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弑君(下)

这场来得莫名的暴乱,算是结束了。

小半个中都城的军民百姓亲眼目睹一场大戏以后,人人心满意足。因为其中的戏份被大家看得过于清楚,反而少了很多揣测和曲解。毕竟有些关键的言语,是皇帝自己喊出来的,普通人临死,还说几句真心话呢,难道皇帝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因为底下太多人抱着同样的念头,朝堂上的风潮也因此减弱了很多。当然这也缘于朝堂上能够争夺的利益必然微薄,大金国当然还会有新的皇帝,但这皇帝将会是彻底的泥塑木胎,不会有任何权柄,甚至也没有尊荣可言。

都元帅郭宁几日里闭门不出,只让移剌楚材出面督办其间的事务,等于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那根幌子没什么用了,不过,暂时又不适合直接推倒。诸位若识相的,将之赶紧安置妥当,免得我郭某人看着它心烦。

郭元帅这样的大金栋梁、朝廷忠臣说话,自然上上下下都是要听从的。

这样一来,很多原本应当郑重的仪式都被简化了。无非太子即皇帝位于柩前,诏中外赐丙外官覃恩两重,赐鳏寡孤独人绢一匹、米两石,当天就把大行皇帝梓宫迁到了大安殿。下午时分张行信又上疏请立皇太子,于是赶在太阳下山之前走完了流程,立皇子完颜铿为皇太子。

当然,事推其本,祸有所基。到了次日,又有当朝著名的文书圣手赵秉文出面,写了痛斥遂王弑君弑父大逆的文章,先说遂王尽露枭獍之状,所为不轨,莫可殚陈,远近伤嗟,神人愤怒。然后又道天方悔祸,朕乃继兴,受天下之乐推,居域中之有大,将拨乱而反正,务在革非,期事亡以如存,聿思尽礼云云。

文章自然是好的,念起来抑扬顿挫,气势十足,群臣无不赞叹,立即安排移檄远近。

先前朝臣们曾有疑虑,觉得各位都是要脸的人物,在那个所谓朝廷忠臣的武力威逼之下,办这等操纵皇权如无物之事,说不定有人会感到耻辱,也有可能有人当场就给那移剌楚材难堪。

实际上并没有,一切流程都很顺利,大家也都很轻松愉快,只有张行信因为兄长病逝,略有些忧愁,但这忧愁也很快被安心和平静代替了。

过去几年里,大金国的皇帝每一次更换,都是对朝廷群臣政治智慧或者运气的考验,在猛烈的政潮之后,大行皇帝的信臣、重臣往往会遭革退,甚至会因为新皇的猜忌而被诛杀,而前代的军政方略也随之一扫而空,留下一地鸡毛和骤然恶化的国政,让后来上位的重臣去慢慢头疼。

这回倒是好,谁也没升官,谁也没丢官,军政大事更不用操心。昨晚上发生了如此荒唐的叛乱,把大家的心气全都泄了,这会儿众人和和气气把台面上的事情办完,山呼万岁,行礼如仪,随即各回各家。

当天晚上,倒也有人的家里灯火通明,整夜不熄。某文臣熬夜写就长文,力陈都元帅郭宁能使多方治平,功业有成,怎么也该得一个国公或者国王的尊位。

王公的名号就算慢点,至少也得赶紧给个“宣力忠臣”的称号,再图像于衍庆宫,列于太祖太宗时创业的斜也、撒改、宗干、宗翰等宗王之后。

结果这长文次日一念,移剌楚材当场脸色就不好看。

那人反应倒是很快,连忙道,我写这奏章,是因为都元帅功大而谦退,但若持正而言,都元帅的画像怎么也得列在那些宗王的最前头。

这通解释出口,移剌楚材干脆就不再理他。

还是胥鼎、高汝砺等文臣比较有政治敏感性,知道郭宁连朝会都不愿参加,那就根本不愿意在女真人面前装了,压根没有再为人臣子的意思。

两人当即上去将那意图谄媚之臣扯开,连声都道:都元帅的勋业自然是配得上图像于衍庆宫的,但都元帅如此年轻,日后还有得是建功立业的机会,所以何必着急呢?

群臣连忙附和着兜转话题。

而张行信和赵秉文两位别有一番怀抱。趁着群臣议论,两人在殿中草就两份奏疏,都说中都宫室卑湿,近年来楼橹修缮未完,暂时不宜容纳至尊,所以,请皇帝和太子都赶紧移驾号曰神京右臂的西山。

西山有章宗皇帝治世时所修建的八大水院,虽遭兵灾,规模尚在。西山晴雪更是盛景,这也便于皇帝将养身体。

至于中都宫室什么时候修缮完毕,什么时候能让皇帝迁居回来,那自然要考虑国家兵刑财赋的现状。这些不急之务、无名之费,可俱罢去,才是社稷之福。

这奏疏一出,移剌楚材立即附议。

群臣明白了定海军的意图,当下无不大喜,人人赞同。新任的皇帝陛下满脸懵懂,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大批新任的近侍簇拥回宫,准备收拾行李搬家。

毕竟这是皇帝,该有的尊荣礼数不少。

虽然中都城里旧有的天子仪卫早就已经荒废,哪怕朔望常朝,也只有弩手百人分立两阶,但群臣都知郭元帅甚是爱惜羽毛,看重自家在百姓中的风评,所以群臣齐心协力地错综增损,只用了不到十天,就把常行仪卫和宫中导从都安排定了,连带着西山那边的八大水院也得紧急修复,至少潭水院和清水院都足够皇帝父子入驻。

当月望日,新任的皇帝陛下在左右卫和宿直将军的簇拥下摆开仪仗,从宫门丹凤门出行,折而向西,左右班执仪物内侍二十人相随而出。

待到街市时,忽见不少百姓早早地站在街道两侧,翘首以待,远远看到全装贯带的甲士威武身影,如林而列。有些百姓比较心急,这时候已经乱哄哄跪在路边。

年轻的皇帝大吃一惊,扑向大驾辂车以外,连声喊道:“停车!停车!那是什么情况?我怎么不知道?”

内侍前去问过,又折返回来禀报:“陛下,郭元帅今日携妻、子出城巡视,他的仪驾从南面的都元帅府出来,会在丹凤门大街走一段。这些都是为郭元帅送行的人群……咳咳,他们不知道陛下出行,大兴府那边,不曾行檄。”

皇帝放松地拍了拍胸脯,有些侥幸逃生的愉悦,又有些怅然。还没说话,前头宿直将军董进催了一声,车队加速转向,绕开了大路。

恰在此时,郭宁的车队出了元帅府。

郭宁不喜欢别人动辄跪拜,但也知道积习难改,况且某些仪式性的东西正好稳定人心,也有利于定海军在大金中都、在中枢的扎根和掌控。

他有点想策马出外,向那些行礼之人挥手招呼,但又怕一开窗户,冷气透进来冻着了吕函。于是收敛心神,坐定在车中翻阅文书。

吕函自从抵达中都,就一直住在戒备森严的元帅府里,很少出外。这会儿终于能出行透气,心情很愉快。她拢着厚厚被子,轻轻拍着孩儿,看着丈夫,忍不住笑道:“晋卿还在忙碌,你就这么甩着手跑了,合适么?”

郭宁嘿嘿笑了两声:“这种时候,正需要有人冲在前头,不能老指望我做恶人吧?晋卿老盼着自家脚上不沾泥水,那可不成!”

吕函白了他一眼。

过了会儿,见他看的文书甚长,吕函忍不住又问:“这是什么东西,竟写了十几面的纸?”

“这是有文人今早提交上来的劝进表文,把我一顿夸赞,还吹了一通唐虞三代之事。”

“写得很好么?”

“这个……”郭宁想了想,正色道:“墨色鲜亮,纸质莹白,挺好的。”

(本章完)

第686章 罪人(上)

直沽寨。

在过去数年的每次战争中,这座海运枢纽都会遭到敌方的针对,承受相当的损失。但每一次战争过后,它又总能急速地恢复,进而更加膨胀。

此刻将至深秋,海上风浪渐大,海风也渐带些凉意,但海面距离冰冻还远。有经验的水手掐指一算,估摸着大概还要两个月以后,辽东和高丽两地的港口才会冰冻。那时候海冰绵延数里乃至数十里,海上通路完全隔绝。所以这会儿就得格外抓紧,安排船队入港、上货才行。

定海军控制中都以后,他们的领地就不再是隔海相望的两块,而成了一个完整的半环。理论上讲,陆上运输就此打通,对海运的依赖会减少些,但实际并非如此。

大金国道路、递铺、驿传体系的建设,始自天会年间,完善于泰和年间。负责将之完善的,就是时任工部侍郎,现任大金国尚书右丞的胥鼎。期间还曾有过快马交递一日七百里,为世宗皇帝输送荔枝的事迹。

不过所谓的完善并未能延续很久,因为泰和末年以后,大金便与蒙古厮杀不断,各地的驿卒、驿马被不断抽调,驿站、驿路也急速遭到破坏。眼下定海军所继承的,是支离破碎的道路,逃散一空的养护人力和宛如废墟的附属建筑,想要将之恢复旧观,恐怕没有三五年难见成效。

所以海上交通依旧热火朝天,按照直沽寨里颁发引目的记录,不少海商的生意比去年好了数倍。南朝倒是一度阻断北方的粮食需求,但此举徒然使得粮食交易价格大涨,待到价格回落,各种物资的出货量只有比原来更多。于是直沽寨里的抽解金额也翻着跟头往上走。

集散的货物数量增多,驻留往来的商贾数量增多,连带着附属的店铺、仓库、码头、城塞一直都在扩张。到现在,直沽寨已经不是先前那个顺着信安海壖绵延的长条状,而成了往潞水和卢沟河上游延伸的“丫”字形,“丫”字的左右两个斜杠,把武清县城都要包括进去。

甚至再往上游,当日陈冉率部和蒙古人厮杀的时候,陆续建造过多个临时营垒,这些营垒周围,也都凭空多出了马厩或者连绵房舍,用来出租获利。

郭宁知道,这其中有些是商贾们自行建立的,有些是左右司下属的盈利机构建立的,也有些是本地将士们拿着自己的军饷和赏赐,凑份子建起来捞外快的。

军队经商是忌讳,但武人们以私人身份经商是否合适,又是否管的住,郭宁还没想明白。所以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建筑的规模和单纯享乐的繁荣而论,此地距离中都大兴府还有着遥远的距离。不过,两地的区别也很清晰。

中都大兴府这种作为军事政治中枢的大城,城中的富裕的人几乎全都集中在贵胄和官员门下,虽说眼下又多了定海军的左右司分一杯羹,但资源依旧是集中的,是受到管治的,并且资源的掌控能力是与政治地位息息相关的。

但在直沽寨这种因为商业和走私而形成的港口里,资源在急速地周转流动,而代表定海军的官员们对着海上的商贾们、纲首们,并为同等规则下的一员,所以他们施展官威的时候少,军民间的气氛甚是和谐。

当然,这是在通常的情况下。

一旦中都城里发生了大事,而这大事又关联到直沽寨方向,气氛就和谐不起来了。虽说此地的镇守官员竭力摆出安然无事姿态,但空气中的凝重依然挥之不去。

周客山带着他的船队,一个时辰前进了港,打算当天就出港。

他是定海军的下属,但对外的身份,更像是定海军在海上的代理人或者合作者。凭此,他往来南朝宋国各地就更加便捷,至少面上大家都说得过去,不牵扯金宋两国的微妙关系。

不过,既然是这个身份,他和他的船队就很少承担都元帅府颁下的运输任务,而是得正正经经地赚钱。此前打通了粮食贸易以后,周客山在宋国的楚州、高邮等地盘桓了一阵子,通过当地官员的介绍,得了一批湖州产的铜镜和铜灯具,一路运回了直沽寨。

这批铜器会按照先前说好的价格,被都元帅府完全吃下,熔铸成钱。而周客山会得到一批精美的绫罗,转卖到高丽国赚一笔。

负责运输、转交绫罗织物的,是直沽寨这里的驻守官员。本地官员和几个小吏,都和周客山熟悉。所以周客山也不避讳他们,顺便又安排往船上装运了一批铁器。

铁器占的地方不大,但非常重,数量也非常多,因为第一批放进船仓里的,都是铁针。这是高丽那边的紧俏物资,只消送到礼成港,价格直接就能翻五倍。

之所以利润如此之高,因为铜、铁都是禁榷的物资。宋国严禁铜器出境,周客山照样卖了,正如金国严禁铁器出境,周客山也一样做得生意。这是定海军方面给到周客山的特殊优惠,也是他得以在海上、在南朝宋国的商贾面前占据一定地位的凭藉。毕竟越是紧俏的商品就代表越多的钱,谁又会和钱过不去呢?

铁针之后,又有铁锹、铁铲、铁锅等物,都是能翻跟头卖高价的。

周客山手下的直库一边清点,一边大声报着数:“铁针一万支,铁锹五百具,铁铲一千五百具,大铁锅两百个……还有先前说好的铁斧呢?”

这都是日常收发货物时的正常操作。许多物资明面上不在引目的记载中,因为引目只是花账,还有私下里的底账记录,这上头不算个清楚,可要吃亏的。

但此时码头上的气氛,真和往日有所不同。那直库报了两声,忽然有军官带着数十名士卒奔来,厉声呵斥:“这是铁器!铁器怎么能往外发运!”

直库在此地很少被这么呵斥过,当时就露出恼怒神色。

周客山连忙拦住直库,向前几步笑道:“失敬,失敬,这位将爷怕是刚来直沽寨不久,我看得有些面生……”

话音未落,那军官劈面一拳,就把周客山放倒了。

这一拳可不轻,周客山当即脸上飙血。他仰面朝天,捂着鼻子待要缓颊,船帮后头挑出一个莽撞人来,正是王二百。

这厮在海上时间久了,性子变得有点暴,当下不由分说飞起一脚,把那军官踢飞出了栈桥以外,落进海水里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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