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较之临淄

自难说大师事件之后,姜望便在小月牙岛暂时停下。

照无颜上了一回当,好像想开了,对修行没有那么着紧,每日就到各处赏景、游玩。许象乾依旧是巴巴地跟着,每日纠缠。

李龙川在处理家族近海群岛事务的同时,也不免时常被拉壮丁。

姜望倒是怎么都不肯出门了,不愿被许象乾拿来“交易”。

索性宣布闭关,实则是一边修行,一边等待重玄胜与姜无忧的到来。

在亲身观察近海群岛的这些天,他与重玄胜信件往来不断,整个营救竹碧琼的计划,也一次又一次推翻、重演。

临淄方面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现在也差不多该都来海上,做最后的准备了。

从论剑台上下来,姜望结束了今日在太虚幻境里的修行。

内府境排名只进到第七十七,这是因为他没有使用神通,也没有使用自己的独创道术。而且更多的时间,都用在探索内府中。

他想要在海祭开始之前,寻找到自己第二个秘藏,但这也不是可以急于求成的事情。遇到的秘藏都不合心意,只能轻轻放过。

三月十五已经在修行中过去,他的福地排名再次下滑,从论山掉到了毛公坛。

一直期待的太虚幻境的变化还未发生,但已经逐渐迫近。

这是“福地”带给他的感受,不过大概是他从未真正“拥有”福地的关系,没能得到更清晰的指引。

姜无忧来到小月牙岛的时候,是三月二十日。重玄胜中途去了无冬岛,并未同行。

巧合的是,浪游近海的晏抚也将在这一日返岛。

或者也不能算是巧合。

因为晏抚在来小月牙岛前,事先就来信知会过几人,但他淳朴厚道的朋友们,不知是不是忘了,竟没有一个人提醒他,姜无忧此刻也在岛上。

宴迎姜无忧,在春风楼自然不合适,茶舍之类的地方也太清静,不适合接风。

最后定在三味庄。

这名字听起来好像跟姜望的三昧真火很有关系,但其实全然不同,取自“读经味如稻粱,读史味如肴馔,读诸子百家味如醯醢(xī hǎi)”。

三味庄如此定名,乃是反过来以诗书之美,形容食物之味。

这里最出名的是海鲜宴。

与宴者有姜无忧、姜望、李龙川、许象乾、照无颜、子舒、杨柳。

众人两两相对而坐,每人身前,都布有一张食案,各类海鲜收拾得精致妥帖。

杨柳身在宴中是有些奇怪,但这段时间以来,他铁了心要跟许象乾较劲,决不允许许象乾有单独和照无颜相处的机会。

姜望甚至以囊中羞涩的理由拒绝他,但他立刻表示可以自掏腰包。姜望他们在这厅设宴,他就包下了隔壁宴厅。

在与许象乾的屡次“交锋”中,他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程度结实起来,总之成长很快。

最后便这么不尴不尬地一起入了席。

营救竹碧琼之事,暂时还只是姜望和姜无忧、重玄胜私下商量,故而宴上只捡一些海上见闻说。

姜无忧聊起过来的路上,遇到一起海兽失控事件。姜望也表示,他也遭遇过,并亲手斩杀了一头。

杨柳立即接过话茬:“最近海兽失控的事情的确发生得多了一些,我钓海楼也有所察觉,已经安排下去调查,不日就会有结果出来。”

言下之意,这种事情,不需要齐国人太操心。

姜无忧却似听不出来:“那以你个人的看法,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

她对杨柳钓海楼真传弟子的身份自是一清二楚,这个问题问得也很直接。

杨柳摇摇头:“这事无法轻断,要等仔细调查过后,才能有一个准确说法。”

他虽然在追逐照无颜的过程中,与许象乾都表现得略显幼稚,但本人绝不愚蠢。涉及宗门事务,就口风很紧。

姜无忧不以为意,转头道:“照姑娘,你觉得呢?”

照无颜并未推脱,略一沉吟,便道:“海兽的控制手段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创制,也到了该革新的时候。”

她并不猜测海兽失控事件频发的直接原因,而是直指根本性问题。

至于海兽失控到底是海兽的某种自我演变,又或某些势力的别有用心、甚或牵涉海族,她全都撇开不聊。但一切又都在未言中。

真是厉害得紧。

李龙川接口道:“说起来,我们冰凰岛倒也有一头海兽,不过与钓海楼传出来的控制手段倒是不同,不知是否有被破解。也不知这次海兽频频失控背后是什么缘由,会不会有更大的风浪。”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柳作为钓海楼出身的修士,自不能再推作不知,只好说道:“其实我们钓海楼已有些眉目,具体进展不好说,但在四月中旬之前一定能处理好。”

说罢,不等众人再问,他反过来看向姜无忧:“还未过问殿下,千金之子,何以亲身涉海啊?此地繁华,应不如临淄远甚。”

“跟临淄自是没法比,不过也别有风光。”姜无忧也不管他说的是正话反话,一律正听,坐在那里,便自有英气勃发:“本宫此次出海,一则,在决明岛有些事务处理,二来,也顺便观礼,参加海祭。怎么,杨兄有什么指教?”

一众人里,她与李龙川的气质最为相近,都很见英武。李龙川出身将门世家,姜无忧的根基,也在军中。

齐国除太子之外的三大宫主里,姜无忧倚仗更多军界力量,姜无弃倚仗更多政界力量,姜无邪则背靠宗人府,得到更多宗室力量的支持。如此鼎立,互相竞争。

杨柳当即笑道:“岂敢这么跟殿下说话?殿下来参加海祭,我钓海楼上下都欢迎之至!”

“倒也不必你们欢迎。”姜无忧轻笑道:“海祭是整个近海群岛的活动,非独哪家,我们决明岛亦然有份参加。一同操办得热闹些便是。”

说起来仍是一个主次的问题。

钓海楼显然不愿意自己海上魁首的位置被挑战,但又无法彻底将齐国的触手斩断,反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东域霸主一点一点外拓。

钓海楼想要始终保持自己的海上霸权,而齐国在坐稳了东域霸主之位后,也同样谋求当年旸国在海上的地位。

双方因为海族、因为迷界的战争而联手,但彼此之间的竞争,也从未停止过。

过去不曾、现在不曾,在一方彻底低头之前,都不会停止。

杨柳抿了抿唇,正要说些什么。

忽的一个声音从厅外传进来。

这声音里的情绪,轻快、自在、无拘无束,显出主人非常不错的心情。

“姜兄,这几日可还快……活。”

晏抚脚步轻松地跨进宴厅中来,欢快的语气渐渐就弱了下来:“见过……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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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43章 冬泽之鸟(为盟主做坏事不遭天谴加

宴厅里。

杨柳自是摸不着头脑,但意识到气氛不对,并未开口。

照无颜还在心中斟酌海上形势,并不轻言。

而毫不关心天下大势的子舒,发现对面那几个人都有点怪怪的。

这场海鲜宴,男客女客各坐一边,她这边是姜无忧坐在上首食案前,而后是照无颜,再后则是她。

设宴的姜望与姜无忧对坐,然后是许象乾与照无颜对坐,李龙川与她对坐,杨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最末,无人相对——谁叫他是死皮赖脸贴过来的呢?

在那个气质恬淡的富家公子走进来时,子舒注意到,对面的姜望、许象乾、李龙川这三人,一瞬之间就发生了变化。

坐姿更挺拔,表情更端正,全都正襟危坐,看起来好像一个比一个的事不关己,可眼神都是同出一辙的……兴奋?

他们兴奋什么?子舒完全不能理解。

不过……华英宫主好飒爽!

但见姜无忧盘坐左侧上首,一手按膝,凤眸微侧,下巴轻轻抬起,斜睨着突兀踏进厅来的晏抚。

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强大气势:“负心小贼,还敢出现在本宫面前?”

晏抚何等聪明,一见这般架势,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几个损友坑了。

心中已经骂开,面上却只能苦笑着解释:“殿下,真是,好久不见!早先的时候,我已与柳姑娘表过歉意,她也已经表示宽宥。这事实在是……”

他当然不能说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那就是他爷爷晏平的错。

所以姜无忧怎样呵斥,他也只好受着。甚至躲到海外来求清静,没想到……躲不掉。

“秀章人善心软,不与你计较。本宫却看不得她受欺侮!”

姜无忧气场全开,凤眸含威:“柳神通若还未死,你敢上门退亲么?晏抚,你自己说!”

子舒瞧得心里一阵一阵的激动,这位大齐皇室的宫主姐姐,太有气势了!

列座诸位,不是天骄就是名门,可其人举手投足,便自有盖压群雄的气质,真真是天潢贵胄!

但就晏抚退亲这件事本身来说,完全是一笔糊涂账。

姜无忧说得是没错,但晏抚也的确是无法自主婚事。这背后是整个家族的长远布局,并不以他个人的荣辱来考虑。别说他只是被骂做负心汉了,真要到了让他做出更大牺牲的时候,他也很难说个“不”字。

他生下来就享受整个“晏家”带给他的荣耀,也必须承担家族交付的责任。

非止晏抚如此,也非止晏家一家如此。

强如重玄遵那样毋庸置疑的绝世天骄,不也因为违逆家族意志,不得不面对重玄胜的挑战吗?

“唉!”

面对姜无忧的质问,以晏抚的性格,也只能长叹一声,无法辩解。

他都已经瞧好方位,随时准备脚底抹油了。

但没想到姜无忧忽地一挥手:“罢了,今日看在姜青羊的面子上,先放你一马。哪凉快哪里待着去!”

姜无忧从来是说得出做得到,说见他一次打他一次,之前可从未含糊。

晏抚有些惊讶地看了姜望一眼,倒没想到姜望还有这个面子,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姜无忧作为华英宫主去决明岛办事,和姜望作为青牌捕头来海上办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一时没能想到,自己早在临淄就被卖了。

三味庄的侍女又搬来一张食案,摆在杨柳的位置之下。

晏抚苦着脸入座,比杨柳这个现场唯一的钓海楼弟子更孤独。

见晏抚安然无恙的就坐下了,许象乾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当然,这遗憾也只有另外两个损友能懂。

说起来,这伙人里,真正见过晏抚挨揍的,也只有重玄胜,实在是运气使然,令人羡慕。

不过,他们之所以默契地把晏抚骗回来,当然不仅仅是为了看他的笑话。想看晏抚挨揍是真的,想几个朋友一起,帮忙化解华英宫主与晏抚之间的这段纠纷,也是真的。

不然堂堂晏家公子,整日里被华英宫主追着打算怎么回事。

“咳。”许象乾清了一下嗓子:“我听说海上有一种鸟,背生三翅,能飞千里。这种鸟终生只能和三翅鸟交配,一旦与普通海鸟相亲,立即就会失衡,失去飞行能力。结果自然只有死亡。”

他看向杨柳:“不知是不是真的?”

涉及海外见闻,杨柳自然不甘示弱:“许兄真是博闻强识。此鸟名为冬泽,通体雪白,是季候之鸟。近海无冬,常以见得此鸟而知冬至。现今这时候可见不到。”

许象乾笑了笑,又去问姜无忧:“宫主怎么看这种鸟?”

他明说冬泽鸟,实是说晏抚与柳秀章。

三翅鸟只能与三翅鸟交配,配不成双翅鸟。正如晏家嫡脉也不可能再与柳家柳秀章这一脉结亲。

这不是由他们本身的意愿所能决定的。

姜无忧自然听得懂。

但她只问:“禽鸟无情,只循生命本能。人亦无情?冬泽鸟失衡,但若别鸟爱之,衔食以喂,能死乎?”

她又问:“鸟错配失衡,人错配,失命否?何以相提并论!”

一番诘问,迫得许象乾哑口无言。他本不易词穷,但这等涉及情感的问题,又有照无颜在场,他那些无赖耍滑的话,说不出来。

听到现在,照无颜等人哪里还不明白,其中另有隐情。于是一个个都闭嘴不语,默默旁观。

李龙川双手扶膝,看向姜无忧:“殿下。纵然别鸟爱之,衔食以喂,或可不死。但不能振翅,是冬泽之愿吗?匍匐一世,谁能苟且?”

他义正辞严,发乎理想,注解未来,朗朗之声,若金石交击。

姜无忧只冷笑道:“禽本无约,人却有信。匍匐是苟且,失信却不是?”

柳神通是她投注的天骄,柳秀章是她的闺中密友。于情于理,她都需要为柳秀章出这个头,吐这口气。

不然她堂堂华英宫主,不知有多忙,哪有那么多时间,整日追打一个负心汉?

李龙川亦默然。

姜望长叹一声,就在座位上,对姜无忧拱了拱手:“宫主说得句句在理,无可辩驳。但宫主亦知。三翅鸟配双翅鸟是错配。人生漫长,年年复年。人生苦短,过隙白驹。如能不错,何必要错?”

姜无忧沉默片刻,方才启唇:“究竟是对是错,也唯有当事人知。但姜青羊你既然开口,这事本宫便不再管。”

她目不斜视,并不去看晏抚,但说道:“晏抚,你好自为之。”

晏抚一口饮尽杯中酒。

这临淄有名的富贵闲人,最终只是站起身来,对着姜无忧躬身拱手,叹了一声:“惭愧!”

也不知是说给姜无忧,还是说给柳秀章。

又或者,是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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