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变幻

面目狰狞、血肉模糊的人头被递了过来。

帐中的鲜卑人都紧紧看着邵勋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邵勋坐在案几后面,伸手接过人头,也不嫌脏,拿在手里看了会,轻笑一声,道:“何必呢?”

把人头置于案几之上,看向段疾陆眷等人。

段氏诸人纷纷低头。

邵勋哂笑一声。

其实,他压根不介意王氏是死是活,甚至会面之前都没想起过这个女人的存在。

只不过有些人善于胡思乱想,用力过猛了。

他若真的恨一个女人,想要惩罚她的话,就会把她掳回来,让她给自己生孩子。

当然,他若喜欢一个女人,也会让她给自己生孩子。

邵贼就是这么奇葩。

“想好了吗?”邵勋手指轻敲桌面,好整以暇地问道。

王氏的人头正对着他,死不瞑目。

但这个杀才武夫却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段疾陆眷等人寒意顿生。

他们不怕杀人,甚至经常杀人,也会把人头斩下来,但让一個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人头近距离睁眼看着自己,总觉得瘆得慌。

邵勋的成功不是偶然,这人太狠了,狠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杀人杀多了,脑子出了问题。

“愿为明公效死。”五人齐齐拜倒在地。

“起来吧。”邵勋说道。

五人次第起身。

“疾陆眷,你觉得临泃镇将给谁为佳?”邵勋问道。

“敢问明公,临泃镇城在何处?”段疾陆眷问道。

邵勋拍了拍手。

刘灵拿了一份地图,摊在案几上。

献完地图后,他没有走,而是站在段文鸯不远处,看了他一眼。

段文鸯瞪了他一眼。

刘灵也瞪了他一眼。

段文鸯怒气勃发,目眦欲裂。

刘灵嘴角翘起,微微冷笑。

邵勋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道:“此处便是了,许镇将筑一城,周十五里以内,量力而行。”

段疾陆眷看了一眼,原来是泃水东岸,燕国与北平的交界处(今三河)。

这是个好地方啊,地势平坦,土地也算不得差。

“疾陆眷,想好了吗?你有四个弟弟,给谁呢?”邵勋再一次问道。

段疾陆眷有些尴尬。

好地方谁都要,给谁都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快说!”邵勋稍稍用力敲击了下案几。

“二弟匹磾可为临泃镇将。”段疾陆眷一咬牙,说道。

段匹磾面露喜色。

段文鸯突然懒得和刘灵置气了。

段叔军、段秀二人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但此时听了,依然有些许失落。

尤其是段叔军,他以为兄长很信任他……

“唔……”邵勋沉吟了一会,道:“那就以段匹磾为临泃镇将,你有多少部众?”

“一万九千人。”段匹磾连忙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实力,随后又往地图上一点:“此为卢龙镇。”

盖北方之险有卢龙、飞狐、句注(雁门)为之首,天下之阻,所以分内外也。

卢龙塞所在的位置汉代就筑有关城,曰“松亭关”,后世名“潘家口”,今已被水库淹没。

大致从无终县出发,往东北行,经卢龙塞而出,折向东偏南至白狼水(大凌河)上游,然后沿着白狼水河谷向东北方向行走,历平冈,登白狼堆,可至柳城,此为出塞卢龙道。

建安十二年(207),曹操伐蹋顿,军至无终,东道(走后世山海关出塞)水潦,不通车马,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行军。

最后还是无终田氏的田畴出面带路:“……自建武以来,陷坏断绝,垂二百载,而尚有微径可从。”

田畴指出的这条年久失修的驿道就是卢龙道。

邵勋给的卢龙镇城位于高石水(今瀑河)入濡水(今滦河)处之南、黄洛水(今长河)入濡水处之北的山谷之中(今潘家口水库水底)。

这个地方可不怎么好,平地只在山谷之中。几条河流的河谷中也有零碎的平地,但加起来并不多,总体而言就是山区。

部众安置在这里,真的要以放牧为主、种地为辅了。

邵勋又看向段疾陆眷。

疾陆眷一咬牙,道:“三弟文鸯可居此城。”

邵勋同情地看了眼段文鸯,却见这厮一副受伤的表情。

哈哈,真是个直肠子。这几个兄弟平时关系就不咋地吧?

“汉松亭关、曹操所筑卢龙城皆废,须得重新筑城。”邵勋说道:“这样吧,秋收之后,幽州刘使君会征发人丁,为文鸯重筑卢龙城,安置部众。另赐绢两千匹,年支粮豆五万斛。”

段文鸯一听,大为感动,又拜倒于地,道:“谢明公赏赐。”

“你有多少部众?”

“万八千余。”

段疾陆眷暗叹了口气。

叹完,又收拾心情,继续看着邵勋。

邵勋却没再问他第三个镇将的人选,只在地图上指出其位置:“无终东南八十里,置玉田镇。”

这个地方其实也不太好。

后世的玉田县此时分属无终、徐无二县,没怎么开发,乃是无尽的沼泽荒地。要想改造为农田的话,需要花费大力气,不过拿来放牧却不错,至少比卢龙镇好。

段疾陆眷等了许久,却不见下文,顿时有些惊讶,更下意识有些不安。

果然,邵勋突然问道:“我属意段涉复辰为玉田镇将,如何?”

段疾陆眷嘴里发苦。

今天他没通知叔父段涉复辰、从弟段末波,只带了四个亲弟弟,本就存了私心,想一举拿下三镇将之位,奈何陈公非要给涉复辰一个镇将位置……

得罪人了啊!

邵勋看他那样子,心中冷笑,不给你上点眼药那还是我邵贼么?

“既无意见,就这么定了。”邵勋说道:“辽西郡公的封国,就侨治土垠县(今丰润东)吧。”

“遵命。”段疾陆眷沉默了一会,应道。

“还有一事。”邵勋站起身,拿起王氏的头颅看了看,道:“尔等既降,我却有些犹疑,须得为我办一件事,才能放心。”

“明公请下令。”事已至此,段疾陆眷只能拱了拱手,说道。

“明公请下令。”段匹磾、段文鸯齐声说道。

“去为我攻打乌桓苏恕延。”邵勋说道:“他若不降,便将其擒回。若愿降,带他来见我。”

“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

卢诜抵达常山后,正遇到大掠而回的拓跋鲜卑部众,于是上前交涉,最终于三月上旬抵达了代郡治所代县(今蔚县东北)。

到了这里,他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刘琨的结拜兄弟、代郡公拓跋猗卢死了,而且还是被儿子拓跋六脩所杀。

再一打听,原来过去半年内,平城那边发生了很多事情。

简单来说,拓跋猗卢喜欢小儿子拓跋比延,于是废长立幼,废黜了长子拓跋六脩的母亲,并把这个大儿子打发了出去,镇守新平城(今山西应县西)。

拓跋六脩忍了,收拾行囊,带着部众迁徙到了新平。

六脩有匹骏马,号称日行五百里,珍爱异常。

拓跋猗卢将其夺走,送给了小儿子比延,六脩又忍了。

拓跋六脩入朝(盛乐),猗卢让他拜小儿子比延,六脩不从。

于是猗卢把自己的车辇借给比延,比延乘着此车出外“兜风”,六脩看见了,以为是父亲出巡,于是在路边顿首拜伏。

比延嘲笑了六脩,六脩发现自己被耍了,大怒离去,回新平生闷气。

拓跋猗卢一听六脩居然敢发脾气,立刻召他入京,六脩拒绝。

拓跋猗卢大怒,率军攻打新平,结果被六脩反杀。

猗卢的侄子拓跋普根听说了此事,立刻率军赶来,击败六脩,自立为代公。

因为时局动荡,拓跋代国内有人担心普根清算,惊惧不已。

刘琨之子刘遵在盛乐当质子。这也是个头脑灵活的,立刻联络了这些人,说服他们归晋。

于是乎,大队人马自雁门南下,浩浩荡荡投靠刘琨,计有晋人、乌桓三万家,还带走了马牛羊十万头,在三月初抵达了太原。

一下子得到了十五至二十万口胡汉军民,刘琨“兵势大振”!

卢诜听到这消息时,人都傻了。

还能这么玩?

拓跋猗卢好歹是一代豪杰,军事上屡战屡胜,怎么人老了以后这么昏庸?

他想了想,那个小儿子拓跋比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和他母亲应该把猗卢哄得团团转,最后搞出了废长立幼的把戏。

如果到此为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拓跋六脩是有大局观的,他忍了,也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千不该万不该,别去羞辱他啊。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最后玩砸了吧?

至于拓跋普根这个人,他有所耳闻。

拓跋猗卢南下帮助刘琨时,普根经常担任一路统帅,算是国中颇有威望的宿将。他上位,其实大部分人是能够接受的,毕竟他是猗卢的亲侄子。

听到这些消息后,卢诜当即断绝了去盛乐的想法,离开代郡,一路狂奔,往北平方向而去。

他要将此事汇报给陈公,虽然未必有什么用,陈公多半也不会在此时攻打代郡。

三月十三日,卢诜抵达了无终县。

也是在这一天,段涉复辰匆匆赶至无终,慕容廆长子慕容翰抵达了辽西。

邵勋则准备启程回蓟城,做好收尾工作后回河南。

(本章完)

第627章 归去

卢诜带回的消息既让人震惊,同时又在情理之中。

拓跋代国还带有浓重的草原残留,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就谈一点,他们部落的人以父亲名字为姓,而不是母亲氏族为姓,不过大几十年罢了。

到了这会,高层以父亲的氏族为姓,中层则各自参半,一部分人以父亲氏族为姓,一部分人以父亲名字为姓。到了底层,以母亲氏族为姓的大把,十分常见。

这就是母系社会残留。

其婚姻方式有两种。

正常的是男女两人绕过父母“谈恋爱”,晋人对此不屑,称之为“私通”。如此相处半年或百日,觉得满意了,再遣媒人送马牛羊以为聘礼——不满意的话就算了,分手。

结婚后,丈夫住到妻子家里,见到妻子家人,不论尊卑,早上起来皆拜。

在妻家当仆役两年,期满之后,妻家准备一笔嫁妆,“厚遣其女”。但除了这笔嫁妆外,两年中攒下的其他财物不许带走,夫妻二人净身出户。

到自己家后,一切听妻子的,除了战斗之外——“从妇人计,至战斗时,乃自决之。”

女人甚至经常参与事前的战前谋划,处理内政事务等等。

这也是母系社会残留。

另外一种非正常的婚姻方式就是半途抢走别人的新娘,懂的都懂。

最近十来年,大量晋人投靠拓跋鲜卑,为其梳理内政,改革制度乃至移风易俗,但时日尚短,社会风气也不是短短十几年、几十年就能全方位改变的,故拓跋代国其实是一个以传统风气为主、华夏风气为辅,鲜卑、乌桓、匈奴、羯、汉等各民族混合的国家。

如果遇到一个思想开明的雄主,锐意改革,国势则会蒸蒸日上。

拓跋猗卢不算差,中上水平,在他的带领下,拓跋代国国力每一年都在增强。但在步入人生暮年的时候,他昏庸了,于是出了这个乱子。

乱子主要局限在盛乐和新平,其他地区大体稳定,部落贵人、郡县官员们在等待着决出一个新主,如此而已,除非你和新主有仇,被迫跑路。

所以,邵勋先让卢诜平复了下心情,然后问道:“代郡可有异动?”

卢诜想了想,道:“一应如常。”

“这就对了。”邵勋点了点头,道:“不过一次中枢政变,抢班夺权罢了。普根成了最后的胜利者,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了。”

卢诜有些遗憾。

“不过,刘琨得罪了拓跋氏,后面的日子难过了。”邵勋又道。

刘琨之子刘遵明面上当质子,其实人家对他很不错,管理非常宽松。刘遵在盛乐随意游玩,驰马打猎,结交朋友,没人阻止他。

但关键时刻,他亲自下场串联,然后带着三万家胡汉军民南下并州,这不是背刺朋友么?即便人家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不追究,但人已经得罪了,以后指望拓跋鲜卑南下救援却是千难万难——即便人家肯来,代价也不是以往的“友情价”了。

“不过,试一试也没坏处。”邵勋说道:“子立可为广宁太守,招抚代人。”

“遵命。”卢诜应道。

广宁郡很穷,人也不多,且绝大部分百姓是胡人,到那里去当太守肯定不太舒服。但容易出成绩啊,这才是最重要的。

处理完这件事后,邵勋又让人带着一批礼物东行,前往辽西,面见慕容翰。

主要目的是表达一同出兵的谢意,同时告诉他段部已经解决了,不劳相攻。

你占据的辽西郡我认了,从今往后,双方各守疆界,相安无事即可。

慕容翰在开战这件事上是做不了主的,毕竟事情太大,肯定得慕容廆拿主意。

慕容廆相对清醒理智一些,希望他不要轻举妄动,邵勋实在不想再在幽州浪费时间了。

******

卢诜离开之时,看到一妇人被前呼后拥着,所过之处,高鼻深目的羯人尽皆拜伏,头都低到了泥土里。

这帮羯胡!他暗笑一声。

中原世家的奴仆都不会这么卑微,真是個野蛮的奴隶部落。

“你两族互相争斗,已死一人。若斗不解,则损伤益多。今予死家马牛四十九头及送葬器物,可能平?”妇人拿着马鞭,神情严肃地问道。

“愿平。”两个氏族的首领拜伏于地,大声道。

刘野那挥了挥手,又让另一人上前,道:“盗取军中同袍财物,可知罪?”

“知罪。”

“盗官物一,备五,私则备十。你盗人两块肉脯,当偿二十块,可有异议?”

“没有。”

卢诜看了一会,忧虑顿生。

这个刘野那,听闻在陈公面前十分乖顺,小意服侍,没想到背地里是这样的人。

牝鸡司晨,让卢诜很看不惯,甚至有点恶心,胡人怎么这样?

正思虑间,不远处传来一阵惨叫。

他转过头去,却见一名羯人被绑缚丢弃于地,几名骑士轮番上前,用马蹄踩踏他的脚踝。方才那些惨叫,应该是脚踝被踩断乃至踩烂发出的。

这又是犯了什么罪?

他听说过这种部落刑罚,曰“轧刑”。匈奴时就有了,“辗转轹其骨节”,是对犯了罪或军法,但又罪不至死的人施展的刑罚。

由轧吏监刑,有时候不用马,而是用车轮。

轧吏自行决定碾轧的肢体部位、碾轧次数、车载重量等等,十分残酷。

这个女人!

部落首领一般兼任军事统帅、评事裁判官,按照他们的法律宣判。按理来说没什么,法就是法,你要是觉得残酷,废除这些肉刑即可,但人家做出的裁断都是有法可依的,或许也司空见惯了,不以为意。

但一个女人亲口对男人宣判轧刑,卢诜还是有些不舒服。

卢诜走的时候,段涉复辰正好奉命进帐。

看到有人施展轧刑,他停留了一会。

不过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羯人骑兵身上。

去年有河北士人前往辽西投靠慕容廆,路过时交谈了一番。那人轻蔑地说邵贼靠女人成事,他本还不信,今日看到,却信了几分。

那位是石勒的刘夫人吧?果是大美人一个,可惜了。

心中不屑的同时,又有点羡慕邵贼,他怎么那么能哄女人?一个就骗来了几千兵,如果同时哄十个女人,岂不是几万兵?

段涉复辰暗道回去就把女儿嫁人,免得被邵贼惦记,把家产掏空。

绝不能让邵贼靠近自家女眷!

悻悻离开之后,段涉复辰很快进了大帐,恭敬行礼。

“涉复辰,去年南下章武时,你没怎么卖力,何也?”邵勋正与张宾谈事,见到段涉复辰进来,问道。

“明公乃天下雄主,不敢造次。”段涉复辰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问道:“前几日为何不来啊?”

提起此事,涉复辰就非常恼火,咬牙切齿道:“歹侄疾陆眷私心作祟,忘恩负义,哄骗我在牧地整兵,自己却带着四兄弟亲来谒见明公。我也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故匆匆前来。”

邵勋大笑。

张宾在一旁说道:“涉复辰,辽西公欲为三弟段叔军求得玉田镇将之职。然陈公知你恭顺,未曾应允。此乃再造之恩,可不要忘记了。”

段涉复辰再拜,哽咽道:“大恩大德,不敢或忘。”

邵勋让他起来,又问道:“段末波呢?你没知会他一声?”

“段末波已在路上。”涉复辰答道。

知会当然知会了,但却是自己出发后再知会的,总之让他慢一拍。

如今得知事实真相后,似乎多此一举。但这个世道,不谨慎一点行吗?

段末波惨了,他没有名分,没有官职,只能当个地方土豪,甚至将来可能会被幽州将官驱逐。当然,在那之前,段末波的部众很可能已经被他、段疾陆眷诸兄弟给瓜分了。

“我不会在幽州久留。离去之后,若有人攻打北平、幽州,尔等须尊奉都督游统之军令,出兵力战。平日里,可自种自收,没人会管伱们。年底之前,我会设都督、校尉管制诸军镇,届时自会有人前来与尔等商谈。”邵勋说道:“勿要生事。只有背靠我,你们才能活下去。慕容翰就在辽西,他恨不得现在就吞并你们的部众。好好想想,败于慕容之手后,你们可能活?”

“遵命。”段涉复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了。

或许有些人存着邵勋一走,他们就可继续称王称霸的心思,但段涉复辰没那么傻。

只要慕容氏、宇文氏还在,他们就真的离不开大晋朝的庇护。

况且,部落仇杀那么剧烈,贵人们年老之时,父子兄弟相残的事情多不胜数。

陈公许他们世袭镇将,难道不是天大的富贵?

段涉复辰都不敢保证他死后,儿子一定能够接掌部众。

现在朝廷帮他和他的子孙们稳固地位,大家的利益其实是高度一致的,他没有理由造反。除非哪天陈公不再允许他们家世袭玉田镇将之职了,那时候才有必要奋起一搏。

“征发你的兵众,去打苏恕延吧。快一点,我不会等太久。”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段涉复辰行礼告退。

邵勋静静思考了会,又唤来新近出任龙骧将军幕府户曹掾的刘郢,道:“你去见一下段末波,直言相告,可率部众随我南下,其弟段牙可任北平郡都尉。若不愿,我就把他的人丁牛羊分给疾陆眷兄弟。”

“遵命。”刘郢立刻离帐而去。

“终于料理得差不多了。”邵勋喟叹道。

“明公该回洛阳了,尽快完成仪典。”张宾劝道:“此乃大事,天下所望。”

“嗯。”邵勋站起身,走出了帐篷,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伸出手。

一只金雕从天而降,落于皮套之上。

外间诸胡见了,拜伏于地。

刘野那已经裁决完了部落的斗讼,脸上犹带着威严的表情,见到邵勋之后,神情一变,立刻走了过来,挽住他的臂膀,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大单于了。”

邵勋笑了笑,已经不是匈奴用骨箭的时代了,后汉以来的胡人大雷,已经到了无法用武力解决的地步。

有时候挺讨厌骑兵技术、战术发展的。

秦汉时期,没有实战用的马镫和高身马鞍,大多数匈奴人直接骑在马背上,或者在马背上覆盖一条毡毯。

上山下坡时需要不断变换前倾后仰姿势,保持平衡,行进时靠双腿夹紧马腹,其实做不了太复杂的动作。

西汉骑兵甚至经常下马地斗,因为他们骑术远远不如孩童时期就练习骑羊的匈奴人,干脆下马结阵。

西汉时期的骑兵,战斗力其实很差。

但到了西汉末、东汉初,原始的鞍垫变成了高桥马鞍,骑兵可以有效借用部分腰腹力量了,战斗力有所增加,吴汉的突骑夹枪冲锋,可谓一次战术革命,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到了这会,双马镫以及前高后低的马鞍慢慢普及开来,骑兵已经可以完全借用腰腹、双腿的力量,战斗力又一次突飞猛进。

再加上胡人冶铁技术的进步以及中原大乱所造成的技术外溢,人家拿具装甲骑直冲你,和西汉时胡人那副穷酸样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靠装备欺负胡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必须寻找新的出路……

北朝以及唐代的做法,也是无奈中的无奈:外交与军事并存,直接干涉草原政治,让其内部无法统一,又打又拉,分化瓦解,化胡为己用,慢慢同化。

但这种方法非常吃操作,也无法长久。不过世事便是如此,没有长治久安之法,能考虑接下来二三十年的政治家都非常出色了,况百年乎?

“随我回洛阳吧。”邵勋拉着刘野那的手,轻声说道。

刘野那其实不是太情愿。

在幽州,她可以独霸邵勋,每晚都可以依偎在他怀里。

回了洛阳,却不知多久才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而且中原规矩重,她怕自己适应不了。

“走吧。”邵勋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道:“那才是我的根本。没有河南,我拿不了河北,更无法令鲜卑等部拜服。”

“好。”刘野那怏怏不乐道。

说完,又仰起头看着邵勋,道:“郎君,我……我可能怀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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