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70)

太子被废,余下皇子们为了储君之位打得不可开交,各地黔首纷纷反叛作乱,世家豪强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朝中大臣或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或鹬蚌相争你死我活,整个朝堂都被乌烟瘴气所笼罩。

而疆外还有诸多异族虎视眈眈,大夏内乱于他们而言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又开始侵扰大夏边界。

如此内忧外患之际,天子却又忽然病倒了。

原本还在争夺储君之位从龙之功的野心家们,在得知天子突发重疾药石不进的消息后,却陡然愣住了。

陛下真病了?

所有人都千方百计的从宫里打探消息,想要知道天子的身体状况到底差到了何种地步。

这自然不是他们舍不得天子薨逝,而是只有得到了最新情报,他们才能根据形势做选择,将自身利益最大化。

扶持一个未来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登基的储君,哪里比得上直接扶持天子上位做天子近臣的功劳大呢?

可不等这些人有所动作,被太医们救醒的天子率先下了一道指令,那就是将太子被废后为扶持皇子争夺储君之位最活跃的几位大臣抄家灭族。

大臣们:“……”

从龙之功没混到,灭族之灾先来了?

当他们全家人都被押赴刑场等待行刑的那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在心底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同那些没底蕴的豪商一般投靠北地。

哪怕是送几个不受宠的子弟去北地效力,也不至于落得个举族被灭,血脉断绝的下场!

一连几日,几个大家族杀下来,长安城都血流成河了,可天子的怒火还未消散。

此时,一句等同于造反的诗句却在长安街巷传开了。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这句诗一经传出,就让不少人都心神震撼。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当今天子宠信方术士,不仅为其建造了恢宏奢华的占星楼,还赐予了方术士极高的待遇与特权?

正如这诗中所言,这一年来,陛下不知道多少次深夜召见方术士,就连此次陛下生病,也是方术士时刻随侍在侧占卜吉凶,吃的也是方术士炼就的丹药,太医院的人反而成了陪衬。

可若天下真有长生之法,为何那些方术士都会苍老死去?前朝的帝王又如何会身死魂销呢?

但知道归知道,这话却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如今,不仅有人将此话说了出来,还用了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苍生”和“鬼神”做对比,这和直接当着帝王的面骂他昏庸无道祸害苍生有什么区别?

区别自然还是有的。

当面骂,当场死,九族陪葬。

写诗骂,九族是不够的,连地下的老祖宗都得被抬出来挫骨扬灰!

陛下前脚才诛了几大世家的九族,后脚这句反诗便传遍了长安城,你说这诗的出现和世家豪贵没有关系,谁信?

别说本就生性多疑的天子了,就连最愚钝的百姓,也不会信这种鬼话。

结果不言而喻,又是一批官员世家举族被杀,财产尽数都充入了国库当中,而充当刽子手的,便是近来新鲜出炉的廷尉大人李聪。

是夜,形如恶煞的李聪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到了家中,却见夫人魏氏一脸焦急地在厅堂转来转去,见到他平安归来,魏氏才终于松了口气。

魏氏上来便抓着他的手,前前后后一通打量,确定没受伤才放下心。

“我听闻宫里今日又死了不少人。”

魏氏声音微哑,透着对未知的不安与担心,但李聪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些习以为常了一般,“今日早朝,陛下在殿中杀了两位大人……”

他没说完,魏氏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等回到了屋中,四下无人了,魏氏才问道:“陛下不是在跟着方术士修道吗,怎么还会亲自杀人?”

李聪:“那两位大人一个出自御史府,另一位是因政绩出众被陛下特意从地方调来朝堂的文官,因劝谏陛下驱逐方士挽回民心惹怒了陛下,被陛下一剑刺死了。”

魏氏听完,久久都没有说话。

李聪也没说什么,他脱掉沾血的衣服,让人送来热水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后,才走到依旧在怔怔出神的魏氏身边。

他轻轻握住魏氏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抚着魏氏的手心,温声问她,“疏儿呢,身上伤势可好些了?”

那日从北地王府传话回来后,疏儿便被郎卫军抓走带进了宫里,等他被送回来时,身上到处都是伤,早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陛下怀疑北地王府“逆贼兄妹”的逃脱与他有关,故而先抓了他的儿子严刑审问,之后又以儿子威胁他们夫妻二人,想听到他们说出小翁主他们的下落,承认与北地勾结的罪名。

陛下是对的。

他确实跟北地有勾结。

不单单是“勾结”,他这个杀人如麻的酷吏,更是主动请缨前往长安做内应的。

如小翁主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大将军便是他心目中英明的主君,为自己的主君而死,为心中信仰大义而死,乃他所愿也。

但疏儿却不能死。

为了保全疏儿,他不得不将那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再次宣告天下。

疏儿并非他的亲子,而是前朝大将军秦域的“儿子”,秦域死于萧睢之手,萧睢更是凭借此战成功封关内侯,整个萧家都因此受益,魏氏与疏儿跟萧家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世人皆知他爱妻宠子,又如何会与妻、子的仇人勾结呢?

被抓那几日他说了许多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好些话说出来是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程度,可陛下却信了他那些破绽百出的话,还升了他的官,让他做了廷尉。

而他要做的,便是做陛下手中的刀,直到这把刀生锈变钝甚至是断裂,彻底失去利用价值。

到那时,不必陛下下旨杀他,被他抄家灭族的那些士族豪贵的幸存者与众多对他恨之入骨的世家大族便会如恶狼般扑上来,将他曾经所做的一切都十倍百倍的奉还给他。

第787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71)

“疏儿,为父对不住你。”

来到秦疏屋中,看着因伤势过重只能趴着睡觉的儿子,李聪眼里满是心疼与愧疚。

他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没成想这一碰,秦疏竟醒了过来。

看清眼前人后,他喊了一声“阿父”,又急忙问道:“今日有什么消息传来吗?翁主他们回到北地了吗?”

李聪一愣,抬头看向魏氏,却见魏氏神色与他一般无奈。

夫妻俩对视,又错开,纷纷看向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儿子。

“有消息称他们在余县出现过,但朝廷派人追过去时,那里早已是人去城空……”

李聪故作停顿,见秦疏脸上又露出焦急神色,而魏氏又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他这才收起了逗弄的心思,将所有消息全盘托出。

“小翁主无事,她与二公子等人早在一个多月前就离开了余县,上次叛乱大火与瘟疫之后余县本就不剩多少人了,此次又复染疫病,被翁主他们所救,在翁主离开后,那些百姓大多也都离开余县了。”

“王爷至今没有消息,但陛下派出那么多人追杀他,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如今在各地为将的人,大多都在王爷麾下做过事,或多或少都受到过王爷和大将军的提携,他们亦是武将,不会想不到北地的今天便是他们的明日,若见到王爷要出关,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魏氏给他倒了一杯茶,喝完后,他问秦疏还想知道什么。

秦疏:“陛下……”

李聪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陛下似乎还是老样子,却又比之前难伺候了许多,越发的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在看着叛贼,性情也越发难以捉摸,时不时就要发疯一场。

平心而论,陛下如今的猜疑,有一小半都是真的,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疏还想再问什么,额头却被李聪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知道你想说什么。”

“小翁主平安无恙,你该好好休息了。”

强制让秦疏闭嘴后,李聪与魏氏便离开了。

他们走后,秦疏却没了睡意,他又想起了分别那日。

锦晏说,她的计划里面,也包含了他们一家人的撤退之路,让他跟着她一起撤离,会有人将阿父阿母安全带出长安。

秦疏清楚,那一刻他是动摇了的。

他来长安,很大一部分私心就是因为长安有锦晏在,萧锦安不在,他只好亲自陪着她保护她,直到她平安回到父兄身边的那日,但最后理智占了上风。

他若是跟着锦晏走了,便是坐实了阿父与北地勾结的传言,更是会打乱阿父的计划,让阿父他们在长安的谋划变成空谈,这不是为人子为人臣该做的事。

若萧锦安知道他当了逃兵,不知会怎么笑话他呢,他才不会给萧锦安机会。

只是,他也不想跟小翁主分开啊。

这一别,再见又不知是何日了。

……

“还好,有惊无险!”

又过了一个关卡,锦晏一行人急行数里,终于来到了去长安时扎过营的一个村寨。

“奇怪,怎么如此安静?”

锦晏疑惑,萧去疾让亲卫去打探情况。

半个时辰后,亲卫们回来了,个个都神色凝重。

“这村子几乎无人。”

“无人?”

锦晏和萧去疾都震惊了。

上次来时,他们因生病这里耽搁了几日,与百姓相处颇多,也知道除过在外徭役行商做工的人,这里的常住民至少有三百人。

这才多久,便无人了?

亲卫道:“属下等人找遍了村舍,只找到了几个濒临饿死的老人与孩子,老人告诉我们,村里的青壮男女都被征去做徭役了,家中没了劳力,田地荒废着无人耕种,朝廷又不断征税,交完税没了口粮,人们不是而饿死就是冻死了。”

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只好将家中田地一点点卖与豪强富户换取一点点粮食,但那点粮食不过杯水车薪,最后还是免不了被饿死,区别只是早死一刻或多遭一些罪再死而已。

甚至于,刚才他们去找人的时候,还在一处偏僻的屋舍内发现了吃人的景象。

那是几个瘦的皮包骨头,眼眶深陷,不着寸缕,一举一动都宛若骷髅架子,已经无法再称为“人”的人,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一个皮肤青黑散发着尸臭味的孩童尸体。

亲卫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死于他们手中的人不知凡几,乍一见那场面,还是被吓了一跳,随即他们便将随身携带的干粮给了那些人,并将死去的孩子掩埋到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这些细节,他们并未告知锦晏,只对萧去疾提及了,并请示他,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处置?

萧去疾一时沉默了下来。

那些人该死吗?

他们失去了做人的底线与良知,行为举止与禽兽无异,自然该死。

可又是什么迫使他们成为了“该死”的人呢?

是饥饿。

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本能渴求。

是不公的世道,是动乱的天下,是鱼肉百姓的世家豪强,是昏庸无道问鬼神的天子。

莫说有衣穿,有粮吃,亲人俱在,无所烦忧,哪怕只给他们一口吃的,让他们不至于饿死,他们都会老实本分,更不可能变成禽兽。

对这样的人,他们都没有审判的资格。

萧去疾沉默半晌,久久未给出回答,锦晏那边却差人来了。

“杀。”

传话的亲卫道:“翁主说,打仗打的就是‘人’,有‘人’就有了一切,值此动乱之际,按理说应该要留下他们,但他们如今已经不能称作是人了。”

萧去眼神一变,冷厉的看向那人,“我不是说过,这般残忍的真相不必告诉晏儿,是谁泄露了消息?”

亲卫却说,他们也不知道锦晏是如何知道的。

冷静下来后,萧去疾不禁骂了一声“蠢”。

他在骂自己太蠢了。

晏儿有一颗玲珑心,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又如何不知这动乱之世会发生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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