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夏虫不可语冰

许非还真不知道剧组回来了。

他以极高的效率敲定了改编事宜,改编权加参与编剧,一共给了一千块钱,那海晏也屁颠屁颠的。

所谓成功人士,基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甘于自己的命运。

比如赵宝钢,他如果不去参加各种剧社,毛遂自荐参演《四世同堂》,想靠演戏改变人生,可能一辈子都是个翻砂工。

海晏也一样,如果不向往着成为一名大作家,也不会有后来的海晏。

而中心那边,大家都读了遍小说,发现故事性确实出色,且涉及公安行业,政治性正统,于是《便衣警察》正式成为今年的重点项目。

其实现在还没有著作权法,所谓改编权是缺乏法律效力的,更多是靠人品保证。

“赵哥早!”

“冯哥早!”

“刘老师早!”

春节前的最后一天上班,许非依旧按照现代人的方式打着招呼。起初都不习惯,哪有说什么早的,顶多就是“主任好”。

但他天天这么叫,也不好不回一句,“早啊!”

许非一手拿着油纸裹的包子,一手攥着份刚改名的《中国电视报》边走边看,头题醒目的一行大字:《西游记》将于春节期间播出。

这个播出,指的是前11集,从猴王初问世、官封弼马温,到三打白骨精和智激美猴王。

同年,又拍完了《错坠盘丝洞》、《四探无底洞》、《传艺玉华洲》、《天竺收玉兔》、《波生极乐天》五集。

一年拍五集你敢信?整个《西游记》拍了六年你敢信???

他对三打白骨精印象特别深,白骨精和83版射雕里的梅超风,大概是很多人的童年阴影。

他最喜欢的是唐僧赶悟空走那一段,悟空一直在磕头,唐僧转个身,猴子就跪在面前磕,看的哭天抹泪。

“唉,本是哥出生的年份,结果已经21了……”

许非摇着头,正要进技术科,迎面撞上一个灯光师同事。这人顿时语调拔高,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嗓子,“哟,许老师早!”

“嗯,孙老师早!”

他点点头,迈步进屋。

卧槽?

反倒把对方整的一懵逼,再瞧他该干嘛干嘛,精神抖擞,丝毫不受影响。

“呸!装鸡毛蒜啊!”

这人小声啐了一口。

没办法,小许同事一战成名,在单位也愈发微妙。这帮人都是三十岁左右,本觉得自己是新一代电视人,结果闯进来一个更年轻,更有想法的。

他们跟上一辈比,是创新者,但跟他比,又仿佛成了守旧者。

却不知,许老师生冷不忌,胆大包天,宛如闹天宫的猢狲,这才刚开始了一点点。

“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冯在那边抹完桌子,晃晃悠悠过来,用特有的含糊腔调道,“甭在意,不遭人妒的是庸才。”

“我寻思我也没在意啊?”许非笑道。

“呵呵,说实在的,我最服的就是你这份心境。别看哥哥痴长几岁,时常七情大动,情绪过激,这点得向您学习。”

冯经过最初的纠结,现在好像想明白了,时不时过来套近乎。

明摆着啊!刚来一新丁,意见就被采纳,还自己谈妥了改编权,以后肯定重点培养,何况人家是真有本事——他就爱跟这样的人接触。

“眼巴前就过年了,你是回老家还是留京城?”

“不回了,折腾太麻烦,我爸妈过来。”

“哦,那你要不嫌,我想去拜访拜访。”

“可以啊,就在百花胡同25号。”

“百花深处那条?”

冯目光深邃,线条分明,特文人,“住的雅致,好,到时一定拜访。”

…………

转眼春节放假。

中心好歹是事业单位,发了不少福利。一箱苹果,一箱汽水,几条冻得硬梆梆的带鱼,还有米面豆油,以及一本破挂历。

说起带鱼,许非可太有印象了。

从八十年代到两千年初,带鱼始终是单位的主打产品,能吃到吐那种,后来又加上一样南果梨——他一直都没弄明白,是南果梨还是南国梨。

还有那破挂历,简直都不算福利,过个节就发一本,一年下来能攒好几本。

许孝文和张桂琴那边把馄饨店关了,已经启程出发。两口子不爱来京城过年,但没办法,儿子放假就二十九了,工作仍然忙,票还不好卖,这年头春运大军已经初现。

今儿是2月8号,大年三十。

许非一大早爬起来,打扫了一下院子,便坐在书房开始工作。

他上辈子参与过影视剧拍摄,各个环节都略懂,但真正擅长的还是文字和美术。《便衣警察》小时候看过,印象模糊,只记住那首歌了。

这剧的导演叫林汝为,是位女性,《四世同堂》的主题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和此剧的主题曲《少年壮志不言愁》,都是她本人作词。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

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

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

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你就看看这份壮怀激烈,后世有几个导演能写出这词来?都他娘的悲伤逆流成河……

冬日寒院,老汉孤灯。

天有点阴,没太阳,云彩低低的往下垂。许非脚边烤着火,怀里抱着热茶壶,在设计开篇的分镜头脚本。

他不太记得《便衣警察》怎么拍的,索性重头开始,既融入后世的一些技法,又得符合这年代的观众审美。

清新,自然,有朝气……拿演员来说,不讲究太瘦,瘦说明吃不饱饭,脸要圆润饱满,或棱角分明。你把鸡拎过来,能被全国人民喷死,那叫二刈子。

“呼……”

他画一稿,就搓搓手,不知不觉已经厚厚一摞。

人物线条简单,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头发刚刚剃光,穿着蓝色的囚服,对面是两名警察,背后墙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就这一个场景的分镜,足足花了一早上。《便衣警察》节后筹拍,他不晓得会给自己安排什么岗位,但该准备的就得准备。

许非扔下笔,看看时间,披上大棉袄出门,直奔火车站。

站前广场人山人海,大包小包,都是往外走的。他等了好一会,方见爸妈拎着行李出来。

“怎么拿这么多啊?”

他一提溜,膀子差点卸下来,“啥东西这么沉?”

“猪肉啊。”

“你大老远带猪肉干啥,我这都有。”

“不是怕你吃不着么,你一天在京城啥消息没有,我们能不惦记着?”

三人乘公交,在售票员的白眼下到了新街口大街,得仔细踅摸,最小最窄的胡同口就是百花深处。

爸妈进胡同时还在嫌弃,一见那院子,都不言语了。

许孝文转了好几圈,坐床上直拍大腿,“你瞅瞅,你瞅瞅,我们老许家世世代代都是贫农,搁我这一辈算是文艺工作者,你倒好,起码得挂个富农成分。”

“大过年说点好的!过来帮我贴对对子,谁家三十儿才贴对子,一天天都干嘛呢?”张桂琴白了爷俩一眼。

“嘿嘿,我不是忙么。”

许非被训得傻乐,冷清了这么久,总算有点人气儿了。

一家三口忙里忙外,春联年画福字都沾好,张桂琴刷了刷大灶,又开始做饭。

“你一天都喝西北风么,这灶都起锈了,多少年没用了?”

“我都用电饭锅,糊弄一口就得,中午吃食堂。”

许非帮着生火,很快火旺灶热,老妈倒入宽油,夹住化好的带鱼块放进去,约莫2分钟用筷子一翻,已上色微黄。

“哎,我听你婶儿说,小旭今年也不回家,要接待什么记者团。”

张桂琴忽想起一事,道:“你咋不把她接过来,好歹热闹热闹。”

“就是,你这孩子不会办事,白跟你一个屁股……”

旁边的许孝文挠挠头,重新来过,“白跟你一条裤子穿到大。还有你玩得好的,都叫过来,这么大院子白瞎了。”

“小旭打小就没离过家,这又过年,你说你也不想着点……”

“行了行了!”

许非见他俩没完没了,“我接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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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7章 悠然居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筒子楼的过道上,胡则红一边唱着《枉凝眉》,一边掏着炉灰。

这首歌早在84年就写出来了,是王立平交给剧组的答卷,正是因为这首歌,他才得以为《红楼梦》作曲。

“唉,想我也是嫡亲的小姐,居然要干这等粗活,真是红颜薄命。”

胡则红哆哆嗦嗦的演着戏,小北风一吹,就叫个凄惨。

这种蜂窝煤的炉子,其实就是铁片箍成的桶,里面可以放煤,还有提梁,能拎着走。她掏完炉灰,提着桶打算回屋,冷不丁往楼下一瞅,哎哟,瞬间来精神了。

“许老师!”

“许老师!”

“这呢,这呢!”

她冲下面喊完,又回头喊,“快出来,许老师下乡慰问啦!”

嗡!

一嗓子把大家伙都召出来了,个个面有菜色,没比《甲方乙方》里的吃鸡土大款强多少。

许非一脑袋汗,得亏我买东西了,不然就身败名裂啊。

“下来几个抬东西。”

“来了来了!”

几个小伙子颠颠跑下来,见自行车后座绑着好几个麻袋,忙不迭的往下卸。

“苹果!”

“花生!”

“瓜子!”

“啤酒!”

“猪肉!”

“呀,还有汽水和大肘子!”

搬下来一个,众人就欢呼一声,就差喊许老师万岁了。

许非瞧着心酸,多好的一帮傻帽啊,让留下就留下,让干啥就干啥,这才叫肩负责任的文艺工作者。

他大事帮不了,准备点年货还是没问题的。

“记者团什么时候来?”

“已经到了,明天开始活动。让我们都去大观园,还得穿戏服,纯当耍猴的了。”

“就是,他们想看拍摄情况,怎么不来筒子楼看?去大观园能看着什么?”

“呵,上头要对外推广,当然挑好的地方了……哎,陈小旭呢?”

“她身子不好,在里面躺着呢。”

许非一路闲聊,上楼进屋,见那丫头盖着厚厚的棉被,点着炉火,正窝在床上看书。

“你这一点不透气,没病也能憋出病来,没喝点红糖水啊?”

“你来做什么?”

陈小旭放下书本,眉目间又懒又倦,尤其大被一裹,愈发衬的娇弱。

“接你过年去。”

“我不去。”

“我爸我妈来了,我妈点名叫你过去。”

“所以你才来?”

“啧,我最近忙的要死,今儿早上我还工作呢。”

“……”

陈小旭见他不似作假,遂十分讲道理,“那你出去,我换件衣裳。”

许非抹身往出走,背后又道:“哎,你把张俪、侯哥他们也叫上吧。”

“嗯,我正想叫呢。”

待他离开,陈小旭方慢吞吞的爬起来。

她今天身体不舒服,只觉得冷,换了件白色的毛衣,又翻出一件桃红色的大衣,配着白围巾,头发也拢了拢,细细梳在后面。

那边厢,许非敲开另一扇门。

屋里热气滚滚,姑娘围着炉子,座着口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东西。

她见了人进来,氤氲中透着笑靥如花,“我听外面喊呢,这走不开……哦,我给小旭煮点喝的。”

“做的什么?”

许非凑近一瞧,红汤汤的飘着些许细姜,甜香中带着辛辣,正是红糖姜丝。

“你明明小一些,倒像个姐姐似的,光看你照顾她了。”他忽然感慨。

“小旭天生就是让人疼的……”

张俪把汤汁倒进碗里,悄看了他一眼,“还是说,你不心疼?”

“呃……”

这尼玛怎么答!

丫瞬间转移话题,“那个我爸妈来了,听说你们不能回家,让我找几个朋友过去玩。”

“啊?”

姑娘微张着嘴,瞪大眼睛,“你,你爸爸妈妈来了么?”

“别紧张,别紧张,他们很好说话的。”

许非乐了,道:“你要不要换件衣裳,我等你。”

“好,好啊。”

张俪又把碗里的姜汤折进保温瓶,原地转了转,一拧身见他还在,忍不住跺跺脚,“你出去呀!”

“哦。”

许非撇撇嘴,出来又找上侯昌荣等人。

欧阳居然不在,一问私自回家了,还让人隐瞒,说是去津门走亲戚。

这个宝玉怎么说呢,人当然不坏,就是脑子不太正常,也是剧组宠的,知道自己重要,不会拿他怎么样。

东方文樱也不在,跟李尧宗黏糊一块去了。

于是便找了侯昌荣、陈渐月、吴小东、沈霖、胡则红、邓洁。前四位,那叫两对儿。

这下好了,加父母一共11个人,不热闹都不行。

…………

当一大帮人赶到百花胡同时,整条巷子的街坊都惊了,连放炮仗的小孩都傻看着。男的帅气,女的漂亮,还是六个娇滴滴的大姑娘。

“哎,那俩是黛玉和宝钗吧?”

“看着像。”

“不是像,就是,那几期《大众电视》我现在还留着呢。”

“这户什么人家啊,这么多大明星!”

议论声中,许非上前拍门,许孝文开门也愣了,“好,人多好啊,这才热闹呢,快进来进来!”

“叔叔好!”

“阿姨好!”

张俪本有点紧张,混在人堆里跟着叫,倒也糊弄过去。

陈小旭最简单,“叔,婶儿。”

“你这孩子,大过年的也不吱一声。别怕麻烦,有事就找小非,刚才我还骂他呢,三十儿都不知道接你过来。看这瘦的,吃了不少苦吧?”

张桂琴拉住她的手就唠叨,跟着众人进院,也是刚知道许非买房,一个个惊的不得了。

“许老师,可以啊,款爷!”

“绝对是款爷!”

“走,参观参观,打土豪分田地喽。”

众人开始到处乱窜,侯昌荣和吴小东最乖巧,直接进厨房,“阿姨,我搭把手。”

“哎,你俩是客人,快去歇着。”张桂琴忙道。

“没事没事,多个人也快点。”

侯昌荣不由分说捡起个土豆,几下削好皮,那墩儿切的,姿势贼正。吴小东也不差,甩过一条大鱼,开膛破肚,转眼收拾干净。

张桂琴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俩小伙子,又高又帅,还会做饭,要是我儿子该多好!

院子里,香菱和平儿正在吐槽。

“许老师,你这地方太空了,睡觉不怕鬼叫门么?”

“这树也不好,人家都种一棵石榴,你是双份的多子多孙啊?西边那树应该拔了,换成桂树才对。”

“诶,再弄个水缸,养几条红鱼,搭个葫芦架子,下面放张躺椅。”

“夏天你就穿个白背心子,往那儿一躺,摇摇蒲扇逗逗狗。”

“没说的!”

“没说的!”

俩人一唱一和,自己乐的前仰后合。

许非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跟着又一哆嗦,“别碰那个!”

他急慌慌跑进书房,胡则红正玩着那对斗彩葫芦瓶,“这干什么的,打酒哒?”

“别乱动人家东西!”

邓洁把葫芦瓶放好,训道:“这一屋子都是古董,值不少钱呢。我说许老师,你什么时候淘弄的?”

“就这两年,走街串巷收的。”

许非又拿起来摸了摸,见没事才小心收好,妈蛋的,这一对葫芦瓶六百万!

“看不出来,您还是个雅人……”

邓洁心思深,见了对方的底气,不禁重新估量一回,笑道:“你这胡同好,院子也棒,古人都有雅号,我觉得你也该挂个牌子。”

“这主意好,我们帮他想一个。”

陈小旭拉着张俪迈步进来,道:“我来时见左右不是棉花胡同,就是狗尾巴胡同,偏生夹个百花深处,有什么典故没有?”

“还真有个典故。”

“哦?快讲快讲!”

那几人也进了书房。

“说明朝万历年间,有张姓夫妇买了三十亩空地,植树叠山,挖池修阁,种了大片花圃。春夏秋冬,四时皆宜,很多士人前来游赏,慢慢便称之为百花深处。

后来此处变为胡同,有了住户,这名字却留了下来。”

“原来如此。”

“真好,可惜现在不能了。”

众人皆叹。

“既是百花深处,那就直取其意,叫百花居士怎么样?”邓洁道。

“不成不成,我可担不起这名!”许非连忙摆手。

“是俗了,古人逐花而居,不如叫逐花居?”沈霖道。

“逐花是动态的,我觉得这里安逸,不如叫落花居。”陈渐月道。

“落花刻意了,此处又无花可落……”

几人好似大观园里的姑娘,给许老师想雅号,说来说去都不合意,最后看向陈小旭。她学历不高,但在组里是公认的有才气。

“起名字无需穿凿,我觉得悠然二字就好。”陈小旭道。

“嗯,正合我心意。”

许非也感觉好,忙找来笔墨纸砚,民国的墨,清代的砚,压上明朝的镇纸,“谁来写?改天我求人刻个牌子,挂在外头。”

“你去。”

陈小旭推了推张俪,众人在培训班都学过琴棋书画,但毕竟速成,比不上她从小学。

陈小旭拈起那墨闻了闻,滴了水在砚上,给宝姐姐研墨。

张俪站在桌前酝酿片刻,提笔写下“悠然”两个字,果真清丽婉约,内蕴筋骨。

通俗点,就是外柔内刚。

(不多说了,今天更新绝对是有诚意的。月票很给力,首订还是差了些,不管怎么说谢谢大家的支持,感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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