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旧事了结

“不过只言片语,哪里谈得上恩情与报答?诸位生前便保家卫国,若死后能继续保得一方安宁,该在下替百姓谢过诸位才是,若诸位真能藉此得证阴神之道,也该是诸位辛苦得来,皆与在下无关。”宋游笑了笑,已然站了起来,“在下再去逛逛这远安城。”

“小的领仙人去!”

众鬼纷纷跟着,为他介绍。

将这城中仔仔细细逛了一圈,他们才纷纷散去,这时宋游与猫马已经回到了原位,就是原本城中守将住的地方,宋游今夜准备在此过夜。

此时身边还剩一只鬼,便是唐安。

宋游正好对他问道:“听将军先前说,此次塞北人之所以再度来犯,是因为有妖鬼参与?”

“听往来边境与草头关送信的人说,塞北人军帐中有妖鬼助阵。”唐安如实答道,“不知他们从哪找来的妖鬼,竟然愿意帮人打仗,若非如此塞北人恐怕也不敢南下。”

“厉害么?那些妖鬼。”

“在下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根据送信人的口风,肯定比不得那几位妖王。”唐安说道,“妖鬼毕竟与人不同,军中人多,胆气虽壮,但遇上有道行手段又诡异的妖鬼倒也麻烦,听说陈将军回北方坐镇之前,边军已被那些妖鬼闹得人心惶惶,陈将军去了后,才安定了下来。”

“原来如此。”

宋游皱起了眉头。

唐安却悄悄看向他。

“先生……”

“将军莫急。”宋游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也露出笑意,知晓他的意思,也并不磨蹭,“在下可赠将军一缕灵力,好使将军能走回逸都。”

说完便伸出手,手心有一道流光。

唐安低头看向这道流光,眼中倒映着它的光泽,连忙拱手:

“多谢先生!”

“你我算是半个故人,无需客气。”

宋游将手一抬,流光便飞起,没入他体内。

唐安顿时浑身一个激灵,鬼躯好似都冒出了一阵光泽,几息过后才消散下去。

“虽说知晓将军心意坚决,无所畏惧,却也得提醒将军,此去逸州,有几千里路,山高水远,路上既有邪魔恶鬼,也有除妖除鬼的人,还有宫观寺庙与路边神像,有爱对鬼吠的狗,尤其中间要过禾州,禾州无论妖鬼亦或是民间高人都不少。”宋游提醒他道,“若遇见高人,将军可如实告知他们,是在下助将军回逸州,请他们高抬贵手。过了禾州应当就会安宁许多了。请将军莫要进城,路上遇见庙宇,最好避开。至于沿途村落守夜的狗,将军道行虽不算深,却也实在不算浅了,想来是不足为惧的。”

“先生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再说一遍,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人,若回去之后,还能遇见令正,遇见令弟,遇见对门的罗捕头,请替我向他们带声好。”

“在下谨记!”

唐安说着顿了一下,却又问道:“不过在下即使回到逸都,见到内人,却也阴阳两隔,今后还是要再寻安身之处,却是想再请教先生,那丰州的阴间鬼城到底能不能去。”

宋游听着有些感慨。

却不是阴阳两隔了……

不过无论阴不阴阳两不两隔,等他回了逸都,也确实要寻安身之处。

于是他想了想,才对他说:“诸位将军校尉在北边军中的旧识鬼差不是劝诸位不要去吗?”

“确实如此,然而在下自诩一生坦荡,除了少年不懂事时有过些小错,此外没有做过亏心事,这也不能去么?”

“……”

宋游与他对视片刻,依然说道:“在下没有去过丰州,却是不知那边情况,只是毕竟不是小事,得劝将军慎重一些。”

唐安也与他对视,片刻后才拱手:

“明白了。”

“将军慢走。”

“先生告辞!”

唐安行了个大礼,转身快步而去。

宋游则目送着他,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借着三花娘娘举起的灯笼,开始取出被垫,就地铺开。

受人恩惠,要将之还了,如此才算是一桩美事。五年前在逸都遇见的旧事了,竟然能在这里了结,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句号。

就算仅仅如此,此行也不虚了。

愿君一路顺风,直到故乡处。

“唉……”

宋游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三花娘娘找了个地方将灯笼挂着,学着他叹口气,也变成猫儿,在羊毛毡上趴了下来。

……

清晨的阳光直直的照到了面门。

宋游清醒了过来,也睁开了眼睛。

一眼便看到了蓝天。

昨夜本是在房中睡的,有瓦顶遮月、房门挡风,屋中虽然没什么别的东西,却也只是简陋而已。如今醒来,却已只剩四面黄土墙,甚至这黄土夯成的墙壁都有些破损,所有梁柱桌椅都已消失不见,唯有一杆灯笼,插在土墙的裂缝上。

眼前哪里有房顶了?

连天上飞过的鸟儿都看得清楚。

幸好早晨无风,可晨光却实实在在的照在了脸上,将道人催醒。

枣红马安静站在一旁。

腰间也很暖和。

掀开毛毯低头一看,三花猫正靠着自己腰间,仰躺着露出肚皮。

她倒是舒服。

感觉到光,三花猫嗯了一声,用一只爪子来捂住眼睛。

“……”

宋游把毛毯盖回去,抹了一把脸,小心站了起来。

穿上鞋子,出门一看。

外头是个宽敞的空地。

似乎曾是一片院落。

院落外四处都是断壁残垣,一片荒废之景,墙边路上都长了野草,也无人清理,唯有道人和枣红马昨夜踩出的一串脚印,也十分模糊。夜里所见的完备的军事要塞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无疑是春日草原中的一个黄土世界。

无论地上、墙壁,皆是黄色。

残破之余,又添一抹荒凉。

屋中的三花猫感觉到他的离去,本是只翻了一个身,便继续睡,可闭上眼睛没多久,又不安心,于是把头伸出毛毯,眯着眼睛看他,一张小脸上竟清晰可见的出现了纠结之色,过了一会儿,才纠结出个结果。

于是迈出毛毯,跟了上去。

一人一猫便又在城中转了一圈。

昨夜终究是晚上,看不清楚。

就算看得清楚,也与此时不同。

如今再走一圈,才更能看清这远安城的设计,甚至一人一猫还走上了城墙,在这宽得可以跑马的城墙上,绕着整座远安城走了一圈。

前朝建的城,十几年前荒废的,此时竟有了一种历史的苍凉感。

比之昨夜,自是别有一番风味。

三花娘娘也不问他去哪、要做什么,只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偏偏她又很好动,好奇心强,总是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到处乱跑,仿佛在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完全不关他的事或完全不关心他做什么似的,可无论如何,又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城楼、箭楼,都还保留着。

甚至站在城墙边上眺望远处,还能看见那连绵成线的烽火台。

墙上还有箭簇损伤的痕迹。

昨夜是城中原本的样子。

如今则是这座城现在的样子。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也是这样。

只是不知能留多少年了。

宋游倒希望它能长存下去,最好留到几百年后,这样的话,自己和三花娘娘如今走过的地方,还会有很多后人来再走一次。

“……”

宋游停下脚步,环顾一圈。

随即抬起手来,掌心摊开。

“倏倏……”

十几道流光自手中飞出,落在这座远安城的边缘,一半用以恢复周边土地的生机,一半用来封住城中阴气鬼气。

从此只要这城中的鬼自己不外出作乱,便影响不到周边的土地。

只是还得再留一手。

宋游在瓮城上边找到了一截插在城墙中的木料,似乎原本这里也有建筑,伸手在木料上轻轻一掰,便掰下一块来,放在手心里一揉搓,便只见得木屑纷纷扬扬的落下,等打开手掌心,里头的木料已成了一个大致的令牌的形状。

“走了。”

宋游对三花娘娘说道。

说完便转身走下城墙。

三花猫则依旧站在城墙上的垛口上,用一双琥珀似的眼睛眺望远方天地,不知在想什么,又像是完全没有听见道人的话一样,直到片刻后她才转身从垛口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道人。

“我们走了吗?”

“走了。”

“不多玩玩吗?”

“这里有很多耗子吗?”

“很多的。”

“草原上也多,还有兔子,兔子能卖钱。”

“是哦……”

回到过夜处,收拾好东西,一人一猫一马便继续迈着不急不慢的步子,走出城洞,又在城外池塘鞠一把水洗脸,回身稍一施法,聚土成墙,在城门前起了一堵大约四尺高的黄土墙壁,随即便离开了这座龟城。

再回头看时,那土城已很小了。

宋游大致知晓国师留着这龟城、又将鬼兵鬼将们收拢于此是要做什么了。

阴间地府将成。

阴间自然是要有鬼兵的。

不过莫名其妙的,宋游却又觉得,也许自己与他们也还有再见之日。

也有可能没有,或者等自己游历一圈,回到阴阳山伏龙观养老时,会在很多年后,以某种渠道听说这言州草原上有英魂,颇为灵验,又或是其中哪位德行与本领尤为出众的成了什么什么神官,手下草神杂神多少多少,如此也算是另一种见面了。

(本章完)

第271章 嘱托

三月初七,夜晚。

草原会的营地依旧点着篝火,一大群人围着火堆唱歌跳舞,不知一直是那些人不知疲倦,还是已经换成了新来的人了。

宋游依旧带着小女童到来,寻到了坐在边缘的林乐一家人,互相笑着打了招呼,便与他们坐在一起。

“这草原会真热闹啊。”

宋游看着前边,不由说了一句。

“明天才是最热闹的呢。”林常说着,又摇摇头,“不过再热闹,一年也就热闹这么几天,其余时候,都冷清得不像话,甚至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下来也不见得能见得到另外的人。”

“是啊。”

大概这就是草原会热闹的原因了。

“足下何时回去呢?”

“明天祭拜天地,后天就回去,我家长子在北边当兵去了,林乐年纪又还小,如果长子在家,或者再等几年,林乐长大了些,倒是可能多待几天在这草原会上给他找个合适的女子。”林常笑了笑,转头问道,“先生又何时走呢?”

“我与三花娘娘说好,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吗?明天可正是草原会。”

“看个热闹就够了。”

“先生往哪边走呢?”

“北边。”

“北边在打仗啊。”

“在下正好在边军中有位熟人,想去看看。”宋游目光看向前方围着火堆跳舞的那群人,嘴上说道。

“我家长子也在北边当兵,前段时间还在寄信回来,说那边打得很激烈。”林常叹了口气,目光瞄了眼身边的夫人,又皱起了眉头,犹豫了一下才转过身也转过头,看向道人,“说来很巧,昨天晚上内人还梦见了他。”

火光倒映在他的眼中。

这个姿势很明显,他是想向这位偶然相识不久却又感觉颇有本事的道人寻求帮助。

宋游明明没有看他,却好似感受到了他的愁绪,转头一看,果然看见了男人皱起的眉头,便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母子又连心,想来令正也是常常挂念担忧在军中的长子,这才梦见,足下又为何忧心呢?”

“她梦见她儿子被火焚烧,哀嚎不已。”

“……”

宋游眯了眯眼睛,便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前边,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宽慰:“在下不擅解梦,不过也知晓,梦境本就缥缈玄乎,即使是最好的解梦大师也是半猜半解,即使再真实玄妙的梦都可能只是凭空而来,只是梦境而已,兴许只是忧心所致,不见得代表什么。”

话虽如此,林常却放不下心。

这年头人们很信这些。

哪怕在之前,人死成鬼本不是常见的事情,人们若是梦见已故的亲朋好友受寒挨饿,其实大部分都与鬼魂之事无关,却也得烧些纸衣纸被去。

何况母子情深,又梦见这种事。

林乐年纪小,心思单纯,则仿佛什么也不觉得,只想上前去跟人们一起玩乐,还笑嘻嘻的对宋游问:“先生可要去跳舞?不用会跳,跟着大家一起乱跳就是了,有趣得很。”

“不了。”

“三花娘娘可要去?”

“不了。”

和道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只是声音要清细奶气许多。

“那我去了。”

“好。”

“好。”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

少年便走向了前方,很自然的汇入了人群中,满面笑容的跟着唱跳起来。

宋游只坐着不动,盯着前方的篝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花娘娘也坐着不动,起先和他一样,看着前边的篝火,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目的是观察他在看什么,好和他看一样的地方,不过没多久她就无聊得转过了身,背靠着道人瘫坐着,玩自己的手指了。

各种草原上的乐器一同奏出自然质朴又充满热情的曲声,节奏明快,众人用最朴实的声音歌唱,多是赞美生命与天地、讴歌爱情与美好。中间不时有一个满面黝黑又精于唱腔的大汉站出来,喉咙里发出神奇且嘹亮的声音,在这草原辽阔且古老的夜空上回荡,每当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满面笑容的向他投去目光,就是百忙中的三花娘娘也得扭过头去,看是什么东西在叫,那一双双目光映着火光,真是明晃晃的,原本粗糙的草原大汉也成了这一刻最有魅力的人。

火焰熊熊燃烧,不时噼啪一声,炸开无数火星,也像是在衬托氛围一般。

宋游抛开了杂念,安静欣赏。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官吏悄悄走到了宋游身后。

“先生……”

一时道人与女童皆转头看去。

林常也跟着向后转头。

见是大晏官府分管多达治安的官吏,不由得有些惊讶。

只是这年轻官吏却很客气,点头对他笑笑,随即又对道人说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

宋游点点头,又对林常说:“在下与韩大人早前便在营地中见过面,便先去与韩大人说说话。”

“先生请自便。”

“好。”

宋游这才起身,跟随年轻官吏而去。

身边的小女童回身盯着他,又转头看看篝火,看看林常,张开胳膊伸个懒腰,也跟了上去。

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围在篝火边,营地中除了偷鸡摸狗之辈和偷情的男女,几乎没有别人,安静得很,随便找个地方,皆是密谈之处。

年轻官吏站在一处帐篷边上,对面站着道人与穿着三色衣裳、拉着道人衣角的小女童。

年轻官吏客气的问道:“先生可是从北边龟城回来了?”

“今天刚回来。”

“先生白天去的还是晚上去的?”

“晚上去的,第二天早上离去的。”

“可见到那些鬼了?”

“自然见到了。”

“怎么样?”

年轻官吏紧张又好奇的看着他。

“韩大人心怀百姓。”宋游笑着赞了一句,随即才说,“在下已然查清,龟城中祸害百姓的鬼都已逃走,剩余的皆是北边战死的英魂。”

“韩某又何尝不知他们皆是北边的英魂,只是鬼就是鬼,人鬼殊途,有时鬼无害人心,也有害人事。”

“好一个鬼无害人心,也有害人事。”宋游笑了笑,“说来我和三花娘娘也正想找韩大人呢,韩大人就先来找我们了。”

“嗯?先生请说!”

“在下已与城中英魂谈过,请他们今后减少外出,也在城门前建了一堵墙,免得牛羊误入,傍晚牧民进去寻找,又闹出什么乱子来,也施法隔绝了城中的阴气鬼气,使之不散溢出来,危害外头草木生长。”宋游对他说道,“听说国师也曾传来法令,应允将这龟城给他们栖身,若今后他们不再为乱,便想请大人也莫要再去找他们的麻烦了。”

“?”

年轻官吏顿时一愣,目光打量着面前这名道人,以及与他紧挨着站着的小女童,这才问道:

“先生所言当真?”

“在下极少说谎。”道人平静答道。

“对的!”小女童也在身边认真点头。

“……”

宋游转头低下,与她对视。

感觉有些奇妙——

不知怎的,道人本身在说出“在下极少说谎”几个字的时候,心中是很坦然的,反倒在她点头附和之后,心头起了几分愧疚。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年轻官吏则继续睁大眼睛,又皱起眉头。

自己前两天晚上不顾莽撞,请“仙人”出手,险些被骗,难道随便遇到一个道人,就能轻松将龟城之事解决?

这种事又如何能让人轻易相信?

“韩大人放心,在下什么也不要。”宋游说着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块小木牌,“唯有两件事,需要告知大人,也算是请韩大人多费心。”

“什、什么?”

“第一件:在下虽叮嘱了他们,但也不敢保证他们是否能遵守诺言,不再为乱。韩大人在此为官,一生正气,便请韩大人帮忙监督了。”

“这是何物?”

“在下于龟城设了封印,哪天韩大人发现城中之鬼又开始作乱,便挑一个白天,将这块木牌放进城中。也不必自己放进去,只需随便想个什么法子扔进去或射进去就可以了。”

“这就能管用?”年轻官吏愣愣的瞪着眼睛,想了想又问,“就算管用,先生又如何保证韩某不滥用它呢?”

“哈哈,大人却是误会了!”

宋游笑着解释道:“这块牌子没有那么大的用处,并不能将那城中阴魂全部杀灭,只是破除城中封印罢了。那封印封锁城中鬼气阴气,势必会导致阴气鬼气在城中聚集,等封印破除,阴气鬼气一朝散出,动静自然会比平日里慢慢散出明显很多。天上雷部神灵定然知晓。”

停顿一下,才又接着说:“在下行走禾州,与诸位雷公打过几次交道,尤其是周雷公,大致知晓周雷公是什么样的人,他定然下界查探,至于那城中之鬼是否作乱,自该由雷公查明,该受什么惩罚,也该由雷公决断,韩大人做的,不过是知会神灵罢了。”

“……”

年轻官吏听完,更震惊了。

一时之间,他既不愿意相信自己随随便便遇到的一名道人竟是这等可以沟通神灵的高人,可理性思索,又觉得不像是假的。

于是郑重的收起木牌,拱手行礼:

“先生真乃大能也!”

“韩大人过奖了,便请韩大人妥善保管,谨慎使用。”宋游说道,“毕竟只有一次机会。”

“这个自然!”

年轻官吏深吸了一口气,怀中之物莫名便多几分沉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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