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朱先生的高光时刻

举办完婚礼之后,仙草开始彻底融入进白家的生活。

天还没亮透,仙草就踩着露水去菜园摘了青葱嫩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铁锅,油泼辣子的焦香混着新蒸的馍香,把白赵氏从梦里勾醒。老太太裹着小脚挪到厨房,见仙草正麻利地擀着面条,案板上的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眨眼就变成一根根劲道的裤带面。

“娘,您先回屋坐着,我这马上就好嘞。”

“唉,好。”

就连一向苛刻的白赵氏也挑不出仙草的毛病来。

白嘉轩就更是见谁都笑眯眯的,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跟他一起下地干活的鹿三都不由好奇,少东家怎么越活越年轻了。

到了晚上,白嘉轩就更过分了,秦浩不止一次听到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不由暗暗腹诽。

“难怪之前死了六个老婆的,就这身板一般人还真扛不住。”

这天一大早,秦浩正准备去朱先生家上课,走到半路,看到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村民正往白鹿村逃难。

“白浩,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鹿兆鹏的声音。

秦浩皱了皱眉:“我记得去年粮食收成不错,关中也没有出现什么灾害,怎么这么多灾民到咱们这逃荒?”

鹿兆鹏压低声音道:“听我达说,好像是清兵杀过来了。”

“清兵?”秦浩心中一动,看样子应该就是陕西巡抚方升聚集了不少清廷的残余势力,要反攻西安,姑父朱先生的高光时刻要来了?

果然,到了朱家,还没进门就看到一辆小汽车停在门前的小路上,好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严守以待。

“站住,干什么的?”士兵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秦浩跟鹿兆鹏。

鹿兆鹏吓了一跳,不过见秦浩面不改色,当下也咬紧牙关跟在后头。

“我们是朱先生的弟子,你们又是谁?”

话音刚落,小院就传来几声轻笑:“朱先生不愧是世外大儒,就连教出的弟子都如此出色。”

“让张副官笑话了,小孩子没见过枪,不知道厉害罢了。”

声随影至,朱先生一身灰白长衫与一个身姿挺拔的中年军官一同出了院门。

“先生。”

“姑父。”

张副官打量了秦浩几眼,再度赞道:“原来是朱先生内侄,难怪器宇轩昂不同凡响。”

“张副官可别夸他,这小子胆大包天,你再夸他几句,他能上房揭瓦。”

嘴上这么说,但张副官常年伺候达官显贵,自然能看出朱先生的神态里透着一丝骄傲,于是又是一阵马屁。

“张副官军务繁忙我就不留你了,请给张总督带句话,就说为了西安百万父老乡亲,朱某义不容辞。”

“朱先生果然大义!”

张副官一挥手,警戒的士兵迅速撤了下去,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虎狼之师。

“刚刚人家拿枪指着你们,你们就不害怕?”

张副官走后,朱先生饶有兴致的问。

鹿兆鹏挠了挠头:“本来挺害怕的,不过看白浩不害怕,我也不害怕了。”

“哦,那你呢?”朱先生看向秦浩。

秦浩两手一摊:“人家枪口都瞄准了,人的速度怎么跑得过枪,与其死之前吓得屁股尿流,还不如赌一赌他们不会开枪,也能给姑父你挣点面子不是。”

“你啊,滑头。”朱先生摇摇头,他当然知道秦浩说的不是心里话,不过对于两个弟子的表现,他还是十分满意的,至少在“威武不能屈”这点上,表现满分。

“今日我就不给你们上课了,一会儿我要去一趟清军大营,你们要是愿意看书就看会儿书,要是不愿意,就回家玩儿去吧,放你们两天假。”

朱先生话音刚落,妻子朱白氏就是眼眶一红,躲了出去,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丈夫,却又担忧丈夫的安危,那可是十万虎狼清兵啊。

临走前,朱先生就带了一点干粮,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显然已经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

“姑母,我就先回家了,你别太担心,姑父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他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朱白氏哽咽着揉了揉秦浩的脑袋:“嗯,路上小心点,最近村里不太平,别在外面乱转,早点回家。”

“知道了。”

鹿兆鹏一看秦浩都走了,自己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就跟朱白氏打了声招呼,也开溜了。

结果走了一段,鹿兆鹏忽然停住脚步:“这不是回村的路吧?”

“嗯,这是去姑婆坟的路。”

“去姑婆坟?去那干嘛?”鹿兆鹏呆了呆。

“当然是去见识见识先生一人喝退十万虎狼兵的英姿。”秦浩随口说道。

鹿兆鹏一把拽住秦浩的手:“可是先生说了不让咱们跟着!”

“先生不许的事情多着呢,你能全做到吗?”

鹿兆鹏下意识摇头,拉着秦浩的手也不自觉松开,早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时候,他就吓得腿直哆嗦,那才几个人,现在让他面对十万虎狼之师,实在是挪不动步子。

“回去别说我去姑婆坟了。”

等鹿兆鹏回过神来时,秦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一座土包后面。

鹿兆鹏一路浑浑噩噩回到村里,鹿泰恒见状疑惑的问:“娃,咋又回来了?”

“没啥爷,朱先生今日有事……没开课。”

鹿兆鹏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记起秦浩的叮嘱。

就在鹿兆鹏准备回屋温习时,在外面游了一圈的鹿子霖回来了,还神秘兮兮的说:“听说了吗?那西安城被围嘞,我就说嘛大清朝哪能说完就完,往后这天下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鹿泰恒闻言却是一怔:“等等,你说西安城被围了?”

“那可不嘛,要不然原上咋会涌来这么多灾民,那些清兵凶得狠呢,见人就杀,见粮食就抢,比土匪都不如。”

鹿泰恒一拍大腿:“坏了。”

“什么坏了?”

“辫子啊!”

鹿子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辫子咋了嘛。”

“蠢货,要是西安城被清兵占领,没了辫子是要杀头的。”鹿泰恒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鹿子霖下意识摸向空荡荡的后脑勺:“哎呀,这个狗日的白嘉轩,这不是拉着大家一块儿死呢嘛。”

“等等,达,你说白嘉轩这狗日的不会就等着今天,发国难财吧?”

鹿泰恒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是真的,那白家这父子俩也太狠了。”

“不行,我得去白家弄几条辫子回来,要不然被那些清兵看到,弄不好直接当乱党宰了。”

鹿子霖说完一溜烟就跑了出去,事关性命,也顾不上腿上的伤还没全好了。

白家,白嘉轩正蹲在厨房门口抽烟,看着仙草在厨房忙活的身影,再看看烟囱里冒出的滚滚炊烟,顿时感觉这辈子没白活。

仙草被白嘉轩盯得有些害羞,故意背过身去不跟他对视,却不知这个背影更加让白嘉轩心潮澎湃。

正当白嘉轩心神荡漾,准备搞点事情时,院门忽然被人踹开。

“嘉轩,嘉轩!”

“叫,大白天的你叫魂呢。”

被人搅了好事,白嘉轩自然没有好脸色。

鹿子霖却不管不顾:“辫子呢?”

“辫子?什么辫子?”白嘉轩一脸茫然,辫子生意就做了几个月,入冬之后就没怎么做了,一方面是收上来的辫子越来越少,一方面是洋行那边的囤货还没消化完。

“装什么傻,你不就是囤积辫子,指着发这波国难财嘛,我给你双倍的价钱买还不行嘛。”

白嘉轩被鹿子霖整得有些懵逼,更加不耐烦:“胡说八道什么呢,喝多了还是没睡醒?”

“装,继续装,白嘉轩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你可别糊弄我,要不然全村老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鹿子霖一把揪住白嘉轩的衣领。

白嘉轩哪受过这气,直接把鹿子霖推倒,二人立马就打了起来。

仙草一看赶紧叫人,鹿三提着粪叉就从后院冲了出来,这才把二人分开。

“没事吧?”仙草心疼地查看白嘉轩有没有受伤。

白嘉轩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能有什么事,揍他,两个都富裕。”

鹿子霖被粪叉抵在墙角,急得直跺脚:“你们白家不能这么欺负人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你要全村人跟着你一起掉脑袋不成吗?”

白秉德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鹿子霖一番添油加醋的把情况一说。

结果白秉德两眼一黑直接倒在地上。

“哎哟,这下可怎么好啊。”

鹿子霖这才意识到:“你们不会是真把辫子都给卖了吧?”

“卖了,全卖了啊。”白秉德醒过来后老泪纵横,这要是真的,他死后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白嘉轩见状安抚道:“达,鹿子霖这货嘴里就没几句实话,你别信他的。”

鹿子霖赌咒发誓:“我要是在这事上撒谎,就叫我肠穿肚烂,天打五雷轰!”

“浩儿,浩儿呢?”白秉德下意识想到了孙子。

白嘉轩赶紧让鹿三去找,结果鹿三回来之后却说:“去了,没找着,姑奶奶说浩哥儿早就回来了。”

“什么?那村里呢?是不是去哪玩儿了!”

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村里也没人看到秦浩的身影,这下可把白家几人给急坏了。

“嘉轩达,我知道白浩去哪了。”鹿兆鹏见白家人疯了一样的找人,于心不忍。

“兆鹏,你快说浩儿在哪?”

“他去姑婆坟了。”

“姑婆坟?”

鹿子霖惊讶的道:“是清兵驻扎的地方?”

“嗯。”

白嘉轩这下更慌了:“他好端端的去那干嘛?”

“朱先生受了张总督的邀请去劝清兵退军,浩哥儿说他去看看热闹。”

“这小兔崽子不要命了,这是掉脑袋的事情,他跑去看热闹?”白嘉轩气得直跺脚。

“当家的,你干啥去?”仙草在后面大喊。

“我去把这小兔崽子抓回来,顺便也把姐夫接回来。”

白嘉轩叫鹿三套上车就往村口赶,同时拒绝了鹿三一起去的请求,这一趟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是去救儿子的,不能让鹿三跟着冒险。

与此同时,鹿子霖已经在村里宣扬开了,指责白家利益熏心拿村民的辫子去卖钱,却不顾大家的性命。

一开始大家还不相信,后来在一些逃难的灾民口中得知的确有清兵围困西安城的事,顿时都慌了神。

“秉德达,这事你可得给俺们一个交代,要不是你们说辫子留着没用,还不如卖给你们,要是清兵打来,俺们可全都没命了。”

白秉德被村民堵在房间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诸位乡亲父老,我女婿已经去清兵大营了,肯定能说动清兵退兵,大家不用怕……”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哪能不怕嘛,再说你女婿顶多也就是个举人,人家方升可是巡抚,差着多少级呢,他一介书生能说动人家十万虎狼兵?”鹿子霖趁机拱火。

“是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掉脑袋的。”

白秉德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昏过去,好在仙草又是掐人中又是给他顺气,老爷子这才缓过来。

“三哥去请冷先生。”

白赵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只会在那抹眼泪,仙草只好站出来主持大局。

“还有你们,都给我出去,有什么事等我男人回来再说,他们辫子也没了,要死也死在你们前面!”

……

与此同时,秦浩很快就赶上了朱先生,对方在看到他之后却并没有赶秦浩走。

“姑父不劝我回去?”

朱先生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我劝你就会回去?”

“那自然不能,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扬名的机会,哪能让姑父独占呢?”秦浩笑道。

朱先生也笑了:“说你小子胆大包天真是一点没说错。”

“不过,这次你真的不该来,要是让你达他们知道,估计这会儿都急疯了。”

说话间,远处山坡上尘土飞扬,白嘉轩站在马车上冲这边山头大喊:“姐夫、浩儿,快停下!”

“接你的来了,跟你达回去吧。”

朱先生说着就要继续赶路,却被秦浩拉住:“姑父,咱们两条腿什么时候才能到清兵大营,这车来得正是时候。”

第1222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白嘉轩的马车卷着黄土冲到近前,未等停稳便跳下车,一把拽住秦浩的胳膊:“小兔崽子!清兵大营是你能去的地方?跟我回家!“

朱先生在一旁不吭声,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秦浩。

“达,白鹿原离西安城多远?”秦浩手臂一扭,轻松从白嘉轩手上挣脱。

白嘉轩微微一愣:“不到一百里。”

“方升领着十万清兵攻打西安,西安城防坚固,短时间肯定攻不下来,白鹿原距离西安城这么近,到时候征兵、征粮、征民夫,随便一条就足够让白鹿原成为一片废墟。”

秦浩说完看向朱先生:“姑父说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您之所以答应张总督劝说方升退兵,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吧?”

朱先生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嘴上却反问:“哦?为什么不是为了高官厚禄?”

“姑父若是真想做官,为何不去考进士?”

“为什么不是时过境迁,我又想做官了呢?”

“若是真想高官厚禄,就该直接跟张总督亲自谈,一个副官的许诺能有多大分量?”

朱先生双手背在身后,望向远处山峦,畅然一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浩儿,走吧,咱爷俩去会会那方升。”

秦浩暗暗感慨,都说儒家思想是封建、禁锢的枷锁,可华夏文明遭遇外族入侵时,总有那么一批儒家弟子不畏刀剑加身,不惧粉身碎骨,为华夏民族吊住最后一口气。

或许是被朱先生跟秦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所摄,白嘉轩鬼使神差地拉着马车追了上去。

“姐夫,我跟你们一起去!”

朱先生看了看憨厚的白嘉轩:“你不怕死?”

“怕死,但我更怕你们死了,索性要死一起死。”白嘉轩咬咬牙。

朱先生一阵大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山峦间不断徘徊。

……

暮色四合时,三人穿过重重山峦,路过最后一道丘陵,清兵大营的轮廓赫然撞入眼帘。连绵的军帐如黑云压境,营门两侧火把噼啪燃烧,照得铁甲寒光凛冽。

“站住,干什么的?”

一队斥候将马车截停,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白嘉轩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勒住缰绳。

朱先生不慌不忙朗声道:“白鹿原朱辰熙前来拜会恩师方升,烦请诸位通报一声。”

斥候一听是来拜会大帅的,而且就来了三个人,其中还有个孩子,也放下了警惕。

“下来。”

白嘉轩见士兵要抢夺他的缰绳,还以为对方要抢马车,正打算反抗,秦浩赶紧示意他不要冲动。

朱先生也率先下了马车,冲斥候拱了拱手。

三人在夜幕中静静等待了一刻钟左右,去报信的斥候回来了。

“跟我来吧。”

一行人来到营帐外,一队骑兵卷着沙尘疾驰而至。为首将领马鞭直指三人:“擅闯军营者,按律当斩!”

顿时,营门口所有清军士兵都将枪口对准秦浩三人。

白嘉轩吓得腿都软了,朱先生却是双手往身后一背,冲着军营内朗声笑道。

“十万大军陈兵城下,主帅却连一介书生都不敢见?”

“大胆!”为首将领挥舞马鞭朝朱先生抽来。

朱先生只觉得眼前一花,但下一秒身上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定睛一看发现秦浩竟然单手接住马鞭。

“狂妄!”那将领见一个小孩竟然徒手接住了自己的攻击,顿时大怒。

正要拔刀砍了那小孩找回场子,下一秒,一队士兵赶到。

“方大帅有请。”

秦浩闻言这才松开手里的马鞭,那将领狠狠瞪了秦浩一眼,这才不甘心地将马刀归鞘。

“没事吧?”朱先生关切的问。

秦浩将手摊到面前,笑了笑:“没事,不信您看。”

朱先生跟白嘉轩见秦浩手里只有一条浅红的印子,不由都松了口气。

“朱先生,我家大帅有请,跟跟我来。”

为首的亲卫冲朱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便带着三人来到中军大帐外。

“三位请留步,容我通报一声。”

过了几分钟,亲卫出来了。

“朱先生,我家大帅有请您,还有您身边这个孩子进去。”

白嘉轩一听就急了:“那我呢?”

亲卫冲白嘉轩拱了拱手:“如今天色已晚,我家大帅已经替您备好了歇息的营帐。”

“嘉轩。”朱先生冲白嘉轩点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随后便带着秦浩踏入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数十盏铜油灯悬于梁上,焰心摇晃,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地面铺着暗红色毡毯,边缘已被军靴踏得发黑,中央一张檀木案几上摊开军事地图,墨迹未干的朱砂笔迹如血痕般刺目。

案后立着一架青铜屏风,上刻猛虎下山图,虎睛嵌着绿松石,在灯火下幽幽发亮,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

方升端坐于屏风前的虎皮交椅上,一身靛青锦袍外罩软甲,腰间玉带扣着一柄镶金短刀。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鹰目半眯着盯着秦浩二人。

“学生见过先生。”朱先生冲着方升遥遥一拜。

方升一声冷哼,狠狠一拍桌子,骂道:“哼,若不是往日你我还有几分师徒之谊,此刻你们三人的人头已经挂在账外,但凡你今日说出退兵二字,明年今日便是你等死期。”

朱先生闻言拉直了身段,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支毛笔立在那里。

四目相对,方升眼里的杀意也越来越重。

就在一旁的亲卫随时准备拔刀将这不知死活的二人斩杀时,却见秦浩一声嗤笑。

方升见状,眉目一拧喝道:“无知小儿何故发笑。”

“在下笑某些人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大胆。”

一旁的亲卫纷纷拔刀,方升闻言却是皱眉看向朱先生:“辰熙,你我师徒多年,你何时也学了这故弄玄虚的把戏?”

朱先生朗声笑道:“先生,此子即是学生侄儿,又是弟子,自小聪慧过人,别看年幼,很多看法却是让学生受益匪浅。”

“哦?白鹿原上何时出了这般神童,怕不是你在替他扬名吧?”方升怀疑道。

朱先生只是笑而不语,方升眉头皱得更紧,以他对这个弟子的了解,应该不屑做这样的事。

“黄口小儿,本帅手握十万大军,西安城唾手可破,你竟敢说本帅死到临头,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明日便杀你祭旗,本帅再率军踏平西安。”

秦浩一阵轻笑:“西安城防坚固,若是方大帅有把握攻破,也不至于在这姑婆坟驻扎数日之久,早就下令攻城了。”

方升正待反驳,却听秦浩话锋一转。

“即便是方大帅能攻破西安城又能如何?大清已亡,皇帝已经退位,到时候,天底下的反清之势必然群起而攻之,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不过顷刻之间,到时候方大帅难道能幸免?”

方升张了张嘴,原本前倾的上半身不自觉靠在了太师椅上,这恰恰是他纠结的地方,说到底他只是一个西安巡抚,就算是攻下了西安,手里没有清朝皇室子弟,根本没法号令天下勤王之师。

更何况,举目四望,似乎除了他也没有别的“勤王之师”了。

朱先生看向秦浩的眼神里透着欣慰、骄傲。

“辰熙,这些话是你教给他的吧?”方升质疑道。

朱先生淡淡一笑:“先生认为是,那便就是。”

方升更加惊疑不定,随后继续看向秦浩喝道:“那也是之后的事情,本帅先踏平西安,再将周围乡、镇、村屠戮殆尽,你以为如何?”

“大帅自然可以下达这样的命令,不过若是如此,大帅觉得百年之后,还能安眠于九泉之下?”

“大胆!”一旁的亲卫个个怒目而视,一副要吃人的面孔。

方升却是心下大骇,他不怕死,早在起兵的那一刻,就做好了为大清殉葬的准备,可他怕死后别人挖他祖坟啊,而且到时候史书会如何记载他?大清忠臣?还是残害百姓的刽子手?

显然是后者,毕竟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方升冲亲卫挥了挥手:“你们去准备些酒菜来,我与辰熙也有十数年没有彻夜畅谈了。”

“喳。”

就在亲卫离开后,方升对朱先生道:“早年听闻辰熙醉心学问,却不曾想竟然收了这么一位爱徒,真是可喜可贺啊。”

朱先生闻言心神微定:“先生就别夸他了,这小子胆大包天,将来还指不定惹出多大祸端呢。”

方升盯着秦浩打量了一阵:“嗯,确实胆大包天,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进军营吓得腿都软了。”

说话间,酒菜已经端了上来。

方升特意让人搬来三个凳子,示意秦浩也坐下。

秦浩也不客气,坐下之后就自顾自的吃了起来,说实话味道一般,但一路赶来他也饿了,凑合着吃吧。

“哈哈,此子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方升给朱先生倒上酒。

朱先生嘴上谦虚,脸上却略带得意之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升已经有些微醺,端着酒杯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跟朱先生发唠叨。

“都说大清不好,可立宪就真的好吗?”

朱先生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却听一旁正在啃鸡腿的秦浩随口说道。

“立宪好不好另说,但是大清亡,是众望所归,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挡在前面的除了被碾为齑粉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方升闻言为之一怔,随后苦笑着摇头:“可历史上为人称颂的名臣,不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朱先生闻言摇头道:“先生此言谬矣,文天祥之所以为世人称颂,不光是因为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慷慨赴死的风骨,更因为其是南宋百姓心目中抵御蒙古的火种,先生别忘了,大清才是外族。”

方升心头一震,将一杯酒饮尽后,拍着朱先生的肩膀说道。

“要我退兵可以,但辰熙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朱先生想也没想就应声道:“只要能让西安百姓免于这场兵祸,先生便是要我项上人头,学生也自甘奉上。”

“哈哈,辰熙的人头还是留着替我办好这件事吧。”

说着方升便凑近到朱先生耳边说道:“明日我便可以退兵,但辰熙你得回我老家教书五年,如何?”

“先生此言当真?”朱先生眼前一亮。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二人的手在空中相击,声音响彻整个中军大帐。

……

第二天一大早,秦浩三人被方升的亲卫送出清兵大营,临走前,白嘉轩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赫然发现军营中央的旗杆上,竟然挂着两颗圆滚滚的人头,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直等三人重新回到马车上,白嘉轩赶着马车走出几里地,彻底看不到清军大营后,才惊骇莫名的把看到人头的事说出来。

朱先生轻轻摇了摇头,秦浩则是轻笑道:“达,咱们这也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了,回家你可不许罚我。”

白嘉轩狠狠瞪了他一眼:“罚,必须狠狠地罚,你这混小子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哈哈。”

一路上,白嘉轩把鹿子霖煽动村民逼迫白家要辫子的事情说了一遍,有些郁闷的问。

“姐夫,明明当初是他们哭着喊着把辫子卖给我的,结果现在一出事又把责任全都推到我们白家身上?”

朱先生反问:“咋,觉得委屈了?”

“嗯。”

“那你想想,要是那些清兵真的打过来,因为他们没有辫子,真的被杀头了,你还能睡得安稳吗?”

朱先生见白嘉轩面露愧色,正色道:“你爹不是一直想让你继承他族长的位置吗?族长就是要保护你手底下这些村民的。”

“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首先要考虑的就是村民,而不是自己,能够做到这一点,你就是一个合格的族长了。”

就在白嘉轩点头时,秦浩却唱起了反调:“可如果村民的利益跟白家的利益有冲突,也要我达牺牲白家的利益去维护村民的利益吗?”

“那这个族长不当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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