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李追远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线索归纳总结。

“润生阴萌救下的那个梦游到差点跳楼的女孩,昨日去过罗心岛游乐园。

谭文彬拿来的杀妻案卷宗,里面那个坚持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的犯罪嫌疑人丈夫,是罗心岛游乐园的员工。

周家兄弟周末会去罗心岛游乐园表演舞狮做兼职。”

这件事上次和周家兄弟一起吃饭时,他们在饭桌上就说过了。

兄弟俩家里条件并不算差,好歹是有传承有手艺的人家,但奈何家里人的思维有些僵硬,忽视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以及两地的物价区别。

家里觉得给的钱够兄弟俩在金陵吃香的喝辣的,甚至沾点纸醉金迷的边。

实际上兄弟俩因是练武之人饭量本就远大于常人,家里的生活费是真不够吃饭,只好经常在外接一些演出补贴伙食费。

一次市里的某位领导,周末带着家里小孩来罗心岛游乐园游玩,惊叹于舞狮表演的精彩,上前询问交流,得知兄弟俩是大学生后,就安排他们参加即将开始的本市大学生文艺汇演。

领导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事儿,本来有着之前一起吃过饭的交情,林书友只需要去他们学校,和周家兄弟坐下来聊会儿天,就能得到完整线索。

他偏偏去和人家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然后一步步溯源,先后去找了院里负责节目选送的相关领导还去找了节目主办方,恰好前者正在组织与一所武校之间的交流会,后者正筹备本市武术协会的相关赛事。

明明是去做暗中调查的林书友,可谓处处有架打。

三组人员,都是差不多早上同一时刻离开的学校,人家都是简单一张纸仍有空余的记录,偏偏林书友的经历最为丰富和曲折。

如果把林书友换做谭文彬,李追远会认为谭文彬是明晰了自己的意图,故意去走那弯弯绕绕没事儿也要给那只手多找点事儿。

但既然是阿友,李追远觉得他就是在本色出演,而且很是努力。

李追远在“罗心岛游乐园”上画了一个圈,敲了敲:

“很显然,那只手给我们布置的线索圈套,就在这座游乐园里。”

紧接着,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那些落于文字的三份记录上。

“第五浪,已经被我接下来了,对方是伯奇的形神。

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我们目前还未接到来自伯奇形神的任何江水。

再说好消息:伯奇以梦为食,其形神应该也具有相同特征。

所以这次,

我们不用改剧本内容,只需要改剧名。”

李追远在黑板上分别写下:“梦鬼”和“伯奇”。

少年拿起黑板擦,先把“梦鬼”给擦去,然后把原本写在黑板上的三行线索,各自牵扯出一条线,指向“伯奇”。

谭文彬明白了,脸上露出笑意。

这次不同于上次还需要自己等人制造因果线索,因为恰好可以直接套用那只手给自己等人做好的假线索。

真真假假这种东西,只有在开盖时才能确认,而开盖的那位,就是江水。

那只手想引导自己等人去找“梦鬼”,自己等人只需喊着去找“伯奇”,在江水的作用下,到底是“梦鬼”还是“伯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那只幕后黑手,就自然而然被定义为了操控死倒的背后黑恶势力。

就比如上次,熊善团队要失败了,自己团队就上去了,在这里也是一样,退一万步说,自己等人就算失败了,那么接下来,也会有其它团队接力上去。

本想把自己圆满摘出去的那只手,就变成了在江水上坐庄,被迫不停承受一轮又一轮江水的冲击。

谭文彬觉得这一手真是妙,借刀杀人算什么,小远哥这次是要借江灭门!

阴萌思索后,默默点头。

林书友刚看完小远哥写的东西,也就是刚熟悉背景梗概,这会儿还没完全理解,但不妨碍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便加上一句:“哦~”

润生开口道:“小远,你可以不告诉我们这些的。”

谭文彬闻言,马上点头:“对,不告诉我们更好。”

林书友:“对,嗯,的确。”

润生的意思是,如果李追远不告诉他们“梦鬼”和“伯奇”的事,只需要将“伯奇形神”写出来,那团队里除了小远,就只会知道一个“伯奇形神”。

剧本名字都不需要改,因为原本就没名字,只需要添上去,说是那就是了。

这样,也更方便大家伙去更好地推动江水。

在润生看来,当一个不知情的工具,也没什么不好的。

李追远坐了下来,拿起一块布,擦拭着手上的粉笔灰。

润生说得很对。

自己,其实不应该告诉他们的,告诉了,反而容易坏事,容易让事情推进得不够完美。

指尖,被少年擦拭得通红。

他擦得格外用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转移脸上可能会出现的痛苦。

只要能报复回去,只要能踏过这一浪,只要能达成目标,把伙伴当工具去利用和牺牲,没什么不对的。

大家都在等待李追远说话。

少年快稳不住自己的神情了,那种排斥感和憎恶感,正在其心底快速升腾。

自洽,自洽,自洽……

李追远将布丢下,双手攥拳,放置于桌面之下,抬起头,目光扫视众人,开口道:

“现在才哪儿到哪儿,大家都很有潜力,就算要把你们当工具用,也得等到以后你们更成熟,价值更高时。

杀鸡取卵,涸泽而渔,是蠢货才会干的事。”

说完这些话后,李追远心底的不适感一下子消退了许多,他整个人也是舒了口气。

谭文彬、润生和阴萌都笑了,林书友也发出了合群的笑声。

换别的头儿,说出这样的话,容易伤军心,但小远哥能说出这样的话,且愿意给出一个理由来解释,已实属不易。

你总不能让小远哥说,让你们知道,是宁愿冒着成功率降低的风险,也要增加你们的生还率。

真这样开口说这个,小远哥怕是会痛苦地发疯。

李追远把伙伴们当作自己固沙的草,而这些草,其实也已熟悉了它们所围绕的沙。

“梦鬼肯定十分强大。

罗心岛游乐园是那只手选定的主场,必然还有更多的布置,比如强力的阵法和诡谲的风水格局。

但我们还是要主动自投罗网,而且得快。

我们身上现在等于燃着火,要把这火苗,抓紧时间带给他们,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有底气与其抗衡的手段。

我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件事成了后,就能覆灭一个底蕴深厚的家族或者门派,它们那种级别的存在,绝不是那么容易说覆灭就覆灭的。

可最起码,要让它疼,要让它嚎叫,要让它断臂求生。

这是第一只自暗地里向我们伸过来的爪子。

只有狠狠剁了它,

才能最大程度避免以后可能会出现的更多麻烦。”

说完这些,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一沓清心符,又从衣领里,将一块戴在脖子上的怀表摘下,连表带链子,放在了符纸上。

怀表是新的,并不珍贵,就是先前在店里拿的,产自江南手表厂。

最后,李追远伸手摸了摸自己指尖戴着的那枚莹润剔透的骨戒,阿璃送给自己的礼物,不仅是心意,手艺上那更是没得说。

“谭文彬留下,其他都去楼上等着,等谭文彬出来后,再换下一个进来。”

……

黄色的小皮卡早早地停在外面,谭文彬坐在驾驶位上,林书友和润生坐在后头车棚里。

李追远和阴萌走出商店。

阴萌抬手,遮了一下眼睛:“今天的阳光好刺眼。”

李追远:“因为我们在地下室待太长时间了。”

坐上车后,李追远对谭文彬道:“开慢一点,注意安全。”

“放心,明白。”谭文彬发动了车子。

目的地,罗心岛游乐园。

路途并不是太远,但为了防止疲劳驾驶,中途李追远让阴萌与谭文彬换着开。

游乐园在一座湖心岛上,可以买票坐里头的游船登岛,当然,也有桥可以直接把车开上去。

上桥的这端,有个保安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保安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缸茶杯。

见有车来了,老保安喊道:“闭园了,今天不开放!”

保安亭外头摆着一个公告栏,上面写着:设施检修,暂不对外开放。

主要是近期游乐园里连续发生了几起意外事故。

谭文彬把头探出车窗,伸手拍了拍车门,说道:“师傅,你瞧不出来么,我们就是调派过来做检修的啊。”

“哦,是么。”

黄色小皮卡,看起来就像是个施工车的样子,外加后头坐着的俩,也确实是干活好手的模样。

“那进去吧。”

老保安把杠子抬起,示意放行。

谭文彬踩下油门,驶了进去。

但很快,谭文彬就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老保安正一边招手一边摇摇晃晃地跟着车跑,嘴里还在呼喊着什么,就是车窗外的风有点大,听不清楚。

“小远哥,那老头好像有点古怪,停不停车。”

“你下去看看。”

“嗯。”

谭文彬停下车,打开车门,下了车。

随即,一股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热浪,扑面而来,随之一起的,还有眯人眼的沙土。

“嘀!!!”

一辆大货车从面前快速驶过,扬起沙尘,烈日当空,让人内心感到一阵烦躁。

“喂,不准跑,不准跑,还没放学呢,细那康子!”

谭文彬回过头,看见身后向自己追来的学校老保安,远处,是石港中学的大门。

他觉得头有点晕乎乎的,像是昨晚没睡好,学习到了深夜。

随即,谭文彬笑了。

他怎么可能学习到深夜,通宵看武侠小说和漫画才差不多。

谭文彬挠了挠头,刚刚翻出学校外墙的他,刚跑上马路,就差点被那牛气哄哄的大货车给撞到,竟有些忘了自己翻墙出来的目的。

哦,想起来了。

该死,得赶紧去!

“大爷,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挂水去了!”

说完,谭文彬就撒腿狂奔。

老保安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看着一下子就跑远的谭文彬,骂道:

“细那康子骗鬼呢,生病了还能跑这么快。”

谭文彬一路跑到了一间台球室门口,里头有几个身穿黑色短袖露着纹身的青年正在里面打桌球。

旁边墙角里站着的,是正在哭泣的郑海洋,郑海洋脸上,有很多道清晰的巴掌印。

郑海洋父母做海员,收入很高,郑海洋平日里零花钱非常多,可正因父母常年不在身边跟随爷爷奶奶生活,就渐渐养成起怯懦的性格。

兜里钱多性子又软,自然也就成了混混们敲诈勒索的绝佳肥羊。

今儿个上午,郑海洋没来上学,谭文彬本以为他病了,结果有其他同学告诉他说,上学路上看见郑海洋被林三侯他们给逮走了。

“他妈的,我说过了,郑海洋是我罩着的!”

比这句话更先到的,是谭文彬的飞踢。

对方三个人,自己就一个,肯定先干倒一个再说。

“砰!”

一记飞踹,直中一人腰眼,把那人踹倒在地一时起不来。

紧接着,谭文彬抓起一根桌球杆,对着另一个人的脸“唰”的一声抽去。

“砰!”

那家伙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倒在了地上。

第三个人本在台球桌对面,见状,直接跳上台球桌想要过来。

谭文彬抓起桌上一颗台球,直接砸向对方老二。

“啪!”

“哦!!!”

那人捂着裆,在桌上蹦跶起来,台球桌面也被踩凹了下去。

谭文彬趁机拽住对方脚踝,向下一拉,对方摔倒在桌面上。

“妈的,叫你们欺负人!”

谭文彬抓住那人头发,举起其脑袋,对着台球桌边缘,撞击,提起,撞击,提起!

对方鼻血马上流了出来,神智也出现了些许涣散。

这会儿,原本被踹倒的两人也爬起来,向谭文彬冲来。

谭文彬松开手头这个,一个箭步上前,肩膀用力一靠,撞到对方胸口的同时右手抓住对方胳膊,向后一甩,再顺势下拉反扣,再同时接一脚踹中其膝盖,这个混混就跪伏在地,被谭文彬完全锁住了。

“喜欢欺负人是吧?老子叫你欺负人!”

谭文彬用膝盖抵住对方脖子,对着身侧墙壁。

“砰!”“砰!”“砰!”

墙壁上,已经沾染上了血迹。

第三个混混见状,被吓得开始哆嗦。

伴随着谭文彬抬头瞪向他,竟吓得不敢上前,转而直接跑了。

欺软怕硬的主儿,遇到真正的狠茬子,往往怂得最快。

谭文彬松开手,身下这货直接身子朝前摔倒,晕了过去。

伸手,从台球桌上捡起一盒烟,抽出一根,用旁边的火柴点燃,吸了一口

“嘶……呼~”

墙角处,郑海洋很是惊讶地问道:“彬哥,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以前彬哥也勇,保护同学时敢于下场,但更多时候是互殴,哪像今天,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这帮家伙解决了。

“厉害么?”谭文彬有些疑惑地看向台上台下俩不省人事的混混,“是啊,自己好像确实变厉害了,还是他们变废了,这么不经打?”

谭文彬又抽了口烟,吐出烟圈时,看向手里夹的烟:咦,啥时候,抽烟开始过肺了?

以前,他也没少对着家里的镜子,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也买过烟,假装很潇洒地点起,但吸进去后会咳嗽干呕,所以他每次都只吸入嘴里,再吐出来,这样更浓,更方便吐出造型。

“你没事吧?”谭文彬看向郑海洋。

“我没事啊,彬哥,嘿嘿。”

谭文彬伸手,摸向郑海洋的脸。

郑海洋脸上被狠狠抽过巴掌,此时被触碰后,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开。

谭文彬摸了又摸,都把郑海洋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彬哥……”

“哦,没事就好,走回学校吧。”

“不准走,我的台球桌,赔钱,赔钱!”

台球室的阿姨从楼上下来,发出尖叫。

她企图拦住想要离开的谭文彬,伸手要去抓男生衣领子。

谭文彬瞪了她一眼,故意向前一步,这阿姨不知怎么的,被吓得连连后退。

“找这俩孙子赔钱去,桌子又不是我弄坏的!”

随后,谭文彬就带着郑海洋离开了。

出学校要翻墙,但进学校直接走大门就是了,保安也不会拦穿着校服裤子的学生进去上学。

只是,刚来到教室门口,就看见班长周云云抱着作业走了出来。

谭文彬对周云云挑了挑眉,赞叹道:“班长大人,你今天竟有一种莫名的甜美。”

周云云原本绷着的脸泛起了红霞,然后低下头,重新整理后,瞪了谭文彬一眼,骂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今天就是挺好看的,年轻啊,真好,唉。”

谭文彬叹了口气,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气。

“谭文彬,你再口花花,信不信我报告老师?”

谭文彬皱了皱眉,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只是喜欢和冷面的班长呛个嘴,当个刺头气气她,今儿个怎么会说这些话?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先前说的话有些过于轻佻了,他打架的话,他爸只会拿皮带抽,要是他骚扰女同学,他爸大概率会开警车撞他。

一想到自己亲爹,谭文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绕开周云云,谭文彬回到教室。

郑海洋先回来的,已经告诉了谭文彬的壮举,班里的男生见他进来了,纷纷发出欢呼声。

谭文彬举起左手,右手捂胸,示意大家伙保持低调。

然后,他就翻过课桌,坐进了靠窗的第一排位置。

扭头一看,发现自己旁边桌上有个同学坐着,谭文彬好奇问道:

“你怎么坐这里?”

这个学生被问得不明所以,回答道:“这就是我的座位啊。”

“你的座位?”

这时,一个课间上完厕所的矮个女学生走了过来,怯生生道:“你为什么坐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

谭文彬看向讲台左侧,熟悉的书桌,熟悉的书本摆放,以及熟悉的放在抽屉里的锡兵军团。

自己的确是坐错位置了。

谭文彬起身离开了这里,坐回自己的王座。

周云云送完作业回来,经过谭文彬身边时,对他冷笑道:“班主任已经打电话给你爸了。”

“哦。”

谭文彬点点头,手撑着下巴,开始拨弄起了橡皮。

接下来的这节课,谭文彬基本没听,只是继续发着呆。

讲台上的老师知道他在神游,但一个班上,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只需要不去破坏教学秩序,随便他们干什么,老师都不会去管。

下课铃声响起,谭云龙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谭文彬看着谭云龙,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烟,拔出一根,递给他。

“爸,你张嘴啊。”

谭云龙嘴角抽了抽,然后被气笑了。

后头的其他见状,纷纷发出哇声。

“跟我回家。”

“哦。”

他爹的摩托车,一直开得飞快。

今天的车速,比往日更快,透露着一种对家庭的急切渴望。

打开门,系着围裙的郑芳从厨房里走出,看见父子俩回来了,她问道:“儿子出什么事了?”

谭云龙不发一语,只是默默解开皮带。

郑芳后退。

儿子的学习,他们夫妻俩其实已经不怎么指望了,除非高考状元能给儿子全天补课,但这怎么可能?

所以,儿子的品性,是夫妻俩现在最看重的,可以学习不好,但人不能长歪,不能不守规矩。

谭文彬被谭云龙带入了房间。

郑芳回到厨房,把原本打算切下的青椒从菜板上推开,她原本想做个青椒炒肉丝的,但考虑没必要家里一顿饭炒两道一模一样的菜。

菜炒好了,正煮着汤时,门被敲响。

郑芳打开门,是郑海洋。

“海洋啊。”

“阿姨。”

“你等等,彬彬现在在忙。”

“阿姨,我是来告诉叔叔今天的事的,彬哥是为了帮我。”

“今天好像不是为了这件事。”郑芳看自己丈夫回家时的神情,应该是她那宝贝儿子,除了日常犯错外,又加了某种新花样。

不过,出于母性,郑芳还是喊道:“彬彬啊,海洋来找你玩了!”

“啊!啊!啊!”

回应她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

可这其中,还是夹杂着对好朋友的亲切问候:

“啊!海洋啊,客厅里有苹果,啊!你先吃着,等我忙完了再和你玩,啊!”

父子亲密活动结束。

郑芳留海洋吃饭。

谭文彬习惯性蹲起马步,端起碗筷。

现在的屁股,是万万不能落座的。

“哔哔!哔哔!哔哔!”

谭云龙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所里有事。”

往饭碗里舀入一点汤,谭云龙快速把饭碗扒干净,起身离开家。

谭文彬开口道:“妈,你看我爸整天不着家的,你图他啥?”

郑芳:“你啥意思?”

谭文彬:“我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幸福。”

郑芳:“又想再被打一顿了是不?你爸那是工作忙。”

谭文彬:“再忙也不能不陪老婆啊,我以后肯定不会这样。”

郑芳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希望你对你以后对象说到做到。”

饭后,郑海洋在家里陪了谭文彬一会儿,然后他就回学校上课去了。

谭文彬面朝下趴在床上,手里一开始翻着小说书,翻了会儿后就丢掉,又翻开了漫画书,也是才翻几页就觉得很没意思,最后干脆把压床底的黄色杂志拿出来,以前觉得很刺激的东西,现在忽然有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持续了一个下午,等到傍晚时,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郑芳今天下午没班,一直留在家里,就走过去开门。

门开后,传来哭腔:

“嫂子,谭队出事了!”

……

谭云龙牺牲了。

谭文彬目光呆滞地站在床边,床上躺着的,是经抢救无效而宣布死亡的自己父亲的遗体。

逃犯自知被包围后,不惜劫持人质企图鱼死网破,谭云龙为了救下人质,被逃犯手里的枪击中。

谭文彬不敢揭开父亲身上的白布,怕看见那可怕的弹孔。

屁股上还残留的疼痛,让他希望床上的父亲能爬起来,他皮还痒着呢,想继续被打。

母亲紧绷了一会儿后,趴在床边,哭成了一个泪人。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他也想哭,却发现找不到眼泪。

他只能上前去安抚母亲,然后等所里领导和镇上领导过来探望时,上前与他们询问烈士名誉和葬礼相关事宜。

要是公家参与,那就不适合办得太过重民间习俗,得更考虑庄严肃穆和清简。

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也来了,爷爷和外公还好些,只是默默地站在边上用力地噙着眼泪,奶奶和外婆则和妈妈抱在一起痛哭。

时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流逝。

谭文彬参加了自己父亲的葬礼,派出所里,以及市里的很多父亲生前的领导和同事前来参加吊唁。

谭文彬陪着母亲,一一向他们回礼。

期间,母亲身体实在太虚弱,谭文彬就让她专心去陪自己丈夫最后一程,场面上的事,他来安排。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市局的领导,亲切地握住他的手,对他进行安慰和期许。

爷爷和外公站在他旁边,无言却又掷地有声地陪伴。

父子交接班很容易遭受社会舆论的诟病,但有一条除外。

不少同学也来参加葬礼了,郑海洋来了,周云云也来了。

葬礼的最后,谭文彬带着谭云龙去火葬场火化。

他感到很诧异,他爸这么大一个人,是怎么装进这么小一个盒子里的?

他抱着骨灰盒,坐上车,回家。

父亲的遗像被摆在了家里。

谭文彬煮了些挂面,和郑芳一起吃。

郑芳:“儿子,你放盐了没,淡得没味。”

谭文彬:“我觉得正好,不信你问爸……”

郑芳和谭文彬,下意识地一起看向桌上那个空位,三口之家,往往每个人吃饭时的位置都是固定的。

顺着空位方向看去,则是那张黑白遗像。

郑芳低下头,一边哭一边吃,眼泪掉进碗里,这下不用放盐了。

饭后,郑芳回屋休息,里头很快传来压抑的哭声,她躲在被子里。

谭文彬掏出烟盒,他每抽一根,就给遗像面前的香炉里点一根。

他甚至很臭屁地,故意把烟叼得老高,对遗像里的亲爹进行挑衅。

可挑衅来挑衅去,他又很快觉得没意思了。

毕竟,他爸又不能从遗像里钻出来拍落自己嘴里的烟。

房间里的抽泣声渐渐敛去,他知道疲劳的母亲,终于在悲伤中睡着了。

谭文彬留在客厅里,换了个坐姿,他很想趁着这夜深人静的机会,和亲爹再说会儿话。

可思来想去,却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当的,挺失败的,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让自己老子骄傲一下。

最后,迟迟未曾落下的雨,终于滴淌了下来。

谭文彬一边擦着泪一边说道:

“老谭啊,白费你帮我挣来的高考加分了,你儿子是个废物,算上加分也考不上大学,唉。”

脑袋往桌边一磕,谭文彬似睡非睡。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房间里传来的一声“噗通”。

他马上挣扎着站起身,走向父母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问道:

“妈,你没事吧,妈?”

里头没回应。

继续敲门,继续喊,里头依旧没回应。

谭文彬尝试开门,发现门自里面反锁了。

“妈!妈!妈!”

谭文彬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撞门。

“砰!”

门被撞开了。

谭文彬打开灯,看见自己母亲躺在地上,嘴里有泡沫,旁边有个已经空了的农药瓶。

“妈!”

谭文彬弯腰,将母亲抱起来,他现在要赶紧把母亲送医院,只要及时送医院,还来得及,绝对来得及。

移动时,脚踹翻了那个空瓶,空瓶撞击到床脚后又回转了回来。

谭文彬的视线,落在了农药瓶标签上,他的眼睛立刻睁大。

他清楚,这个农药喝下去了,哪怕及时洗胃做了处理,人能短暂恢复正常几天,可最后,还是救不回来的。

它能给你后悔的时间,却不给你活着的机会。

谭文彬身体颤抖,面容开始扭曲,但他依旧强撑着抱着自己母亲,喊醒了隔壁有摩托车的邻居,央求人家开车送自己和母亲去医院。

深夜的医院手术室门口,谭文彬坐在那里。

刚刚医生已经出来了,欲言又止,想对自己说明一些情况。

他告诉医生,他心里知道结果。

医生点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后,离开了。

谭文彬清楚,等天亮后,自己母亲将会醒来,她将能吃能笑,还能抱着自己,抚摸自己的脸和头。

可能会说她后悔了,她不会再寻短见了,会好好陪着自己,陪着自己彻底成人,陪着自己工作,陪着自己结婚,然后以后给自己带孩子。

这些可以想见的温柔的话语与神情,将化作不久后把自己刺得最痛的锋锐。

谭文彬抱着脑袋,低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没有发出丝毫声音,鼻涕眼泪不停地滴淌落下。

楼道处,走来一道身影,是郑海洋。

他在谭文彬身边坐了下来,伸手轻拍谭文彬的后背:

“医生说抢救得很成功,阿姨会没事的。”

谭文彬扭头看向郑海洋。

郑海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道:“彬哥,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谭文彬摇摇头,说道:“我刚想通了一件事。”

郑海洋面露微笑:“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什么事都会过去的,真的。”

“我妈很坚强,她是不会自杀的,我爸走了,她会负担起陪伴我的责任,她当了这么多年警嫂,她有这个心理建设。”

郑海洋:“再坚强的人,可能也会有绷不住的时候,彬哥,这不是阿姨的错。”

谭文彬:“那瓶农药,是谁放进她房间里的?”

郑海洋惊讶道:“彬哥,你怀疑有人故意……”

谭文彬把自己的脸,贴向郑海洋,贴得很近很近,他仔细看着郑海洋的眼睛,问道:

“我除了喊了邻居送我外,到现在没把我妈出事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我的爷奶,你为什么会这么及时地出现在这里?”

郑海洋先是一愣,随即反问道:“彬哥,你在怀疑我?”

“不然呢?不应该么?”

郑海洋很生气地说道:“彬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下一刻,

郑海洋脸上委屈生气的神情,以一种极为丝滑的方式,化作极尽戏谑的嘲讽:

“就是我亲手放的农药啊,还以叔叔的口吻给阿姨写了遗书哦,哈哈哈哈!”

谭文彬抓住郑海洋的胳膊,拼命摇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剧烈摇晃下,郑海洋的脑袋开始前后摇摆,一只小小的乌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郑海洋的头顶。

乌龟的嘴和郑海洋的嘴同时张开,

笑道:

“因为我心里不平衡啊,凭什么你有爸爸妈妈在身边,而我却没有呢?”

(本章完)

第155章

“凭什么你有爸爸妈妈在身边,而我却没有呢。”

车载收音机里,传来郑海洋的声音。

李追远伸手转动音量旋钮,他想将声音调得更大一些,但雪花杂音也随之增大,导致原声出现模糊。

最后,只能取一个居中,声音尽可能大的同时也确保可以听得清。

小皮卡的车头抵在这座桥的护栏上,因为之前刚上桥,车速并不快,所以并未因驾驶员谭文彬的忽然脑袋磕在方向盘上不省人事而造成多严重的事故。

是的,没错,谭文彬,就这么睡着了。

然后,谭文彬的声音,就开始从车载收音机里发出。

虽然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却也足够将其所正经历的情节脑补出来。

彬彬回到了过去的梦里。

幻境和梦的一大本质区别是,幻境是针对你眼下的蛊惑,而梦……能覆盖掉你的既定认知。

很多大学生会做梦回到高中时期做题考试,低头无比焦虑地答题,怀着忐忑与绝望的心情交卷,梦醒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高考过,随即发自内心的感到庆幸。

这种梦在你大学毕业后,结婚生子后,甚至年纪大了后,依旧会做,每次你都会忘记自己当下的身份和处境,直接就代入进了高中的紧张氛围。

不过,李追远也听出来了一些端倪,比如彬彬打架情节的顺利,他对周云云的口花花,处理自己父亲后事时的从容……

包括面对母亲喝农药进急救室的这一突发情况,他骨子里依旧存在的那份冷静。

现在的彬彬,已经不适配其过去的“梦”了。

正常情况下,他其实早就该察觉不对劲,自梦中醒来。

但这个梦,他醒不来。

李追远曾猜测模拟过梦鬼的诸多奇妙复杂手段,可直到事情真的发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想多了。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对方的可怕之处,可能就是将你强行拉入梦中的能力。

而罗心岛游乐园事先被预埋下的阵法布置和风水格局,能将梦鬼的这一能力,进一步放大。

光这一点,其实就够了。

将你拉进梦里,让你出不来,你就等于被丢入锅中,下方燃着柴火,一遍不行那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迟早能将你熬成渣滓。

梦里的时间流速,明显也和外界有差别,因为它能改变你对时间的感受,人在做梦时有时很长一个梦醒来才只过了十分钟,有时很短的一个梦醒来却过了大半天。

就比如眼下李追远只是坐在车里听着收音机,而收音机里的谭文彬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的剧情时间。

当对时间的感知也能模糊时,两遍三遍甚至十遍乃至更多,其实和一遍,就没什么区别了。

一次次覆盖谭文彬对过去的认知,一次次让谭文彬反复经历这种梦境轮回,那谭文彬身上的那些锥刺以及不适配,都将被打磨干净。

事实上,谭文彬在这一遍中还能保持相对冷静,体面地处理事情以及对谭云龙遗像的调侃,本身就是其自身素质在硬扛这梦境的冲击。

先拔刺,让他变回那个高二年级的谭文彬,再软化,让其心态逐渐向怯懦惶恐靠拢,最终……将其击溃。

击溃自我意识后,就会成为最听话的傀儡,梦鬼只需化作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形象,给予你丁点恩赐与温暖,你就将视其为救世主。

这种傀儡,比伥更安心,因为它不是受外力所控制,而是纯自我内心的重塑,来与你适配。

简单……却又极具实效。

但是,听到最后,尤其是郑海洋居然在医院里出现,而且郑海洋最后两句话,竟然也从收音机里发出时,李追远察觉到不对劲了。

先前,收音机里全是谭文彬的独角戏。

现在,多出了一个人的声音戏码。

郑海洋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剧情环境里的,因为太早了。

应该让谭文彬再和郑芳多相处一段时间,让谭文彬眼睁睁地看着郑芳从恢复如初,再母子恩情,最后……抢救无效,撒手人寰。

郑海洋这时的出现,就显得很突兀,而且郑海洋形象的忽然扭曲转变,也很不符合逻辑。

谭文彬心里一直有根刺,那就是亲眼目睹郑海洋的死亡。

梦鬼不应该放弃对这根刺的好好利用,事实上,它的确是这般做的,谭文彬刚入梦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救郑海洋。

可你这么搞,就不对了,简直是自己在破坏梦的代入感。

郑海洋一家的惨剧,牵扯到海底那个王八,你让郑海洋在谭文彬面前这般表现,就等于是在不断对谭文彬进行心理刺激,让他联想到那个王八。

李追远甚至怀疑,在谭文彬的梦里,他其实已经看见“乌龟”了。

而谭文彬是在那一夜起,正式下定决心,彻底接受了太爷给他取的“壮壮”名字,加入了自己和润生的团队,为了以后能给郑海洋报仇。

等于说,郑海洋的表现,会一步步刺激谭文彬的觉醒,让他联想到捞尸人、龙王……自己这个小远哥。

而且,很明显的,收音机里的剧情,在此时已经慢了下来。

谭文彬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开始逃跑;

郑海洋则步步紧随,不管谭文彬躲在哪儿,他都要追上去找到他,诉说自己内心的委屈与不甘。

二人,好像是把医院当作了一个单独的“游乐场”,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李追远怀疑,要是再继续玩下去,会逼使谭文彬做出本能反击,随即记起来更多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梦背景下的记忆。

阴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润生:“怎么感觉壮壮这个梦有些奇怪了?”

林书友:“彬哥继续这样会不会有危险?”

车上另外三个伙伴的声音,在李追远耳边响起。

李追远沉默不语,面无表情。

先前谭文彬忽然昏睡在方向盘上时,他们就表现得很焦急,但依旧还在正常框架之中。

可现在,他们的表现,已经有了些许变形。

从谭文彬昏睡时起,李追远就没说过一句话,收音机播放到现在,他除了中途伸手调了下音量,其余什么也没干。

甚至,都没采取什么方法,尝试去唤醒谭文彬。

按理说,自己的这种反应,会使得团队里其他人,都保持安静,甭管你心里再担心焦急。

所以,他们现在是代人发问。

李追远侧起身,将自己的头抵在车窗上。

是梦鬼你,也不知道发生什么变故了么?

这真有趣。

可惜,不能笑出来。

上次开会时,李追远就说过,他不清楚下次开会时在场的大家,是否还是大家本人。

事实上,压根就没等到游乐园,自坐上这辆黄色小皮卡出发时起,李追远心里就已默认,车上的伙伴们已都换了人。

面对他们的询问,自己肯定不会去做那分析解释。

别看谭文彬就昏睡在自己面前,但大概率,自己现在也在梦里。

润生、阴萌和林书友,可能也正在各自独特梦境里承受着和谭文彬一模一样的冲击。

李追远甚至怀疑,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梦的环境,不是进行时,而是中间产生过隔断。

包括收音机里,谭文彬的这一段,也不是第一遍。

是梦鬼特意为自己营造出了这一环境,包括收音机里的“剧情”呈现,其目的,就是为了从自己嘴里,套出点消息。

要是这样的话,只能进一步说明……它不仅是慌了,它是怕了。

这也是它不惜改变风格,单独为自己开一个专场的原因。

自己现在这个位置,还真有点像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点评嘉宾。

真的,好想笑。

这种感觉,正是自己当初决定走这条路的原始初心,自己就是为了找寻这样子的趣味。

所以,自己是被原本给自己安排的梦境里,“摘取”出来,安置进了这个新片场的么?

少年很好奇,自己原本的梦里,遭遇到了什么?

按常理,应该是自己内心最害怕也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追远皱起了眉。

他知道答案了。

这个答案,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让他感到身心不适。

在这一刻,车上的润生、林书友以及阴萌,全部将目光看向了少年。

他们,或者说背后的梦鬼,误解了李追远的情绪表达。

少年压根就不是在担心谭文彬的事。

李追远伸手,轻轻抚摸自己的眉心,想象着上次阿璃为自己抚平眉蹙的感觉,他现在也确实需要给自己脸上的人皮再多钉几颗钉子。

忽然间,润生、阴萌和林书友,集体开口,以同一个音调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它,彻底不装了。

明明是当下环境中,真正的主宰,却不惜违背自己的骄傲准则,选择了以穿帮方式,来与自己洽谈。

李追远相信,如果自己现在接话的话,应该还能谈一谈条件。

梦鬼绝不是背后那只手所圈养的,这样因果干系太大,所以梦鬼本身,是有较强的自主性,它可能默认了这一安排,因为它能从中得到一定好处。

理论上,确实存在双方“化敌为友”的可能,只要让它觉得自己的损失与收益不成正比,那它就有可能选择下赌桌。

但,凭什么?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自己是无法二次点灯认输的走江者,放现实里,就是一个彻底赌红了眼完全押上性命的赌徒。

也就是自己没有情绪可外露,事实上,自己本应该是那种,谁来招惹我我就和他拼命、不惜同归于尽的形象。

见李追远迟迟不愿意回答,润生三人再次集体开口:

“我们,谈一谈吧。”

李追远继续不语,没什么好谈的。

事实上,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眼下这一局面,更可喜的是,梦鬼它那里,应该也是一样。

梦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环境,能将现实里的一丝,无限放大。

因果这条线,在这个梦境里,同样被无限放大。

这种感觉,很像是以前李追远不懂事时,自己算自己的命,弄得流鼻血后直接昏厥了过去。

这是再高明的阵法师,都没能力布置起来的高明阵法环境。

即使给李追远足够多的时间与资源,他也没办法搞出这一布局,因为它本就不具备可行性。

当把江水引入这里时,事情的发散,就不再受人为的干预。

简而言之,

梦鬼,

它把海底的那个大王八,也拉入了梦里。

这也是李追远一直在憋笑的原因,因为这实在是太好笑了。

润生三人再次开口道:

“我,可以退场。”

李追远继续不回应。

心里则想的是:

别啊,

别急,

再等等,

我还想看看酆都大帝。

李追远低下头,强行憋着一口气。

这辈子,自打自己记事起,他只有伪装出笑容和不伪装时艰难挤出那么一点点,还没真正意义上憋过笑。

现在,他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就像自家太爷的嘲讽别人的那句口头禅:

“你干脆回家睡觉去,反正梦里啥都有!”

……

小河上,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正撑行着一条小船。

船上放着一把铲子,一扎网和一个大竹筐,但他并不是来打渔挖蟹的。

老人嗅了嗅鼻子,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已经找了很久了,却一直都没找到。

以至于他心底都有了些许后悔,早知道该把石南住的那个伙计喊来一起的,有他在,似乎能找得更快些。

没去找他的原因是,有他在,自己往往会比较倒霉,而他永远都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咔嚓……咔嚓……”

陆山听到了声音。

他放缓了船,用竹篙轻轻拨开前方的芦苇荡。

他看见了一个脸盆大的洞,那种类似动物磨牙的声音,就是从这洞内传出的。

陆山咽了口唾沫,将船靠岸。

然后抄起东西下船,先将网布置于洞口边,做了个简单搭建,随后他拿起铲子,开始挖掘。

每一铲土被掀开时,陆山的呼吸也随之一顿,因为他不清楚,里头的东西到底何时才会蹦出来。

就在这时,陆山脚下的泥土开始陷落。

他马上一个飞跃,跳开了这块区域。

浓郁的死倒气息出现,一个头发蓬乱浑身上下都被烂泥包裹的女性死倒,出现在了陆山面前。

在这死倒后背上,还趴着一个男婴,也就不到一岁的样子。

男婴闭着眼,双臂紧紧抱着女死倒的同时,还在对着它脖子开啃,先前那“咔嚓咔嚓”的动静,就是源自于他的啃食。

陆山攥紧手中黄河铲的同时,目露惊愕:“死倒产子?”

但很快,他就又发现了不对劲,死倒不停地伸出双臂,企图去抓挠背后的男婴,极尽狂躁愤怒。

只是因为这头死倒的双臂关节处似是被钉入过钉子,所以她的肢体无法正常展开,实在是拿背后那个男婴没有办法。

但事实是,那个男婴能在这种局面下,哪怕是被带入泥泞的地洞里,依旧没被甩下来还能继续啃食,足可见其非比寻常。

死倒看见了陆山,它向陆山扑来,似是想要将自己正承受的火气,寻一个人来发泄。

陆山没有硬拼,而是选择与其周旋。

最终,他寻了个空档,将一袋子黑狗血洒向了死倒,死倒发出了惨叫,身体颤抖。

死倒背上的那个男婴,也一样发出了惨叫,他睁开了眼,双眸里全是灰色。

似乎是黑狗血对其的伤害反而激发出了男婴骨子里的凶性,他更为狂躁地撕咬其死倒的脖子。

“吧嗒。”

死倒的脖子裂开。

陆山趁势上前,对着死倒脖子就是一削。

“啪!”

死倒脑袋彻底掉落,其尸体也随之倒下,身体开始化作脓水。

男婴也落了下来,滚到了陆山面前。

陆山低头,看着男婴,男婴像是吃饱了,将右手大拇指放入自己嘴里,很乖地吮了起来。

而且,男婴眼睛里的灰色正逐步褪去,显露出了寻常人的眼眸。

他看见了陆山,一边继续吮着手指一边翘起嘴唇,笑了起来。

爷爷……爷爷……爷爷……

陆山面无表情地举起铲子,对着脚下的男婴:

“你这怪胎,留你不得!”

润生眼睁睁地看着铲子狠狠落下,紧接着,他听到了自己脑袋被拍烂的脆响。

“呼……”

润生忽然惊醒,他发现自己正坐在灶台后面,灶台里还在燃着火。

原来是一场梦啊,爷爷怎么可能会杀自己。

润生习惯性地往灶台里加了一点柴火,水烧开了,可以放肉了,其实早就应该放的,没想到自己居然烧灶时打了个盹儿。

起身,拿起瓢,揭开盖子,给锅里又添了一些水。

打小,他家里就极少吃肉,断顿那更是常有的事。

记忆里,往往只有两种情况下才能痛快吃肉,一次是自己和爷爷刚干完一件活儿,拿了捞尸钱,当晚爷爷是会去给自己割肉,好好犒劳爷俩,但也只限当天当晚,因为第二天爷爷就会上牌桌,然后把钱输光。

另一种情况就是要去李大爷家时,爷俩每次都摸着日子,提前两天就开始不怎么吃东西,把肚子彻底饿瘪了才去,这样就能去李大爷家大吃特吃。

李大爷每次都骂他们俩是饿死鬼投胎,一边又继续把吃食端上来,让爷俩吃个尽兴。

所以,每次要去李大爷家时,润生都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心起来,比等着过年都高兴,因为过年时打牌的人多,自家爷爷去“送钱”的对象也多。

肉,肉,肉呢?

润生拍了一下自己脑袋,记起来了,肉被自己处理好了,放在院子里的门板上。

哎呀,打瞌睡误事,可不能被路过的人给偷了或者被猫狗给叼了。

润生赶忙跑出门,来到院子里。

一大摞肉,切得很是整齐,是自己的节作。

“呵呵。”

润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门板上,还插着三根香,现在已经燃了一半,他隐约记得,应该是切肉时,自己嘴馋了,就闻闻香先过过干瘾。

生肉倒不是不能吃,但爷爷还没回来,自己可不能先开嘴。

就是,爷爷怎么还不回来?

按理说,这个点了,他的钱也该输光下桌了才是。

润生走到门板边,忽然留意到门板下面堆放的带血的衣物,是自己爷爷的衣服。

糟了,自己切肉时没留意到,把爷爷衣服弄脏了。

他们爷俩,笼统就一人两身能穿出去的衣服,其余的,都是顾头不顾腚,家里头躺床上自己穿穿行,穿到外头去那就是耍流氓。

润生正准备弯腰去捡衣服时,却留意到门板上摆着一颗圆乎乎的东西。

自己是买了一头猪还是一头羊回来来着?

好像上个活儿,雇主给了不少,回来的路上,爷爷的嘴都差点笑歪了。

润生眨了眨眼,爷爷常说自己脑子不好使,容易被人骗,这的确是真的,自己这才多大啊,记性就已经变得这么差了。

伸手,抓住那个圆乎乎的东西,将它调转过来。

虽然被做了处理,还被烤过削过,但当它面对自己时,润生还是一眼瞧出了,这是自己爷爷的头!

润生瞪大了眼睛,双目中血丝快速填充,迅速浓郁到似要滴淌出来。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而这时,脑海中则不断浮现出自己处理这一摊肉时的记忆画面。

“啊!!!”

……

“阿友,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师父……”

“不要叫我师父,你虽然是我师父的孙子,但你不合格,你不配成为官将首,我也不会收你为弟子。”

林书友跪伏在庙门前的台阶上,以求助的目光看向旁边站着的老人。

可原本慈祥的爷爷,却在此时声色俱厉地斥骂道:

“我没想到我林家竟生出了你这么一个天生坏种,别人想成为乩童不合格,至多是无法感应到大人们,而你,竟然能引得大人们发怒!

你不是我孙子,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给我滚!”

林书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庙门。

成为官将首,是他从小以来的梦想,现在,这个梦想破碎了,他的天,也塌了。

就这样,他走走停停,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在老街里窜来串去,一直走到了天黑,他走不动了,在墙角处蹲了下来。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各种阴神名号,手里也在比划着游神时的姿势动作。

“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

有人开始呼喊。

林书友浑然不觉,继续发着自己的愣。

“庙里着火了!”

“庙里着火了!”

林书友侧过头,看向外头,他看见了火柱子,升得很高,他的视线,开始重新聚焦,他认出来了,着火的地儿,是自家的庙!

他马上爬起来,疯了似的开始奔跑,一路上也不知道撞倒了多少人,换做以往,他绝对会马上诚恳道歉,但现在,他已经全都顾不得了。

谁敢阻拦在他前面,他就把人推开,前面的路不通,他就翻身上围墙。

明明已经筋疲力尽的他,这会儿又因为家中庙里的这场火,被榨出了新的力气。

那座庙里,不仅有师父和师兄们,还有自己的家人,大家平时都住在庙里。

越靠近火场,身边的人越少,也没看见有人来救火。

只是,这些细节,林书友是不会注意到的。

他跑到庙门前,里头的火势正凶。

林书友一脚踹开了庙门,他很希望里面的人早已都跑出来了。

可刚进门,他就愣住了,火是还在烧,但地上躺着的师兄弟和家人们的尸体,分明不是被大火烧死的。

有的被人打穿了胸膛,有的被人拧断了脖子,有的更是被拦腰以蛮力扯断成两截。

就在自己正前方,在主庙屋前的台阶上,林书友看见一个身穿红衣的男人,一只手,将自己爷爷给提了起来。

爷爷开了脸,证明他起乩过了,可即使如此,也依旧不是眼前这男人的对手。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有多可怕?

爷爷的脖子被掐着,此时只能艰难地扭过一点点的头,看向自己这里,血沫子不断从爷爷嘴角里溢出:

“阿友……快跑……”

男子一只手一直抓着爷爷的脖子,此时他另一只手伸出,抓住爷爷的脑袋,就这么一拔。

“砰!”

爷爷的脑袋,就从脖子上脱离,无头的脖颈处,鲜血汩汩溢出。

“爷爷!”

男子很是随意的,将爷爷的脑袋丢弃,然后向大门处走来。

四周的火焰想要向他靠拢时,都被他身上吹出的气浪推开。

林书友冲向男子,刚到对方身前,就被一股强横的气息扫飞。

他趴在地上,一边吐着血一边不甘地握着拳头拍打地面,他无法起乩,无法请大人降临,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没办法威胁到眼前的男人。

男人继续往外走去。

林书友恶狠狠地喊道:“我还没死,你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杀我啊!”

男人回答道:“因为你不是这座庙里的人。”

“我是,我是,我明明是!”林书友面露狰狞地再次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先看向他,随后看向主庙里不断升腾起的大火,开口道:

“冒犯龙王威严者,自当灭门!”

……

丰都鬼街,下着雨。

小小的阴萌站在棺材铺门口,看着身前的雨帘。

路上行人不多,有一个妈妈撑着伞,牵着自己女儿的手有说有笑地走过。

小女孩走过去时,还扭过头,对站在店铺门口的阴萌挥了挥手。

阴萌歪着头,看着她,没做回应。

转过身,回到店铺内。

最尾端的柜台,是一个用衣服裹起来的小柜,柜子的四个角,分别是两只手和两只脚。

掀开最上层的衣服,显露出了玻璃,从上往下看,可以看见玻璃下盛放着的,自己父亲的脑袋。

这个脑袋,一半腐烂,一半挂着皮。

看见她,父亲的脸上露出笑容,看起来,很是狰狞。

阴萌走向厨房,厨房架着两口大锅。

她站上旁边的板凳,看向锅内,她看见了一个全身被煮得发胀的男人。

然后,她又看向另一口锅里,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母亲。

两个人,都被炖得很烂糊了。

就像当初他们俩漂浮在池塘里一样。

阴萌转身离开,走入里屋,背靠着棺材边坐下。

这里,是她童年最大的温暖来源,也是她少女时期,最长久的疲惫发散。

里面躺着的,是一手将她带大的爷爷。

她清楚记得,爷爷走的那天,她心里出现的那种轻松。

不用每天再为他擦拭身体,不用每天再为他按摩以防止出现褥疮,不用每天露出笑容陪他说话,不用再继续守着这间根本就没什么生意的棺材铺。

那一刻的放松,是真实的。

可每每回忆起,都会让她产生一种极强的负罪感。

面对最疼爱自己的人,自己的真实反应,却是在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中,渐渐将其当做累赘。

她庆幸于自己装到了结束,她罪恶于自己竟然真的在装。

现在的阴萌,其实已经麻木了,渐渐对周遭的所有事情,失去了感知。

其实,她真的没那么脆弱。

她的母亲伙同姘头,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将父亲沉在水底。

她爷爷也是后来才从晚上路过的鬼口中,得知的这件事。

但在那之前,父母的感情就早已破裂,有他们在和没他们在,其实没太大区别。

甚至,他们死不死的……他们与其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落个干净。

她曾经是个渴望双亲关爱的女孩,也曾羡慕过其他人,可后来其实也就习惯了。

孩子离开双亲久了,就没什么感觉了;父母离开自己孩子久了,也很难再续上多少感情。

人,是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但奈何,一场又一场的梦里,将这一切,一遍又一遍地不仅反复而且递进地呈现在你面前。

阴萌还没崩溃,却也快了。

再坚强的人,也经不住这般连续不停地打磨。

这时,外面传来唢呐声。

她看见了街坊四邻,她还看见了自己母亲的新婆婆一家人,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阴萌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棺材:

哦,是爷爷也死了。

进来的这些人,他们在说着悲伤的话,他们在流着眼泪,但时不时,却又在笑。

自很小时候起,阴萌就清楚,这世上,没有多少人会真正关心你,共情你的喜怒哀乐,你过得好与不好,坏与不坏,都与他们无关,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阴萌被换了孝服,缠上了黑纱,她就坐在那里,任凭别人对自己安排。

爷爷的棺材被抬起来,要送出去埋了。

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在母亲新婆婆的操持下,摔了碗,走在出殡队伍的第一排。

阴萌,只能跟在队伍后面。

这意味着,葬礼结束后,铺子和余下的那点产业,也将被人家继承,与自己无关。

可阴萌心里,却没有不甘与生气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应该得有的,她没那么怯懦,但就是找寻不到。

因为这些东西,早在前面那一次次的梦中,被耗干了。

雨还在下,风仍在刮,很冷。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弟弟,哭了起来,他想躲队伍后头去避风,换来的是他奶奶那狠狠的一巴掌,抽得很响。

反正她阴家就剩这么个女娃娃了,也没什么亲族,今天这事儿一过,铺子和里头的那些棺材,也就成了自家的东西。

这女娃娃,先养着,平日里拿来干活,等再长大点,就嫁出去换彩礼,横竖都是铁赚的买卖。

出殡队伍行经一处河滩时,这风,一下子刮大了,不仅把人吹得东倒西歪,连那棺材也落手翻滚了下去。

连续的“哐当”声下,那口棺材翻入了河水中,棺材盖得下葬时再钉,这会儿盖子直接翻开,里头的老人也滚入了河里。

大家伙急忙去扶棺拉尸,好让一切都回归正轨。

阴萌面无神情地站在河边,看着河水里,被他们怎么拉都拉不回来的爷爷。

他们有人拿绳子,有人取钩子,还有人干脆下了水去拉拽,但爷爷却坚定不移地,继续向河深处漂去,越漂越远。

阴萌心里升出一股感觉,好像自己的爷爷,正在去他该去的地方。

少女的心里,竟因此产生了些许慰藉,像是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里,又渗出了些许水润。

但不知怎么的,原本没什么正形只是为了敷衍个姿态而临时凑起的出殡队伍,在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井然有序。

大家集体看了阴萌一眼后,又立刻扑向河中。

他们要不惜一切,将爷爷的遗体再拉回来,让他下葬,让他诈尸,让他回到铺子里,去批评女孩对待他时的虚伪,告诉女孩他心里清楚,女孩其实一直恨不得他早点走好得到解脱。

很快,河滩上就只剩下了女孩一个人,其余人,则全部都在水里。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全都在努力的游着。

终于,他们抓住了漂远的爷爷。

他们形成合力,搭成水面人梯,将爷爷的遗体,往回拽。

拽着拽着,爷爷的身后,出现了四道模糊的黑影。

“有鬼!”

“鬼啊!”

惊恐的尖叫声传来,先前还井然有序的众人,直接崩盘了。

他们一个个头也不回地企图往回游,想要上岸。

但很快,就有人被拽入了水底,一个,两个,三个……

阴萌站在岸边,亲眼目睹自己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就在自己的视线中,直接没了下去。

那个自己母亲的新婆婆,倒是手脚麻利,她上了岸,正伸出手,指着自己:

“你这个天杀的丧门星,克……”

“噗通”一声,一只黑色且模糊的手,抓住了母亲新婆婆的脚踝,将她掀翻在地,然后拉着她,向河里滑动。

婆婆双手抓着河滩边的沙石,对阴萌呼救,希望阴萌能拉她一把,救救她。

阴萌走上前。

婆婆面露欣慰,把自己的手尽可能地递向阴萌。

阴萌抬起脚,对着婆婆的手,踩了下去。

她明明没用多大的力,毕竟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姑娘,但婆婆却发出了极为凄厉的惨叫,像是目睹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很快,婆婆被拉入了河底。

河边和河面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阴萌在原地坐了下来,抱着膝。

也不知坐了多久,她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天空中一半阴雨一半晴,而自己,恰好坐在了阴晴分界线上。

她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明明自己还坐在河滩上,可身后,却又是鬼街,是自家的棺材铺。

她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撑着伞牵着小女孩有说有笑正在行走的妇人。

只是这次,当小女孩再次看向她,准备挥手对其打招呼时,小女孩和她的妈妈,蹲在了地上,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像是为了形成某种呼应,棺材铺,已经变成一口柜子的爸爸,也尖叫起来,厨房内两口锅中的母亲和其姘头,也伸出双臂,任凭炖烂的皮肉脱落,可依旧死死伸展着白骨,于“咕噜噜”汤水中,发出惊恐的哀嚎。

紧接着,鬼街上一个一个铺面里,都传来了痛苦的尖叫声。

无数的杂音,刺入阴萌的耳朵。

她感到了眩晕和窒息,她匍匐在地上,也想叫,可喉咙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无论多么用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阴萌抓起地上的石子,不停拍打在自己脸上,她希望用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眼下的煎熬。

很快,她的脸上全是伤口,鲜血不停地滴落。

有些落在了地上,有些则顺着唇角,流入了嘴里。

她怔住了,脑海中,似乎浮现了一些本不该出现的画面,她想要去捕捉,却又十分艰难。

而鬼街上的尖叫,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为夸张。

数不清的店主疯狂地跑到街面上,与原本的行人一起,撕扯着他们自己身上的皮,这一幕,如同人间炼狱。

……

黄色小皮卡内。

车载收音机里,原本独属于谭文彬的专场相声表演,忽然出现了刺耳的杂音,无数道厉啸,从里头传出。

李追远感到耳膜生疼,伸出手,却并不是去调低音量,而是转动旋钮,把音量开到最大。

少年的肩膀,开始抖动。

这一刻,他想笑的冲动,几乎达到了巅峰。

车内,原本还在这里的阴萌,忽然消失了。

润生和林书友开口质问道:“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追远仍然是在抖动着肩膀。

怎么回事?

梦鬼,梦鬼,梦鬼……

作为一只鬼,你居然敢拉酆都大帝入梦?

近两千年来,没有一个鬼,敢有你这般勇敢无畏,称得上是鬼界楷模!

这时,润生开始用头,疯狂撞击着车子,将黄皮卡撞得剧烈摇晃,嘴里一遍遍喊着“不!不!不!”

林书友攥着拳头,一边挥舞一边狰狞地喊道:“你别走!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李追远知道,梦鬼,正在拿润生和林书友,来威胁自己。

虽然在谭文彬和阴萌那里,梦鬼出了问题,而且正越来越严重,但在润生和林书友这儿,它已几乎要取得成功。

可能只需要再来一次梦,就能彻底摧毁他们的心防,从而操控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化作最为听话的傀儡。

这种伤害,几乎是不可逆的,就算能勉强走出来一些,人也是彻底废掉了。

梦鬼,在赌桌上,拿出了它刚刚赢来的筹码,它想交出这些筹码,换取离场的机会。

李追远的肩膀,在此时停止耸动。

那种憋笑的感觉,消失了。

但少年并未因此恼羞成怒,他的嘴角勾勒出些许弧度,他还是在笑。

这种笑,表示出一种态度。

谈判,是不可能的。

在梦鬼看来,这只是一个圈套,既然大家互相忌惮,那就分开各自离开。

但在李追远这里,这是大家一起走的江,更是大家共同面对的幕后黑手。

开弓没有回头箭,当这艘船驶上江面时,不管谁落入了水中,船上余下的人,都只能尽可能地拼命划动船桨继续前进。

李追远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辆因那两人的疯狂,摇晃得太厉害,坐里面头晕。

少年沿着桥面往前走。

身后,车窗玻璃破碎,里头传来润生的怒吼和林书友的哀嚎。

李追远继续保持微笑,没降下一点速度。

润生和林书友濒临崩溃的动静,在少年耳朵里,如同美妙的乐曲。

这导致少年的嘴角微笑,快要维系不住了。

不是想要愤怒和痛苦或者大喊大叫,而是依旧想笑。

先前在车上,他其实在演。

自己越是表现出拒绝谈判的态度,梦鬼只会把润生和林书友这两块筹码,抓得越紧,它更不敢现在就毁了他们,因为这是在它看来,眼下唯一能与自己讨价还价的东西。

在最后一场会议结束与出发前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自己为团队内所有人,都做了一项布置。

老实说,这布置虽然是当时自己所能想出所有办法里的极限,但实际上,这一布置的意义,并不大。

甚至可以说,薄脆得如同一张纸。

那就是,

他把团队里所有的伙伴,都给催眠了!

清心符、骨戒和怀表,就是专为催眠准备的。

再加上伙伴们对自己无条件的信任和主动配合,催眠他们,真的很容易。

所以阴萌走出店门口时会觉得阳光刺眼,所以谭文彬开一会儿车就会觉得累需要和阴萌交换着开。

因为大家伙出发时,其实都处于“睡觉”状态。

放在这里,它仅仅就起到了抵消一遍梦的作用,

至多在你于一遍遍梦中,彻底被摧毁时,忽然惊醒一下,但意义真不大,因为梦鬼可以随手再来一次。

这真的,只是一个小聪明。

可就是这张纸,在此刻起到了一个绝佳效果,润生和林书友明显是已经要不行了,但只要梦鬼不去彻底摧毁他们,它就无法发现那张纸的存在。

理论上来说,润生和林书友就还是处于安全状态。

海底王八和酆都大帝的事儿,已经让李追远忍不住想狂笑了,那张纸现在还被保留着,更是为李追远多增添了一层开心。

下车的原因,是他真的要彻底憋不住了。

他不希望对方从自己的外在表达里,瞧出任何端倪,他需要这件事,进一步地发酵,从梦鬼身上,再顺着牵扯到那只手。

他得忍,不能笑。

对于普通人来说,憋笑的最好方式,就是在脑子里把这辈子最难受最痛苦的事儿,给回忆一遍。

李追远也是这么做的。

为了不笑,他要下车走过去,见一个人。

他相信,见到那个人后,他立马会笑不出来。

李追远就这样走到了桥尾,桥尾处,是一个检票口。

李兰手里拿着两张票,就站在检票口门口,等着自己。

果然,见到她,李追远就笑不出来了。

李兰弯下腰,拍了拍手,面露慈母般的柔和笑容,对李追远张开双臂:

“我的宝贝儿子,和妈妈一起玩游乐园,开不开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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