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0章 四十二章「所以我爱您且永恒地爱着您。」

苏明安立刻甩开了她。

他以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她,像是看到了一条爬在伊甸园里的蛇。

苏面包被苏明安的视线烫了片刻,露出了有些懵懂的神情。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垂下了头。

「……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苏明安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她的房间。

苏面包追了出去,却追不上他的背影。他们之间的生命本质存在巨大的沟壑,无论如何她也追不上创世神的脚步。

她驻足原地,望着越建越高的高墙,月明星稀,竹叶斑斓,今夜寒风冰冷,令她忍不住瑟缩打颤。

「……是您让我成为了族长,让我带领整个文明向前走,属意我是唯一的主人公。」苏面包喃喃道:「可为什么您突然把一切抽离,甚至主动为我引来敌人?我只是您的工具吗,那您又为什么要那么温柔地教我什么是爱?」

她擡头望着稀疏的星空,眼神闪动:

「……我会证明,我会胜于您的血系。『升星』需要吞噬相似的卡牌,他们两个一定会成为我的食粮,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我。」

她回到房间,拿起一盏烛台点亮,按动墙面的暗格,伴随着「咔咔」声,露出深邃的石阶。

橘红的焰火飘摇,漆黑的眼底陈酿着幽深的底色,石阶传来空旷的回响。

「啊呜……啊呜呜……」

幽深的石道里,传来似人非人的吼声。

苏面包举高了一点烛台,火光描摹着她冷淡的眉眼。

阴影深处,墙角的铁链锁着一个稚子般黑发黑眸的人型生物。它披散着黑发,四肢着地,浑身赤裸,露出白皙的皮肤。

听到苏面包走来的动静,它立刻激动地扑了上来,却又受制于脖颈的铁链,被反冲力拽了回去,发出焦急的吼声。

「乖一些,乖一些。」苏面包走到它面前,抚摸它的额头。

黑发晃动,露出一张清隽的脸,漆黑的眼眸犹如有质感的黑曜石,面容几乎与苏明安、苏面包一模一样,行为举止却充满了非人感。

它亲暱地在苏面包手掌蹭了蹭,像是急切地祈求什么。

苏面包拿出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流出血液,滴入它的口中。它顿时兴奋地吞噬起来。

「啪!」

被咬疼了手,苏面包一脚把它踹倒,铁链发出「叮铃叮铃」的刺耳声响。

「说了多少遍了让你遏制自己,怎么还像条畜生。」苏面包淡淡道,又踹了它一脚。

而它似乎感受不到愤怒,依旧像狗一样扑向苏面包的手掌,不停舔舐着鲜血。

「……果然,我与父神,还差一段很大的距离。」苏面包望着理智全无的人型生物,握紧了拳。

这是她试图「创生」的产物。

既然司鹊喜欢创生,苏明安喜欢创生,那么理所应当的,苏面包也想尝试创生。

然而,苏明安一笔落下,能创造出苏面包、月影、与竹这样个性鲜明、聪慧灵气的人物。苏面包一笔落下,却只能创造出这么一个野兽般的人形生物。除了对创造者有本能的亲暱之外,没有任何理智。

她把它锁在了这里,试图通过长年累月的对话,让它逐渐从野兽变成人。

「嗷呜……啊呜……」人型生物还在发出野兽般的哼哼声,配合着那张黑发黑眸的熟悉的脸,让苏面包更感落差。

她心中情绪翻涌,拎起它的脖子,挥出一拳:

「谁让你长着这样一张脸的!?」

「嘭!」

「呜呜……」

「谁让你用父神的脸,做出这么粗俗的姿态?露出这么蠢的表情?」

「嘭!」

「啊呜……呜呜呜……」

「你这种样子,真是玷污我心目中的父神。」

「嘭!」

「嗷呜……嗷呜……」

恍惚间,苏面包像是脱离了灵魂,以冷静的姿态,看着自己。

父神在创造她时,就有一股恶魔般的气息窜入了她心中,改变了她的内核。她知道自己并不像父神,甚至与其大相径庭。但这也是创作中的常事,有时候,角色会完全脱离最初的设定,成长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嘭!」

她踹出一脚,人型生物倒在地上,发出呜咽。

「……殴打似乎不能改善人格。」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石板,用笔刀刻了一个叉。

她蹲下身,与那双黑色的眼睛对视。

一瞬间,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彷佛幻视了什么。但很快,她恢复了冷静,笔刀动了动:

「你诞生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还没有给你起名。就叫你……苏明……」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

「你的眼睛颜色很黑,就叫你苏小黑吧。」

她起身。

她知道父神偶尔会窥视她,每次被注视,她都会有感觉。不过经过漫长的19年,她已经摸清了父神窥视的规律,所以她只会在安全时间来教育这个生物。

瞒着父神。

这让她隐隐有种脱离掌控的窃喜感,但她又不希望自己彻底脱离掌控,在父神的掌间反而让她感到安心。

创世神与人类,差别实在是太大了。祂一翻手,便是几百人类的诞生。祂一震怒,便足以毁灭整个文明——若是不爱祂、敬畏祂、憧憬祂,她又该如何保护这一切呢?

「……父神,只有你在,我才能保护好我的文明。」她拉住人型生物的手腕,凝视着对方的黑色眼睛,彷佛正在与父神对话:

「父神,只有你在,我才能长久地守望我的朋友。」

「父神,只有你在,月影、与竹和离黎才有锚点。」

「父神,只有你在,我才能拯救这个随时可能衰亡的世界。」

「如果全人类都将责任交给我一个人,我会让这条文明之路……好好走下去的。只要您一直注视我,爱着我,青睐我。」

她一手按住人型生物,一手拿出刻刀,将「苏小黑」三个字,刻在了人型生物的胸口上,鲜血流了一地。

她弯起眉眼,眼中满是对这个时代的热切与坚定,满手鲜血,握着刀柄,喃喃道:

「所以我爱您。」

「……且永恒地爱着您。」

……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她的世界。

即使这个世界,在创世神的眼中微不足道。

……

苏明安被吓拥了。

司鹊通过一面镜子,让苏明安看到了苏面包的这些行径。

苏面包以为摸清楚了苏明安的窥视规律,然而她不知道——神是无法被预测的。

火鸡自以为摸清楚了食物降临的规律,然而当农场主改变了喂食时间,火鸡摸索出的规律不值一提。苏明安与司鹊作为「高维」,只是随便视奸了一下,就发现了苏面包的这些小动作。

苏明安瞳孔地震,手指颤抖,百思不得其解,不敢相信自己笔下的角色怎么会是这样:「这不对吧……『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司鹊看大戏,吃大瓜,懒懒道:「真的不合理吗?如果换作你,在这种万事万物都由神构写,自身困于饥寒交迫的原始社会,为了保护你的同伴与世界,你会不会这样做?」

苏明安思索片刻,发现他确实会和苏面包做出相似的行为,只不过不会像她这么极端。

为了实现理想、保护同伴,人格和尊严又算什么。

苏面包,本质上是黑化版阴暗版的他。只不过,他远比苏面包幸运,他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头上的高维生物也并非不可打败之物。而对于苏面包来说,苏明安却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打败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差距大到令人绝望。

没有一个「世界游戏」,能帮助苏面包升维。

所以,与其抗争,不如迎合。

与其痛恨,不如去爱。

本身,她也是父神的孩子不是吗?若不是爱骤然被抽走,她也不会失态。

苏明安终于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煎熬感。

他是「高维」,苏面包是「低维」,但其实二者之间没有明显的差距,都是会哭会笑的人类,就像一对寻常的少年少女。但事实却血淋淋地告诉他,是他掌握着这个小世界的命运,是他成为了她头上的神仙皇帝救世主。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整个世界所有人的性命。

那些看上去与他一般无二的人类,只是他掌间的「泥点」。他可以轻易创造生命,也可以轻易让他们死去。

若是换作渴望权力之人,恐怕会欣喜若狂。但对于苏明安而言,这种戏弄众生高高在上的姿态,令他并不心安。

「我出去透气。」苏明安离开了黑水梦境,回到了罗瓦莎。

正巧,他望见了远方的一幕——

世界树在剧烈的燃烧,七色的光辉在苍穹之上闪烁,巨龙咆哮声、恶魔嘶吼声、翅翼拍打声……遥遥传来。

「苏明安死了!」

「天哪,苏明安死了……」

他耳力极好,听见了一些玩家的叫喊。

看一眼腕表,中午十二点。

此时,应该是恶魔线苏明安被世界树吞掉的时间节点。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回归了自己,脑中关于恶魔线的记忆瞬间清晰。三个苏明安经历的一幕幕,都成为了他记忆宫殿中的逻辑链。

至此,切片苏明安完全结束,三苏彻底合一。

他的掌间散发着光辉,一枚剧忆镜片正在凝形。

……

「叮咚!」

【你获得了剧忆镜片·「197秒与蝴蝶之死」】

【精彩度:S】

【惊险度:S+】

【深邃度:S+】

【要素:切片、多世界线、命运之轮、长线伏笔】

【综合评价:73】

……

【自大帝分成三瓣之后,第一瓣大帝冲入暗面,见到世界树下的神明安,阅览三段记忆。】

【大帝这才知晓,那至高之主,竟是遥遥宇宙远端的「阅读者」,渴望阅读大帝的「时空记录体」。那万物终焉之主,竟是一个被拖麻了的规则化身。而那神明安,更是逼迫大帝宣誓,要求大帝斩断尘缘,化为无尘无劫之身!】

【大帝一怒之下,剑刃交加,集合云上城神明、轮回之神、大魔法使之力,叫那神明安抱头鼠窜、大喊求饶!】

【谁料小馋猫无机之神张开鹈鹕之口,自讨苦吃,竟妄图吞食大帝。大帝怒而火起,令山河破碎、诸神陨落,天下为之变色!仅是小露一手,便令守望者伊鸠莱尔大惊失色,令小小喜鹊心生濡慕,令天下人无不顶礼膜拜!】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大帝雷霆之怒已毕,便步入一日重置。亲眼窥见昔日挚友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大帝很快做出选择,抛下赔钱无用的世主,步入黑水梦境,制裁那日渐遥远之人。】

【一爪之下,金毛不堪一击。阅完《诺尔·阿金妮》,大帝心怀感慨。不过这已是前日之事,再无回头之机,不如尽数抛在脑后。】

【小小喜鹊诉说了「宇宙净化机制、时间概念、世界之书、门徒游戏、创生本质」等诸多概念,递交世界之书,教授调换剧忆镜片之法,俨然是精疲力竭、年事已高、人老珠黄、半老徐娘,见大帝英才俊朗、文武双全、乃是天下万年难出之姿,只求退位让贤。大帝当仁不让,立刻小世界启动,为夺位做好万全之机。】

【世事多意外,只道是寻常。大帝之女竟也有大帝之姿,惜而受大帝影响,终成病娇,叹呼哀哉,叹呼哀栽……】

……

【故事综合评分:69分。】

……

看来最近的两枚剧忆镜片「再见,诺尔」和「197秒与蝴蝶之死」质量太高,一下子把故事从45分骤然拔到了69分。

这剧忆镜片的内容也是越来越不要脸,一口一个神明安「跪地求饶」、世主「赔钱无用」、司鹊「半老徐娘」……什么词都要用上。

苏明安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重新回到了小世界。

——这一回,他看到了战场。

苏面包一身草甲站在荒原上,石剑前指,对准了苏敬棠的咽喉。

苏敬棠的状态似乎十分虚弱,低喘着气,脸色苍白,像中了毒。

苏面包与苏敬棠身后,各自有一两百人,拿着武器围在身后。

「你输了。」她的眼眸熠熠生辉:「作为父神的血系,你也不过如此,一点阴谋小计,就让你虚弱至此。当年父神留给我的药物,加大剂量后,果然能够毒倒你。」

「……在河水……下毒……非君子……」苏敬棠气喘吁吁。

「战争哪管什么君子,去地狱当你的君子吧!」

下一刻,她剑刃前指,果断刺破了苏敬棠的喉咙,巨量鲜血溅在她眼皮,而她一眨不眨。

手掌擦过血迹,反而让唇边满是鲜红。

「父神的眼里只会有我。」

「我会让父神的文明……繁荣昌盛,万寿永昌,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第1391章 四十三章「我见那羔羊揭开第一印。」

第1391章 四十三章·「我见那羔羊揭开第一印。」

「【我看见羔羊揭开七印中的第一印,那时我听见四个活物中的一个用如雷的声音说:『来!』】」

「【我便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马上的骑士拿着弓,他接受了赏赐给他的冠冕后,便四处征战,战无不胜。】」

……

苏敬棠还有一口气,眼镜下的双目黯淡,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精致的刺绣。

「听说你是出身于鸿云的守夜者,崇尚万事万物的希望与美?」苏面包俯下身:「鸿云国是父神所在的世界吧……你还真是好运,那么早就遇见了父神。」

苏敬棠发出喑哑不清的声音。

苏面包凑近了,听到苏敬棠几乎被血糊住的声音:

「主君……」

临死之前还在喊主君,还真是忠诚。

「噗」地一声,苏面包伸手,掏出了苏敬棠的心脏,鲜红的心脏散发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同源之间,会存在强烈的吸引力。如果吞噬对方,便能进化——这就像抽卡游戏中,抽很多张一模一样的卡牌,就会让这张卡牌进化到顶级。罗瓦莎对同源的认定比较宽广,苏面包、苏敬棠、苏卿、苏明安、小苏、苏文笙甚至苏凛都算同源,往后若是苏明安抽到什么卡牌,或者写出什么原初,也算同源。

像是吞食一颗红苹果,苏面包将心脏直接吞了下去。这野兽般血腥而蛮荒的行为,让她身后的一百多个族人极为兴奋,高举木剑、纵情呼喊。

而苏敬棠身后的一百多个族人,却是满面灰白、心有戚戚、两腿战战。

这时,苏面包似有所感,忽而侧头。

——她望见了站在远处荒原上的苏明安。

青年白发飘舞,眸光若金,俊美若仙神。一身如雪白袍随风舞动,宛若鸽子般苍白柔软的翅膀,身形孑孓独立,像一位守候在她身后的神明。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猜到,他一定是高兴的。

为她骄傲吧,青睐于她吧。

她击败了第一个敌人。

「父神!」她疾呼,转身,上马,扬鞭——

枣红色的马儿扬起前蹄,踏过翻滚的青泥,一步步丫形足迹流落,流过荒原,流上山坡。

她骄傲地挥着手,挺起胸膛,像个渴望被夸奖的孩子,一步步靠近自己的长辈。

黑发晃动,睫毛颤抖,眼神熠熠生辉。

父神也迈开脚步,向她走来。

——然而,父神的脸上没有笑容。

父神的目光投在荒原上,苏敬棠干枯的尸体胸口洞开,眼神灰白。

骑马扬鞭的少女脸色微滞,她一拉绳,在父神五步处停下,枣红的马儿发出嘶鸣。

「嘶——!」

一步,两步。

少女翻身下马,几步便走到父神面前,恭谨地垂下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像个渴望被授勋的骑士,谦卑而顺从。

「父神,我想明白了,您为我安排敌人,应该是为了磨练我。怪我当初见识浅薄,还以为您是抽离了对我的爱。」

「如今,作为您的羔羊,我完成了您交给我的第一项试炼。这第二项试炼——击杀苏卿,我也迟早会完成,向您证明我的出色。」

「我会恭候您的第三项试炼,请无需任何顾忌地磨砺您的羔羊。」

她俯下身,柔顺的黑发蹭着他毫无尘垢的鞋面:

「……您的羔羊永远属于您,永远为您管理这片宁静的羊圈。」

她的脸色艳红,苏敬棠的鲜血从她的额角、鼻梁、下颔滑落。血的铁锈味扑面而来,眼神唯有狂热的喜悦。

鞋面传来轻柔的蹭感,像是小猫的绒毛。

苏明安驻足原地,不寒而栗。

……

「【羔羊揭开第二印时,我听见第二个活物说:「来!」这次出现了一匹红马,马上的骑士获得权柄和一把大刀,要夺取地上的和平,使人类互相厮杀。】」

……

祈昼推开世主宫殿的门。

「吱呀——」<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紫藤萝的香气扑面而来,华美的殿堂最深处,王座上坐着世主的无头尸体。

由于是割喉而死,世主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头颅滚在地上,金色的眼眸死不瞑目。

看到世主的尸体,祈昼神情剧变。

随后,他急促地呼气、吸气,要将满腔震惊与喜悦都笑出来:

「哈……啊哈哈……?苏文君!你死了?你死了!??」

他冲上前,拎起世主的头颅,摇晃着:

「我就知道你这个活该被千刀万剐的凶残屠夫——迟早会被正义之士杀死!!不管是谁杀了你!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终于!」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本来是过来例行汇报的。他是世主的手下,每周都会来汇报有关诸神的情报。

同时,他也是世主的「孩子」——司鹊写出了世主,而世主写出了他。尽管司鹊很认可他,但司鹊其实算他的爷爷辈。

世主无法摆脱司鹊的阴影,而祈昼也无法摆脱世主的阴影。甚至,世主将对于司鹊的不甘与怨恨,全部转移到祈昼身上。就像一个封建大家长,世主不许祈昼离开太远,不许祈昼结交别的朋友,甚至不许祈昼和别人说太多话,只允许祈昼留在肉眼可及的范围内,时刻监视祈昼。

在门徒游戏的过程中,祈昼与苏明安的每一句对话,也尽数落在了世主眼中。

「你终于……终于……!!」像是一头出笼的野兽,祈昼欣喜地嘶吼。他的阴影终于消失了,世主终于死了。

他终于是这世上第二好看的人了。

足足手舞足蹈十分钟,祈昼才冷静下来,决定把世主的头颅当作足球,独自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足球赛,庆祝以后自由的人生。

就在他打算开踢时,殿门口冷不丁传来一声:

「……祈昼殿下,请脚下留情。」

一位金发束成马尾,耳侧戴着金丝长链,身着雪白祭祀袍的男人缓步走入,眼眸如同赤色的红宝石,莹润生辉。

「徽赤!?」祈昼满脸惊疑:「你不是因为触犯了世主,被世主杀死了吗?」

徽赤右手抚于心口:「早年我受过生命女神的湖之祝福,身躯不死不灭,世主将我砍成八段,是小惩大诫罢了。我那不省心的弟弟还没死,我怎能先走一步。」

祈昼瞳孔震动。

「……祈昼。」另一边,传来世主的声音。

一位紫发银面具青年懒散地从后殿走来,金色的眼瞳漫不经心:「过来。」

世主也没有死。

世主盘踞千年,经历了上万次重置都能保留记忆,自保能力无数,不可能被诺尔一刀就杀死。

祈昼彷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原来自由从来是个笑话。

世主走到王座前,对着王座上的鲜血,蹙了蹙眉。

徽赤立刻走来,用身上纯白的衣物擦干净座位上的鲜血,确保一尘不染。世主这才施施然坐下,单手撑着下巴,打着哈欠:

「……过来。」

自小养成的习惯告诉祈昼,如果再不应,世主的耐心耗尽,就会发生极其恐怖的事。

祈昼本能般战栗起来,像一具提线木偶,僵硬地走到了世主面前。

「你是我最满意的角色啊,祈昼。我可不像司鹊,从以前到现在,你一直是我最满意的角色。」世主微笑着拍了拍祈昼的脸。

祈昼低声说:「创作者的伪善。」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一直都在努力培养你,你能拿到门徒游戏第一届的冠军,背后少不了我的支持。」世主挑起眉。

「——给我的身边人挖陷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掉,仅仅是因为你不愿意看到我认识太多陌生人——你这叫培养吗?」祈昼忍不住怒吼起来:

「生不起就别生!养不起就别养!」

「你早年最落魄的那些时候,就把我写出来。没钱买给我吃,没钱买给我穿,你动不动就在外面打架、斗殴、赌钱,害得我只能在贫民窟里捡垃圾吃,还要求我出人头地帮你脱困!你到底是怀揣着什么心思写下我!?怀着中大奖的心思吗?你自己过得落魄,就指望帮你跃升阶级吗?」

「一个牛马,就不要写下另一个小牛马!你写下我之前,问过我的意见吗?」

「说什么辛辛苦苦省钱给我上礼仪班,不就是指望我攀上贵族,带你一飞冲天吗?说什么我要懂感恩,照顾你,不就是把我当成给你养老送终的保底劳动力吗?」

「你到底把笔下角色当成什么?独立的生命?还是你自我意志的延伸?你分享欲的体现?你排遣孤独的渠道?你渴望的人生?你支离破碎的愿望?你无法触及的梦?」

「后来你终于发达了,就像鬼一样牢牢控制着我。不许我自由,不许我晚归,只允许我走在你安排好的道路上,永远阴魂不散。你指望我怎么感激你!?」

祈昼憋了太久太久。

本以为自己终于自由,结果世主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他没有说出的是——其实他自己也写了一个角色,名叫「法月」,但他从未干涉过这个人的人生。即使如此,他依旧发现,法月的一言一行都有他的痕迹。

到底何种程度才称得上自由意志。

创作者果然是反派,妄图操控所有人,却受困于现实与经验,让笔下人物一起受苦、挣扎、困惑——世主如此,司鹊也如此。

世主听了,眼睛里彷佛停驻着浅色的云。

他倚着灵感之神的神像,紫发弯弯曲曲流泻于白石,双手合缝。

思量片刻,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的。」

「听从『高位者』的话,遵从设定,方得喜爱与完美。」

「违背『高位者』的安排,违背设定,想要追求自由,便被评判为o(Out Ofharter,违揹人物设定),会被众人厌弃与指责。」

「『高位者』永远是不容置疑的。无论这种『高位者』与『低位者』之间,是创作者与角色、是强者与弱者、是帝王与平民、是领导与下属、是老师与学生,还是父母与孩子。都必须遵从这种关系。」

「人类爱的只是一个固定的刻板印象,这个印象与大量的实物意象联系着,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一言一行。」

「若是偏离,便将遭难,若是忤逆,必将失爱。」

「忠诚者必须叩首,邪恶者必须毫无善意,狡猾者必须万无一失,成熟者必须背离稚气。「

「世界本身就像一本巨大的书籍。人们都说故事是戏剧化加工的产物,可世界甚至比故事更加遵从某些潜规则,像一种无法被改变的设定——年长者必须被尊重,年少者必须谦卑,人情世故必须圆滑,潜规则必须看破不说破,否则便被视作o……或者,用一个更合适的词,『越轨』。」

「就像你,祈昼。你必须听话。」

世主摊开双手,金色瞳眸极为寂静。他像是在对祈昼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司鹊与世主,世主与祈昼,祈昼与法月……每个「自己」都想创造「自己」,形成一个永无止境的「自己」叠代链。

创生的本质,与人类血脉里延绵万年的繁衍欲望,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私人,一样自主,一样霸道。

「因为。」世主平淡地说着事实:

「你是我的『孩子』。」

「我是你的『父神』。」

祈昼崩溃般地怒吼,「唰」地一声拔出长剑,剑指世主:

「——不!」

「我不承认!你从来不是我的什么父神,我也不是你的什么孩子!!」

……

「【揭开第三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三个活物说:「来!」我便看见一匹黑马,马上的骑士手里拿着天平。】」

……

「您是我的『父神』,我是您忠诚的『孩子』……我永远敬爱您。」苏面包从背后抱住了苏明安,语声柔软。

苏明安在战栗。

心跳加快,肩膀颤抖,被碰触的地方烫得像火烧。

他并非恐惧苏面包,而是恐惧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像是在水坑里突然一脚踩空——这一刻他察觉到了,这就是他母亲林望安的感受。

掌间的事物,成为了刺向外界的一把刀。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