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4章 阴天子

“无华,你事事中庸,处处太平,往日韬光潜龙,是朕逼迫你过甚。”

“往后海阔天空,自行其路罢。”

“国柄有刺——”

“朕今,为尔拔之!”

大齐天子掐着姜无量,看着姜无量,却字字句句都是对姜无华说,字字句句都诛长子的心。

他先被伤了心!

秋阳郡重玄宗祠。

姜无华右手厨刀对明王,左手眉刀修业火,忽闻龙吟天际,见紫微黯然,一时抿唇。

及至那一句“逼迫你过甚”入耳,潸然泪下!

天子把信任给了长子无量,把宠溺给了三皇女无忧,把欣赏给了九皇子无邪,把怜爱给了十一皇子无弃。

唯独于他,几十年来,不假颜色。

他是在皇帝最不信任儿子的时候,以嫡长之序为太子,战战兢兢地走进了东宫。记事以来,从来没有听到一句勉励的话。

他事事都要做好,事事都不能做得太好。

不如青石太子,则不免使君父思过去,相形见其绌。

若如青石太子,则“是何居心!”

他的母亲帮不了他什么,所幸爱他,会为他规束家人。他的母族是“小户乍贵”,言官攻击的话柄。

娶妻也不能取贤取势,只能取一个“心思纯净”。

他的岳丈是小小的礼部员外郎,妻族之中已经最为位重。所幸自知自制,高位不受,安于一部坐闲差。

这一生的情绪,都留在东宫外的风雨里。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在分寸之内行事……喜不见,怒不见,活成一个绝不出错的人。

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夜晚,听到一个父亲的歉声,得到一位皇帝的认可。

在这之后,才是骤然意识到的“别离”!

管东禅却是当场立眸,死死地盯住了姜无华。

若说早先来此,姜无华是可杀可不杀,在大齐天子交付社稷,说出那一句“有子无华,可继大宝”后,姜无华就有了非死不可的理由。

青石宫若胜,这样一位名正言顺的储君,是国家动乱之因。

青石宫若败,亦当先诛此君,以使天子别无选择——姜述这样的皇帝,是绝不会把国家传给庸人的。现在口谕传位于无华,其实是无华无量二选其一。

管东禅捉业火为刀,大步而前:“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殿下若现在退却,仍不失兄友弟恭,皇族体面。”

姜无华闭上眼睛,斩断泪水,再睁开时,已经眸光璨然。他一手厨刀一手修眉刀,迎着管东禅往前走:“陛下付我以天下,父亲托我以家,此生唯前而已!管东禅!孤将一步不退,与尔斩刀——生为大齐天子,死奉太庙之中!”

“管东禅!”晏平行于长乐太子之左,亦抓文气为竹节剑,意昂扬而声沉凝:“你刚刚说不杀老夫……这话还作数吗?”

江汝默走在长乐太子的右边,面有哀色,但温声细语:“出家人尚且不打诳语,不动明王岂会言行不一。晏相只管攻而不守,汝默当为东宫甲胄!”

前后两相扶太子。

天边已经黯淡的紫微星,一时又闪烁。

……

东华阁里,铜门如砧。

阴天子已经把阿弥陀佛按在砧上,纵有【无量寿】的影响,这铜门生机无穷,奈何皇帝一手遮天,无尽死气与龙气,生生将此门定住。

他不召荡魔天君帮手,不召齐国强者护驾,不召天下兵马勤王,不撕裂国势与阿弥陀佛做生死争……

而是掉头一步,先死后生,身登【阴天子】,为齐国求超脱。

再以此身决佛陀。

姜无量慧觉而明——

就像他本想以登圣境界加【无量寿】神通,面对面击败齐天子,名正言顺地赢得大齐紫鼎,入主紫极殿。

再证阿弥陀佛,成就无量佛帝,再匡六合,一步步实现至高理想。

但对于这位霸业天子的强大,认知实在不够,即便不死不灭,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得决定性胜利,即将空耗这一夜。不得已先佛而后帝,先举大誓愿,再争天下权。

皇帝大约也没想到祂能在今夜自证佛陀,以至于对局势失去掌控。又或者说,皇帝给长子的最后考题,作为姜无量的祂……答错了。皇帝大失其望,铁了心不传这个位置,所以选择置之死地而后生,身证【阴天子】。

姜述这样的皇帝,始终以六合天子为目标,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肯退这一步的。

当初【执地藏】就许诺了类似的条件,彼时皇帝的回答,是将其按杀在天海。

而对于皇帝今夜的出题……

姜无量不是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在过往的人生中,他在东华阁里给出过无数个正确答案。

只是在走进青石宫的那一年,他已经决定不再退了。

已经有太多的人,为他的退让付出代价。

甚至于他的挚友浮图,也赴海而死。他的生身母亲,枯萎在冷宫。

从那以后,道路在此,绝不偏行。

“无华当国,自有雄阔。”

“儿起大誓愿,以执念登顶,身缠红尘未可计。若政数百年,不能六合。当去其位,堕下超脱,为齐而死——”

姜无量道:“愿继以皇太弟。”

皇帝只是冷冷地看着祂:“朕当天下为正朔,无华继国是法统。轮得到你姜无量来许诺?”

“说这些废话,是要朕瞑目吗?”

他掐着这尊佛陀的脖颈,狠狠往下一掼:“你还没赢呢!”

刹那天地颠倒,五行混转。

飘荡的紫黑色龙袍,遮盖着青衣。

皇帝的手掌掐着佛颈。

就此一路下撞,撞破了生机磅礴的东华阁,撞进幽冥世界,惯到一片惨白月光流荡的白色宫殿——

幽冥世界白骨神宫!

曾经常年坐镇在此的众生僧人,已经不见踪影。

遍地幽幽白骨,早已被释放了怨灵。

还有一些生于白骨的幽冥世界原生存在,在白骨神宫大主管阴山鬼叟的带领下……一个个趴在地上装骨头。

这等撼摇整个幽冥世界的动静,远远超出他们对力量的想象。就算是见识再浅薄,也知绝不能招惹。

若有几分对荡魔天君的忠心,便要持刀对佛陀……奈何佛光一照,动都难能。

偌大神宫寂无声,只有阴天子和阿弥陀佛。

幽冥世界的至尊,和极乐世界的佛祖。

此刻眸视于眸,皇帝把青石太子按定在空荡荡的白骨神座上,按碎了神座!

一地碎骨,嵌如地棺。以之为墓,死气葬佛陀。

姜无量早有超脱之寿,无上之后更无疆。但阴天子亦是执掌生死之至高,一旦登顶,定生为死,赐死覆生。

幽黑的旒珠摇动,紫黑色的龙袍飘扬。

在皇帝的五指乾坤下,寿享无量的佛陀,半身绵软,半身僵!

就像皇帝当初培养姜无量来承继政纲,自身六合则六合,不能六合则伟力自归求超脱。

姜无量却要走自己的路。

最后父子见歧,刀剑相对。

即便真给姜无华做什么皇太弟,姜无华又真愿意走姜无量的路吗?

如果他不愿意,所谓“皇太弟”,也不过是青石宫故事重演。

如果他真心愿意,那他就不是姜无华。

所以这些话只是废话。

皇帝画了一辈子饼,看到别人提笔,就已经饱了。

姜无量佛眸温暖,骤放无穷之光,驱逐了这碎骨地棺的冥府阴翳,维持了身周至少三寸的光明。

空间上虽只三寸之地,于光所括,不知凡几。

光不可数,寿不可尽。

祂在阴天子的敕死下,仍然生机勃勃,一再昂扬。

“父亲!”

姜无量抬起佛光迸发的手掌,已经抓住阴天子的手腕,不使皇帝继续往前。

“子不责父,臣不罪君。”

“儿子不说,不代表您没有伤过儿子的心。”

“但伤心可宥,路歧无解。”

祂看着幽黑旒珠之下,死气帝气滚滚一体的阴天子,一把将其推开,自己也从碎骨地棺中起身:“走到今天,我们身后都站了很多人,我们都代表了很多人的理想——都不可以言退了!”

“自古天家是无心者,伤心都不必说!你要走到这里来,就证明给朕看!”皇帝身形后仰的同时,随手握住一截白骨,也便握住了剑。

倏即回身,便以此剑下劈——

“看你靠什么站在朕的面前,用什么实现你的妄想!”

铛!

姜无量亦抓碎骨一把,融骨错光乃为剑,一剑格之。

皇帝的白骨剑上,死气成龙纹。阿弥陀佛的碎骨剑上,嵌光有“卍”字佛印。

两剑相错,幽冥寂然。

而后天见其隙,地见其裂!

万万里幽冥为冻土,亿万丈高穹见佛光。

许多缄藏于窟,匍匐于地穴者,不免于震怖间,回想起可怕的过往——

曾经幽冥世界,为诸佛死地,亦众生绝境。

今似劫又重来。

一时天雷轰隆,其声裂耳。一时紫电暴耀,光灼鬼目。

鬼哭之声,遍及幽冥。天灾地祸,处处发生。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芥藏形。

两位争龙者在幽冥世界大战,一时厮杀于芥子之中,一时又显化伟躯,遮天蔽日。

这合世的幽冥,尚且为之摇颤。若在合世之前,又不知多少阳神,要死于余波。

对于大齐天子来说,这是久违的一场酣畅战斗。

走出东华阁,他才可以摆脱七十九年如一日的“案牍劳形”,真个舒展此身。

离开齐国,他才能杀个天翻地覆!

天子担国,这七十九年来,他未有一刻不负重。山河社稷担在肩,抬足一步,计议万年。

现在才是放下束缚的他,才能叫他真正不保留。让阿弥陀佛看到,什么是天子的剑!

天之青赤,地之幽玄,恍惚时光奔流,历史翻页。一幕幕奇景,席卷幽冥世间……翻覆沧海为桑田。

最后他们重会于白骨神宫内,万万里的雷霆之潮,以此为中心,一圈一圈地荡漾开。

所过之处,神灵绝迹,群鬼避道。

森森神宫,静得听得到不安的碎骨声。

阿弥陀佛脑后大放光明,一圈一圈的光晕,无限遥远,其中有一个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的极乐世界。

阴天子冕服着身,身后有无尽延展的阴影长阶,连接着真正的十八泥犁地狱——

昔者【执地藏】欲建轮回,创造十八泥犁地狱,齐天子提戟独破之,尽得其意,为今日阴天子资粮。

此时天际又阴云滚滚。

佛帝之争稍一滞,幽冥世界的天空,即被紫旗遮蔽。

中性的声音,倏而响在白骨神宫外:“灵咤前来护驾!”

却见一尊身绕白色流火的灵神,在绵延的宫殿群落外俯身。

此尊生得钟灵毓秀,却也雌雄莫辨。眸如弯月,鼻似玉砌。披一件飞焰不止的幽冥法袍,俯身之时,飞溅的白色流火,如同蒲公英的飞花。

神圣洁净称之“灵”。

恩泽感应称之“灵”。

沟通天地称之“灵”。

此尊合道于幽冥初始,见证幽冥合世,拥有至高灵性,又具备无上威严。

作为原始的幽冥超脱,现阶段最强的阳神之一,亦是唯一一个还留在幽冥世界经营的古老存在……灵咤所过之处,天风浩荡,此世为之震荡。

幽冥意志若有实显,祂才是幽冥的孩子,所以祂的尊奉,才有相当关键的作用。

其以尊身行世,鬼哭为之悲,神恸似有哀。

茫茫幽天,显著祂的降临。

“灵圣王有心!”

阴天子的声音在白骨神宫内响起:“且于宫外护驾,勿使闲杂欺近——待朕斩逆而出,再与你定阴廷事务。”

大齐帝国久未封公,此刻还在秋阳郡厮杀的楼兰公,几成绝唱。

阴天子却随口就在这幽冥世界里,封了一尊王。

且是“灵圣”为号,几乎并肩天子之尊。

可见重视!

灵咤的身形在宫殿外降落,只微微欠身:“臣遵旨!”

空旷大殿有回声。

绝顶阳神的威压,如潮涌而止,终不越门。

姜无量略略侧耳,慨声一叹:“灵咤归齐,可谓忠心耿耿。幽冥划疆,奠定阴廷,处处出力。今夜举紫旗,亦是旗帜鲜明——但哪怕是到了现在,父皇也并不信祂。”

皇帝一剑横抹:“为人君者,绝没有完全的信任!”

“不信不意味着不能重用,信任也不意味着毫无保留。”

“天子不疑,社稷生蠹。天子固信,家国必倾。”

“你以极乐为理想,若当其国,不意味着要人人求极乐。志同道合的永远只是少数,绝大多数人只是要吃饱穿暖,人生有希望。”

“而天子不以疑……失众!”

他的剑推横在空旷大殿,又延展在茫茫极乐世界。

姜无量以身拦之,佛躯裂开又愈合,先以佛光推其锋,而后才以剑斩剑。

“儿臣……受教。”

铛!

碎骨之剑斩在白骨之剑,佛光照着龙气死气,正相持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

偌大的白骨神宫群落,许许多多的白骨,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皆向阴天子而拜!

帝气起势如山洪。

整座白骨神宫,亦似灵性诞生。在阿弥陀佛的【无量寿】将其影响之前,先一步响起闷雷般的心跳声。

大齐天子转道【阴天子】,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备选。但东海之上吞神力而灌溉阴廷,乃至于将战场转移至白骨神宫,都是一步接住一步,未有偏转。

成为【阴天子】只是第一步——就像阿弥陀佛远没有成长到理想的层次,皇帝也在幽冥世界里,寻求新的伟业。

双方都在战斗中飞速跃升。

这个时候鲍玄镜的贡献就体现出来——

最纯粹的白骨神力,唤醒了这座神宫。源生于幽冥的力量,滋养着阴天子。

阴山鬼叟福至心灵,伏地拜曰:“奉荡魔天君之令,臣等叩见阴天子!”

“臣等叩见阴天子!”大批的白骨卫士化形而拜,混个从龙之功,为自己加授神职。

白骨神宫自此编入【阴廷】!

交战的双方自然都明白,姜望不可能那么早就布局在这里。所谓的“荡魔天君之令”,只是阴山鬼叟对“上意”的揣摩。

但这一批鬼神的敬奉,还是倾斜了双方对于白骨神宫的争夺。

微渺的支持已是天倾。

阴天子令行此方,遂是一剑,斩破了姜无量手中佛光碎骨剑,剖其面皮!

严格来说,他们都已超脱,但还都不算完整。活着走出这里,修补这猝然行之的缺漏,才能真正不朽而无上。

金身佛躯一裂即合,仍不免有金色佛血,流淌在姜无量脸上。使祂看着前方,如睁着带泪的眼睛。

祂说:“父皇,当初在【执地藏】身上,我们还有一局胜负,未见分晓。”

【执地藏】是从世尊尸体上爬起来的超脱。

而阿弥陀佛,是与世尊并举的佛。

当初大齐天子执戟往征天海,除了尝试推举武帝、天妃超脱外,其实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用【执地藏】的尸身,奉养青石宫里的天生佛子。

在【执地藏】的尸身上,长出寿也无量的阿弥陀佛。

更早之前,姜无量作为东宫太子,出使牧国,有天下知名的“三合之约”。其与北宫南图斗“信”,同施柏舟斗“剑”,同涂扈斗“知”,一胜一负一和,将原属于枯荣院的广闻钟输给了牧国……

当时相约,必三合全胜,乃归广闻。

姜无量以平局认负,而以全胜才还钟,向天下展现了大齐太子的气魄。牧国也在那场“三合之约”里,展现了草原霸主的深厚底蕴。

但其实那一步,根本就在谋划【执地藏】。

将广闻钟留在草原,镌刻苍图神使敏哈尔的传说,为中央逃禅做准备。

那一位源执而生的【执地藏】,早就被青石宫视作成道资粮。

阿弥陀佛正是要吞世尊之执,统一诸世禅信,掌握中央四方。

及至后来姜无量囚,枯荣院覆,故事走向了另外一种结局……

姜无量所论的胜负,是说祂本可以完成【执地藏】的谋划。皇帝固执其心,选择托举武帝和天妃,却因为景二的故意放纵,无罪天人的有心碍难,而功败垂成。

就如齐夏战争,皇帝用胜利证明了自己的正确。那么在天海战争里,他的“未能如愿”,或许也要成为错误的佐证。

大齐天子当然不会否认这一点,他的眼眸深沉:“你想怎么论这胜负?”

“父皇以【阴天子】为退路,失天玺而得冥玺,总不至于忘了这幽冥世界,本来是谁做主。”

姜无量合掌敬言:“您欲王制幽冥,阴土称帝……地藏王菩萨允许吗?”

此言一出,幽冥震动。

无尽冥土,狂卷阴风。浩荡此世,恹恹如天倾。

皇帝明白,不愧是慧觉者,不愧已证阿弥陀佛——姜无量找到了最关键的那个点。

祂不在超脱的厮杀里下功夫,而追究【阴天子】的超脱本身。不迎絮果,摇动根因。

今为【阴天子】,这条路上最大的问题不是别的,正是幽冥世界已有的超脱存在——【执地藏】败亡之后,源于世尊慈悲所诞生的【真地藏】!

今御阴廷,首先要面对的是已有的冥府,当下人尽皆知的阎罗宝殿。

他以大齐天子权柄,在幽冥划疆。用大齐国势,扶持灵咤,建立灵咤圣府。再以灵咤圣府为基础……吞白骨神力,受东国祭祀,构建阴廷。

从本质上来说,是绕过了阎罗宝殿。

把本该出现的纠纷,留待以后来解决。

姜无量却把“将来”,提到“现在”。

皇帝眸光深晦,只道:“地藏王菩萨以真慈悲降世,誓愿救苦幽冥众生。朕为阴天子,不失此心,更彰此志——祂岂有不允许的理由?”

【真地藏】若是一个有着具体思考、具体情感的存在,理所当然地会支持阿弥陀佛。

因为阿弥陀佛的终极理想、最终誓愿,所谓“众生极乐”,是以“众生平等”为途经!

在世尊理想面前,自世尊而源发的存在,不可能不为之让道。若是【执地藏】还活着,恐怕此刻都已经杀上前来。

但现存于冥世的【真地藏】,只是世尊慈悲的一种阐发,是如太虚道主一般,冥世规则的现实体现,没有偏向,没有立场。慈悲即是祂的偏向,规则即是祂的根本。

所以一直到姜无量强行感召,祂才有所反应。

对于怎么利用规则,怎么在规则之下行事,常年制定规则的皇帝,心中也非常清楚。

他会踩着【真地藏】的底线,来行使阴天子的权柄。

刚刚敕封的‘灵圣王’,乃至接下来的阴廷建设,都将成为他慢慢制衡【真地藏】的手段。

【真地藏】即便知道这些,也无法阻止。因为祂作为规则的具现,无法阻止“救苦幽冥众生”。

阴天子只要坚持做有益于幽冥的事情,就能潜移默化的将权柄替成。对一手创造大齐霸业的皇帝来说,这根本不算难题。

除非有另外一种力量,将之推演为具体的斗争——推阴天子一下,让其越线是一种办法。拽【真地藏】一把,帮祂在模棱两可的时候,做出否定,也是一种。

“西方极乐之主,礼敬地藏王菩萨!”

姜无量在大殿之上绽放佛光,与代表世尊慈悲的【真地藏】,以佛法相会。

然后目视天子:“幽冥世界已立冥府,已有阎罗大君。此之谓‘先后有序’。人间六合尚要一匡现世,父皇要建立阴廷,成就阴天子,焉能不证而得,不征而成?”

古今无有不王天下而称帝者,阴天子和地藏王菩萨必有一争,至少要定论高下,此为果位必然。姜无量要将这场争斗,推举到现在发生。

祂以【无量光】影响幽冥世界,以【无量寿】托举阎罗宝殿,以极乐佛意,引动地藏王菩萨之真意……方有道果之问。

阴天子只是一掌按下,如乾坤定玺,将无量之光,重新压回白骨神宫:“地藏非尔意,乾坤是君心!”

姜无量合掌:“即如太虚阁代行玄意于人间,阎罗宝殿代行佛意于冥土……地藏之意,当由此倾!”

此时有白犬谛听奔行而来,幽冥亦升月。

地藏王菩萨的座前神兽,代其聆听,以辨是非。阎罗宝殿的力量化为此月,正以它的光辉照耀冥土。

白骨神宫之外,灵咤举旗一横,挡在谛听身前。

但祂虽然挡住了低吼的谛听,绝无可能抵挡地藏王菩萨的力量——

阿弥陀佛身为佛祖,承认了地藏王佛,也触动了【真地藏】的力量,撬动了规则之内的选择。

大齐天子至少要获得阎罗大君的认可,才能赢得地藏王菩萨的默许。否则,地藏王菩萨就是阴天子的阻道者——虽已成道,犹来阻之。

他成就阴天子的那一步,绕过了地藏王菩萨,玩弄了冥世规则,不可谓手段不高。

而姜无量将那规则化出,提之为天堑,横拦在道前,此亦无上手段。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时今日,十殿阎罗的集体表态,就是地藏王菩萨的态度……代行佛意的一点倾斜,足以改变地藏真意的天平。

事实上地藏王菩萨敕封十殿阎罗,就是修补身为规则化身,必须遵循规则,不够灵活的缺点,防的就是阴天子这般玩弄冥土规则的存在。

大齐天子了然这一切。

一手提剑,另一只手负于身后,旒珠轻摇,淡然高上:“朕匡冥土,亦有重于阎罗,何妨听听他们……其心所向!”

此时阎罗之月,照耀白骨神宫。

阎罗大君的尊身,徐徐在殿中降临。

真如朝臣列队,奉着神台上两位对决的君王。

自【真地藏】敕封诸阎罗,已经过去了一些年月,仍未有功德累聚至阎罗大君者。现在的阎罗大君,还是只有五尊。

其中玄冥宫坐阴曹之主,普明宫坐龟虽寿,纠伦宫坐阎罗天子,明辰宫坐燕枭,七非宫坐阳玄策。

这场超脱战斗的天平,一时悬决。

每一尊阎罗的意志,都是影响平衡的砝码。这也是他们这些年治理冥府的功业,所反馈的真正能够影响冥土的话语权。

五尊阎罗入殿,即已感知因果。幽冥世界的未来,如此清晰的把握在诸王手中。

在其他任何时候,这些阎罗见了大齐天子都要避道。今日却在姜无量的推举、【真地藏】的庇护下,有了左右幽冥局势,甚至动摇东国格局的份量。

“方知阎罗之重矣!”

卞城王燕枭一马当先,喜不自胜。

然后伏身就拜:“小王拜见阴天子!甘为天子马前卒,为陛下开冥土。惟愿圣尊永寿,无上无疆!”

众皆瞩目。

却见其大礼拜伏,一拜再拜。

简直是阴天子的第一忠臣!虽晏平郑世,何能及也。

作为地藏王菩萨钦点的阎君,即便最后真个从于阴天子,在神位上来说只是稍次一级。但燕枭拜得实在,拜得虔诚,叩头如朝圣!

即便是早知结果的姜无量,也不由得看过去一眼。

祂当然能料到卞城王的态度,但没料到这家伙都已经是阎罗大君了,还能卑微成这样……

秦至臻远征神霄,只有一缕神意在幽冥,也是临时被唤醒。参与这场阎罗宝殿的决议,以决定地藏王菩萨的行动。

他以炼虚为飘带,黑冕着身,在殿中醒来,睁眼即道:“本王反对。”

而后又阖眸,如刀归鞘。

这是秦国的态度!

亦是毫无意外的一票。

作为在幽冥世界经营得最好的几个势力之一,秦国无论如何也不会想要看到阴天子的诞生——除非彼尊姓秦。

【龟虽寿】所化的披铸青铜战甲的武将,岿然立在殿中,瞧着怪异,却体现魏国的声音。

“我等治于冥府,上头已经有一个地藏王菩萨,无谓再来一个阴天子。”甲胄撞响之中,这位尊为‘阎罗大君楚江王’的存在,慢慢地说道:“大齐皇帝虽则贵于天下,恕本王不能奉之。”

五票已负其二,形势瞬间逆转!

只要再有一票反对,地藏王菩萨就会出手阻道,推灭阴天子的成就。

一众的目光,落到了秦广王身上。

这位正邪难辨,独行于世的存在,究竟会怎么选?

他看向齐天子,表情很是严肃:“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哄骗,进了临淄杀人……您做了阴天子,不会记我的账吧?”

皇帝面无表情:“你这种级别的事情,到不了朕眼前。就连政事堂里,也轮不着讨论——通缉文书还在不在,且看北衙如何说。”

尹观这才笑了。

大齐皇帝,真是妙人!

无怪乎那般九头牛都拉不回身的犟种,也对其心悦诚服,既亲且敬。

“陛下当年宽纵我等,乃有鱼跃为龙。”秦广王拱手道:“我也愿拜一声——陛下!”

严格意义上皇帝并没有宽容尹观,是北衙缉捕不力,但他的确宽容了那个最初对齐国并没有归属感的姜青羊。

殿中无声音。

殿外谛听圆睁着眼睛。

灵咤伫旗而垂眸。

都在等待阎罗宝殿最后的决定。

现在是两票对两票。

只剩七非宫的执掌者,平等王阳玄策。

燕枭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回头看,祂为英明神武的陛下而忧虑!

大齐天子可以说是阳玄策的杀父仇人,与他有灭国之仇。他理当杀之而后快,毁掉齐国以为一生的报应。

这一票怎么想都不妙。

祂瞪着血红的眼睛,发出自己的威胁。却在殿外的一声兽吼后,顿即眼神清澈。

平等王没有第一时间做出选择。

在片刻的沉默后,他垂眸道:“大齐皇帝陛下。我曾幻想过无数次,与您相会的场景。”

“你就是阳建德的儿子。”皇帝淡然视之:“朕也马踏天下,履列国宫殿,世间引弓执戈而眺朕者,不可胜数!你并非特例。”

“家父当年求学于稷下学宫,与凶屠为友。从征陛下于齐夏战场,斩将夺旗。后来继位,以臣事君,岁供不绝——若干年后陛下一封圣旨,使凶屠执其首。”

阳玄策抬起眼睛:“小王想问天子,此为仁乎?”

“稷下学宫里的褚良,尚且不是凶屠。齐夏战场的顾寒,又哪里是奉祀宗庙的阳建德。”皇帝面无表情:“帝王之业,岂以言仁。”

“那么——”阳玄策道:“青石宫今日篡君,您也不能说对错。”

“要等到姜无量斩朕首级于冥土,弃朕尸身于九幽,这件事情才有讨论的必要。”皇帝始终没有波澜:“至于‘对错’,你身为阎罗大君,超度孤魂野鬼,赏善罚恶久矣,心中当有衡量。何必他求?”

“如以冥府罪论,我父阳建德,该受刀山火海,在阴天子身后的泥犁地狱里永世受苦。”

“可曾经也被视为阳国复兴希望的他,之所以变成后来那样,不也是齐国一步步逼迫的结果吗?”

阳玄策看着皇帝:“君以和灭之策,为绕颈的绳索,把一个有为的明君,逼成了疯子。”

皇帝淡淡地看着他:“天下一匡,势在必行,遑论卧榻之侧!朕只是选择了一种伤亡最小的方式。”

阳玄策从来没有想过复国,复仇的心思当然是有过,但从始至终,他也只是动手杀了一个阳国的叛臣黄以行。

归根结底,齐阳之争,是大势使然。阳国社稷虽然覆灭,阳地的百姓却过得更好了。

他并不觉得齐国的无辜百姓,能够偿还他的恨意。也不认为自己真的有机会,对那高高在上的齐国决策者,做些什么。

但今天这样的机会真正放到面前,他反而觉得往事模糊,并没有坚定的必须要做些什么的想法。

齐天子这样的人,是永远不可能低头,不可能认错的。

即便是“固以仁称”的姜无量坐到那个位置,他也不会放过阳国。顶多是把样子做得更漂亮一些,都“和灭”了,还要怎么仁慈呢?

阳国之人犹怀恨吗?

还是只有他阳玄策记得阳国呢?

阳玄策一时沉默。

这时候站在最前列的秦广王,声音却响起来:“阳玄策,你欠我的——今天不要反对,算是两清。”

他看向秦广王,而对方并没有回头。

“我相信这也是卞城王的意思。”秦广王补充道。

阳玄策又看向那位已经爬起身来,昂首挺胸、状极骄傲的燕枭,终于是后退一步:“我弃权。”

平票!

阎罗宝殿并没有明确的倾向,那么即便是阿弥陀佛,也不能推动地藏王菩萨来做些什么。

燕枭动静很大地松了一口气,但发现殿中并没有就此平静。

从始至终姜无量都没有干涉这些阎罗的选择,在这注定的胜局走向平局后,亦只是转过头来,望着殿外——

阎罗宝殿的神光,照在白骨之门。

本来阎罗十殿,五明而五暗。

此时忽有一宫亮起!

那是佘涤生身死之后黯灭的肃英宫,在这样的时候堂皇明朗。祥光普照之间,一尊人影在宫中缓缓凝聚。

所有人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有新的阎罗大君,于此刻功德圆满,登顶而证!

【真地藏】的敕命之声,适时响起——

“兹有饶宪孙、钱晋华,两代钜子,推举傀君,大兴人道,于今乃成!功德圆满,当有昭庆。

“饶、钱皆死,魂灵不复,铭以和平之德,乃晋傀君,注名【非攻】。

“绝巅天妒,钜城不奉,以德献冥府……诚益轮回之果,敕为阎君,主冥府十殿肃英宫!”

一度拖垮了墨家的“启神计划”,在当事人都已经差不多死绝后,在许多年后的今天,忽然宣告成功。

墨家真正创造出了衍道层次的傀儡!

这是足以震动诸天的大事,也再一次推动了人道洪流,丰富了人族底蕴。

也以此功德,对上地藏王菩萨“后来阎君必以功德成”的前言。

阎罗宝殿迎来了第六位阎罗大君,傀儡之身,名为【非攻】的转轮王!

主导其意志的,并非墨家内部的某一个人,而是墨家精神里的一种——

对于“和平”的追求。

“非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具傀君也是规则的体现,是墨家道途的一种昭示。

自此以后世间所有发动战争的人,不免死后于冥府之中,受到审判。

有祂存在于冥土,墨家的核心精神就永不消磨。

墨家把这样一尊衍道傀儡奉于冥府,自是免于怀璧其罪,事实上也的确有益于世间的和平,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但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使之登顶冥府……也不可避免会对幽冥世界的格局,产生巨大的影响。

阴天子深深地看着姜无量:“朕读佛经万卷,记得经书故事里,转轮圣王是阿弥陀佛的前世身……所以佘涤生也是你的落子?”

前一任转轮王佘涤生,也有关于“阴天子”的构想。

当然他的力量权势,谋局手段,乃至能够调动的资源,都远不能跟大齐天子相较。也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但对于这条道路,他是了解过的。

在身死前的那一天,他正跟墨家使者沟通,有一系列的合作计划等待展开……

最后是因尹观闯门而止。

皇帝不免联系起这一切。

倘若这也是一颗青石宫的落子……佘涤生的了解,就是姜无量的了解。

“佘涤生立志开启符文时代,他的研究在墨家不被认可,在现世也没有出路……在极乐世界里却有可能。”

“所谓极乐世界……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姜无量定声道:“我从来没有安排他做什么,他有他的求道之路。但那天他如果没有死在秦广王手里……最后他会来青石宫叩门。”

转轮圣王证禅而出,阿弥陀佛历劫而成——这原本是命运的一种走向。

无量光明,汇聚成今天的阿弥陀佛。无论过程怎么偏转,总有一条道路到如今。

此刻祂站在那里,更彰显一种“注定”。

一尊有明显傀儡特征的人形,便于此刻走进殿中。

祂的皮肤有着金属纹理,眼睛是明黄色的琥珀,身上弥漫着不输于其他阎罗大君的神光。

祂走到和阳玄策并排的位置,亦如殿臣在殿中,但波澜不惊地开口:“止不义之战,伐有罪之君,是为‘非攻’也。”

“暴君,动乱之始。侵略,不义之章。”

“尔辈当朝,无日不战;诸姓私户,都成一家。”

“若姜述为阴天子,则冥世永无宁日——吾不能从。”

“坚决……反对!”

轰轰轰!譬如天雷响。

三票反对,两票赞成,一票弃权。

阎罗宝殿已有倾向。

名为【非攻】的傀儡,不仅立即投出了自己的反对票,还当场拔身——

以瞬间千万次的齿轮转响,启动傀君之身,轰出代表极致钢铁力量的拳头,向阴天子进攻!

皇帝施施然折身,抬手便是一剑当头:“纵岳孝绪当面,饶宪孙复生,也要伏于朕前——”

“你一个傀儡,也议论起朕!”

拳头碎,傀头亦碎。

已然成就阎罗大君的衍道傀儡,被大齐天子一剑斩成碎屑,而后又被剑气绞成微尘。

但在下一刻,虚室生白,空殿回钟。

轰隆隆的巨响,不断地回荡。于微渺之中,诞生新的傀君。

其后有佛光一道,光圈一轮。

无尽冥土,都照见于此光圈。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在此巍巍响起:“冥土恕不奉主,陛下请退冠冕!”

皇帝一拂袍袖,已将殿中诸阎罗、殿外诸鬼神,尽都卷走。

此刻他只有手中一柄剑。

偌大白骨神宫,他所选定的战场……只有身前的阿弥陀佛,身后缓缓凝聚佛形的地藏王菩萨。

前者路歧,后者道显,都无言也。

幽冥已天倾,神宫如泥丸。

伫立在殿堂中央的皇帝,悠悠道:“朕履极以来,无日不朝。旬沐一日,或推古今于天衍,或诏梦熊为剑斗,或读无弃之书,或尝无邪之果,或见无忧之笑……一生私事少!”

“历数一生功业,不过使齐人自豪为齐人。”

“帝王生不解剑,死不免冠。”

他提剑而前——

“此之谓……天子当国!”

周三见。

第2765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

长久的雷霆之后,幽冥世界下起了不歇的雨。

悬空为月的阎罗宝殿,早就消失无踪。名为“谛听”的白犬,也已避雨而走。

雨中天穹有隙,冥界留下了永不能弥合的天痕。

禅声湮。地藏王菩萨的普度经,终于渐消渐远,飘散在天地之中。

一身青衣的姜无量,缓缓走出宫门。

门外站着手拄东国紫旗的阳神灵咤。

天湿法衣,雨垂紫旗,使其萧萧。长久的沉默,在雨中轰鸣。

“灵圣王。”姜无量缓声道:“先君的允诺,朕不会改。此后齐国有两王,一为明王,一为灵圣。佛土冥土,朕不二视。”

灵咤拄旗不语,姜无量也立身静待。

忽然祂咳嗽起来。

以手帕拭之,金血粲然。

嗒嗒嗒嗒,雨敲宫檐,似无尽时。

一地的白骨,都铺成碎瓷。

灵咤低下头来:“自当尊奉。”

祂的头颅低下来,垂坠的紫旗却扬起。

雨中翻卷如龙,成了新君冠盖。

姜无量金色的眼眸眺望远世,在雨中朗声:“冥土乃现世之冥土,现世是诸国之现世。天下必匡,不在今日。神霄未决,齐当先以人族胜万族,不外伐一土,外据一宫——冥世仍治于冥府,地藏王菩萨为鬼神共尊。”

阎罗十殿明或暗,暗沉的四殿与长夜一体,明亮的六殿似火炬久燃。

秦广王静静地靠坐在大椅上,以手支颔,眸中篝火,无声地跳跃。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地藏王菩萨的虚弱,彼方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响应阎罗宝殿。

卞城王在大殿角落里缩成一团,燕眸滴溜溜地转。

阎罗天子根本未有再关注此界。

龟虽寿所化的甲胄武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殿,只道了一声“善!”。

盔中眸火渐熄。

唯有肃英宫中,机械的声音一再响起——

“兼相爱,交相利。”

咔咔,滋滋。

冕服下的傀君,碎成一地零件。

须臾又立起,撑住冕服,继续道:“不相爱,攻伐生。”

噼啪!

一地零件。

轰隆!

祂又复生,略显呆板地道:“无罪之国不可侵,侵之为‘攻’,非攻也。有罪之君诚可伐,伐之为‘诛’,是诛也。”

“不可……不义!”

滋滋。

“天下……太平!”

六合天子的道路上,没人会被“非攻”约束。

“大不攻小,强不侮弱”的国家关系,也只是想当然的理想状态。今日借墨以御强侮者,亦是他日国强侮弱者。

傀儡并不知道祂的理想不会实现。不知道设定于祂的精神,有朝一日或许只有祂在坚守。

傀儡怀着“兴天下大利,除天下之害”的决心,在生与死的世界,一再毁灭又诞生。

就像身合幽冥的地藏王菩萨也不会想——冥众无尽,何能度尽。

可具体的人格,现实的意识,却注定要在远大的理想之前煎熬——在理想实现之前,或许它被称为妄想。

姜无量收回了眸光。

轰隆隆!

几万里的电光,撕破长空,冥世骤而明。

……

……

青羊镇。

正声殿。

漫长的夜晚早已过去,鸡鸣了几回。

躺在竹制摇椅上的清闲老人,手里抓着一杆旱烟,在那里敲着火石,却怎么都不能点燃。

姜无量踏进殿中,足音清脆,不断回响,赫然正声。

“咳咳咳!”

姜无量用手帕捂着嘴。

“咳咳咳!”

老人没有吸入烟气,却也咳嗽起来。

他伸手在旁边的果盘里寻摸,手一抖,橘瓣、西瓜块、剥好皮的雪果儿,洒了一地。

果盘也砸在地上,哐啷啷的响,倒像是谁家丧事的锣。

正声殿里常有天籁,偶然悲声。

“烛老先生。”姜无量低头为礼。

老人赶紧爬起来:“不敢当此礼!”

“咳咳咳!”姜无量捂住嘴,用力地咳了几声,然后道:“烛老先生为齐巡夜千载,奉国一生,朕岂不悯?”

“岁流月逐,朕不能见。英雄迟暮,令人悲怀。”

“禅院有极乐之境,朕怀无量寿福。愿许您为真正的夜游神,佛国护法,永志人间。”

作为一国之君,新晋天子,祂的态度不可谓不诚恳,姿态不可谓不谦卑。

老人却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姜无量温缓地看着他:“您有什么顾忌,不妨说来。料得东国之事,都可为您圜之。”

老人静了片刻,缓声道:“先君龙驭宾天,谥号可曾定下?”

姜无量面有戚色:“当谥‘光武’。”

老人摇了摇头:“这个‘光’字,他不会喜欢的。”

姜无量略略垂眸:“您觉得哪个字更好?”

老人摆摆手:“自有朝堂上的大人们商论,老朽早已是一介草民,没有资格多言。”

姜无量欠身道:“天下未靖,国家事繁,还要请烛老先生多多费心。”

“老了,不中用了。”老人摇摇颤颤地转身:“不敢以老朽害天下。”

“烛老先生!”姜无量把住他的手腕,又是一阵咳嗽,佛血染得手帕都是金色。

他咧开嘴,笑容依然温暖:“无量从小也是您看着长大。这次从幽冥回来,都没来得及去临淄……第一程便是这里。”

“您有什么不满,尽可斥之责之,朕都听之受之——万请不要对齐国放手!”

夜游神烛岁,是齐国几千年的守护神,从武帝朝一直守夜到如今。

他对这个国家意义非凡。

当初姜述在太子时期就已经掌权,也是在太子时期,就得到他的认可。

他要是站出来说句话,远胜于礼部千宣万宣。

“是啊,老朽一直看着您。”老人走不动,便站住,叹息道:“夜游尚存三身,一身在此,一身在将军冢,为大齐英灵守墓,一身还在枯荣院旧址,夜夜提灯……贵人难道不觉碍眼?”

“夜游国也,提灯照明。枯荣旧题,何言其憾,您苦心周虑,都为国事,朕是敬心如初。”姜无量恳声道:“恨不得您提灯于殿前,也照一照朕之荒谬,朕之不敏。”

祂牵着烛岁的袖子,就像牵着一个信重的长者:“往后路长,莫使无量迷途。勿叫我……忘前事之悲。”

“或许您真能是一代明君吧!论才论德,史书难见。然老朽福薄,不能相伴。”

老人缓慢地将袖子扯出来:“说来佛土敕神,永为护法……您以为是对老朽的恩宠?”

他摇了摇头:“老朽守了这么多年的夜,好不容易长休,您还唤我回去……真能体谅老朽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无量不能再劝。

祂遗憾地放手:“无量儿时,也曾提着白纸灯笼,跟着您转。您若记怀,虽辞而莫疏,告诉无量,有哪些不足。”

烛岁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祂,终是道:“您的才能非老朽能够置评。一定要说的话……老朽为武帝旧臣,武帝一生风流,爱佛女,不爱佛。”

“不爱佛”,这三个字即是边界。是他拒绝的原因。

夜游神从来只忠于齐国。

若说具体忠于哪个皇帝……他效忠的是武帝!

起于武帝姜无咎,终于先君姜述。

姜无量沉默良久,终有不甘,叹息道:“若是朕来主持天海,武祖未见得会事败。”

烛岁却直接转过身去,慢吞吞的走开:“武祖事败有因由,功行不满,本具难求。他不曾怪责谁人……您难道有责怪?”

“无量失言!”姜无量躬身为歉。

“武祖去时,请史书为他美言。老朽无所祝也……但愿史书也为您美言。”烛岁不回头地摆了摆手,进了里屋。

姜无量独在殿中沉默。

许久之后,捡起地上的果盘,奉在凳上。放下一颗金灿灿的补寿的大丹,而便消失在此间。

……

……

秋阳郡,重玄祖祠。

大战方酣。

被管东禅戒刀挑破的“天下白”,终究是雄鸡一唱,使齐土大光。

唯独从夜到白的厮杀,未能为这位不动明王添上勋衣。

他虽然实力超卓,刀法绝世,在绝巅层次向也难逢对手。

奈何他面对的是完全不顾自身防御的晏平、动不动就拿身体给姜无华挡刀的江汝默、以及太懂得防御的姜无华。

一柄厨刀,一柄修眉刀,身虽斩刀不止,风雨不能沾衣。

“明王若是按捺不住,不妨早下杀手。”晏平招招指着要害,动辄奋举全力,剪灭管东禅的道质,言语却平缓:“你我相识一场,老夫实在不舍得一再占你的便宜!”

江汝默已经为姜无华挡了三十七刀,每每都是管东禅主动收力,但他也不免累伤而疲。

此时提着气道:“晏相莫要小觑明王!他一口唾沫一个钉,今天就算被你打死,也不会对你下杀手!”

“用不着激,也不必来讽。”

管东禅刀势暴烈,言语倒还平静:“我既然做出承诺,就不会改变。今天你们能够凭借这点固执战胜我,那是我蠢笨,是我该死。唯独我不会不守信。”

“是吗?明王果然重诺?”姜无华寻隙进刀,【画眉】杀敌的同时,【治大国】将自己守得水泄不通。

他斩刀而问心:“天子封你以明地,你却在明地举叛旗。难道没有违背你对天子的承诺吗?”

管东禅面如静水,挥刀相迎:“我有愧于陛下。但从一开始,我效忠的就是圣太子!圣太子一日不废,我一日为天子马前卒,从来征战不惜命。偌大东国,我等在马上取。殿下坐享其成,今日何以言非?!”

四人杀成一团,不乏天翻地覆的手段,但都默契地压制余波,不破坏这处宗祠。

对于大齐顶级名门,世代忠烈的重玄家,他们各有敬重。

姜无量就在这个时候,来到院内。

他抬手一按,即见光流风静,刀剑都分。

四人各立院落一角,他缓缓走入其中。

激荡的锋芒,因他而收敛。交汇的风云,见他而厘清。

当啷!

晏平的竹节剑坠落在地,显示他心中的震惊!

或许他也预期过不同的结果,可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他不能相信。

天子……怎么会败?

东华阁里走出来的胜利者,怎么可能不是姜述?

那位东征西讨,一生无败绩的君主。那位一手托举东国,建立不朽霸业的传奇。那位文治武功都可问魁历史的存在!

……怎么会?

嘴角见血,终于将江汝默一贯的慈和,搅扰出两分狞色。

他只是横伸右臂,垂着残破的带血的袖子,再一次将长乐太子拦在身后。

这位被不少人嘲笑过绵软的“阿婆”,在今夜的秋阳郡,比谁都要刚强和坚韧。

他真的一次都没有退缩。并不是因为管东禅“不杀”的承诺,而是他真有为国储而死的决心!

“见过晏相,江相……咳咳!”

姜无量有掌控局势的从容,虽因风而咳,但施施然见礼,优雅而贵重:“两位国相为社稷辛苦,无量心中怀敬。”

他又看向长乐太子:“好久不见,无华。”

在这样的时刻,看到这样的姜无量,姜无华当然明白故事的结局。

他只是归厨刀于鞘,收眉刀于袖,正一正衣冠,拍了拍江汝默横伸的胳膊,柔声道:“江相。从今往后,我当亲临风雨。”

江汝默终于放手。

久别多年的两兄弟,在庭中相见。

姜无量淡看风云。

姜无华步步往前。

“皇兄。”他终于站定了,开口却道:“好久不见,你有些失礼——今当以‘陛下’称朕。”

姜无量抬起手来。

惊得晏平眼皮都是一跳。

但祂却只是将这只手比在腰间。

“回想当年我从决明岛回来,你才这么高,围着我转,说将来要和兄长一样扬威海外,说要做兄长的大将军……”

青石太子看着长乐太子,脸上是温暖的笑:“无华,犹记否?当年的心情,还作数吗?”

姜无华却不笑,只是平静地道:“皇兄递的台阶很漂亮,可是朕五体不勤,走不上去——”

他问:“当年父皇披创而归,在殿上昏迷,你泪流满面,伏在地上为父皇祈永寿……那份心情,今天还在吗?”

姜无量眸色黯然,片刻后才道:“其实是在的。”

“所以呢?”姜无华问。

“我与父皇道路见歧,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姜无量看着自己的弟弟:“此生以六合为路,以极乐为愿……纵弃永恒,不能舍此志。”

“以六合为路?”姜无华掸了掸衣角:“朕依稀记得,四十多年前,兄长就已经被废为庶民。朕都不该称你皇兄,你恐怕够不上这个‘姜’姓。”

他问:“这天子大宝,你又何来的资格染指?”

姜无量轻轻一叹:“我跟父皇也是这么说的——愿许长乐为皇太弟。”

祂语气认真,很见诚恳:“若我能六合匡一,你亦是永世亲王。若我六合失败,百年后以身祀国,社稷交于你手……在我离开之前,会尽力为你铺平道路,就像父皇所做的那样。”

“你还不明白吗?”姜无华问。

姜无量看着他。

长乐太子道:“父皇若有言,我做什么都可以。父皇若无言,你说什么都不行。”

他从来不是一个激烈的性子,现在却伸手指着面前的阿弥陀佛,用食指敲击不朽佛主的胸膛,敲出轰砸大地的闷响:“姜无量你记住——江山百代,社稷万年。这大齐皇室,朕,才是正朔!”

“姜无华你放肆!!!”旁边的不动明王终于不能再忍耐。

姜无华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对姜无量报以轻蔑的一瞥,双手张开,以示拥抱一切的胸怀:“杀了朕吧!”

他说:“你也不是第一次弑君。当手熟耳。”

“姜无华!”管东禅大喝:“先君指手画脚,乃至提刀挥剑,都是理所当然。这天下是他打下来的。你自幼养在深宫,生来荣华富贵,不曾为国家拓寸土,不曾为天下流血汗。这天下是你的吗?”

他怒火炽烈:“我们在前线厮杀的时候,你在哪里?东域乱战,天下举火,我和佛主死守狭山一条道,鲜血填壑为河,使天下称‘抱龙’,是今日抱龙郡!那时候你又在哪里?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朕有资格。”姜无华却很平静:“朕的资格正是先君给的。”

“我看殿下是看不清形势!”管东禅握住戒刀,语气森然:“殿下就算不为自己想,长乐宫难道只有殿下一人吗?”

“好个不动明王!”

姜无华冷笑:“朕之妻也,昔日长乐太子妃,今日大齐皇后宋宁儿。朕之母也,昔日大齐皇后,今日大齐皇太后!朕之大家,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朕之小家,方寸之内,唯此数人。”

“你便都杀了吧!”

“杀得天下无有不服者,杀得长乐宫中无人烟。姜无量的位子自然就坐稳了。”

“古来成王败寇,国鼎之争从来残酷。”

“朕从来就没有侥幸的打算!”

姜无量抬手一拦,已经准备为自己安个暴躁嗜杀之名声的管东禅,便熄灭了业火,沉默退下。

他心中实有千言,古往今来王朝之祸,莫非二主。

他管东禅可以不是个东西,可以愚蠢,暴躁,大逆不道,可以一怒之下杀了姜无华,屠了长乐宫。可以承受责罚,承担骂名,甚至愿意斩首以还先君……

国家不能留下这样的祸患。

但佛主已经表明态度,他就只能沉默。

“无华。”姜无量长叹一声:“你我兄弟,何至于此?”

相较于其他没有见过面的兄弟姐妹,祂跟姜无华是真正相处过的。

那时候祂的东宫位置岿然不动,姜无华也天真质朴。虽非一母同胞,却也算得相亲。

时光终于把少年变成了大人,而权力垒起的高墙,称之为“深宫”。

他们变得如此遥远。

姜无华惨然一笑:“是朕要如此吗?”

他看着这位神通盖世的兄长:“每年前皇后的祭日,无忧都会去青石宫看你。”

“每年重玄明图的祭日,定远侯都会回秋阳郡。”

“前皇后选了一个好日子。你也选了一个好日子。”

“便在今日吧!朕继先君而去。”

“抹掉朕的一切!”

“朕的祭日……不要有人祭奠。朕死后,不要再活在他人的目光中。”

殷皇后选择在何皇后入主后宫的那一天死去,未尝不是一种惨烈的报复,也引来何皇后永远的记恨。

姜无华从前都觉得是母后过于计较。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胜利者的从容——那么多年,他毕竟坐稳东宫。

他施施然在长乐宫里洗手作羹汤,理所当然能够予冰冷的青石宫以怜悯。

当他成为失败者,连所向无敌的父皇都战败,他这个名正言顺即位的君王也顷刻成为阶下囚……

锦绣宏图成荒草,那些怨意与嫉恨,才在荒芜的内心蔓延。

他当然恨姜无量为什么要从青石宫里走出来,为什么不早早死在青石宫!

他想姜无量一定也很恨他。

恨他夺了祂的太子之位,恨他的母亲,害死了祂的母亲。

“我的母后,是因我而死,为了我这个不孝的孩儿,忤逆父皇。她的离开跟你没有关系,你的母后那些作为,也很难算得上影响。”

姜无量伸手解下姜无华的腰间厨刀,指间眉刀,又为他理了理衣襟:“你既然不愿意,那以后就禁足在长乐宫。何太后想来也不愿意见我,早晚请安,徒然见厌,我就不唱这场面戏了……便将她送到长乐宫,与你作伴。”

姜无华站定在那里,任由姜无量收来拾去。只道:“朕一日不死,天下一日不以你为正统。”

“你还记得阳国吗?”姜无量问。

“那是晏相的政绩,定远侯的武勋。”姜无华说。

“阳玄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姜无量说到这里就停住,转道:“我想,一个皇朝的正统与否,或许不在香火宗庙。”

“国家如果在我的手上变得更好,我就是正统。国家如果在我的手上衰败,我就是篡逆。”

“如果可以,我希望父皇活着,看我实现理想。”

祂拍了拍姜无华的肩膀,自往外走:“你替父皇看着吧。”

……

……

大齐帝国的新皇帝,御驾亲临的第三个地方,是望海台。

日头已经升起,不闻昔日亡魂的哭声。

大齐统一近海的武勋,荡漾在蔚蓝色的光晕里。

在这里还有一尊夜游神的分身,日夜提灯,巡行于此,如同它还是枯荣院遗址时。

却在这个没有霜雾的清晨,无声地离开了。

很多人都在身后叫他,但他并没有理会。

说起来望海台下便是打更人的衙门,堂皇大气的高台,底座开了一扇暗门。

最初打更人的衙门是另有去处的,但因为打更人首领常年巡灯于此,打更人的集会便也常在枯荣院旧址进行,久而久之,成了定例。

待得韩令接掌打更人,他直接跟阮泅商量,就在望海台这里新建衙门。

自那以后便有了“东台”的说法,与“北衙”并称。

韩令就定坐在堂中,看大门紧闭,听门外渐有人声。

这当然是一种屈辱。

他的职责所在,他却不能履行。

不过天下受辱者不独是他。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当初也是这么被人定在衙中,坐视一切发生。

门推开时,他眯缝着眼睛,看到光线投进来,在门口勾勒出青石太子的身形。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但他当然无法忘记这个人,这张脸,还有这个温暖的眼神。

“韩公公。”姜无量先开口。

“殿下。”韩令也温声:“老奴身不自由,请恕不能全礼。”

姜无量的眸光落到他身上,由枯荣旧怨加于其身的禁锢,便悄然被解开。

“见谅。望海台位置关键,昨夜天变,事起突然,不能妥善对待大家……”

姜无量说着,忽然咳嗽起来。

韩令担忧地看着祂:“您生病了。”

姜无量叹息一声:“朕得了不会好的病。”

韩令温缓地道:“国事艰难,殿下万请珍重身体。”

姜无量看着他:“朕今来此,是有要务托付于公公——”

“殿下。”韩令轻声打断了祂:“我爱戴您,因为您是陛下的爱子,他最信任、最看重的长子……老奴忠君而及皇嗣。”

“韩公公的忠心,朕自是知晓。”姜无量缓声道:“现在国家有事——”

韩令再一次将他打断,那眼神带着一种哀哀的期盼:“陛下已经宾天了吗?”

姜无量微垂佛眸:“朕罪孽深重。”

“在东华阁?”韩令问。

“事起于东华阁,结束于冥土白骨神宫。”姜无量说。

“那里老奴没有去过……”韩令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东华阁的方向,大礼拜倒。

伏地,叩首,合掌。

如是者三。

拜完之后,他在地上跪坐,反手就是一掌,自覆面门——

用力之巨,面骨当场塌陷,鲜血鼓破耳膜而出,如同喷泉!

一层佛光包裹着他,定住他消散的生机。

姜无量半跪在地上,抱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竟有哀声:“韩公公,这是为何啊?即便不愿从朕,也可觅一良地,颐养天年,朕……从未想过杀你。”

整个面门都塌陷了的韩令,瞧着十分狰狞,但他咧着嘴,却是笑了:“殿下……天下革鼎,不杀以示仁,我岂能让您有仁君之名?”

姜无量一时沉默。

祂身怀无量寿,可以让他死不了。

可救活他,才是真正的杀死他。

……

……

青石宫真是一个寂寞的地方。

姜无忧倒提方天鬼神戟,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的兄长在她身前,她的父皇在她身后。

这一路走来如此勤修武艺,就是为了以武止戈,免于至亲相杀——

她明白这是一道多么难解的题,无论父皇还是长兄,都是她一生难越的高峰,遑论在这种层次的争杀里“解斗”。

诸天万界大概没有人可以做到。

她明白华英宫里挥洒的汗水或许只是一场无用的远梦,哪怕今天已经自开道武,也只是有开口的资格。

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童年光景,她太怀念。

父皇求六合天子,大兄求众生极乐,如果这些都是可以实现的理想……她为什么不能实现自己的幻念?

母亲说过,等大兄回来,就给她做桂花糕。

那一年她没有等到桂花落下,也没有等到任何一个亲人。

只有武嬷嬷牵着她的手,问她,你要不要练武,怕不怕吃苦,想不想见大兄,想不想母亲……想不想看到父亲,无忧大笑。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计算时间的流逝,看着临淄城从黑夜到白天。

她感到悲伤。

悲伤是因为她明白自己还不够强大。

她只能以自身性命为门槛,以此阻隔大兄的理想,成为那一扇父子之间的门。

免其相见。

免其相杀。

在某个时刻,手中的方天鬼神戟乍然变沉,巨大的戟头砸在地砖上,像一座坠落的山!

其上所以沾染的超脱之血,一时如此沉重。

一直以来帮她托举这滴血、消化这不朽之格的力量……消失了。

姜无忧怔然当场。

她明白就在她等在宫门外的时候,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大概天光太耀眼。

她在昨夜等待白天,可在这个白天,又幻想昨夜。

为什么不够天才,为什么不够努力,为什么如此孱弱。为什么别人为了自己的理想通天彻地,你披星戴月地练武,却不能实现一个小家的愿望。

她没有流眼泪。

因为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一刻她的体内如有山洪,无比恐怖的爆发中,她将陷在地里的方天鬼神戟拔将起来,身如弓月,一戟砸在了青石宫的大门上!

“姜无量!”

她像一头狮子一样怒吼起来。

道武真源在她身后爆发,做龟蛇之啸。

吱呀~

青石宫的大门,却平静地拉开了。

门后站着沉默的姜无量。

祂有无数个关于理想的理由,但没有一个能对姜无忧说。

方天鬼神戟悬停在姜无量的头顶,无数咆哮的鬼神,尽皆伏地而拜佛!

姜无忧并没有留手。

可是她的攻击对姜无量毫无意义。

“无忧,对不起。”

最后姜无量说:“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一个好兄长。”

姜无忧放开了根本无法发挥作用的方天鬼神戟,不再看姜无量一眼,与他错身而过,独自走进了青石宫。

“如果你今天不杀我。”

“有一天我会走出来,终结你的一生。”

姜无忧高挑的身形涉入冷宫,声音比这冷宫更冷。

姜无量没有说话,祂抬起靴子,停顿了许久,好像自己是此刻才走出这道宫门。

祂离开了青石宫,没有再回头。

……

……

“救驾!”

“救驾!!”

“快来救驾!”

“宫卫何在?京卫何在?斩雨统帅何在!!”

霍燕山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呼救出声,但那从来没有散去的窒息感,提醒他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失去的五感逐渐回归,重新可以感受到血液的流动。

终于他听到了声音,丘吉的声音——

“……天子八宝都在此处。”

“宗人府已经送上了名录……”

“殷太后将移入帝陵,与先君同穴。礼部拟了几个封号,您看如何定夺……”

“新朝冕服已经制好,四季常服还在赶工……”

“陛下,他怎么处理?”

霍燕山一阵恍惚。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放他走吧。朕不能用,也不愿杀。”

霍燕山活过来了,缠身的因果线如蛇流走,可心却跌落。

陛下不再是陛下。

当他彻底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蜷在城墙一角。厚重的城墙,潮湿的苔。

三百里临淄城,将他拒之城外。

内官的一切都源于天子。

天子在时,他当值在整个临淄城最核心的地方。天子走了,他在整个临淄城的外面。世界因皇权接纳他,也因皇权将他驱逐。

霍燕山惨然而哭:“先君崩于社稷,岂无近臣随殉?当肝脑涂墙,以昭国逆而报先君!”

他放开自身的防御,对着城墙就准备撞过去。

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咬牙转身,向西而去。

西有星月原。

巍峨白玉京。

……

……

明亮干净的静室里,姜无忧独坐蒲团。

她从来没有走进这间宫殿,发现它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潮冷。

姜无量是一个有着无限光明的人,她坐在这里,试着重新去了解。

她把自己关进青石宫,意味着整个华英宫一系势力都放弃抵抗。

唯独她自己没有放弃。

她并不吝惜毫无意义的抵抗,她敢于面对无望的战争。

但在当下的齐国,面对战胜先君的姜无量,即便她发动自己所有的政治力量,也绝无可能撼动今日的结果……

死的都是齐人。

她是姜述的女儿,不可以让齐国的士兵,填命于她个人的仇恨宣泄。不能用那么多条人命,成就她个人的悲情英雄。

父皇和姜无量的战斗没有撕裂国势,她明白自己也应当如此。

她要像姜无量杀死父皇那样,杀死姜无量!

这当然很困难。可是父皇在天下格局已定的时代,顶着诸方霸国环视的压力,于风雨飘摇的东域,亲手建立起霸业,难道不困难吗?

姜无量在青石宫里枯坐了四十四年,她难道不可以那样等待。

修行……

修行。

她没有姜无量的慧觉,无法坐在宫中即知天下事,于冷宫之中诸天落子。

这意味着她要更强,更有力,才能做到姜无量现在做到的事情。

她盘膝而坐,缓缓闭上眼睛。

但在下一刻,她那英气十足的双眼,蓦地又睁开!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系在腰间的青羊天契……正微微发亮。

她有片刻的怔然。

而后一把紧握!

“姜望!”

“姜望……”

“姜望。”

“如果你听到——”

“不要急着回来,努力修行,早登超脱。”

“你还欠孤一个承诺。

“孤要你——杀了他。”

“四十四年后在这青石宫,我们……”

她紧紧地攥着这枚护身符,声音在牙缝里带着腥——

“杀了姜无量!”

……

……

东海碧波万顷,一夜的神祝,令得群岛都沐浴在霞光中。

今天天气太好。

叶恨水圆满地完成了天子所交付的任务,一如过去这些年,把近海群岛治理得井井有条。

“让将士们回去休息,这几天辛苦了,全都加饷。”

他在船头伸手凭栏,望着海潮,止不住的心潮澎湃。

“陛下于神陆举霸国,于冥土开阴廷,真万古圣君。从今往后我大齐亦有超脱!”

虽然已经非常疲惫,但他拍着栏杆如同奏乐,完全不似平时那样庄重:“有阴天子护道,之后海神娘娘也更容易成功……祁帅啊,六合的希望,我等有生之年,有机会看到了。能够生在这个壮阔的时代,参与到如此伟大的事业中,你我何其有幸!”

祁问披甲伫其侧,理所当然地为国家高兴。可就像那扇不断变幻颜色的祸福之门,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越跳越快——不知为何如此心慌!

“叶总督,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他不安地问。

“声音?”叶恨水皱起眉头,侧耳静听。

终于在那一阵一阵的潮汐里,听到了越来越清晰的钟声——

从观星楼摇动,向整个大齐帝国传达的钟响。

天子之葬,国钟九鸣,以示其哀!

叶恨水的五指蓦然攥紧,一下子捏碎了栏杆!

皇帝退而为阴天子,跃飞超脱,是不必言哀的。

谁为圣天子奏此钟,将其埋葬?

……

……

不觉已是午后。

日光洒金,霸角岛一片亮堂。

田和早就听到丧钟,就在钟声的陪伴下,妥善收拾了田常的尸体,抹掉了田安平全部的痕迹。

做生不如做熟,他在田家默默等待了很多年,等到疯狂天骄死于疯狂,阴毒野心家死于野心,等到海潮来又去……

终于有机会成为田家的主人。

后来他才知道,这钟声是鸣于整个东海。

鸣于整个大齐帝国,万万里疆土……

丧钟为大齐天子姜述而鸣。

但是在此刻,他只倾耳享受,当做是乐声。

他坐在格调非凡的静室里,看到屋外阳光明媚——他从来都在阳光下工作,第一次什么也不做,只是坐下来欣赏阳光。他感到这些阳光是属于他的,他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他拿起那柄潮信刀,仔仔细细地佩在腰间。

想了想,还是收起来。

这才换了个人畜无害的朴实的笑容,起身往外走——他是田家的家生子,生下来就是家仆,和他的父亲一样。他曾无数次地巡察霸角岛,细心建设每一处细节,就像建设自己的家。但从未像此刻,真正有‘家’的感觉。

“这是……我的霸角岛,我的田氏。”

走到门口的那一刻,他忽然又停步,有些困惑地看着前方——

那只在他面前跃飞天海,一次次撞碎田安平命运,后来也散入天海的折纸青羊,不知为何又散出点点辉光,空中凝现……

无风自燃。

焰光,渐红。

周五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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