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燕修猜测的黎渊社秘闻

“‘亢金龙’……”

燕修稍稍沉默,脸上的表情怪异起来:“没想到海公子连这件事都查清楚了,更有了这般大胆的想法!”

“有何大胆?”

海玥淡淡地道:“策反一个也是策反,策反两个也是策反,况且如果‘亢金龙’真的背离了黎渊社,说明此人早早认清了对方的真面目,此乃弃暗投明之举,我们的所作所为其实已经不能叫策反,而是争取!”

“弃暗投明……弃暗投明……呵!”

燕修笑了笑:“黎渊社确实是‘暗’,但说一句海公子不乐意听的话,于我们这等江湖人而言,朝廷就是‘明’么?”

这话换成旁人,就要勃然变色了,海玥却点了点头:“诚然,朝廷有种种不堪之处,尤其是开国日久,官僚腐败,土地兼并,苛政猛于虎,百姓生活得越来越困苦艰难,不然的话,当今陛下继位后,也毋须推动新政,清丈土地,实施一条鞭法等政策了,而这些国策也未能真正推行下去……”

“但与朝廷相比,黎渊社带给天下的,绝对只会是动荡与苦痛,之所以那些人不在乎,是因为恶果没有报应在自己身上,未曾有所感觉罢了,燕兄也去过广州府,见过民间疾苦,世间动荡,难道还没有深刻的体会么?”

“所以不说什么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在谁肩上担着之类的空话,你我生活在世间,若天下真是乱了,其实谁都逃不开!”

说到这里,海玥站起身来,缓缓来到房门口,看着不远处打扫庭院的老仆妇:“所以我口中的‘明’,既是我大明朝,也是天地日月,九州万方,这天底下所有人的光明生活!”

燕修终于露出动容之色,起身重重抱拳,躬身一礼:“海兄胸怀坦荡,光明磊落,适才是我一时糊涂,竟以燕雀之志度鸿鹄之怀,实在不该!”

海玥扶住:“燕兄不必如此!咱们在说‘亢金龙’呢!”

一位新晋进士在自己面前,公然论及朝廷是非,如此胸襟气度确实令人折服,燕修心悦诚服地一礼后,顿时笑了:“对对!确实是在说‘亢金龙’!不过想来我若是‘亢金龙’,听了海兄这番言语,亦是会应下了这份邀约!”

海玥展颜:“那就太好了!燕兄江湖经验丰富,不如代入对方的视角里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两人重新坐下,燕修稍作沉吟,就开始讲述:“似黎渊社这般暗结的组织,折损几个信众原不足惧,他们最擅蛊惑之术,纵使锦衣卫擒获几个成员,也难问出个子丑寅卯。真正要命的,是那套惑众的把戏被人看穿——待神秘外衣一除,便如庙里泥塑剥了金身,再难唬人了!”

海玥了然:“‘井木犴’周世安,是关键的一环!”

“不错!这位二十八宿太关键了!”

燕修颔首:“周世安的暴露,可以说给黎渊社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原本此人病逝,刑部吏员的位置虽然暂时未能得到补充,但蛰伏一段时日,终究会有接替者的,可现在周世安已经被确定为黎渊社成员,通过冤假错案招收人员的方式更被洞察,这条路至少在十年内,他们都不敢再用了!”

“对了!”

海玥倒是想到了一件事:“周世安原本安排了一个‘亲戚’顶补他的位置,结果在来京的路上发生了意外,这个人应该也是黎渊社的人员吧,为何会无故遇害?”

燕修道:“我那时还在广州府,江湖消息尚不灵通,这就不知了,但黎渊社藏于世间多年,另有对手也不一定,况且他们内部也非一团和睦,那位继承者之死,很可能涉及到三垣堂的内斗!”

“三垣堂的内斗?”

海玥眉头一扬:“燕兄江湖经验丰富,能否为我解惑?”

“哈!那我就继续大胆地猜一猜啊!”

燕修笑道:“三垣堂,分为紫微垣、太微垣与天市垣。”

“天市垣提供财源,据说盐商巨贾、运河漕运乃至与外藩的贸易,都有参与,连蒙古草原上的商路,他们都敢做,为的就是源源不断地获取财富;”

“太微垣培养人手,二十八宿与其从属作为黎渊社的执行者,都是太微垣培养出来的,他们同样也负责收集情报,调配各方;”

“紫微垣则是首脑,乃决策核心,黎渊社的缔造者一直统摄着紫微垣,据说朝上的高层官员也有位列其中的,这就是内部的传闻,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了;”

“至于内斗嘛,其实是随着太微垣与天市垣的逐渐壮大,这两方不愿意再事事听从紫微垣的指挥,而是都想架空紫微,自己执掌大权!”

“事实上,如今二十八宿的行动,已然基本握在太微垣的手中,表面上他们听命于黎渊社高层的决策,事实上他们就是太微垣的工具罢了!”

海玥淡淡地道:“抑君权,正纲纪,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后半句是扯淡,但前半句在会社内部倒是实践得不错,成功地抑制住了‘紫微’君权。”

“哈哈哈!”

燕修抚掌大笑:“不错不错,正是如此,当真可笑!”

海玥道:“所以周世安接班人的意外身亡,可能就与这份争斗有关,是紫微垣对太微垣做出的警告?亦或者是天市垣的挑唆,坐山观虎斗?真要是如此,黎渊社就没有一个首脑式的人物,压制这种内讧么?”

燕修道:“起初是没有首脑的,后来紫微垣中选出了一位,名‘渊天子’!”

“‘渊天子’?”

海玥颇为无语:“还真想当皇帝?”

“恰恰相反!”

燕修解释:“初代‘渊天子’曾言,渊兮似万物之宗,他践行的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渊深无底,民心是天’之道,即天子若不配为君,见此人便如临深渊,故名‘渊天子’!”

海玥神色郑重起来:“如此言语,是当真有弑君之举?”

“这就不知了!”

燕修摊了摊手:“纵使黎渊社当众宣称弑杀过哪位昏君,若无如山铁证,谁又能断定这不是他们虚张声势的手段?这些逆贼早已将谋逆之罪坐实,弑杀天子这等大逆之事,于他们而言,反倒成了标榜‘替天行道’的功勋!”

“日月虽明,难照黎渊,九死无悔,唯愿河清……”

海玥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句口号,更加慎重了一分:“这个秘密结社,确实非同小可,比起白莲教、罗教那般的民间结社,危险性也不遑多让啊!”

燕修奇道:“只是不遑多让么?我怎么觉得,黎渊社远远不是白莲教、明尊教那样的小小教派可比的?”

海玥微微摇头。

他很清楚,真正能给朝廷造成巨大冲击的,是需要有明确政治纲领的会社宗教,由此能在民间产生巨大的影响力,振臂一呼,从者如云。

相比起来,黎渊社更像是精英会社,它的人数不会太多,无法深入到平民百姓中,倒是有些像一心会这种宁缺毋滥,追求质量的会社,创始者一开始的目标也直接瞄准了皇权,甚至敢号称让天子如临深渊。

一个是由下至上,一个是由上至下,很难说哪个威胁一定更大。

当然如果一起来的话,内忧外患,上下夹击,那肯定是完蛋了。

这些倒是不必详细解释,海玥转回原来的话题:“方才燕兄提到初代‘渊天子’,说明黎渊社的首脑应该传了不止一任,现在的‘渊天子’没有意愿镇压三垣堂的内乱么?”

“我再猜一猜啊!”

燕修笑着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三垣堂的内乱,恰恰是从前代‘渊天子’逝世开始的呢?”

海玥眉头一扬:“传人出了问题?”

“不错!”

燕修点了点头:“没有一位可令三垣堂都信服的传人,紫微垣支持一人,太微垣与天市垣支持另一人,这正是三方分歧的初始。而紫微垣支持的那位,虽然后来勉强成为‘渊天子’,但依旧无法令另外两方臣服。太微垣与天市垣联手,突然发现,嘿,它们的力量已然足够抗衡紫微垣了,这下就不是推举传人那么简单了!”

“原来如此……”

海玥有些啼笑皆非,但想想上到皇位的继承,下到一个小小家族族长的传续,能折腾出多少风波,黎渊社首领想要平稳交接,完全不发生任何意外,也确实不现实。

“纵使三垣堂内斗得如何天翻地覆,二十八宿始终是其最锋利的爪牙,若能将其一一剪除,三垣堂就不过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再难掀起什么风浪!”

了解了黎渊社内部的众多情况,这个所谓的秘密结社也被狠狠祛魅了一番,海玥的思路愈发清晰,站起身来:“还望燕兄助我一臂之力!”

“好说好说!”

燕修起身重重抱拳,掷地有声地道:“就从‘女土蝠’开始,美人计我最瞧不起了,一定助海兄狠狠地拿下!”

(本章完)

第203章 “女土蝠”的对海玥和严世蕃的评价

“这就是沈宅,咱们翻进去?”

“好!”

燕修行事完全是江湖风格,来到沈家外,光天化日之下,就提议直接进去。

海玥同样不拖泥带水,直接翻过了后院的高墙。

“海兄真是文武全才!”

燕修见状道:“可惜武状元不受重视,不然得个文武状元,正可以扬名天下!”

海玥笑笑:“我也想要那等威名,可惜文武之道皆有比我强的,状元是不想了,马马虎虎排个二三位吧!”

燕修赞道:“海兄完全没有读书人的那股酸腐劲,却也傲气得很,大丈夫当如是!”

“琼海出来的,讲究不了那些……有人!”

海玥聊着,闪身让到一旁。

沈家宅院坐落在城南的一条幽静巷道里,青砖黛瓦掩映在几株老梅之间,颇为雅致。

而当真正入了宅子里,发现此处别有洞天,尤其是后园,一泓曲水绕假山而过,池畔立着座六角小亭,亭柱上刻着诗句:“墨池春水浅,笔架晚山晴”。

再看石桌上摆着一盘未竟的棋局,旁边还压着张写了一半的词笺,似是不久前留下的,此时就有一个婢女出现,来到石桌前,将这些收拾好,同时自言自语地道:“魏娘子又来了,小姐不想见她呢,她却老是想为她那不成器的弟弟说亲……唉!”

等婢女收拾完离开,海玥和燕修这才走出。

燕修道:“刚刚此女所言的魏娘子,很可能是百顺堂魏九的女儿,魏九膝下有一女一子,女儿倒是经商的能手,小儿子则很不争气,也到成亲的年纪了。”

海玥眉头一扬:“百顺堂?那个牙人起家的行当?”

燕修点头:“就是他们!百顺堂有三位主事者,白大、赛五和魏九,早年都是牙人出身,后来靠着阉党起家,开办百顺堂,专营仆婢买卖,现在又与锦衣卫勾结,低价收购抄家官员的古玩字画,转手高价卖给外地商贾……”

百花酿事件里,赵文华的买主名单里,就有这三个人,当时的介绍与燕修所言大差不差,只是没有借阉党起家这个细节。

海玥道:“如此说来,黎渊社盯上百顺堂了?”

“以前是绝对不会的,百顺堂经营了三十年,都还没有彻底摆脱牙人的身份,依旧是个小势力,看似钱财赚得不少,但就是聚宝盆,一旦卷入朝堂争斗,败亡就在顷刻之间,这些年辛苦搜刮的,也会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燕修有些不屑:“现在嘛,或许是天市垣看中了百顺堂,太微垣配合,想要提前一步侵吞产业?”

海玥目光微动:“天市垣近来的生意不好做?是不是与朝廷颁布了严格的海禁有关?”

燕修十分惊讶:“海兄连这个都关注?琼海受海禁的影响不大吧?”

海玥道:“但浙江、福建沿海受到影响就很大了,恐怕久而久之,会有倭寇横行!”

燕修皱眉:“倭寇?是倭国的贼寇么?区区那点人数,如何横行于沿海?”

海玥道:“真倭寇受限于人数,所造成的威胁确实有限,但浙江、福建等地的商贾断了原先的贸易来源,肯定会教唆百姓从事走私,沦为假倭寇,到时候内外勾结,再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祸害就大了!”

燕修毕竟是在广州府生活过几年的,稍加思索,面容郑重起来:“海兄所言有理,此事还真的会发生!”

海玥暗叹。

嘉靖朝的海禁策略,是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且不争论这个国策本身的对错,你要是真能禁得住倒也罢了,关键在于大明中枢对于地方沿海根本没有那种控制力。

结果就是,官府把最底层的,靠着入海讨生活的百姓给禁了,沿海的商贾乃至当地的官员,依旧大批量地参与到走私的暴利之中,最后促成了东南倭患的全面爆发,死伤无数后,到了隆庆元年又马上“开关”……

而黎渊社的天市垣,一旦与商贾有关,那毫无疑问,沿海的贸易一定会涉及其中,倭乱会爆发得那般彻底,恐怕也有他们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这种预见性对于海玥来说不算什么,燕修却越想越觉得佩服:“海兄初识天市垣劣迹,便能参透其中玄机,这般见微知著的本事,实在令人叹服,黎渊社遇上你这样的对手,怕是气数将尽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

海玥轻轻摇头,却也没有多言。

他很清楚,黎渊社之流,不过是国势倾颓下滋生的毒瘤,即便铲除这一祸患,东南积弊犹在,非得大刀阔斧推行新政,革除积弊,方能令社稷重焕生机,黎民安居乐业。

这些话却是不必说的,一步步迈进即可。

两人私闯民宅,却如入无人之境般,还有闲情逸致讨论着东南局势,最后进了内宅。

没有家丁护院,仆婢也很少,沈惊鸿的闺阁此时没有人在,两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这间闺阁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书多。

四壁书架直抵房梁,架上不仅经史子集俱全,更有不少珍本异书。

临窗的绣架上,则有半幅山水绣品,才完成一半,丝线还挂在绷架上。

再往前看,妆台上没有多少胭脂水粉,反倒堆着各色颜料和自制的花笺。

如此布置,处处透着书卷气,却又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雅致。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仿佛浸透了主人的才情,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墨香与梅韵。

确是才女。

“黎渊社培养成员,有许多通用的习惯,比如不便外出的女子,都会把暗盒放在目所能及的地方,‘女土蝠’也应该不例外……”

燕修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这边摸摸,那边敲敲,片刻后指着一处精巧美观,好似就该是闺秀娘子所用的木盒道:“就是这个!黎渊社的身份没错了!”

海玥眉头一扬。

两人此行的目的,正是进一步确定沈惊鸿的身份,毕竟之前所有的推测还停留在分析阶段,没有绝对的实证,但现在燕修直接指认出联络的暗盒,那就是铁证如山了。

海玥打量了一下精致的木盒,看着上面的锁孔:“这盒子能打开么?”

燕修摇摇头:“没有特制的钥匙,贸然打开,里面的东西会被毁掉,而钥匙显然是沈氏随身携带……”

海玥请教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交给我吧!”

燕修拍了拍胸膛:“今晚子时前,这个木盒里面的东西,就能出现在海兄面前。”

“好!”

用人不疑,海玥点了点头,再观察了一下沈惊鸿的闺阁,尤其落在那幅未能完成的山水绣品上:“我们走吧!”

燕修嘴里自谦,说回到京师,至今还没有安定下来,但这一年多的时间,他肯定没有闲着。

果不其然,别说子时之前,天色刚刚暗下,一直跟在燕修屁股后面的小川就出现了,笑吟吟地将已经插好钥匙的木盒呈了上来:“哥哥让我将这个给海公子!”

“多谢!”

海玥打开,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一沓信件,取出一封封看了起来。

书信内容都很直接,就是京师里面适婚的权贵子弟最新的消息。

以朝堂重臣、六部堂官乃至各司清贵为主。

严世蕃果不其然就在其上,每次去碧玉堂的行径都被记录下来,旁边就有颇为真实的评价,瞧着那笔迹,应该是沈惊鸿亲自所写:“贪恋美色”“锱铢必较”“见利忘义”“吝啬刻薄”“妄自尊大”……

没看到一个好词。

海玥暗暗摇头,看着看着,还看到了自己,厚厚的一封,上面记录了入京以来的所作所为,包括西游记的创作,一心会的建立和各方的人缘等等。

而旁边的评价倒是正面了许多:“颖悟绝伦”“才思敏捷”“重情重义”“凌云壮志”“孤高”“难以亲近”……

‘这女子倒还有几分了解我!’

海玥目光微闪,再往后看,神情突然凝重起来:“太后欲收安南黎氏为义女,许配海玥,前计不可行,弃。”

自从听了母亲朱琳的提议,他确实让黎玉英努力成为太后义女,但效果如何,至今还未得到答案。

毕竟黎玉英确实在公主府一案中出了大力,保护蒋太后与永淳公主免受伤害,但这种功劳只能对方念及你的好,一旦流露出挟恩图报的意思,往往会起到反效果。

所以他让黎玉英适当地向太后诉诉苦,有言双方都有情意,然身份难以匹配。

黎玉英这般尝试了,至今还没有收到反馈,不禁颇为丧气,海玥并不觉得一定失败,或许对方只是静观其变,看看自己会不会在金榜题名,春风得意的关头,另寻姻缘。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的结果他是不清楚,甚至黎玉英本人都不清楚,现在却被黎渊社早早告知沈惊鸿,让她放弃对自己的攻略。

“黎渊社在后宫有人手,且就在蒋太后身边,是极为亲近之人!”

海玥缓缓放下信件,心中有了判断后,再看向最新的一封,上面却是另一人的笔迹:“严世蕃似已察觉端倪,观其心志不坚,可顺势而为,按计行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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