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谷外蛊阵

喊声传进了林中,只见得树叶摇晃,枯草荡荡,但听了良久,却听不见半点回应。

胡麻顿时眉头皱了起来,周围等人,也跟着心底微沉,看向了前面的林子,竟愈发的感觉动静诡异,让人心里不安了起来。

他们如今才只是刚进山,连矿里的人都还没有见上面,更不必谈什么恩怨,但先就遇着了害人的蛊犬,这会子高声一喊,也是讲了江湖礼数,想来对方若在左近,必然可以听到。

但如今却悄无声息的,对方又是何意,聊都不愿聊么?

旁边老算盘拿出了地图一张,低声道:“论起来,这会子我们早该到了,刚刚我用小堪舆算过,我们也没有走错了方向,更不是鬼打墙。”

“但偏偏,这里啥也瞧不见啊……”

“……”

顺着他的目光,众人看向前方,确实只见空地之前,仍是一片郁郁深林,不见半点血食矿的影子。

四下里空寂无人,倒如同来到了无人荒野似的。

“或许,咱们确实已经到了。”

胡麻观察着周围,深呼了口气,道:“这里有片空地,瞧着便不怎么正常,想来便是矿上伐木造屋,留下来的痕迹。”

“说不定,过了前面那片林子,也就到了咱们要去的地方了。”

“……”

听他这么一说,便也都跟着观察了一番,隐约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再往前看,那片林子与他们一路经过的无甚不同,藤蔓交织,树木参天,根本看不见有半点路的影子啊!

而胡麻也不急着说,向老算盘道:“老哥哥,咱们也没得罪谁,又按了江湖规矩,喊过话了,那再做什么,也不算无礼了吧?”

老算盘立时点了下头,道:“这是自然,天底下,无论走到哪里,还能不让讲个理字了?”

“那就好。”

胡麻深吸了口气,却是从驴背上,把周大同的那把妖异锯齿刀拿了下来,夹在胁下,缓缓向前走去,很快到了这片空地尽头,看向了那一大片妖异生长,藤蔓如触手般交织起来的深林。

然后,他忽地深吸了一口气,骤然挥刀,一身气血爆发,隐约有阳刚辟邪之力,狠狠的砍在了林子里面,一株参天大树脚下虬结的树根上。

“嘭……”

这一刀砍落,众人耳间,竟是听得一阵凄厉哭嚎之声,震得人耳膜发胀,眼花之中,这整片林子,似乎都惊慌摇摆了起来,诡异的影子纷纷四下里逃窜。

等到这动静过去,他们才呆呆看去,便见刚刚还是藤蔓纠缠的老林之间,赫然已经出现了一条道路。

道上,还有着车辙痕迹,明显是被人走惯了的。

“血食矿果然就在前方……”

老算盘也忍不住,跳下了驴车,看了一眼,面露喜色:“我就说我学得这手小堪舆,花两颗血食丸买的呢,应该是真本事才对……”

“真找到地方了?”

周大同等人也忙跟着过来了,一阵欣喜,但胡麻却忙拦住了他们,从地上捡起了一颗小石子,向前一投。

里面的树木之间,轻雾迷漫,枝叶摇晃,从前面瞧着,宽大青翠,一无异常,但被石子一打,叶子翻了过去,却赫然发现叶子的背后,藏了一只五彩斑澜的毒虫,掉落在了地上。

众人刚刚还有些兴奋的劲头,一下子消失了不少,面面相觑,不敢想象若进去了,会怎么样。

“这片林子里,被人下满了东西了……”

胡麻深深吸了口气,向老算盘道:“看样子,不是什么巫人拦路,而是这血食矿里的人,不欢迎咱们呀……”

“先是蛊犬,又是这下了蛊虫的林子……”

老算盘看着,都脸都有些绿了,低声道:“这边矿上的人不讲究啊,态度凶得狠……”

胡麻仔细看了看这片林子,道:“老哥,你懂得解蛊不?”

老算盘一脸头疼的道:“早些年倒是有巫人招我做女婿,我若做了人家女婿,他就能教我,但我当时太有骨气了,没答应这门亲事啊……”

“本事不大,批话倒是不少。”

胡麻心里暗暗吐槽着,但也有些头疼,不知道这林子里面有什么,甚至不知道藏了多少古怪,便是自己这一身守岁人的本事,不惧寻常毒虫,那也不敢硬闯啊……

可自己兴冲冲来了这里接手血食矿,如今倒要半途而废,直接调头不成?

正想着,忽然听到了一个响鼻,居然是那匹一路上都老老实实跟着的马,这会子却有些兴奋的抬起头来,看向了深邃的林子。

然后,它一声招呼也不打,忽然默默的提起蹄子,慢悠悠的向了前方走去。

周大同等人都吃了一惊,慌忙想要拉住它,胡麻却是心里一动,道:“跟着它走就是了。”

老盘算等人都满心的不解,却见胡麻已经跟在了这匹马身后,其他人也忙跟上了,就连那头早已警惕起来的驴,也夹紧了尾巴,悄悄跟在后面。

“嗤嗤嗤嗤……”

跟在马后,进了这深邃的林子,众人竟是愈来愈吃惊,刚刚看着,这林子里的形貌,也与外面,无甚不同,但如今马走在前面,踏过草丛,踢开了藤蔓,却一下子像是戳中了蜂窝。

只见两边摆动的枝叶之中,,不时的有毒虫或是奇异的粉沫,从两侧弹了出来,一个个的附到了马背上,嘶咬蛰痛。

他们借着依稀天光,竟是看到了拇指大小的蝎子,铜钱大小的蜘蛛,黑环白底的细长怪蛇等等。

冷不丁看去,完全看不到这些东西就躲在两边,但如今却是一下子纷纷都跳了出来,受惊的蜂窝一般同时向了马身上招呼,把后面跟着的众人,都看得头皮发麻。

而那匹马,也明显是吃痛的,身子不停抖着,可脚步却是愈发的轻快,甚至受不了时,还发出了两声开怀的嘶鸣,像是在庆祝着什么。

“这马……”

两侧的毒虫吓人,但这匹马的表现,却更吓人。

无论是老算盘,还是周大同等人,都已经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了,这马疯的有点不正常。

“这位老兄,终于算是熬出头了……”

而胡麻在后面跟着,也不是没有一点渗得慌的感觉,但是心里却也只轻轻叹惜,仿佛完成了某种嘱托一样。

红葡萄酒小姐,当时把这匹马交到自己手上,为的就是让它死。

它一心寻死,但又不好假借别人之手杀掉,所以只能自己平时等着死劫的降临,红葡萄酒小姐让自己牵过来,便是因为她那庄子里,实在没有能够满足它的危险。

这会子,它替自己趟了蛊阵,身中邪毒而死,也就等于终于等到了它自己的圆满。

胡麻不会亲手杀它,也不会刻意的送它进入死局,但如今它既找到了自己的机会,那当然也是不会阻拦它的……

如此,借了这匹马趟阵,众人跟在身后,竟是一点一点,趟过了这个林子,看到了前方的灯火。

终于穿了过来时,众人皆松了口气,这马身上的毒虫,也忽地僵硬,扑簌簌的跌落,而它的身体,也已红肿发青,蹄脚虚浮,忽地重重跌倒。

“小心!”

胡麻一步抢上前来,双手化死,以免被毒沾上,然后托住了这匹马的胸口,让它只是慢慢的跪倒在了地上。

与这匹马空洞的眼睛对视了一眼,能够看出它的欣慰,胡麻也只是向它轻轻点了点头,不打算向别人解释它的底气与这么做的原因,只是自己知道就够了。

但看着这匹马缓缓跪地,安静的卧在了草丛里等死,胡麻却也冷幽幽的转头向身后的林子里看了一眼,不论刚刚布下了这个蛊阵的是谁,是什么用意,但这事自己可记下了。

自己身边,是一个简易的木头大门,门上挑了一盏破破烂烂的红色灯笼,如今里面却无火光,只是在风里无助的摇摆着。

胡麻只是瞥了一眼,便心里明白了这处血食矿,对红灯会的态度。

红灯笼便是红灯娘娘的标志,挂上了红灯笼,便代表这里是红灯娘娘的地盘,这里虽然挂上了,但不添油,也不修补,倒让这红灯笼风吹日晒,不像个标志,便像是挂在了这里的笑话。

再深处,便看到前方一片山谷,到处点了火盆,火把,照得一片通明。

谷里,不知有多少手里持刀持枪,神情悍勇的人,正坐在那里架起火来,烤着肉吃,忽见胡麻等人过来,也纷纷一惊,忙涌了过来。

一个个目光不善,大叫着:“什么人?这里是血食矿,随便闯进来,不想要命了?”

“……”

“矿工?”

胡麻扫了这群衣衫褴褛,神情不善的人一眼,却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而是目光跳过了他们,看向了山谷的深处,忽地深吸了一口气,骤然一声厉喝:

“这里管事的人呢?”

“我是红灯娘娘座下青香弟子,过来查账,矿上矿首,速来见我!”

“……”

这一声喝,竟震得身前这群矿工脸色大变,不由的向后退去,手里家伙叮玲当啷掉落了一地。

旁边那匹马,身中奇毒无数,已经缓缓的垂下了硕大的马首,迎接着死亡的到来,甚至意识都已经模糊,仿佛要陷入无尽的黑暗……

……然后就被猛得一下震醒了,眼神幽怨的看了胡麻一眼:“刚蕴酿起来的感觉,一下子被你吵没了……”

(本章完)

第367章 守岁传承

胡麻不是不懂得规矩,也愿意遵守江湖上的规矩,凡事让人三分笑脸,但如今,却是不想让了。

自己好歹也是代表了红灯娘娘会过来的,但这群青衣恶鬼的徒子徒孙,不说讲讲规矩,面也不见,便先使了一套阴招,浪费了自己的一条马命,虽然那马是自找的,但心里又如何不气?

而他这一声吼,暗含了五雷金蟾吼的绝活,气势何其之足。

就连整个血食矿所在的山谷里,也顿时如闷雷回荡,压力陡生,远方林子里,一群宿鸟受到惊动,扑簌簌的飞向了夜空。

刚刚这些还凶神恶煞的割肉工,也都晓得厉害,顿时满心敬畏,后退了好几步,手里举着的叉子割肉刀什么的,也都放了下来,不敢直指着胡麻。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却还是挤在了寨子门前,虽然不敢逞凶,但也仍是不甘心就此退开,犹豫不定的样子。

“都让开吧……”

但也就在这时,谷里却响起了一个沉浑的声音,只见得晃动的火把光芒里,一个穿了黑布衣衫,打着绑腿,额头上绑了一块白布的高大男子,带了两个人走了出来。

他骨架极大,身材瘦削,走在谷里,倒比旁边的割肉工要高出了一個头,极有威势,周围的割肉工顿时纷纷的让开。

还有人忍不住叫出了对他的称呼:“崔头儿,你看这……”

胡麻也是定睛向了这人身上一扫,心里明白,这就是这里的血食矿矿首了?

自己这趟过来,就是为了从这个人手里抢食的,当然也从徐香主那里问清楚了这个人的底细。

此人姓庄,名庄二昌,早先自是青衣帮的人,如今名义上也归了红灯娘娘会,也是一位守岁人,据说本事不小,几年前就炼活了五脏。

能在这矿上守了这么多年,手里头定然有绝活,不过却知道的没这么详细了,红灯会接手了青衣帮地盘,也要给他们这些底下人重新造册,但人家也不傻,不会老老实实的交底。

但不论他手上有什么绝活,胡麻倒也是先确定了自己明面上的本事,有了跟他掰掰腕子的底细,这才放心来了的。

如今瞧见正主儿出现了,便也只是冷笑一声,看向了他。

“不必多言……”

这汉子来到了近前,旁边人让开了一条道来

他先抬手,制止了周围矿工们纷纷的议论,然后才眼神淡漠的上下打量了一眼胡麻,道:“红灯会来的?”

“不知怎么称呼?”

“……”

“客气。”

胡麻向他抱了抱拳,道:“我姓胡。”

“原来是胡管事。”

这姓庄的矿首点了点头,道:“不知你们要过来,倒是有失远迎了,只是,该交的几个月前就交上去了,账目也明白,你们现在跑过来,又是想做什么?”

胡麻直迎着他,淡淡道:“青衣恶鬼死了,他名下的血食矿便是咱红灯会的,咱代表了红灯娘娘过来看看,有什么问题?”

“怎么着,庄矿首倒是不客气,现在是把这血食矿当成了自己的,守上了门,不让我们进去?”

“……”

话已说的不客气,也不怕触怒了他。

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割肉工们,闻言又是一阵骚动,只是刚刚就见识过了胡麻的本事,如今还敢拿起家伙来向他照量的倒是少了。

而那汉子眉眼阴森,却是略一沉默,道:“不敢,既然你们想来,就过来吧!”

说着侧开了身子,示意请胡麻等人进来,他身边跟着两位弟子,以及这些兀自簇拥在了门口处,手里拎着家伙的割肉工们,便也一个个的脸色不善,瞧着倒颇有几分压力。

但胡麻自是不理会,一撩长衫,便走了进来。

不仅是他,就连周大同和周梁赵柱等人,也都是有本事在身上的,并不会怯了这等小阵仗,大步跟了胡麻进谷,挺着胸膛,左顾右盼,如入无人之境。

那老算盘胆子明显小点,可他正坐在了驴车上,那驴紧紧跟着胡麻,生怕被落下,他也就被拉了进来。

只有门口那匹马,默默转头看了一眼进入山谷里的胡麻等人,便又撇过头来。

闭起眼睛,继续酝酿着刚刚那种已经快要死成了的感觉……

……

“这血食矿,明显的看着有问题呀……”

胡麻暗自揣摩着,且不说自己还没进矿,便已经被人横加阻拦,明显就是心里有鬼,进来了一看,这矿上的问题却更明显了:

如今早已过了割太岁的时节,割肉工们该回乡务农去了,如今却还都在这里,一天天的难道不要工钱的?

况且,人家割肉工,就是来割肉赚银子的,只关心能拿到几两碎银回去盖小楼,娶婆娘,你这倒好,怎么还训得跟自己手底下的人似的?

造反呐?

心里默默想着,也不急着说,一路穿过了山谷,来到了一排粗木搭建起来的堂前。

两边点着火盆,散发出了黑油膏特有的气味,墙上挂着些兽皮等物,气质粗犷,瞧着不像是血食矿,倒像是个山寨,而进了堂里坐下,对方身后站满了一排精壮凶悍的人,就更像了……

“既是会里的管事来了,不可无礼。”

那庄矿首引人进了堂里,便冷声道:“去备上一桌席面,给人洗尘。”

他身后人听见,对视一眼,面上似乎颇有些不服之色,但还是听了他的话,瞪了胡麻等人一眼之后,自去了。

他们瞪过来,周大同便也瞪了一眼回去,心里暗骂这矿上人的不讲规矩,搞桌席面吃,跟割肉似的?

庄矿首吩咐罢了,才又向了胡麻道:“既是会里要管事过来看看,却不知想看什么?”

“看过你今天交过去的血食与账簿,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罢了。”

胡麻也不客气,直接冷淡着道:“这豁子岭的血食矿,以前是属于青衣帮的,青衣帮的账目我们拿到了,也细细的看过,却没太搞明白。”

“以前每年是能出多少斤血食?怎么如今归了红灯会,产出的量却忽然少了?几个月前,会里就让你去明州府城,当面交接账目,伱为何不去,只派了个徒弟?”

“再者,今年血太岁稀缺,往你头上摊了二十斤的份额,你居然半点也没交过来,还没个交待,这又是何意?”

“这些个问题,倒要听听你怎么个说法,若没个交待,我看你这矿首,嘿嘿……”

“也就别干了!”

“……”

说着话时,胡麻只是冷眼看在了对方脸上,还有一半话没说出来。

就算有了交待,那你还是别干了。

咱就是过来接手的,而且是徐香主授意,徐香主多聪明啊,想挑你错,难道还容你再来辩驳不成?

当然,若在平时做事,胡麻也不会这么咄咄逼人,混江湖的都是和气生财,便是难听的话,也得往好听了说。

但这次过来,可是这血食矿先不讲究的,我们还没进矿,你们就把阴损手段招呼上来了,那我还给你们留什么脸,倒不如直接说到对方脸上。

“你……”

而这庄矿首,也果然有些愤愤,他身后的两位徒弟,更是勃然大怒。

这几个问题简直就是在刁难人,血食矿本来就分大年小年,产量有波动不很正常?

至于交接账目,纯属过场,况且与红灯会里的众人本就不熟,找个徒弟过去交待一声就行了,还要本人去?你们红灯会,总不能真个把自己当成了官府了吧?

至于摊派过来的二十斤血太岁,就更扯淡了……

我便是想给,它也得有啊……

可迎着这么咄咄逼人的话,这庄矿首竟是忍了下来,转头瞪了两位徒一眼,示意他们不要乱说话。

自己则是皱眉看向了胡麻,忽然道:“胡管事,看得出来,大家都是守岁人,说来也是一个同门道里的,不是外人。”

“在下师承衮州柳县铁桥孙老先生,是他老人家入室弟子,不知胡管事你……”

“……”

“咦?”

胡麻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庄矿首识得厉害,见红灯会账面上的事情不好说,倒与自己套起守岁人传承上的关系来了。

这主意倒是不错,他见胡麻带了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拿了红灯会的名份来压人,便知道此番事情,不好善后。

于是他干脆不提红灯会这边如今,借了守岁人的传承来攀交情。

守岁人的这身本事,往往都是师徒传承,而真正门道里有本事的,本来也就那么几个,说不定彼此以前都见过,有过交情,且是越往上属越亲近,甚至最后都能数到同一个老祖宗那里去。

而且明州与衮州相邻,江湖就这么大,说不定真的是两边论起了辈份,论着论着,就论到了双方师承的交情,跟着这么一论,那大家之间,也就算是有了交情了。

若是有了交情,那胡麻再跟这矿上论起什么来,也就不好太过分了,起码得考虑下长辈的脸面。

他这法子,其实是灵的,只可惜,偏偏在这件事上,遇到了胡麻,

便也笑着,指向了周大同与周梁赵柱三个,坦然道:“我们师兄弟几个,都是跟了老阴山的周二爷学的本事,矿首有什么指教?”

庄矿首怔了怔,忙道:“久仰久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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