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江河行(18)

天亮的时候,官军便已经决堤崩溃,数千之众丢盔弃甲,自营寨内逃出,顺着昨日来路仓皇东走。

而这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官军那里自不待言,赵行密原本尚能维持,可下方大军莫名一垮,立即被伍常在追着来打,伍常在那种武疯子的性情,哪里饶的过他?而刚刚突入敌营的黜龙军骑兵,甚至因为陷在营寨中,一时间来不及收拢部队从外围开阔地带追击。

这让进营最快最深入的刘黑榥气的直骂娘。

与此同时,汴水北岸张行等人闻得前线讯息,也多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哪怕是之前提出了几胜几败,指出了江都-徐州大军的基层士卒在这种极端天气下更容易崩溃的徐世英,此时也有些慌乱。

他徐大郎怎么可能知道是那些已经摆脱了天气影响的凝丹高手先行撤退的呢?

回过神来以后,徐世英反而来寻坐在岸边怔怔吹河风的张行恳切做言:“首席!千万不要因为一战得手而小觑了天下英雄!这是被天时压垮的,不是我们的本事!”

“我晓得。”张行回过神来,就坐在那里认真以对。“我晓得。”

徐大郎稍微放松了下来。

然后张行便来反问:“接下来该如何?”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世英也一时语塞。

“让南岸的部队披甲出击,立即从侧翼截杀包抄,协助追敌,然后我们这边就不渡河了,直接顺流去萧县城下!”当此时,居然是平素看起来军务上欠缺的伍惊风远远给出了一个答案。“天已经亮了,萧县县城又临河,届时城上必然能看到南岸情状,我们再逼上去,未必不能让城内破胆,直接把他们撵出去!”

张行心中微动,但并未直接做出回应。

徐世英没有直接回应伍大郎,而是与张行言语:“萧县县城距离彭城太近了,而且里面也有四千兵、两个郎将,其中一个是凝丹……”

“自然是,樊超嘛,还有一个修为稀烂的卫忠则。”伍惊风一边说一边走到跟前,明显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却似乎也是只与张行说话。“但那又如何?张三郎还没看出来吗?不光是下面的士卒,这些关陇子弟也都一样没了指望,心思早被那个皇帝给磨烂了!”

徐世英欲言又止。

张行思索片刻,给出回复:“确实可以试一试去萧县,但不能什么都想要,必须要留有军事上的余地,司马正这时候未必接到讯息呢。”

徐世英立即点了下头。

而伍大郎想了一下,也压住情绪,继续来问:“那首席要怎么处置?”

“很简单,第一,可以追,但追击要有限度,以萧县县城为界限,到萧县那里后步卒就不许再追击,单通海所领第一波次的兵马要停下来就地休整,只让骑兵继续扩大战果,对岸的第三波次兵马不要擅自出击;第二,可以试试萧县,但兵力投入也要有限制,除非司马正动弹,否则我们这最后一个波次的三营兵是万万不能动的,只让贾越他们这个第三波次的兵马回来负责对萧县动手就行……”张行给出了自己的方案。“还有问题吗?没问题我下令。”

伍惊风虽然有些不满于对方的保守,但此时此刻也委实无法,只能点头应声:“能去打就行。”

张行这才颔首。

军令下达,汴水两侧的部队开始趁着清晨的短暂舒适环境运动起来,而眼看着伍大郎亲自往对岸去侦察,徐世英这才追上来,忍不住趁机在马上低声来劝:“首席,不要听伍惊风的,他眼里只有报仇雪恨,跟我们不是一条路,我们黜龙帮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借用的刀剑一般……”

张行无奈,也在黄骠马上低声来对:“不要说这种不团结的话……再说了,仗打的这么顺,我们要是这时候停下动作,必然会被司马正察觉到我们的虚势,所幸去萧县总归是往大营方向靠拢一些,比在其他地方折腾强。”

徐世英见到对方门清,这才放下心来,只闭上嘴往后军去了。

白有思在侧,目送对方离开,一时不解:“他说这话,居然不避我吗?”

“有什么可避讳的,他也只是说一说,表明态度而已。”张行低声解释道。“同样的话,伍大郎要是亲近了,也能来说,只说徐大郎这种人,一意守户犬,加入黜龙帮只为自保,不可能豁出命来干大事的,尤其是刚刚这么严肃处置了这厮,必然心里有怨气的,所以千万不要听徐大郎的……”

白有思愣了一下,难得叹了口气,因为她听懂了自己丈夫的潜台词或者说没说的话。

那就是这两个人都有毛病,甚至是大毛病,但是也都有长处——伍惊风的修为是宗师以下拔尖的那种,徐大郎更不用说,便是豪强实力派上被狠狠打了一回,也不耽误他是帮内数一数二的俊才。

而自己丈夫这个首席,包括原来做龙头的时候,其实就是干一件事,那就是把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说是乌合之众也行,说是英雄豪杰也罢,给取长补短,威逼利诱,拉拢裁剪,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把他们汇集成一体,去朝着一个方向用力。

说句好听点的话,这叫汇英雄之力,以成大业。

说难听的,就是努力修补着一辆破驴车,让它不散架,然后伺候着毛驴在烂泥路上盯着烈日风霜努力往前走。

而一念至此,白有思又不禁思维发散了起来。

且说,自从她来到黜龙帮后,经历了历山之战,意识到这里是张行的主场后,再加上修行需求和在登州认真学习民政、军事的缘故,已经很少有主动表达的情况了。

最起码是在帮内的人事、组织问题上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她便是再天才,年纪摆在这里,其他地方花了那么大功夫,也自然有自己的不擅长的地方,否则何至于藏刃于此?

所以,虽是聚少离多,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往往也不免多说一些话,很多时候就是用人和政略上面的交流,或者说是向张行观察与学习。

说真的,就这些破事,以前的时候,白三娘完全可以不用理会,实在是不得已撞上了,按照她那种锋利性子,往往也会一剑切了再说(字面意义上),唯独三征之后,眼瞅着天下大乱不可违,尤其是经历了晋北事变后,她却多少晓得,自己根本躲不过这些事情了。

只是当时未曾想,这事如此难罢了。

“辛苦三郎了。”白有思莫名来了一句。

张三郎微微一怔,并未多言。

时间来到上午时分,汴水两岸的六个营近万部队,缓缓行军向东,途中他们眼瞅着朝廷兵马哗啦啦的从侧后方逃过来,看到这边的兵马后又哗啦啦往南走,结果又被追上的骑兵从南边撵回来,只能哗啦啦直直往东跑。

这个过程看似荒诞可笑,实际上却血腥可怖。

虽说大早上的还没有酷暑的问题,可丢盔弃甲,狼狈逃命却分毫不假,尤其是黜龙军紧追不舍,“扩大战果”四个字背后不知道是多少条性命。

距离萧县不过数里,隔着半枯的庄稼地,远远已经可以望见城头,张行将目光从一名慌不择路逃入汴水的魏郡士卒上收回,看向了前面:

“萧县守将是谁?还是那几人吗?”

“应该没动,樊超嘛、卫忠则,两个尚书之子,鹰扬郎将,樊超是凝丹,卫忠则只是寻常奇经修为。”徐世英如数家珍。“就看贾大头领他们这一下子能不能成了。不能吓走的话……此时此刻,司马正肯定已经得到讯息了,而彭城跟萧县不过三四十里,他想来支援的话,很快就会到。”

张行点了点头,复又看向了身侧的汴水。

原来,就这一会功夫,随着贾越、王雄诞、唐百仁三部堂而皇之从满是浅滩的汴水渡河过来,然后指向萧县县城,河对岸越来越多的逃亡官军本能往河畔过来,然后被刘黑榥樊豹等人的轻骑逼入汴水。

然而,对于有组织部队而言轻易可通的浅滩,对于这些逃亡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官军士卒来说却是死地,许多人带着盔甲,一头扎进去,怎么都起不来;还有人赶巧了踩进了浅滩,两岸都是黜龙军,前后都是深水,委实进退不能,却在浅水中声嘶力竭、跪地哭嚎;而后续败兵看到这一幕,远远便脱衣服,但落入深水,一个旋过来,照样随波沉浮,哀嚎求助不停。

张行看了一阵子,忽然下令:“马上等对岸追兵大部队过去,就让收拢一下那些官军,顺便把那些落水的人救上来。”

“首席,城上看不到这里,若是指望以此攻心,恐怕无用。”徐世英莫名其妙。“况且,这是战场,死了就死了……”

“已经到这份上,马上等骑兵一走,还算什么战场?”张行不以为然道。“再说了,我又不是单纯的发善心,该救救,战后该抽杀就抽杀,反抗了就地格杀……”

“那不更多事吗?”徐世英分外无语。

“一码归一码,不要给部队养成滥杀和虐杀的习气,要有个人样子,杀也要按照规矩杀。”张行愈发不耐。“所谓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若非是这个道理,你早在上个月就死在东郡了!”

徐世英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直接转身去下令了。

旁边伍惊风本欲来进言请战,亲自去萧县参与破城,见到这一幕,反而不敢多言了。

倒是张行,终于转过头来,继续看向了萧县县城,然后正色来问白有思与伍惊风:“樊超和卫忠则都是尚书的儿子,我怎么没印象?”

“都死了。”伍惊风赶紧做答,混若无事。“樊尚书病死的,卫尚书云内之围死在巫族手上……”

张行恍然,那卫忠则的爹乃是云内之围时负责城防,事后采取自杀式追击殉国以作死谏的尚书卫赤。

“贼军势大,咱们也撤吧!”就在张行正东面三四里的位置,萧县县城西门楼里,唯一一位凝丹以上高手兼实际主将樊超从窥探窗收回目光,转身坐下,然后朝着屋内与自己类似打扮一人出言。“城南咱们刚刚一起去看过来,败成那个样子,司马士达肯定跑了,司马正处置不了他三叔,凭什么处置我们?”

站在樊超斜对面暗影中的,赫然就是卫忠则,此人今年已经三十五六岁,正是一名将领的黄金年龄,但是他委实修为不高,闻言也只是从阴影中走出,认真辩解:“咱们自受命在此,何须管他人如何?”

“怎么可能不管?他们一个成丹两个凝丹,我们却只我一人。”樊超坐在那里失笑来对。“他们都守不住,何况我们?”

“若是来管,他们是木栅,我们是城墙,他们应该是半夜骤然遇袭,我们是上午尚未接战,他们距离彭城五六十里,我们距离彭城三四十里,他们接战后才仓促求援,我们此时此刻可以借他们半夜自汴水南岸发出的求助信息来做倚仗。”

卫忠则恳切来言。

“樊将军,现在我们两个人只穿队将的甲胄,认真在城内布置城防,让各位队将分划区域谨守,允许他们守一刻钟就后撤,再派心腹侍从做监军,而对方若是有大高手破了城门便也由着他来,只继续固守仓城和街巷……那不过一个时辰,援军便能赶到,届时城破了,也能重新夺回,高手乱耗真气也能抓到机会去捕捉,入城的士卒更是我们的战果,怎们能不战而逃呢?尤其是马上天一热起来,我们的士卒有城防阴凉可以倚仗,他们却什么遮蔽都无,只几个累了半夜的高手,如何取城?”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樊超听了半晌,愈发无语。“但关键是,为何司马士达他们能跑,非要我们冒着危险来做戍卫?”

卫忠则沉默片刻,便当场反问:“反正樊将军就是不想恪尽职守?”

樊超看了对方一眼,冷笑一声:“恪尽职守,有什么好下场吗?”

说着,便直接起身,往外走去。

见此形状,卫忠则立即在对方身后高声来对:“樊将军,你如果是去布置城防……我也当伱是去布置城防……那自然是好的,但若是万一想逃了,我明白的告诉你,只要我能活下去,必然要在司马大将军面前,在圣人面前将今日之事如实禀报!”

樊超听到这话,闷声不吭,只扶着腰中直刀转过头来,然后回到对方身前,死死盯住了对方。

“换句话说。”同样装扮的卫忠则只是瞥了对方腰中一眼,然后也扶着腰刀昂然来对视,却丝毫不惧,甚至声音更大。“城可弃,但须先杀我,你武力远胜于我,此事轻而易举。”

樊超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再度开口:“若是司马士达在这个位置,也要走,你也会如此吗?”

“我会直接杀了他。”卫忠则回复干脆。“因为那厮修为跟我差不多,一刀的事情罢了,不像阁下,我这一刀下去,十之八九是自取其辱。”

嘴上说着辱字,其人却缓缓拔出刀来。

樊超被气笑了,但也只能摇头:“收起来吧!”

说着,再度转身离去,唯独走到门前,却又回头,朝着松了口气的卫忠则来笑:“卫将军,你莫以为自己是个英雄豪杰,忠臣孝子,如你父那般,果真有半点效用?忠臣孝子,在咱们那位圣人面前,都只是个笑话。你这般作为,其实是被你父亲给绑了,哪里是你真实心思?”

“我半生不过一个废物,名位全都靠父荫,当此天下板荡之际,受此军国重任,与其从自己的懦弱小心,何如从我父在天之灵?”卫忠则似乎心里早有一番答案。“何况,我父之灵尚在我身,令尊如何?”

樊超登时色变,似羞似恼,但终究是一咬牙离开了。

一刻钟后,萧县城内将劝降使者的首级掷出城去,战斗旋即爆发。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司马正接到了第二波军报,这让已经下令彭城大军出城,并且已经派出数名高手提前出动支援的他陷入到了沉默和思索之中。

第一波求援来自于赵行密的军令,正经的遇袭求援,信息不断更新。

第二波军报却不是求援,而是大量的溃败目击与逃亡哨骑的汇总,也有部分逃亡军官的间接汇报。

司马正现在很清楚的得知,来自泗水入淮口的那支兵马在向外延展防区的时候,遭遇到了黜龙军的主力围攻,而且很可能上来便莫名全军崩溃了。

“黜龙帮能得手,必然是因为水情的缘故,浅滩多了。”菏水东侧的一处高台地上司马正指着身前菏水来言。“一招简单的引诱反扑,只是因为跟赵行密他们的原定计划完全符合,所以被人轻易得手……对吧?”

“对。”身侧一名插着鲜艳雉羽的郎将脱口而对。

“他们上来便溃败,肯定有他们自己的失控,也有士卒连日暑气行军的说法,但按照他们言语没错的话,张行、白有思、伍惊风、周行范、单通海、樊豹、刘……刘黑榥……梁嘉定、孟啖鬼、常负?都去了?”司马正同样如数家珍。

“是这么说的,而且不止一人这般汇报。”下属在身后言道。

“那贾越和王雄诞应该也去了,伍常在的脾气,他哥不在也无人能制……”司马正忽然笑道,然后隔河指向了对岸庞大一片营盘。“那对面还有谁?”

“雄伯南、徐世英两三人而已。”下属陡然精神一振。“我懂大将军的意思了。”

“然也!”司马正忽然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救他们,而是他们败的太快了,去了也没用,倒不如去更近的留县大营……王将军,你亲自走一趟,去彭城那里,将大军带过河来,直扑敌军留县大营;再派人去萧县,告诉他们,能守便守,守不了便走;我自去留县,率众出击!事已至此,全军倾巢而动,只求斩获战果,不必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

下属拱了下手,当场施展真气,几乎空马而走。

人一走,司马正却望着西面怔了片刻,又看了眼头顶渐渐燥热起来的太阳,然后一声叹气,便勒马下河,往西而行。

其人身后,不过数十骑而已,纷纷随从。

前方开始攻城,张行也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然后正色来告身前两位大将:“事已至此,不能指望着敌人犯错了,现在咱们必须要做出决断,或者说是猜测……你们觉得彭城的敌军主力,在知道侧翼大败后,是会继续往这里来援,还是会集中包括留县兵马在内,去强攻我们留在留县的大营?”

伍惊风和徐世英全都沉默,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半晌,还是白有思开口:“如果没有特殊理由,就我们目前的情报来说,也只能是猜……都只是猜,我们甚至不知道司马正在不在彭城。”

“盲人骑瞎马,正午行烈日,本以为会在那边纠结,结果却是在此城面前纠结。”张行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不再犹豫。“也罢!让贾越、王雄诞、唐百仁三面攻城,徐世英去前面代为指挥,伍惊风入城游击,思思且去收拢单通海部转向来此汇合休整,剩余三营部众,临河歇息,也不必寻找遮盖物避暑了,因为半个时辰后,若是攻城没有明显进展,便直接转回大营,若有一扇城墙在手,便直接加入攻城……无论如何,先下此城,再做计较!贾闰士,你率部去做督战。”

伍惊风和徐世英各自凛然。

真正考验耐性的战事还是来了。

半个时辰后,司马正率轻骑先至黜龙军留县大营,然后勒马于营外,死死盯住了一物——那面在历山挡了他一击,让他晓得张行从此不可制的红底“黜”字旗,居然高高飘扬在大营的简易夯土高台上。

而整个大营却陷入到了异常的安静之中。

“大将军。”随行的留县守将明显有些不安。“咱们真的不去西面救人吗?张三会不会趁势取下萧县,甚至直接从汴水南岸取彭城?!”

司马正闷不做声,片刻后,其人忽然凌空而起,身后并不刺眼的辉光三色合一,手中一柄长矛先出,宛若一条暗金色的真龙一般朝着黜龙军大营奋力扑来。

金色真龙扫过营寨,引起无数惊呼之声,埋伏在里面的军士尽数暴露,然后却又直接冲向那面大旗。

但就在金龙抵进大旗数十步的时候,忽然间,大旗周边紫气四溢,仿佛凭空涨了几十倍,迎面朝着金龙卷了过来。

紫旗金龙空中一划,仿佛什么神仙斗法一般,引得风云变幻,四野震动,连头顶太阳都失了光彩。

而金龙并未恋战,直接折回,飞出了大营。

这一幕引得大营内士卒欢呼雀跃,仿佛打了什么胜仗一般。

另一边,金龙回到阵前,消失不见,司马正只是淡淡回头下令:“除彭城留下必要守军交与陈将军外,催促全军来此!必要张行这厮今日在这留县断了这三年气焰!”

话音刚落,金龙腾空再起,再度往寨内冲去。

与此同时,不顾施展护体真气的徐世英满头大汗来报张行:“三哥,西城城墙已经尽数我们,但城内还有仓城和港圩!”

张行直接站起身来,扭头朝才歇了片刻的白有思、单通海等人下令:“全军进发,扫荡此城!这一战,必要司马正不能在徐州长远立足,解此心腹大患!”

众人诧异失色。

这个战略目标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本章完)

第362章 江河行(19)

“告诉萧县的樊、卫两位将军,不必计较城池得失,节节抵抗,实在不行该撤就撤,部队撤不走,让他们投降也无妨,到时候我自有交代,贼军今日已经败了,不必计较什么一城一地之得失……这边的雄伯南由我来压制,必然让他不能出中军,其余全军三面夹攻,往内拔营推进便是,若能拔此营,且看张行可还有半分立足!”

司马正朝着来援部队厉声下令,说完之后,更是持一金戈而起,宛若腾龙,直扑敌营。

刚刚自彭城抵达的大部队将领们面面相觑,他们既不知道司马正哪来的自信,也不晓得为什么部队投降都还有交代……但是不要紧,眼前的局势还是很清楚的,司马正亲自上阵压住对面的雄伯南,让剩下的人并肩子上,围攻敌营总是没问题的。

故此,司马正一走,不过片刻,自彭城抵达的一万援军大部队便立即在一卫将军的指挥下,由三位郎将带领投入战斗,而在这之前,来自留县的部队早已经投入到了战斗,但因为之前兵力远远不足,所以没有明显效果。

当然,现实问题也是有的,那就是阳光炙热,一上午的行军后,部队委实有些萎靡。

这种情况下,攻势能持续多久,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告诉伍惊风、单通海、贾越三人,不必计较什么缴获,也不要抢什么俘虏找什么敌将,都没有意义。”萧县城头上,微微熏风刮过,张行对着身前的徐世英严肃来言。“现在的关键是时间,我只要他们把城池清理干净,控制住局面,然后把兵马抽出来去支援留县大营!按照军报,半个时辰前司马正就已经到大营前了!我们必须要快!”

徐世英应了一声,便直接转身离开。

跟茫茫然出动的彭城将领一时无法搞清楚司马正心思不同,徐世英非常清楚这里面的逻辑,而且也非常赞同张行。

说白了,这一战因为黜龙帮出了第一个叛逃的头领,因为黜龙帮刚刚换了首席,因为张大首席需要权威来发布自己的新律法和施政纲领,需要权威来发布更严苛的政令以对抗旱灾与控制淮西,是不能不打的,就好像他徐世英不可能不被处理一样。

但是,张首席并不傻,之前不打徐州,现在就要死扛?

本质上,徐州作为连接江都的大镇,又是司马正这种人总揽,是很难打的。最直接一句话,真要打,拼命打,攻城略地的打,不该打河间吗?

所以此战,更多的是示威和惩戒。

能取得战果当然是好的,但更重要的是不能折损,毕竟这边战场上的一切,从计划角度来说都是为了更方便通过偏师取得此战的关键点,也就是琅琊郡南部的重镇临沂,或者捉回李文柏给帮内上下一个交代,以此来大大打击司马正的威望,并体面的结束这场战斗。

也许正是非常能够理解张行的心思,徐世英走下去传令完毕后,转过身来,驻足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看着城内乱糟糟的场景,忽然起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不攻仓城与港圩了?”

正准备跟白有思说什么的张行诧异回头来问。

“对。”徐世英点头以对,然后指向了城内情形。“首席请看,魏军城防已经崩溃,不过是在各处负隅顽抗,如果我们放开道路,仓城周边、港圩周边的残兵败将自己就会往这两个地方跑,那城内便很容易肃清了,到时候留两营兵,一位凝丹头领,占据城墙,封锁仓城与港圩,控制局面,其余人便可以从容整肃,直接往大营方向开拔了。”

张行看了眼乱糟糟的城市,沉默了一会,给出了回复:“就这么办!把俘虏也拉出来,就在街上扒掉衣甲,按照正常交战待遇,当街十一抽杀,抽杀完就放回去,撵到仓城那边去!尸体也让他们带回去!”

“是。”徐世英再度离开。

而张行也看向了白有思:“那你就不要下场了,立即去支援……但不要支援大营本身,而是先去北面找之前往单通海大营做联系的王焯,他们缺高端战力,此时大营估计已经被官军主力给围了,他们茫茫然去支援,很可能会被反扑,就在营外被吃掉……战例比照你在渤海对付罗术父子那样就知道了。”

白有思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孰料,张行忽然拽住对方一手:“牛达也要照顾到……马上我就让伍惊风也去……待引两军入营,我估计也能率大部队赶到了,此战就可以定了。”

白有思被拽过身来,原本一愣,听到言语醒悟后立即点头,然后轮到张行转身去看城下光景,当此时,白三娘却又反过来将对方拽过身来,反而轮到张行一愣。

但只是一愣,白有思便拽着对方亲了上去,然后嘴上一啄,便也撒开手来,恰如一道流光甩出,远远便朝北城飞去。

张行怔了怔,心下莫名安定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大营周边,满地倒伏的庄稼地里,司马正长呼了一口热气出来,看着自己的亲信下属,莫名来问。“留县还是萧县?”

“是留县。”心腹将领头盔上的鲜艳羽毛早被尘土给弄得失了光彩,此时更是明显面色慌张。“是咱们来的留县!牛达突然自菏水顺流而下,攻击了留县!大将军,留县兵马得回援!”

司马正四下一看,不由觉得荒诞:“现在怎么把留县的部队拉出来?”

下属也有些茫然,因为距离的缘故,留县部队比彭城的主力要早到半个时辰,所以率先发起了攻击,后续部队赶到后立即投入战斗,但因为察觉到对方大营却是兵马不多,所以根本没有撤换,而是压在了前线继续进攻。

到了这个时候,黜龙贼的大营外围已经半数失陷,很多部队都进入营盘内乱战,怎么可能轻易抽调?

“换其他部队的去迎敌如何?”想了一下,心腹郎将试探来问。

“不对。”就在这时,司马正忽然醒悟。“牛达不是专门去打留县的,他是想来援这边,但晓看到我在这里,又见到重兵云集,害怕被我们反扑过去,真成了个常败的将军……此人败了数次,有些畏战了!”

“便是如此,可留县总不能不救吧?”将领再问。

“其实未必要救。”司马正看向对方,语气怪异。“王童,别人不知道眼下局势,伱不知道吗?”

唤作王童的凝丹郎将想了一想,认真以对:“确实,眼下是我们算是已经赢了,但便是如此,大将军,我们真的要纠结于此地吗?大将军如此疲惫,那雄伯南却养精蓄锐,到现在也不曾见倒……若是张三极速发白三娘与伍氏兄弟来援,胜负未可知。”

“你是什么意思?”司马正反问过来。

“不如弃了贼军大营,收兵回留县,吃掉牛达一部。”王童认真建议。“这样最是稳妥。”

司马正犹豫了一下。

王童继续来劝:“大将军,我知道牛达未必好捉,可问题在于,咱们已经得势,还在这里盯着人家大营不放又如何呢?万一这边张行发了狠,为了一口气不计较那些东西怎么办?他便是败了,可若取了萧县与留县,后援上来,也足以与我们隔河对峙,死死咬住彭城,到时候只是两败俱伤……看此人行事,常有些不顾常理的激烈之态。”

听到这里,司马正反而释然:“不会的,凡人皆有心结,多为出身经历所致……他这人是常有激烈之态,但绝不会为了一个叛将激烈,倒是因为出身北地农人,多有愤世嫉俗之态,许多激烈行止只在黎庶、贵种这些事情发作……不扯这些,这个人比谁都会算账,绝不会为了一点面子斗气斗到伤了根本的,所以断然不会因为多取了几座城就自以为得势,跟我们计较下去。”

王童不再多言。

司马正见状,反而有些反思之态,稍作思索,到底是决定放千把人过去,不求能胜,只求守城得力而已。

然后,便欲催促部队轮换整修,继续维持进攻——此时,黜龙军大寨非但四面外围皆破,其中一处营寨更是岌岌可危,而他本人对上雄伯南也一直是压着来打,堪称全面占优。

而如果能在这里伤了雄伯南,破了大寨,摧垮了里面最少三营兵,而且明显是雄伯南、翟谦等大头领所在的本营,则即便是自己三叔那里一战而溃,此战黜龙帮也足可称之为一败涂地了。

到时候智谋如张三郎,强硬如张三郎,傲慢如张三郎,都将不得不吞下败果。

反之,只是破了一个牛达的话,考虑到自己三叔那里也被击破,战果悬殊,恐怕不足以称之为全胜。

实际上,这才是司马正一定要打大营的缘故所在——他很想赢,很想告诉张行,自己并非龙游浅水,自己的努力和行为都是有意义的。

然而,就在司马二龙坚定了决心,同时刚刚调兵回援留县后,数骑自西面复又匆匆而来,向司马正告知了一个新的消息。

“王焯?內侍军?!十里地?!”司马正彻底懵在了那里。“他们也来?他们也敢来?”

王童再度看向了司马正:“大将军,內侍军不吃白不吃!他们一个高手都无,王焯都没有凝丹,而且內侍军的地盘也好,是可以试着操作一二的。”

司马正默不作声。

王童会错意思:“大将军是担心牛督公那里交代不过去吗?”

“两军交战,有什么可说的?”司马正回过神来笑道。“我是担心,牛达与王焯一左一右来援,分明是早早得了张行言语……那张行会不会另有安排?”

“只是可能。”王童无奈来劝。“而这是战机。若张三贼有安排,咱们最多不得手而已!可咱们大军主力在此,大将军和陈将军还有都在,便是黜龙贼全伙汇集又如何?再说了,王焯与牛达不同,要吃牛达,需要抽调兵力回身去留县县城,而王焯的迎面来的,总不能放任他来到跟前被雄伯南接应入营吧?”

“不错。”司马正终于下定决心。“请陈将军带人走一趟,去迎上內侍军,能吃下就吃下!其余人继续围攻!”

陈将军,指的是徐州大营的副总管,新任右翊卫将军陈勇略,这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老牌成丹高手,也是司马正的一根臂膀。

王童这才释然,却又忍不住再度看了眼头顶炎炎烈日。

部队战果明显,但也很疲惫了。

包括司马正,此时都未必是多么好的状态。

“弃营吧。”

大营内的夯土将台上,因为司马正突然停止进攻而取得喘息之机的雄伯南面色如常,只是往手上缠起了纱布而已,而“坐”在他面前的,赫然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大头领翟谦。“司马正不是什么寻常之辈,咱们要做的也只是固守待援而已,首席说来就来,没必要计较什么营盘,做什么强撑,被他手下几个凝丹结阵撞开就撞开……”

翟谦点点头,便欲起身,却又莫名气馁,重新跌坐回来:“可这么一退,岂不坐实了我翟谦军中最弱大头领的名号?”

“只要能完成任务,没什么弱不弱的。”雄伯南安慰道。“你看我,索下此旗的时候,不也挺豪气的吗?结果只是被动挨打而已,连替你们援护挡那几个小阵都力拙。现在你们这些人支撑不住,丢了营寨,正是我这个修为最高者不能遮护得当的过错。”

“天王这般说,委实让人惭愧。”翟谦听完这话,奋力拄着长枪站起身来,虚拱了下手。“我这就去,把本营弃了,把兵马收回来。”

雄伯南立即颔首。

但就在这时,两人忽然愣住,只在将台上诧异去看四面,原来,两人亲眼所见,周遭的暴魏官军忽然分出了两支兵马,一支只千把人,一支却有三千左右,然后分别往东西两面而去。

“这是个好兆头,援军到了!”翟谦大喜过望。

“不错。”雄伯南微微眯了下眼睛,接口道。“但也是个坏兆头。”

“是了!”翟谦面色陡然变了回来。“是坏兆头,司马正这时死了心要留下主力来继续围攻咱们大营……天王,我先去了,速速把人撤回来!”

说着,不顾疲惫,直接从台上跳下去,却摔了个趔趄,然后依然不管不顾,往南营归去了。

紫面天王目送对方入了已经陷入“巷战”的南营,顺势扫过大营外围那些已经破烂不堪的防备,又瞅了瞅脚下坑坑洼洼的夯土台,最后昂起头来,看向了头顶已经偏西的烈日。

太阳毒辣,但对于雄伯南这种修为而言,却什么都不是,他看了数息而已,忽然一声常叹,大声来言,却不知道是在与谁说:

“五月雨,六月阳,今年五月没有雨,雄伯南却不该六月还不能与众兄弟遮阳!”

话至于此,雄天王伸手握住了身侧那面大旗,同时周遭紫色真气不断流出,非但将整个将台包裹住,更是顺着那面自己观想的大旗本身延展开来,以至于平空生成一面紫色的大旗,旗帜上甚至有淡淡的“黜”字。

这一手,是成丹高手大成的特征,如果有朝一日能够不用观想之物本身,徒用真气将此物映射捏造出来,那便是宗师的初级表征了。

说白了,就是以自身那份天地元气,自行化虚为实。

实际上,这也是雄伯南之所以能撑到现在的缘故,有此旗在,他的真气手段使起来气势磅礴,而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一直到眼下,都未见到司马二龙真正的显化自己的观想之物。

当然了,这似乎更加显露出司马正的强悍之处,他不用这么干,都能压着雄伯南来打。

“呼呼……哄隆隆……”

就在司马正准备继续战斗的那一刻,整个大营内外的战场上,忽然响起了奇怪的风声,继而渐渐连续不断,宛若雷鸣,以至于引得所有人抬头去看。

这其中,司马正看起来与其他人反应一致,但其实却是抢在风声响起之前便先意识到了什么——那是一股熟悉却比之前更加磅礴的真气波动。只不过,即便司马正目视之前便已经有所醒悟,但等他亲眼用视觉来看到眼前大营伤口一幕后还是跟其他所有人一样,陷入到了某种愕然之中,

放眼望去,一面巨大到方圆十数丈的紫色大旗高高立在半空之中,这还不算,大旗很快动了起来,却是绕着中心营盘不断盘旋,以至于真气首尾相接,宛若一体,形成了一道百余丈围、密不透风的大旗。

大旗似乎有形,迎风而动,其实是真气流动自发而成;边缘宛若霞光四溢,飘扬不断,乃是真气正常的逸散;而所谓百余丈围,不过是真气大旗盘旋速度过快形成的视觉错觉……对于战场上不少凝丹、成丹,包括奇经高手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然而,即便是晓得这个道理,这些人却都在第一时间里升起一个念头,那就是此旗不破,此营难入!

司马正醒悟的更快,他不是凭感性,而是身为半步宗师的他已经很清楚了,到了他们这个份上,性、命、心、灵、时、势都是相通的。

雄伯南此时忽然奋起、旋大旗于此后,恐怕是字面意义上的“此旗不破,此营难入”……自己压住对方,手下围攻,部分高手结小阵突进占领防线与要点的策略怕是要无用了!

“大将军。”王童言语明显小心了不少。

“此战后,雄伯南也是半步宗师了。”司马正平静以对。“我若此战杀了他,或许能阻下来,但我现在这个状态,恐怕杀不了他。”

王童沉默以对。

司马正忽然一声叹气:“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话虽如此,言语未落,其人便猛地起身,半空中也不再是一个单独的四处乱窜的真气突了,而是渐渐金光叠起,隐隐有一个十来丈高的金甲巨人的模样出来……当然,仔细去看,这个金甲巨人下身是虚幻的,也无面目,只是他本人素来观想的家中一副甲胄用真气外显的手段展露出来而已。

跟薛常雄的金刀,跟眼前的大旗,没什么区别。

但是,足够震撼人心了。

而且,他根本没有召集各处的凝丹下属结阵。

空洞的金甲巨人出现后,司马正单骑持戈,径直来冲已经破了大半的南营,身前的真气金甲也宛如一个真正的巨人一般向前而去,沿途所向披靡,栅栏撕裂、壕沟平扫,所当黜龙军,也尽数崩散……一人之力,竟比之前几个凝丹所结小阵要强横多倍……须知天气炎热,奇经高手都不能自持,凝丹高手整日开着护体真气,忽然开战也够呛,但一人成军委实可怖。

翟谦正在营内偏后位置组织部队撤退,司马正打马而来,沿途摧枯拉朽,斩杀无数,看到这一幕,翟大头领几乎目眦欲裂,有心来挡,却心下胆怯,有心撤离,又觉得轻易弃了兄弟儿郎羞耻难耐,居然是立在原地怔怔来看……也不知道算不算被吓到。

须臾片刻,司马正单骑驰到前方数丈之地,眼瞅着对方是个明显的军官,毫不犹豫,挥起金戈,头顶的金甲巨人也宛若奋力挥拳。

临到此时,翟谦终于挣扎过了那条线,奋力鼓动真气,挥刀迎上,口中不忘大骂:

“装神弄鬼,老子肏你娘!”

说着,一刀挥出,卷起一股离火真气与无数沙土杂物来。然后,便宛如撞到什么巨物一般,直接被撞飞了数丈。

翟大头领几乎以为自己必死,但只是打了个滚,却又爬了起来,然后下一刻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自家身后他的离火真气,已经融入了一片紫色的真气海中,而前方的司马正虽然成功进逼过来,将自己撞飞,他本人挥戈之手却根本没有落下来。

翟谦看了看身前的人,又看了看头顶,忽然就在相隔数丈的危险距离,不顾一切来笑:“司马正!司马正!你的金甲神仙没有脸倒罢了,怎么没有兵器?!但凡有一把小刀,也能割了我们雄天王的大旗才对!从未见过挥拳打旗子的!”

说完,其人放肆来笑,笑的直打跌。

司马正当然不会在意一个死里逃生之人的疯狂发泄,但是一击不成后,他也晓得问题所在了,自己的观想之物主守,不似对方这杆旗,攻守兼备。

但事到如今,还能计较这些吗?

于是乎,下一刻,司马正屏息凝神,奋力将手臂压下,乃是要用蛮力,用拳头将这面旗帜给砸到在地。

就在双方较劲的时候,两人几乎齐齐眼皮一跳,然后各自松开。

旋即,其中一人大喜,另一人表情微微黯然,便各自退开,金甲紫旗几乎同时消散。

随即,司马正扔下坐骑,腾跃而起,径直往西面而去,雄伯南却狼狈落地,手持大旗几乎趔趄,握旗之手也全是黑血渗出。

但这不耽误雄天王大喜过望,主动朝茫然的翟谦来解释:“西面两位成丹高手在交手,一个压着另一个打,往这边过来了,必然是白总管与魏将陈勇略!”

翟谦懵了许久,方才恍然,继而大喜:“白总管护着援军来了!”

果然,须臾片刻,一道流光闪过,白有思落入全是坑洼的中军将台,四下不见雄伯南,却也不着急,只是再度腾起,往西面而归。

彼处,明显尚在交战。

当然,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意识到,随着雄伯南的一时暴起、黜龙军援军超出预料的提前抵达、白有思的先发支援,以及一天之内最热的一段时间来临,司马正试图攻下黜龙帮大营这个战术意图,已经渐渐破产。

但是官军那里,似乎也不是太沮丧。

接下来,两军只是渐渐收敛,心照不宣的停止攻击动作,而随着伍惊风的出现、牛达的转向,双方愈发收敛,待到下午临半的时候,随着一支更加庞大的黜龙军主力部队出现在大营西南方向后,魏军更是彻底撤离了黜龙军大营,也放弃了对內侍军的阻击,只在大营东侧整军布阵。

又过了半个时辰,随着大军正式抵达,没有旗帜的张行进入大营,雄伯南持大旗迎上:

“首席,此旗尚全!”

张行不及下马,也不去看营内部分惨状,只是来笑:“天王在,安能不全?”

雄伯南走上来,诚恳以对:“首席,司马正委实厉害……而且,他似乎有什么底气一般,就是不去救萧县。”

张行眯了眯眼睛,依旧不以为意:“既如此,咱们一起去问问他,还是要劳烦天王替我掌旗。”

雄伯南自无不可。

而其余头领刚刚抵达,却也纷纷将部队留下,只按照张行命令,随从出迎。

出乎意料,明显受伤的翟谦也跟了上来。

张行刚一回头,翟大头领便扬声来告:“刚刚受司马正一击,打回去是难,但无论如何要去当面看回去一眼!”

众人纷纷来笑,状若惬意。

待旗帜出了破烂营门,白有思、伍惊风等人也纷纷落下随从。

而对面的司马正似乎也在等着,居然也早早率领七八名将领迎面来见……双方各自几十骑而已,除些许亲卫之外,多是凝丹以上高手,也都是郎将以上身份,就在营地东面乱糟糟的黄绿杂乱的田地里相隔数十步勒马相顾。

这时候,张行毫不在意自己修为稍低,只与白有思一起拍马再进,而司马正也单骑迎上。

三人交马,司马正先与白有思问好,俨然从容。

“你说,天这么热,死了那么多人,都要防疫的,而且说不糟蹋庄稼,可攻城、立寨,哪个真不糟蹋。”张行待两人寒暄完毕,忍不住当场吐槽。“何不学东境豪强们的车轮单挑战?咱们请两军凝丹高手车轮战,死一个换一个,省得那么多军士陪葬?”

“不是不行。”司马正笑道。“但若是都这般打仗,却不晓得天底下能有几个凝丹活下来?”

“也是,太浪费人才了……那起个军阵拼一拼?”张行点点头,复又摇头。“算了,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若士卒们不死,也显不出来自己的价值,贵族老爷还以为天下事就是他们站在车上使出真气猜拳呢。”

司马正晓得对方是阴阳怪气,却也来笑:“不可厚此薄彼,也不该厚彼薄此。”

“司马二郎心思比我正。”张行终于收敛。“不过这一战,还是我们黜龙帮赢了吧?”

话至此处,三人双方各自身后诸将,反应不一——黜龙帮众人,多有挑眉振奋之态,而徐州官军那里,却多不解与愤然,但也有两人依旧得意自若。

司马正笑了笑,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来问:“张三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攻这里吗?”

张行摇摇头,却又状若茫然来问:“难道是离得近?”

“就是离得近。”司马正迫切笑道。“你不晓得,我根本不是在彭城收到的军情……我是在菏水那里,就是咱们上次见面的左近收的到的第一波军情,而且很快就知道了彼处我军崩溃的事情……所以,我便是想救,也委实都有些远,不是不行,但何如就近取这座大营?”

张行信服的点点头。

双方身后诸将,各自无言,都不晓得这二人在说什么废话文学,唯独白有思与徐世英,反应最快,明显有一丝色变。

司马正见状,终于忍耐不住:“张三郎,你这次反应慢了!”

“哦?”

“这一战是我们胜了,因为昨日傍晚时分,我已经率部在距此百里的鲁郡-琅琊交界处,一个换做陪尾山的地方击败了你的偏师。”司马正努力压住了自己激动心情,同时死死盯住对方。“设伏是王童主导的,我去的晚一些,击伤了拼命断后的徐师仁,然后斩首四百,收降过千……你还不知道吧?”

双方将领面色一起大变,徐州官军这里自然是大喜过望,而黜龙军这里,自然是大惊失色,唯独白有思保持了某种安静。

“当然不知道。”张行认真来答。“就这些吗?没有杀了我们哪个头领吧?”

“跑的太快,没有。”司马正昂然来答。

“那就好,那就好。”张行点点头,叹了口气。“八十八个人,两三年才去了两个,这要是为一个叛徒,再死了两个委实不值的,但那四百兄弟,也着实惹人心疼。”

说到这里,张行面色彻底严肃了起来。

司马正见状,稍微放下了一些疑虑,然后也诚恳来言:“事到如今,张三郎,咱们就不要空耗了,江南那位说,人命至贵,重于千金,你也说人命重于红山……琅琊挫败,你们短期内不可能拿回临沂了,李文柏又去了江都,也不可能被你取走性命,此战便是在这里耗下去,也摸不到关键了,那何妨就此坦荡认输,回去安分守己一些?”

黜龙帮诸将,掌旗的雄伯南两侧,伍惊风、单通海、翟谦、贾越、徐世英、王雄诞、丁盛映、徐开通、贾闰士、孟啖鬼,几人各自色变。

而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终于在白有思怪异的眼神下朝渐渐不安的司马正那里开了口:“我本不想说的,但若是不说你也应该会很快猜到了……司马二龙,你到底反应又慢了些……谁告诉你我只有一路偏师的?”

司马正欲言又止。

“谁又告诉你,我把体面全胜的希望放在你管控范围内琅琊的?”张行打断对方继续来问。

司马正终于沉默,反而是张行身后诸将骚动了起来。

“没错,你们都以为杜破阵闹得很不爽利,所以出兵拖拉,但实际上,他跟我同日出兵,还带了一位宗师高手,而且还是从涣口出兵,顺流而下,去打江都……泗水入淮口的兵是不是都过来了?”张行正色来问。“我今天是不是见到了?泗水口的重兵没了,他们是不是……现在该到哪儿了?”

黑着脸的司马正便欲勒马掉头。

“我准你走了吗?”张行骑在黄骠马上,陡然放声来问。“萧县如今在我手上,汴水菏水如履平地,你敢走,我就敢以萧县为本据去打彭城!你是觉得,我身后这些黜龙帮英杰,破不了一个没有司马正的彭城?”

司马正复又勒马回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他也不需要说话了。

“我们黜龙帮除了我,还有雄伯南,有白有思,有伍惊风,有徐世英,有翟谦,有贾越……你司马正有谁?司马士达?还是赵行密啊?知道伍二郎为什么没来吗?”话到这里,张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算了,等江都的旨意或者你爹的信件吧,咱们到时候再谈,先歇一歇吧!记住了,不经我允许,你不许走。”

司马正终于勒马往归军中。

当晚,双方各回本据,然后司马正在彭城得到消息,确定是率先弃军逃亡的自家三叔害怕被自己处置,马不停蹄,过彭城而不入,往归泗水口去了。

这让难得想杀一个人的司马二龙只能沉默以对。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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