出。

杀了这所谓的河北招讨使,他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他早就得了交代。

“贻误军情者,斩!”

南霁云一脚踢倒贺兰进明的尸体,丢开手中带血的刀,再次扬起公文,喝道:“谁还敢不遵朝廷号令?!”

~~

驿马加急,将一封公文送到了长安,递到了中书门下省。

“贺兰进明死了?”

颜真卿看过,将文书递给了对面的薛白,道:“你安排的?”

若是别人发问,薛白肯定会否认此事,说这事是桩意外,朝廷都没能提前安排新的官员接替贺兰进明。

可事实上,他确实早就知道南霁云与贺兰进明有仇怨,打算让张巡暂时统筹汴、宋之地,兵马钱粮不受掣肘,以应对史思明的进攻。

斟酌着如何回答,薛白缓缓应道:“我可以容得下贺兰进明,但不容许有任何人敢耽误平叛。洛阳不能再丢了,这次,我们要把叛乱的影响压到最小,那就得有强权。不听调遣的刺头得除掉,且是以最快的速度除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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