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翁婿裂痕

这一次柳月瑶来的时候,祝余刚刚帮陆卿换了药,擦了身,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这会儿正被陆卿拉着坐到了他的腿上,一杯已经提前晾好的香茗也是直接喂到了她嘴边。

本来这倒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柳月瑶的突然到访,让祝余多少觉得有些尴尬,连忙嗔怪地瞪了陆卿一眼,慌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坐在凳子上。

柳月瑶也没想到自己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莞尔一笑,冲两个人福了福身:“爷,夫人,看样子我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来都来了,坐吧。”陆卿这会儿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定,只有脸颊还没有来得及完全退散的一抹红润血色暴露了他刚刚一瞬间的尴尬。

柳月瑶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账册,轻轻放在桌上,

“爷,这是最近这些日子的账目,有云隐阁的,还有下面庄子上的,您过目。”柳月瑶从最上面拿了一本下来,其余的推到陆卿面前,然后又把方才拿下来的那一本递给祝余,“夫人,这是那个叫王山的,按照之前的约定,每旬的最后一次都派小伙计过来给祝二爷送份子钱,每次或多或少,但是每一笔都记录在册,也请您过目。”

陆卿已经驾轻就熟地翻阅起手头的账册,祝余也点点头,从柳月瑶手中把册子接过来,大概翻了翻。

她本身是不大耐烦做记账那一类琐琐碎碎又马虎不得的事情的,本来连看都不大耐烦看,不过这账本被柳月瑶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倒也没有让她觉着瞧起来有多头痛。

那王山是她刚刚嫁给陆卿那会儿,被他借着祭祖的名头骗出京城之外,跑去查清水县的案子时,无意之中出手帮助的农户。

那会儿这一家已经被逼得快要到了绝境,孩子都险些被饿死,当时陆卿以祝余“祝二爷”的旗号,给了那王山一锭元宝,让他日后重拾祖业,酿酒开酒坊,那元宝就算做是祝余入的股。

祝余虽然记得此事,但是毕竟之后有那么多别的需要劳心费神的事牵扯精力,她几乎把王山还要给自己送钱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没想到这王山还真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分人,不光每一旬送钱的时候会把祝余的份子钱送到云隐阁,还会写一张字条,把自己酒坊的营收状况都说得明明白白,确保自己给祝余的份子钱只多不少,绝没有忘恩负义的意思。

而从那与日俱增的份子钱,还有他竟然能差小伙计过来送钱的这个变化都不难猜出,他的酒坊做得相当不错。

“看样子王山现在也过上好日子了。”祝余翻看过之后,有些感慨,抬头看见陆卿已经把柳月瑶拿来的其他账册都放在了一旁,便把自己手里这个递了过去,“按他现在每旬送来的份子钱推算,他那酒坊的规模和生意应该都很喜人了。”

陆卿接过去看了看,也点了点头:“如此看来,从州缺粮的问题已经有所缓解,到了来年,开春那些农户便依着花草税的规定,踏踏实实种粮,之前的问题就都不复存在了。”

祝余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就这只狐狸是不可能很单纯的做一件事的!

当初陆卿出钱帮了那老实巴交的王山一把,这是不假,但是很显然这么做的目的也不止是因为他家的处境的确是惨。

王山厚道,做人诚实,不是一个会偷奸耍滑的人,正好又有酿酒的手艺,并且还挺不错的。

那么出钱给他开酒坊,一方面能解决了这一家的生计问题,另外一方面每一旬都去云隐阁送钱,清水县一带是否有县官作威作福当土皇帝的死灰复燃迹象,也能及时被柳月瑶他们这边掌握到。

更重要的是,酿酒就需要用到粮食,如果从州地界内,甚至一旁的润州的农户依旧被煽动着放弃种粮,跑去种什么花花草草,那王山的酒坊生意只怕也会举步维艰,很难有起色,更别提什么发展了。

现在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润州的粮食储存十分可观,不止能照顾本地,还能兼顾到隔壁之前被祸害到缺粮的从州。

并且,清水县那边原本官商勾结欺行霸市的情况也被消除干净,没有再冒头的迹象了。

查看过最近的这些账目之后,陆卿又同柳月瑶聊起了京城里的事。

“我们不在这段时间,京城里可有什么趣事发生?”他问。

柳月瑶有一搭无一搭地摇着手中的团扇:“爷和夫人不在京中这段日子,京城里的热闹事儿还不少呢。

京中不少官员都调换了官职,原本若是说差不多半数都是被鄢国公的朋党把持,那么经过最近这一段时间的运作,那些人被调到这里换去那里,五马倒六羊地折腾了一圈,现在手握重权的京官里头,鄢国公的人已经是十之有八。”

“哦?这些都是吏部奏请圣上准许的?”陆卿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颇有些玩味,“那这倒是有意思了……”

“还有一个趣事,估计爷也感兴趣。

之前听闻鄢国公想要将工部侍郎白齐宏调到兵部去任职,圣上都点头了,结果白齐宏千里迢迢赶回京城来,上朝第一件事就是跪求圣上收回成命,说他喜欢在工部做事,修渠造桥,造福百姓,志在于此,调他去兵部也他反而因为一窍不通,就要成一个吃空饷的摆设了。

圣上见他如此诚恳,也没有生气,决定尊重他的选择,收回成命,不强求。

鄢国公当天抱病没有上朝,等到得了消息的时候,圣旨都下了,也不能再跑去殿上求圣上再改主意。

事后鄢国公气得不轻,在府上将白齐宏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自家二女儿一同赶出门去,不许他们以后再踏进鄢国公府半步。

打那之后,所有人都知道白齐宏与岳丈反目,白齐宏离京前再上朝的时候,竟然连一个愿意同他讲话的同僚都没有了。”

第549章 大动作

听柳月瑶说起这件事,祝余是有些惊讶的。

白齐宏她不但见过,也算是打过点交道,之前在锦国与朔地交界的地方,顶着连日连日的大雨为修渠的事情而奔波,那位白侍郎的认真负责让她颇为敬佩。

在她的印象之中,白齐宏这个人不是特别健谈,但是性格还是很温和的,并不是一个暴脾气的人,尤其在气场这方面,与他那岳家相差得简直不要太大。

她实在是很难想象,白侍郎那样的一个人,在木已成舟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主动跑回来面圣,冒着触怒锦帝的风险,请求锦帝不要将他调去兵部。

另外一方面来讲,兵部绝对是一个比工部更有利于仕途发展的,最起码成天在京中,来往的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可以在锦帝面前多刷刷存在感,再加上岳丈的扶持,想不起势都难。

反而工部那边,他作为区区一个侍郎,成日里天南地北地跑,都是一些苦差事,做好了是圣上英明神武,做不好那就妥妥是下面办事不力。

所以白齐宏宁愿待在工部,天天水里泥里的忙活,也不肯听自己的安排回京城好好爬仕途。

鄢国公会被气成什么样,祝余随便想一想脑子里都有画面。

陆卿对此倒是表现得十分平静,似乎在他的认知里,白齐宏这么与自己岳丈闹翻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对此,他也没有在柳月瑶面前做任何评价,话锋一转,脸上略带几分戏谑地问:“现在距离圣上下旨,也过去好些天了吧?”

“已经有九天了。”柳月瑶面带微笑点了点头。

“哦?那岂不是街头巷尾,全都传遍了?”

“那是自然。”柳月瑶抿了抿嘴,免得自己笑得太明显,会让主子觉得过于不敬,“这京城当中,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开始还是圣上叫人去逍遥王府贴封条,宣读圣旨的时候,惹了不少人注意,过去围观看热闹,之后口口相传,慢慢知道的人就多了。

再后来不知道是从哪里先开始的,有的茶楼里面,茶博士开始讲起了新话本,句句都没提您的名字,不过听的人却都知道那讲得就是逍遥王被贬为庶人的前因后果。

那些个茶博士也是能耐大,明明捕风捉影的事,倒是被他们讲得绘声绘色,就好像从头到尾一切皆为亲眼所见似的。

不一样的茶馆里还有不一样的版本,里面的过程略有差异,不过归根结底您在他们口中,已经被说成了一个沉迷声色犬马的人,因为在外面胡作非为了太久,惹了诸多祸事,被圣上一怒之下一贬到底。”

“哦?这种版本,那些人爱听吗?”陆卿问。

“那是自然,那些茶馆里的茶客又不关心真相如何,只觉得听那过程着实爽快,都跟着称赞贬得好呢。

听说凡是拿这件事讲话本的茶馆酒肆,就连生意都比平时更加兴隆了。”

柳月瑶估计实在是憋不住笑了,干脆用团扇遮住自己的嘴巴,

只不过她微微抖动的肩膀还是泄漏了此时此刻的情绪。

“既然如此,这样的好事云隐阁怎么能轻易错过?若是能借此吸引一批酒客,那岂不是妙哉?”陆卿问。

“爷说得是呀,所以咱们这边的说书先生也早就已经在讲这些了。

只不过咱们这边向来与外面那些俗气的场合不一样,当然也不能讲他们都已经讲滥了的东西。

所以咱们的说书先生讲的是那位前王妃是位怎么样的奇女子,不仅胆色过人,还情深义重,与那被贬的逍遥王琴瑟和鸣,即便是夫君被贬了也不离不弃。”

说着,柳月瑶笑得更灿烂了:“还真别说,这个故事广受好评,那些书生墨客都听得如痴如醉,特别向往,都说逍遥王可真是好福气,一个那样的人,怎么就能遇到这般令人可遇不可求的奇女子,实在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一旁的祝余知道陆卿向来不在意外界的虚名和评价,所以那些人不管再怎么骂他纨绔说他活该,他也不会被打击到半点。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柳月瑶这边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找了这么刁钻的角度借着这件事的热度吸引客流。

虽然说这个版本对她的评价着实是不低,但是依旧让祝余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柳月瑶把需要告诉陆卿,以及陆卿想知道的事情都说完,起身拿上账册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对陆卿说:“爷,听人说啊,润州那边最近一段时间,好像有些不太平。”

“哦?赵信的眼皮底下?”陆卿微微挑眉,“可惜啊,我现在也是一介平民,甚至还不如别的平民,已然是一坨牛粪了。

这会儿牛粪自顾不暇,还得靠鲜花照顾,赵信的罪可能还要再多受一阵子。”

“爷说的是。”柳月瑶福了福身,“那您和夫人歇着吧,我去前头招呼客人了。”

柳月瑶走后,陆卿和祝余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看着彼此,眼神中都透着一种默契的玩味。

“这事儿怪有意思的。”过了一会儿,祝余率先开口说。

“你觉得哪里有意思?”陆卿问。

“不论是鄢国公还是圣上,都很有意思。”祝余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微微皱起眉,“这鄢国公过去虽然霸道跋扈,不过为人处世还是有些谨慎小心的。

怎么最近忽然动作这么大?

而圣上那边……他不至于不清楚谁是鄢国公的党羽吧?

这就很让人犯琢磨了。”

“看样子,过一阵子京城里面恐怕就有热闹可以看了。”陆卿缓缓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咱们会留在这里等着看热闹么?”祝余问。

陆卿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估计没有那么快,咱们应该是等不及。

把咱们要做的事做完了,就是时候该离开京城了。”

祝余沉默了一会儿,也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严道心什么时候会被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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