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我一定比姐姐更有用!

双屿岛,将军府,

留守在岛内的汪顺幕僚,面对当下的局面,无人不是焦头烂额。

堂上几人相对,一片死寂,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仆人新沏好了茶水,托在锦盘中,走来堂前,为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盏。

众人皆拾起茶盏,浅浅啜着,以此来捱下心绪,却也是一时间哀叹遍地。

片刻之后,堂上却突然响起了叫骂声,“呸,什么味道,这么涩是给人喝的?泡的是海水不成?”

一倭人武士怒而打翻了茶盏,摔在地上,茶水四溅当场,香味弥漫开来。

茶当然没问题,只是武士面对如此不利的战局,找不到情绪发泄的出口,再看到仆人是个大昌人之后,更是起了刁难之心,才因此借题发挥。

仆人听不懂倭语,但看得懂脸色,跪伏在地颤颤巍巍的连连道歉。

上方端坐的幕僚藤原佐木看不下这一幕,不禁开口道:“如今也并非死局,能不能都安分一些,若是有力气,大可用在下一次突围。”

众人安抚住生事的武士,也都没什么可辩驳的。

他们在海上叱咤风云惯了,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强悍的敌手。

唯一败绩,只有上一次在沧州设伏诛杀安京侯的时候,直至如今倭人还不知那一日都发生了什么事。

让出岛的四百精锐,尽数丧命,没一人能够逃出来。

而当下局面,或许比那时还要严重,可他们还没弄清对手究竟是谁。

之前也不乏有过遭受大昌官军的剿杀,可早在大昌官军出海之前,他们就能提前得到消息,这一次真的是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毫无防备,甚至还有一半的兵力离岛去苏州了。

众人都只寄希望于能够将这里的消息传到苏州,让出岛的军队归来,必能破解包围。

“大人,已经探听到消息了,携大军登岛的人就是安京侯。”

入堂禀报的人脸色十分难看,听得安京侯的名号,众人也是神情恍惚。

“安京侯将士兵隐藏在货船中,不知又从何处找到了一个我国的使者,使者大人地位尊贵,守在岸边的人定然不敢详细检查货船,又值夜幕临近,都有懈怠,才让安京侯钻了这样一个空子。”

“目前,对岛的士兵已经在往这边集结,在和岸边安京侯留下的守军交战了。巷道之中,将军府之外的守军,也在交战只是战局稍显不利,都退进了各处据点。”

“安京侯亲自率领一千人左右守在将军府,伺机破门。”

武士们敲了敲桌子道:“安京侯太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这里最少有一千五百人士兵,还有我们浪人武士,怎是他一千人就能包围住的?”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结果安京侯却以少数兵力,将他们困在府邸中,不得寸出,犹如困兽之斗,实在让他们颜面丢尽。

而在众人愠怒之时藤原佐木有了更可怕的猜想,“你说什么,这里领兵的是安京侯?安京侯不应该守在苏州吗?”

“如果安京侯在这里,那汪顺去刺杀的是谁?”

众人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察觉出其中蹊跷,各个都说不出话了。

如果安京侯在这里,那原因只有一个,苏州之战也是个圈套,自始至终这都是安京侯设下的一个局。

藤原佐木立即吩咐道:“将这个消息封锁了,不能让下面的士兵知道,若是知道我们已无外援,他们定然毫无战意,我们也再没生还的机会了。”

众人应下之后,却又有人不禁开口询问,“大人,您以为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这种情况之下,身为汪顺手下第一的幕僚,藤原佐木也想不到什么脱身的办法。

深深叹了口气道:“如今我们的兵力已经不足一千五了,应当也是一千人左右,与安京侯手下的兵力相当,再强行突围也不是个好办法了。”

“但安京侯毕竟是长途跋涉,来到岛上,后继的粮草未必是充足的,如今我们守在府邸中,不被攻破即可。”

“岛上不仅仅有我们的财物,还有东南各个世家以及浙商们走私的商品,如果这些被查,他们的境地也绝不会好看。”

“如此说来,他们如今也是在火锅上烤火,定然会在第一时间从朝堂求援,向贸然出军的安京侯施压。”

“而且,即便是中埋伏,汪将军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最厉害的人物如今有我们牵扯,汪将军没有回不来的道理。”

这一席话倒是将众人紧张的心情安慰了下来,较之前脱口而出的封锁消息,的的确确更有说服力。

众人不欢而散,倒也得到了一个让人能够夜里安歇的答案。

……

翌日清早,

岳凌房前,一百户轻叩房门,往里面问道:“侯爷,我们已经找到了几处草木茂盛之地,还得侯爷去辨认一下。”

片刻之后门便由内开启,岳凌披着大裳走了出来,应下道:“辛苦了,让忙了一夜的兄弟下去休息,养足精神,最后一战的日子不会太久。”

“是。”

在百户的引领之下,岳凌携着一小队人马开始进行逐一辨认,众百户也都随着岳凌观摩学习。

虽然他们之前听了岳凌阐述道理,也都觉得十分可行,可真正执行起命令的时候,却发觉这地也不好辨认。

毕竟是在岛屿上,植被茂盛之地不在少数,而且土地天然有些潮湿,根本不好分辨差异。

挖地打井可不是件轻松事,更何况要断流引渠。

一锹一镐的挖下去若不是暗渠,则前功尽弃,耗时耗力。

众人皆是沉默,等待岳凌的下一步指令,而岳凌转过几处之后,最终在将军府西侧一处宅院的空地上停了脚。

百户们忙上前询问道:“侯爷,这里便是?”

岳凌蹲下摸着一把长势还不错的草,笑着问道:“你们来看这是什么草?”

百户们倒也是有见识的,有人答道:“灯芯草,之前俺家用它当过灯芯,所以叫灯芯草。”

灯芯草看起来就和平平无奇的杂草相似,细长嫩绿有如韭菜一样,只是它长得一堆一堆随处可见,而且东倒西歪的,也不能算作有什么特征。

而岳凌继续道:“不错,你们可看出这里的灯芯草有什么特殊之处了?”

百户们又仔仔细细的观摩了遍,却都尽皆摇头。

“还望侯爷赐教。”

岳凌起身道:“灯芯草的长势趋潮,而这里的灯芯草几乎都是向着一个方向长的,在它们之间大概率会有地下暗渠了。”

“先挖这里试试看,挖一丈深。”

众人欢欣不已,立即往各处寻来农具,就地开凿。

岳凌站在旁边,松了口气,这一晚他睡的可并不算踏实。

适时,又有人来报道:“侯爷,薛家的人清点了几处货仓,为了避开战事,今早已经装船走了。”

岳凌颔首道:“做事倒是挺积极,走便走吧。”

“我们还在薛家兄妹下榻的房中寻到了这个。”

说着,来人又递上了一封字条。

岳凌皱眉展开一看,字迹娟秀,笔画纤细,肯定不是出自薛蝌之手了。

“侯爷发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当已经走啦。昨晚和侯爷闲谈几句,小女子就已经是拨云见日了,真是很庆幸能够来到这里见到侯爷。”

“实不相瞒,我真的一直在受着婚约困扰,每当想起来要嫁做人妇,我便彻夜难眠。”

“而昨日我却睡了一个好觉,这都是侯爷的功劳。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让侯爷看到我不会比姐姐差的,能为侯爷做更多事。”

“愿侯爷凯旋而归,身体无恙,宝琴敬上。”

薛宝琴一个俏皮小姑娘的形象跃然纸上,岳凌笑着摇头,将信纸收进怀里,再望向一旁的众人,也摸了把铁镐走了过去。

“侯爷,您歇一歇就行,这些粗活还是我们来做吧。”

士兵们见到侯爷要亲自动手,便有些慌张,赶忙阻拦下来。

侯爷对于他们来说不单单是个上级,是统帅,还是整个沧州的恩人,他们入伍并非只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在安京侯手下建功立业,这两者之间的不同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

岳凌摇头道:“你们难道不知沧州城修缮的时候,我也经常去工地?如今的新城郭垒起来,还有我砌进墙里的石砖,而城外的稻田还有我插过的秧,不过挖地而已,算不得什么。”

毕竟作战岳凌都是身先士卒的,众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就这样,挖地的效率又提了几分,连安京侯都褪去了披风大裳,卷起袖子挖地,谁人还能松懈下来。

直到挖了一丈深,下面还没什么动静,岳凌摸了摸掘出的土,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侯爷如何?是不是还要继续挖?”

岳凌颔首,“最多半丈,如果还没出现水渠就不必挖了。”

“遵命。”

岳凌拄镐皱眉凝视着坑中,从清晨到晌午,两班各五十人轮流不停的挖地,整个宅院已经被挖的面目全非,院墙都被推倒在一旁了。

又继续作业了两个时辰,快到了下午用膳的时候,终于下面的人忽得叫喊道:“快听,有水声!”

这一嗓子立即让众人中断了施工,停下了铁镐铁锹的挥舞,水声也更明显了。

岳凌喊道:“小心些,冒出水了就往地势更低的东侧引流。”

地底泉水的水压不小,一但挖通肯定会迅速填充到如今这个池子中。

再一锹下去,肉眼可见的土壤迅速浸湿,水流从地下涌了出来。

众人欢呼雀跃,“挖通了!通了!”

岳凌也伴着笑道:“好,大事已定。”

下午开火做饭,将军府也冒起了炊烟。

府中存放的柴火并不多了,如今这些积蓄还不知能维持几日。

灶房伙夫刷洗了遍锅底,将柴填进灶台中,为那些大人物准备着热饭,在外出打水的时候,却愕然发现泉眼竟然不怎么冒水了。

淅淅沥沥的还不如他尿的多。

这让伙夫都不禁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

这可是地下泉水,怎么会突然就没有了呢?

府邸中可有上千人,这样的泉眼还有好几个,难不成只是这一个没水了?

却不等伙夫出去确认,已经有武士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外面的泉眼没水了,你这里的怎么样?”

“也……也没了。”

“什么!”

武士摸了摸用石头围成的水池,这会儿连尿流也没了,只滴了几滴,不禁怒而拍砖,恨道:“怎偏有这样的怪事,外有强敌,府里还断水了,这如何守门?”

堂上,当藤原佐木得知了断水的消息之后,也无法再保持从容不迫的面色了。

“没水了?”

没粮还能多坚持几日,可没水是真的无法存活。

别说坚守三日了,便是一日过去,这府邸内都要发生内乱,再也形不成什么战力。

正在此刻,又有从墙上下来的士兵禀报道:“大人,我们看到西边的一个宅院里正源源不断的冒出水来,如今都流到距离我们院墙三十步外的距离了。”

藤原佐木恍然醒悟,是安京侯将他们的水给掘断了,且不论安京侯是用了什么神仙手段寻到这地下泉水的源头,如今府内断水,水还被人截断的消息已经无法封锁了。

这比围困他们的是安京侯更加要命。

众人闻言嘴角干涩,不禁舔起了嘴唇,对于他们而言或许这一晚过去都很难坚持。

此刻,一个武士从外面归来,嘴边却是湿润。

这个小细节当然多不过众人的观察,他们又重燃了希望,连忙问道:“你知道哪里还有水?”

武士便是昨晚打翻了茶盏的人,他对茶水品质的要求极高,既然他能饮用,定然是府内还有泉水了。

武士老脸一红,也是摇头。

这便惹得众人恼怒了,揪着衣领便要打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小子竟然还敢吃独食,也莫要顾及什么情谊了。

藤原佐木止住众人的吵闹,也批评道:“如今正是危难之时,你岂能再藏私?”

武士羞赧垂头,支吾着道:“方才我去灶房,那伙夫刚刷过锅,锅中的水还没倒,我便喝了几口。”

众人闻之大笑,笑过之后却都反应了过来,迅速跑出门去,直奔灶房。

此情此景之下,藤原佐木当知道,这府邸是守不住了。

闭目长叹一声,藤原佐木只好与身边舔着嘴唇,忍着没走的人吩咐道:“打白旗,向安京侯投降吧,要杀要刮,全听他的意思。”

……

暗渠挖成了明河,没等两个时辰,天还没黑,将军府墙上就已经悬挂了众多的白旗。

有士兵察觉之后,立即跑入房中,与岳凌禀报着。

周遭百户忙劝谏,“侯爷,倭人奸诈狡猾,不可不防。即便是投降,他们也可能在府邸内设伏,殊死一搏。”

岳凌点头,“有道理,我们在墙外喊话,让他们将地位最高的一批人皆束缚手脚送出来,尤其是那个曾提到名字,叫藤原佐木的幕僚。”

“遵命。”

又有人建议道:“侯爷,我们的粮草也不足,这么多人干脆杀了算了,留着我们也养活不起。”

岳凌虽然不信奉杀降不祥,但也有所打算。

“既然他们能投降,便能劝降岛上各处,那这岛屿我们也不必寸土寸争了,可以减少损失,尽快班师回援,何乐而不为。”

“而且这一伙人当中,倭人不在少数,押解京师之后,倭国定然会来协商遣返。这些年间,倭寇一直在协同新罗,女真,袭扰我国辽东,而且还断了朝贡。”

“只这一次,他们便需要将之前多年的朝贡加倍的偿还回来,还得签订条约,如何赔偿银两。”

“如今国库有亏,各种进项皆是好的,就算无法填补亏空,总也是能解燃眉之急。”

“让镇海卫,定海卫出船,将这伙人送入京师吧。”

众人闻言,便也无话可说了,便各自领兵去押解倭人。

可一开始他们登岛作战之时,就没想过能俘虏成百上千人,根本没那么多枷锁镣铐,在最后只能临时捻出一根长绳子,将所有人捆在一条绳上,束缚双手,牵出了府邸。

这等盛况,让周遭侍立的士兵神情都有些恍惚。

不可一世的倭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如同牛羊一样被他们从府邸中带出。

而那个第一幕僚藤原佐木,此时此刻也被带到了岳凌帐下,跪伏在地。

瞻仰了下安京侯的面容,他面色一颤,没想到闻名大昌的安京侯,只是这么年轻的少年。

一想到往后不知多少载,倭寇都将面对这个无法逾越的敌人,他就是一阵揪心。

“见过安京侯。”

岳凌倒也不端着架子,让人将其镣铐解开,并赐了一个兀凳。

藤原佐木微感意外,倭人曾经刺杀过安京侯,传言安京侯对待倭人向来是手段狠辣,竟会这样对待自己,堪称礼贤下士,他不明白。

迎着对方诧异的目光,岳凌坦然告知道:“我不讨厌聪明人,你能够选择投降,虽然从你们的武士道精神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但这终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多年之后,你会为自己今日的选择而感到庆幸。”

藤原佐木愕然问道:“您不打算杀了我们?”

岳凌摇摇头道:“我并非嗜杀之人。”

藤原佐木眼皮一跳,他早有听闻安京侯曾战退北蛮十五万大军,并挥师追杀十里,杀得北蛮尸体都堵塞了卢沟河,这叫不吗?

但眼下,他也不敢吐槽,只得应着:“侯爷高见。”

岳凌又道:“将你们同东南世家的联系和浙商往来的账目,尽数交出来。”

藤原佐木点点头,“明白。”

内心暗叹了口气,藤原佐木知道对于安京侯来说,这是搂草打兔子了,顺手的事。

不单单这岛上所有的财富都将被安京侯掳掠,连带着世家和浙商都得赔个底朝天。

见对方情绪低落,岳凌不禁皱眉,严声道:“怎么?倭人在大昌的土地上劫掠多少年,有多少百姓遭受了无妄之灾,又掳掠去了多少财富,难道我不该拿回来?”

“非但如此,我还要让倭国赔偿这些年大昌的损失。”

藤原佐木点头,一言不发。

见对方已是彻底拜服了,岳凌又道:“你手书一封,传杭州署衙,就说你已经同渡边寻到了回倭国的官船,让他早日到宁波府乘船逃离大昌。”

此刻藤原佐木才又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原来安京侯不但是搂草打兔子,而是一石三鸟,这江南之地所有的势力,都将在这一次的作战之后,遭受灭顶之灾。

……

苏州府,

汪顺屯兵城外十里,与苏州府衙在一处院落接上了头。

苏州府衙府丞范鹏程,带了几名亲卫前来与汪顺恰谈突袭府衙之事。

“汪将军,又见面了,这次丞相大事就仰仗您了。”

一入门,范鹏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又触发了,汪顺也是笑脸相迎,见到了熟人,内心的不安也放下了几分。

“过奖过奖,各有所求罢了。丞相开出的价码,我没理由拒绝。我们虽然是海盗,但其实也是商人,只要有银子赚,杀一个侯爷又如何呢?”

“大昌这么多年奈何我们不得,难道还能因此登岛去端了我的老巢不成?”

汪顺想说,即便隆祐帝想报复,也没那个能力,大昌水师太羸弱了,在海面上根本追不上他们。

只是眼下这也是大昌的官员,便给了他些许颜面。

赵颢立在范鹏程一侧,眼神微微眯了眯,先忍下了这口气。

范鹏程依旧笑道:“江南之地,无人不知双屿岛将军府的实力,汪将军就不必过谦了。”

“此番,我便与将军交代了。如今府衙中并非是我主事,而是新科状元苏墨筠苏大人。”

“所以我们还需偷偷进城,迅速将此事了结。”

对方的不隐瞒,又搏得了汪顺的稍许好感,但作为多年的海上霸主,他内心还是提防万分,“好,不知守城官兵那里?”

“已经打点好了。”

汪顺又问道:“不知安京侯下榻何处?若是能捉了安京侯的家眷,一但对方殊死争斗,以家眷要挟,岂不是更加便利?”

范鹏程暗暗看了赵颢一眼,只怕他会突然暴起杀人……

(本章完)

第318章 如此健硕的林黛玉?

被重新邀回做事的府丞范鹏程知晓这将是自己最后戴罪立功的机会了,当下也不敢怠慢,赶忙圆场道:“将军所言甚是,尝闻安京侯是个极重情义的人,若是家眷拿在手中,事情应当会更加顺利。”

个人之事向来不殃及家人,只是倭寇也没什么底线可言。

范鹏程惊疑的面色一变,转为深思后,慢慢点了点头,做戏做了全套,让汪顺也没有怀疑。

“安京侯下榻枫桥驿,我们可以先往那边拿人。”

汪顺继续摆手道:“不必,只是些家眷,我遣人去拿便是。”

随后汪顺点了几个人,“领几十个人,快去快回。”

“是。”

直到入城前汪顺还如此谨小慎微,令范鹏程颇感棘手。

范鹏程不由得问道:“汪将军,我们何时进城?”

汪顺回道:“既然范大人已经打点好了守城官兵,那等我的属下捉了安京侯的家眷再归来通信再进城不迟。”

见范鹏程面色犹豫,汪顺还宽慰道:“范大人莫要多心,我们这些做刀口舔血生意的人,不谨慎些是活不久的。”

范鹏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双方就如此沉默了一个时辰,待到入城的一行人归来,果然顺利的捉到了安京侯的家眷,一并带入房里来。

只是一看这安京侯府的家眷,范鹏程险些没忍住憋笑出声。

汪顺和范鹏程并坐堂前,望着下方的安京侯府家眷,汪顺又不禁思忖起来,疑问道:“安京侯的家眷为何都生的如此……如此壮硕?”

他看着几个女子身材魁梧健硕,比他都不逊色几分了,像是干糙活的健妇,哪里配得上让安京侯金屋藏娇。

范鹏程忍着笑意,回道:“兴许是安京侯的喜好呢?”

心里念道:“安京侯喜欢的可比这些得小得多了。”

汪顺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他总听闻大昌高门大户的公子总是有些非人的喜好,只是喜欢偏健硕的女子好似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得了诗魁的林黛玉是哪一位?听闻是巡盐御史林大人的爱女,可在其中?”

有下属禀明道:“将军,这一位就是。”

汪顺循着下属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人群当中一人跪伏于地,面上却愤愤不平。

“你起身来。”

等那人站起了身,汪顺猛地发觉这人竟然比自己还高一个头。

“不对吧,不是传言林黛玉是娇弱的病女子吗?怎得健壮如牛了?”

范鹏程绷紧了些脸色,继续道:“传言不可尽信啊。”

汪顺笑道:“果真如此,大昌事事皆是造势,真假难辨。只是你这相差过大,实在惹人耻笑。”

“林大人与我有同陶之义,还望汪将军能不为难他的女儿。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丞相也是如此。”

往往提出要求,不是一味的奉承,反而会让贼人更相信几分,汪顺颔首道:“那好,这个颜面还是要给丞相的。毕竟两淮巡盐御史位高权重,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也好。”

范鹏程趁热打铁道:“将军您看,这人都抓来了,可要进城了?”

汪顺点点头,道:“好,进城吧。”

眼下已是夜里亥时三刻,城门已然关闭。

便是最最繁华的阊门,如今也是在水门下尽数停了船,周遭铺面也尽数关闭,只几盏残灯点缀,悠悠荡荡似天上星火。

街面上根本没有行人,甚至也没有往来巡逻的官兵,汪顺一行人颇为顺利的就来到了此地。

夜里只能窥探到阊门的一角,可入眼也能看到周遭囤积了房中无法储藏的商货,皆是摆在各家店铺门前。

双屿岛作为海上通衢的中枢,也有着繁华的街道,但是与这里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汪顺又生起了匪寇本性,笑问并驾骑马的范鹏程道:“范大人,若是我们离去,可不可以顺便将周遭商户也劫掠了?”

范鹏程满口应下,“只要大事能成,这些小节,将军自便就好。”

汪顺笑道:“毕竟我们是倭寇,若不沿途劫掠,如何让人相信,这刺杀安京侯之事是倭寇所为?”

范鹏程颔首,“正是此理。”

两人立在队列之前,来到城门楼下,汪顺抬手道:“范大人请。”

范鹏程再踢了下脚蹬,往前走了几步,城门楼上燃起了火把照亮,往下问着,“可是范大人?”

范鹏程仰头道:“正是,快开门吧,时辰不早耽误不得!”

此言一出,大门果然缓缓打开。

只开了一个缝隙之后,范鹏程立即策马入内,而城门楼上顿时燃起了无数火把,将夜空照的如同白昼。

汪顺惊得瞪大了眼,怒骂道:“姓范的小儿,竟敢诓骗于我!有埋伏,快退!”

但这一字长蛇阵,数千士兵堆积在一块儿收尾根本不能相顾,又是在夜间,后方士兵还不知前面是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之前被捉来的安京侯府家眷,个个摘下头上伪装,在队列中暴起杀人。

突然间的变故,让所有人内心大骇,分辨不出周遭是敌是友,当即四散退开。

而城墙之上,无数把弓已然搭箭,对准城门下聚集的一波倭寇,齐齐射下。

漫天箭雨应弦而发,顷刻间楼下已然倒下了成片的倭人,哀嚎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但汪顺毕竟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好手,挑起一人尸体为自己遮挡箭雨后,从马上跃下,当机立断与身边人下令道:“快与后军传讯,我们在岸边还有守船之人,只要能逃往岸边还有生路。”

箭雨过后,周遭铺面竟然也燃起了篝火,从河道中的船舱里,铺面堆积的货物中,又钻出了不知凡几的士兵,手持长戈,便与倭人展开了白刃战,倭人更是被围在其中,等待绞杀。

汪顺便是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安京侯的阴谋,却也没心思再问候安京侯的家人,立即挥师带着手下最精锐的亲卫,冲击着包围圈。

“苏州卫的士兵疏于战阵,不是我们的一合之敌,不要怕冲出一条血路来。”

汪顺大声呼喝着,将慌乱的士兵聚集到自己周围,一同往外冲击着。

只是交战了几下,汪顺却发觉自己面对的敌人,完全不是苏州卫上的那些酒囊饭袋,而领头的将军似是也面生的很。

“京营统制杨霖,奉安京侯之命在此地截杀倭寇,所有人尽数处死!杀!”

原来他面对的是京营的精锐,并非是苏州本地的兵马,倭人力怯,听得名号便知今日凶多吉少,而汪顺此刻也懂得安京侯设伏肯定是布了天罗地网,将京营的精锐都带了来,为的就是毕其功于一役,将倭寇尽数剿灭。

最可怕的是,若这本身是给他的圈套,那他本来要刺杀的安京侯,此刻在何处?

可还不等他细想,曾在堂上与他多番理论,表明身份的丞相府使者,竟然换了一副面孔,挺长枪策马袭来,“倭人,拿命来!”

虽然距离较短,马匹奔袭的冲击力没有完全蓄势,可长枪刺出力道也极具威猛,让汪顺挺兵器隔档下,都没禁住力道,后退好几步,被身后护卫搀扶住,才稳住了身型。

汪顺怒急,“快,去人挡住他!”

可眼见那人愈战愈勇,一杆长枪使得如同游龙,个人武艺展现的淋漓尽致,倭人持着武士刀上前劈砍,皆是被他长枪戳翻在地,一时间勇猛的如入无人之境。

汪顺已然萌生了溃逃之意,再在这里纠缠下去,不但他手下的精锐要死,他也要折在这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保住一条命,早晚能有与安京侯索偿的机会。

汪顺携着身旁的几十名亲卫,直接舍弃了数千士兵,斜刺里往河道中杀去,在河面上夺船欲要退走。

而身后那那位小将穷追不舍,一直追到河道边,见到已经追赶不及便弯弓搭箭,瞄准了河面行船。

汪顺急与身边人道:“快划船,快划船!”

几声弓弦震颤,嗖嗖嗖,三发箭矢射向船舱,只是射中了划船两人,却没能将汪顺射杀。

赵颢颇为遗憾,但毕竟侯爷还有后招,便舍弃了汪顺回身继续剿灭余下的倭寇。

此刻,入城的范鹏程已经走上了城门楼,见到下方一边倒的局势,内心感慨不已,“这便是安京侯的用兵,双边开战,竟然还有余力让苏州城下大获全胜。”

“那他亲自主持的双屿岛之战,胜负更不必说了。看来,我疏忽一世,终究是做了件正确的事。”

……

汪顺乘小舟,一路逆流划船却有西风相助,得以逃出生天。

面露劫后余生的笑意,汪顺力竭的靠在了船舱中,与左右笑道:“终究是天不亡我,任凭安京侯机关算尽太聪明,也没算到这西北风助我逃离苏州城。”

“只要到岸边,我们还有一千人马在守着大船,乘上大船出海,任凭神仙下凡也别想再抓住我们了。”

“今日之仇暂且记下,日后我定然会加倍偿还!”

侍卫们也都松了口气,方才的局面太过险恶,若不是汪顺反应迅速,找到一条生路,他们如今也都该是身首异处了。

听闻汪顺的豪言壮志,也都连连奉承。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等埋伏将军都逃了出来,等我们再回到双屿岛招兵买马,没几日的功夫又能聚集起一拨人来,到时候所有大昌下海的船只,我们都要劫掠一空,让安京侯领略了我们的厉害。”

汪顺笑着点头,“安京侯还是少智,竟然以为这小小埋伏就能将我置于死地,我若是他,必然还会设一队人马在江边,等我们登船之时用火箭齐射烧毁船只,如此便是插上翅膀也难逃了。”

侍卫们面露愕然,十分警惕的带着汪顺从船上走下,来到码头处乘船,却也没发现这里有埋伏。

待登上大船之后,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果然如将军所言,安京侯少智。”

却听汪顺此刻皱眉道:“若是安京侯也不在此处,他手下也没有多余的兵力,他会在哪呢?”

有侍卫不禁接口道:“或许是安京侯不善战阵,一直在幕后?”

汪顺摇头,“岂不知安京侯是军功卓著才飞黄腾达的?不是那些四王八公家纨绔可比的。”

大船缓缓开往江面,汪顺也舒出了一口气,虽然没想明白安京侯在哪,但终究是活下来了,这便是好事。

可就在大船拔锚之后,来到江心,不远处一声轰鸣,整艘船只便剧烈的摇晃起来。

汪顺脸色大变,“有炮?”

一股硝烟味弥漫开来,很快便有甲板上的水手入内通报道:“将军,有一艘炮舰就在我们旁边。”

轰!

又是一声,船只被砸穿了个大洞,船只震颤已经不受控制了。

而后便是漫天火雨倾泻而来,船上到处迅速烧了起来。

被炮火震倒的士兵赶忙起身,取水灭火,可火势在风吹之下,只会越烧越大,根本无法扑灭,船帆更是已经付之一炬,主杆也被破坏倾倒,大船已经走不动了,只是随波逐流,渐渐向东侧的船只靠拢。

无数人弃船跳水,可这是长江天险,寒冬季节夜晚的江水更是有如冰锥刺骨,跳入江中已与寻死无异,哪算得上是一条生路。

又是几声炮响,汪顺的脸色渐渐发白,没想到安京侯还留有后招,而且这后招竟然是炮舰,何时听闻大昌有炮舰了?

若是有这等厉害海舰,双屿岛恐怕也无法安身了。

而且,既然安京侯不在苏州城墙上,想必就是在对面的炮舰了,汪顺看了看手中武士刀,恍惚一阵,从身上扯出一块儿碎布,擦拭了遍锋利的刀刃。

“纵横东洋三十载,不想竟被人算尽了,今日我该有一死。”

暗暗叹了口气,汪顺紧闭双眼,在亲卫的环视下,切腹自尽。

一代大海寇,就此落下帷幕。

……

翌日清早,

苏州城的百姓再如往常出入阊门时,却发现有着众多的官兵在打扫着石缝间的血迹。

临街的铺面门前,还有许多箭矢未有取下。

这让近来安宁的苏州府,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阊门昨个夜里是怎么了?像是动了刀兵。”

“听说是倭寇进犯,昨晚被安京侯设下的伏兵全杀了,大倭寇汪顺逃到江面上,船只也被击沉,找到他的时候,他人已经死了!”

“什么!竟然有这回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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