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781:吴贤求援(下)【求月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若非当下的场合不对,吴贤这会儿都想掏一掏耳朵——他刚刚是不是一时幻听,听错了一个字儿?不是什么“大伟是赵将军之女”,而是“大伟是赵将军之子”吧?

秦礼一系的人,脑子有些焦糊。

沈幼梨一方的使者,怎么长得跟崔善孝那厮一模一样?嘿,腰间那把四季不离手的破刀扇也一样;出手阻拦杖罚的年轻人略有些面熟,相貌跟老赵他媳妇有点儿像。

再之后——

哦,原来是老赵的闺女。

等等——

老赵何时有如此魁梧英气的闺女了?

再一想,老赵好像就一个闺女,还是他们几个叔叔伯伯看着长大的,赵大娘子什么模样,他们怎么会不认识?莫非背着他们又生了一个?这闺女……她长得有些急啊。

吴贤这边也理清了思路,尽管神情不见柔和,语气却软了几分:“赵小郎此行虽是孝举,但大义残害同僚、延误军机是触犯军法,不可开恩。念在小郎年纪尚小,又是沈弟帐下,便不追究。赵小郎,还请让开。”

这是吴贤阵营内部矛盾,外人不能插手,即便这个外人是赵奉的儿子也不例外。

赵葳欲言又止,但被崔孝打断。

他纠正:“吴公,这是赵将军之女。”

吴贤:“……”

他不可能幻听两次。

吴贤帐下众人又陷入第二次沉默。

他道:“小郎虽未佩戴武胆虎符,但周身有澎湃武气环绕,怎会是大义之女?”

吴贤的视线落向了当事人的赵大义。

赵奉的心虽然拔凉拔凉,但他的嘴还是能说话的,他声音僵硬地解释:“大伟,确实是末将之女。数年之前,她逃婚至陇舞,始终不肯归家,此事主公也是知晓的。”

吴贤当然知道赵奉有个逃婚的女儿。

他还记得赵葳逃婚,赵奉几个兄弟急得冒火,派出家将部曲到处搜查,吴贤还做了个顺手人情,封锁天海各处要道,最后也没找到逃家的赵葳。数月之后才知在陇舞。

赵奉这个当爹的都不着急,吴贤自然更不着急了,而且沈棠治下很有一套,赵葳待在陇舞郡也很安全。结果,眼前这名高挑小将,居然就是赵奉逃婚多时的大闺女?

吴贤死死盯着赵葳。

问道:“你当真是大义之……女?”

赵葳抱拳道:“正是。”

吴贤帐下众人窃窃私语,没人相信。

秦礼一系的则是半信半疑——仔细看看,赵葳眉眼确实跟他们熟悉的侄女相似。

这时,一人的声音分外扎耳。

只见一面色铁青的高壮将领出言冷嘲:“管这人是赵奉的儿子还是赵奉的女儿,亦或者是不男不女,天海内部的事情,何时轮到一个改投他处的人越俎代庖?呵!”

赵葳看向说话的人。

这个人,她以前见过。

吴贤帐下有六个实力不俗的武将。

说话的这人便是其中之一,年纪阅历和实力都超过赵奉,因为实力强,家世不俗,平日很不稀罕跟出身低下的将领打交道。偶尔碰面,他的回应不是“哼”就是“呵”。

因为赵奉是外来势力中的武力值顶梁柱,又在一次危机之中救了吴贤一命,继而获得吴贤大力重用,拨下大笔款项扩张兵力,整体威望一跃超过天海势力出身的武将,所以受到不少的冷待。赵奉也知自己不受欢迎,一般情况不会主动跟他们起摩擦。

不是怂,只是不想让吴贤左右为难。

但赵奉在赵葳心中最高大伟岸,此人如此对待她父亲,她对人自然没任何好感。

赵葳冷着眉眼:“我阿父为人最是谨慎谦逊,所谓‘残害同僚、延误军机’之事,绝对做不出来。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你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问本将军要证据?”言罢,一阵堪堪擦着赵葳极限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还未近前,赵葳就被一只手抓住肩膀往后扯,身体不受控制向后飞。

直到被徐诠一巴掌拍中背心才停下。

“徐文释?”

赵葳扭头看身后的徐诠,后者面色潮红,双目因激动而泛着湿意,根本没注意她,直勾勾看着前面。她也顺着视线看去,一个满头小辫子的后脑勺,但不是徐诠。

公西仇!

他的背影写满了不耐烦。

“你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对我主(族圣物)帐下的人动手?”公西仇一人站在那里,双手环胸,那道威压拍到他跟前只剩一缕清风,“说话就说话,别动手挑衅!”

那名魁梧武将面部肌肉狠狠一抽。

他道:“公西仇,你手伸太长了!”

公西仇扭头瞧着崔孝方向,出言提了个建议:“既然如此,那我们原路回去?这一路上连黄烈兵马都没瞧见,更别说他帐下十六等大上造的鬼影了。闲得没劲儿。”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被玛玛诈骗了。

武将被这话噎得面色黑如酱油。

吴贤垂眸看着赵奉,后者神情木然,瞧着并无任何担心或是解释的意思——

赵葳之事,赵奉绝对不是现在才知道,但从未跟自己提及一分。徐解的堂弟出仕沈幼梨,与赵葳共事多年,再加上徐文注在找赵葳一事也有出力,怕是连他也知道吧?

他们担心他知道赵葳特殊,对人不利?

这个问题,吴贤一时不敢往下深思。

电光石火间,他心下响起轻叹:“罢了,杖责一百打了八十七,剩下免了吧。”

赵葳一听这个数字眼睛都红了。

“八十七杖?”

难怪背上好大一片肉都打烂了!

不论是哪里,军中杖罚都不允许以武气护体,只能靠着肉身硬撑。即便如此,莫说八十七杖,即便八百七十杖也无法对赵奉脊背造成太大的伤痕,所以针对不同的人还有不同的杖罚!执行的士兵是武胆武者,行刑木杖灌入武气,其力道甚至能断人脊骨!

那名将军显然不情愿如此潦草收场。

他道:“主公,此举不妥。”

话说完,身侧又有数名武将也开口。

赵葳视线一扫而过,心下大骇。

吴贤帐下六骁将,囊括其三,其他的则是这些将领的心腹拥趸和好友。换而言之,吴贤帐下大半的武将都在反对取消剩下十三杖!不止赵葳脸色差,吴贤脸色更差。

终于,赵奉一句冷笑终结了“闹剧”。

“打就打呗,老子还怕这十三杖不成?这十三杖还能将老子打死在这里不成?”哪怕赵奉愿意死在这里,他们也得跪着给他抢救,折损他一人,失去的是秦礼一系所有人的支持,对于吴贤而言也是肉疼的,“那个王八孙子被砍成了肉泥,三百多刀呢!”

赵葳起初还很着急。

如此挑衅人,也不怕十三杖被做手脚?

哪怕是赵奉这个境界的武胆武者,内脏也不是钢浇铁铸,相较于体表仍旧脆弱。

但听到后面一句话,她傻眼了。

赵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老子可不是那种两面三刀,做了还谎称自己没做的虚伪小人。做了就是做了,干了就是干了。确实是拖延了战机害死了所谓的‘同僚’。呵呵,若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老子还不稀罕借黄烈兵马的手,亲手剁他!”

那时,可就不是三百多刀能简单收场的,而是三千六百刀的凌迟!一刀不能少!

此言一出,吴贤帐下群情激奋。

那名武将更是寒着脸。

“赵大义,你找死!”

公西仇仿佛不懂眼色,没有挪步。

嗯,他现在也确实看不见。

赵奉嘿嘿冷笑道:“老子这怎么就叫找死了?你婆娘的弟弟害死老子兄弟的时候,你这老东西怎么说的?怎么着,你婆娘弟弟的命是一条命,老子兄弟的命就是屎?他没种承认,不敢冲着老子来,挑老子身边兄弟下手,我赵大义就教他什么叫敢作敢当!”

崔孝静静地看着赵奉发疯。

他离开得早,自然不知赵奉副将之死,但也猜出几分。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捏着刀扇的指节都在用力发白。

武将气到发抖:“打!少一杖不行!”

赵奉冷笑,双眼紧闭,一副你们爱打就打的架势,赵葳自然不忍,试图再次阻拦。

结果——

她被崔孝的言灵捆缚住了。

这点力道,她稍微运气就能挣脱。

还未付诸行动就被崔孝拦下:“大伟,不要任性,你父亲不会死的,让他打完!”

没瞧见秦礼他们都没有出言阻拦么?

砰——砰——砰——

随着一杖一杖重击肉体的声音传入耳膜,赵葳的眼睛涌出一大颗一大颗泪水。因为父辈影响,她对父亲的主公吴贤始终保持着尊敬的心态。父亲效忠之人,必是人杰。

但这一顿军杖,滤镜彻底碎成渣,心中还泛起了浓烈的恨意。凭着父亲的话,以及她对父亲的了解,若非被逼入绝境,他绝对不会用如此激进粗暴的手段报仇……

砰!

随着最后一杖打完,赵奉始终挺直的脊背猛地向前一倒,双手撑地,呕出大口血。

他晃晃有些晕眩的脑子,从地上爬起。

冲着吴贤抱拳:“一百军杖,末将一杖不落已经受完。一命抵一命,此事可了。”

说完又吐出一口血,随意用手背擦去,不卑不亢请假:“沈君援军已至,我军危机可解。恕末将有伤在身,欲休养几日。”

“好好养伤。”

吴贤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毕竟,赵奉确实给他捅了大篓子。

原先说好了回了天海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谁知赵奉变卦,不顾战场局势,故意拖死了同僚。他知道赵奉是想报仇,但处理手段太激进,甚至没跟他通个气。

事发之后,他才如此被动。

他便如此不值得大义信任吗?

赵奉道:“多谢主公。”

他转身离开,但没走几步,伤势让他稳不住重心,左右亲兵搀扶才不至于跌倒。待走远,他仍听到吴贤帐下有人不满:“为一己私仇而不顾主公大局,设计残害同僚的人,如何还能再用?谁知他下个要害谁?”

吴贤听着这话只觉得两颊火辣。

低声喝斥道:“够了!丢脸还不够?”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沈幼梨的使者都还在呢。

此时,崔孝才解了赵葳的禁锢。这个一向雄赳赳、气昂昂的大侄女却似蔫儿了的花,无精打采,仿佛她才是受军杖的人。

吴贤和崔孝都默契不再提赵奉之事。他对沈棠痛快派兵表示了欣喜,只是看着崔孝,隐约觉得此人相貌有些眼熟,极其自然地问:“先生尊姓大名?好生面善。”

秦礼一系众人:“……”

这次换做崔孝笑不出来了。

崔孝道:“崔某曾事吴公。”

吴贤:“???”

他看着崔孝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明明崔孝的相貌气质都不是路人那一款,一袭文士长袍还是有点儿出众的。颜值在文士中间也算中上了,自己竟无印象?

他道:“在下姓崔,名孝,字善孝。”

吴贤懵了一下:“你是……善孝?”

他的记性不错,记得自己帐下有个叫崔善孝的文士,还是跟着秦礼一块儿来的。

秦礼三番五次跟他举荐,吴贤也给面子见了几回,但这个崔善孝真的很普通啊。

无甚才能,能力平平。

跟秦礼这样的大才截然不同!

秦礼举荐次数一多,吴贤悟了!

这是秦礼想举荐自己人掌控更多话事权,只是身边没多少人,只能推这个庸才。

吴贤心中自然不喜崔孝,对秦礼也有点儿抱怨。但为了秦礼,还是勉为其难给了崔善孝一个闲职。这之后,秦礼再举荐,吴贤都是嘴上应着,实际半点儿表示也无。

所以——

眼前这位是崔善孝?

寂静,尴尬到想抠脚的寂静!

面对崔孝那双坦然的眸,吴贤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庆幸他脸皮防御足够厚实,看似神色如常:“甚好,甚好,沈弟性情宽和,于善孝而言是个好去处。”

吴贤露出一副“很开心自己旧下属找到新工作”的大度姿态,似乎由衷替人开心。

内心则是嘀咕:【为何没印象?】

他记得崔善孝真的很普通啊!

跟眼前这人绝对,判若两人!

吴贤维持着完美的假象,直到崔孝一句话,他的表情如蜘网一般彻底开裂:“吴公有一事不知——我主非是‘沈弟’。”

“你们不是沈弟兵马?”他懵了。

崔孝道:“我主实为女儿身,若吴公称呼,也当是‘沈妹’。这是主公临行前让崔某代为转告的,隐瞒多年,情非得已。”

吴贤:“……”

秦礼一系众人:“……”

吴贤帐下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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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三百个月的大朋友们,儿童节快乐呀。

(本章完)

第782章 782:“家暴”【求月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沈弟还真是幽默。”

吴贤此刻的笑容看着十分勉强,但他的话却得到了众人一致认可——这绝对是沈幼梨的捉弄!他们宁可相信赵奉是个魁梧女郎,也不相信沈幼梨是个女子,不可能的!

奈何崔孝只是认真又平静看着吴贤。

笑着笑着,吴贤彻底笑不出来,笑容化作嘴角神经不受控抽搐:“此言当真?”

崔孝道:“这是主公的原话。”

顿了一顿:“也是真相。”

吴贤彻底噤声,似中了【禁言夺声】的言灵,帐下众人亦是吐不出半个字,唯有脑海不断盘旋着“沈幼梨居然是女子”的话。

“这、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不可能呢?若非吾主是女子,赵将军之女又如何修炼?”尽管他对女性突然可以修炼的真正原因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跟主公沈棠有干系,这么说也没错。

崔孝只是说了一句极其寻常的话,却似一棵种子在多疑的沃土生根发芽,顷刻长成参天大树。因为赵葳,吴贤开始猜测赵奉、徐解对自己有所隐瞒,但也只是猜测他们仅隐瞒“赵葳作为女性却能修炼”一事。

赵奉作为赵葳父亲,担心女儿被当异端处理而选择隐瞒,这也情有可原;徐解作为徐氏家主,为人圆滑,不愿轻易因为此事得罪赵奉,于是也选择隐瞒,这也说得通。

他们只是没有主动交代。

但是——

赵葳去了陇舞才开始修炼,赵奉和徐解作为知情者,难道真没起疑心、没调查?

他们最后调查出了什么?

他们俩真不知沈幼梨是女子吗?

倘若知道,又为何没透露丁点儿风声?

此前不曾放在心上,不曾细究的内容不受控制地蹦出来——赵奉为报恩在沈棠帐下效力数年,不曾有丝毫怨言;徐解跟沈棠生意来往密切,甚至还让堂弟徐诠出仕她。

综上所述,不透露风声可太正常了。

尽管心潮翻涌,但吴贤面上却无丁点儿破绽,只是笑容有点儿勉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当真是吴某看走眼了,竟不知能征善战的‘沈弟’是‘沈妹’……”

待他回想沈棠的脸,思绪复杂——人家那张脸是再标准不过的女相,自己此前为何一口一个“沈弟”?还不是那枚文心花押!

吴贤略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累!

这两日,半数僚属都因为赵奉之事主张严惩,让吴贤给出一个态度,他找借口说回了天海再做决定,希望拖延时间,理由也是正常的——黄烈兵马暂时被击退,但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在沈棠援军抵达前,两军仍有对垒的可能,赵奉作为大将怎可被罚?

此举势必会动摇军心,于大局不利!

倘若是秦礼一系,他们心中再愤懑也会选择理解的,将私人仇恨暂时搁置一旁。奈何天海一系不肯吃这一套,他们当然知道现在不是发难的好机会,但他们更知道此事拖延越久越不好处理。譬如说赵奉在此期间立了大功,这事儿是不是就将功抵过了?

哼,此事没完!

他们接二连三找吴贤谈心。

虽然不是撒泼打滚,但也闹得吴贤压力极大,而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几个什长和几十个士兵带头闹事。他们希望吴贤能公平公正,莫要罔顾军营纪律,纵容奸佞。

【俺们拼着这条命跟敌人打仗,姓赵的却在背后搞这一出,这种小人如何为将?】

【是啊,指不定哪天送了咱的命!】

【姓赵的不堪为将!】

【跟着这样的人实在丢人!】

【恳请主公主持公道——】

底层士兵哪里知道这事儿的前因后果,他们只知道赵奉害死了自己人,再加上这些伍长什长又是他们平时最熟悉的人,不少还是同村同乡,比赵奉这位将军更亲密,信谁不是一目了然?在这些士兵撺掇之下,更多热血兵卒原地上头,豁出命要求个正义。

尽管范围小,也让吴贤看到哗变苗头。

加之天海一系文武的步步紧逼,有打感情牌的,也有软硬兼施的,吴贤迫于压力,只能在这时候杖责赵奉,给一个交代。

原先是要当着一众士兵的面军杖两百下,但在吴贤讨价还价下,此事私下进行,数量也减到一百。赵奉实力强,这种皮肉伤休养三五日就能恢复正常,不会危急性命。

只是经此一事,赵奉在军中威望大挫。

日后再想统兵怕是不太容易了。

吴贤知道,但也无可奈何。

同时,他也意识到天海这些老人抱团比他想象中还要齐心。若能齐心对外,怎么紧密都无所谓,但齐心逼他,这就让吴贤很是不满了。第一次萌生出好好修理的念头。

好不容易处理了赵奉一事,跟着又接连爆出赵奉之女和沈幼梨的真实性别,还顺带让他发现赵奉和徐解生出异心的把柄……

若是平时,吴贤早就发作了。

此刻却只能将事情狠狠咽回肚子。

毕竟,天海和陇舞还要结盟,共同对抗黄烈等人。跟生存相比,这些都不重要。

吴贤笑着接待了崔孝等人,仔细询问沈棠境况,打听她目前的兵马数量。崔孝仿佛没察觉,从容应对,该说的一字不落,不该说的守口如瓶。一时,气氛还算融洽。

偏偏,有人就不乐意了。

吴贤设宴,薄酒招待崔孝等人,此前挑事儿的武将瞪着那双铜铃大的阴鸷眼睛,阴阳怪气地道:“崔使者此前好像说过‘崔某曾事吴公’,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问的是崔孝,看的却是秦礼。

崔孝仿佛看不到刀光剑影,轻摇刀扇:“公肃投奔吴公多久,崔某便效力多久。”

武将似轻蔑地“呵”了一声。

咄咄逼人道:“哦?当真?那崔使者又是何时投奔的沈君?竟是连一声招呼也无。怎么说也共事了这么多年,倘若崔使者有了更好的去处,主公自然也不会拦着。”

一番话,听得公西仇等人津津有味。

瞧,谁说武胆武者不善脑力的?

这位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笑里藏刀的嘴皮子功夫可不比寻常文心文士弱啊。

只差明说崔孝是吃里扒外了。

招呼不打就跑路,不是背叛是什么?

崔孝轻笑着弯了弯眉眼,没有被对方激怒的意思,面上毫无羞愧:“哦,崔某在淼江渡江一战结束就递交辞呈了……不过吴公日理万机,没有注意到也正常……”

说来可能不信,但崔孝真的走了流程。

但他也清楚,自己那份辞呈就跟自己以前写的建议一样,全部没被吴贤看进脑子。

这事儿,也能责怪他么?

被点名的吴贤:“……???”

不是,他有收到崔孝的辞呈吗?

一时间,吴贤如坐针毡,他真不知这事儿,但又不能明着说:“确实有善孝的辞呈,只是没想到善孝选了沈弟……妹。”

没有,他也得说有。

那武将冷笑:“去的还挺急。”

他说完,旁边一人还帮忙开腔:“沈君素有仁名,崔使者选择她,再正常不过……只是不知道为何突然萌生去意?”

是不是对吴公有什么不满?是他崔善孝独有的不满,还是秦礼一系大多数想法?

仍是针对秦礼。

崔孝道:“虽说是为了推翻暴主,但盟军不顾劝阻,冰封淼江,人为制造凌汛,令淼江下游暴涨,燕州境内水患,害得数十万庶民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恕孝直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崔某萌生去意,有何不对?”

那人道:“沈君也在盟军之列。”

崔孝:“吾主彼时不在场,其帐下主事康季寿也曾据理力争,奈何人轻言微。崔某去后,并未投奔沈君。只是跟着难民一起逃亡的时候,偶然遇见沈君,受其招揽。”

吴贤:“……”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就是感觉自己被骂了,眼瞅着自己帐下的不依不饶,他出言打断话题。因为他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阴沉,底下的人也见好就收,没有继续挑衅。

这一顿吃得吴贤无比郁闷。

碗中麦饭更是前所未有地喇嗓子。

待宴席结束,吴贤派人安顿援军兵马。

崔孝还有了一顶单独的帐篷,脱了足袜要坐下泡个脚,帐外传来赵葳的求见声,他又将足袜穿了起来:“大伟,进来吧。”

赵葳掀开营帐门帘,一双眼睛红红的。

“崔叔……”

大高个儿侄女双手绞着指头,瘪嘴红眼,眼眶的泪水似乎下一秒就能夺眶而出。

崔孝:“……”

他有些怀念多年以前,娇小玲珑又泼辣明媚的小侄女,眼前的赵葳,看着像是一个不爽就能冲上来邦邦两拳的凶悍土匪。

他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怎得了?”

赵葳瘪嘴:“侄女担心阿父……”

“所以?”

“崔叔带我去探望他好不?”

崔孝对此一言不发,没一会儿,头顶阴影将他笼罩,大侄女拽着他宽大袖子,小心翼翼地求道:“求你了崔叔,好不好——”

眼睛眨呀眨呀眨。

崔孝举起刀扇遮住了脸:“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去见大义,只会让他处境更为难。罢了罢了——崔叔这就带你去见他。不过,你要是被他打了,别来求救。”

听到自己探望会让父亲处境更难,赵葳本打消了念头,但后来又是担心占据上风。

“我就知道崔叔对我最好了。”

她开心得像是一两百斤的兔子。

崔孝:“……”

以防万一,他还带上公西仇,结果徐诠闻着味儿就跟来了,同手同脚不说,还时不时腼腆傻笑。看着两颗满头小辫子的脑袋,崔孝不懂徐家的审美。徐家小子傻了?

他们到的时候,赵奉营帐很热闹。

掀开帘子,营帐十几号人。

赵奉光着上身趴在榻上,背部已经涂了伤药,虽然偶尔还有血丝渗出,但没有下午那么可怕。看到赵葳,他急得要撑着起身。

“大伟!”

帐内其他老兄弟也瞧了过来。

一扫凝重气氛,瞬间欢乐松弛下来。

“哈哈,这就是大伟?”

“为什么大侄女会叫大伟?”

“大义,你不会给葳儿取个好字,就不能找公肃他们讨教讨教,一个女儿家叫什么大伟?”众人一致讨伐赵奉,字可是要刻在武胆虎符一辈子的,这让人怎么拿出手?

赵奉气得捶榻:“不是老子!”

“那是谁?”

徐诠傻笑僵住,想后退。

若是平时,赵葳肯定要将徐诠抓出来,让一众叔叔伯伯好好审判,此刻却无这份心情,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赵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一个不注意还冒出了鼻涕泡。

“阿父……呜呜呜……”

赵奉看着闺女劲装勾勒出来的手臂线条,肌肉看着没有男性武者那么夸张,但明眼人也不会怀疑肌肉下的爆炸性力量。她用这样的手臂擦泪,赵奉莫名觉得眼睛疼。

“哭什么哭?老子没死呢!”

“可最后那几杖真是往死里打……”

赵葳当时真的吓坏了。

赵奉摆摆手:“真没事,好着呢。”

要是他真被打死,还轮得到天海那一拨小人自导自演哗变,他们自己就掀桌了。

“善孝怎么将大伟带来了?”

崔孝冷笑:“你女儿我能拦得住?”

赵奉卸力趴了回去,长吁短叹。

崔孝看着他的伤势幸灾乐祸:“你本来可以不挨这么一顿。此前就跟你说了,妇人一忍再忍、一让再让,换来的往往不是夫家理解,而是一顿胖打。现在可相信了?”

民间不少夫妻家暴还能有来有往地互殴,赵奉却是单方面被打,还不如人家呢。

赵奉憋了一肚子的鸟气。

没好气道:“滚滚滚——”

崔孝自然不会滚,他就是来看赵奉热闹的。其他人只知道崔孝走了,却不知他投了沈棠帐下。如果是之前,或许还要为吴贤抱怨两句,现在都在恭喜崔孝苦尽甘来。

不过——

“沈君真是女子?”

崔孝道:“货真价实。”

众人唏嘘不止,也没人说扫兴的话。

如果是沈棠帐下人才凋零的时候,或许外界全是讨伐异端之声,但她现在羽翼渐丰,俨然有了笑到最后的资本,自身又轻松比肩十五等少上造,性别就不再是软肋。

甚至因为赵葳,众人还很有好感。

其他人七嘴八舌,唯独秦礼沉默。

崔孝和他视线相交,二人交换眼神。

秦礼掌心微热,有字迹浮现。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一个机会吧。】

第二日,斥候回禀敌军在昨夜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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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伟比棠妹还高一厘米,一米八的大萌妹,武将,一身紧实肌肉,但没有十冷哪吒那么夸张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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