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1.第1348章 乱臣贼子

大明门外,吵闹不休,一群人已是哭作了一团,因为事发的紧急,所以来的人并不算太多,不过有了杨慎打头,倒是鼓舞了一些人,众人跟着杨慎跪在这里,一阵怒斥,情绪自是异常激动。

还有没有王法了?

生员言事也拿人?

这绝对是触犯生员逆鳞的事,这消息只要出来,势必要天下哗然,毕竟能哗然的,都是读书人,任何针对读书人的事,都会引起读书人巨大的反感。

杨慎身为翰林清流,既是当朝阁老之子,又是状元,此番站出来,想必锦衣卫也是不会敢拿他怎样的。

所以这绝对是一笔好买卖,既没有任何的风险,又可以站出来,狠狠地表现一番自己对抗强权的勇气,这完全就是一个刷名声绝佳机会。

眼下毕竟不是弘治朝了,刷存在感有风险,入行需谨慎,可是这些在杨慎的身上,却是无效的,没有人敢动杨廷和的儿子。

何况,杨慎见了内阁首辅大学士,还要亲昵地叫一声世伯呢,料来,他刘瑾没有这个胆子。

现在杨慎表现出了决然的态度,宛如自己即将也要被厂卫残害一般,完全一副不畏***挺身而出的模样。

面对要驱赶他们的禁卫,杨慎怒目而视,口里振振有词地道:“请刘公公出来吧,总要说个清楚,为何要随意捉拿生员?那些都是我大明的读书人,乃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国家怎么到了这样的地步啊?难道拒谏饰非、闭目塞听,这国家就可以安定吗?”

“我听说他们是因为议论马政而被拿的,哈……可笑,真真是可笑,你们到底得了叶春秋的什么好处,这样袒护他?今日本官反而不信邪了,你们索性连我也一并下了诏狱罢。”

接着,他吐沫横飞,振臂一呼:“马政误国,马政害民,请废马政,否则国本动摇。”

身后的人见杨慎起了头,纷纷激动地道:“马政误国害民……”

那为首的大明门守备也是觉得自己日了狗了,遇到这么个糟心事,若是寻常人,他早就下令驱逐,甚至直接拿办了事,偏偏此人却是杨公之子,是清贵的翰林修撰,他自是不敢做主,不得不连忙叫人去通知了内阁和司礼监。

可人去了之后,却是一丁点音讯都没有,内阁那儿,似乎是泥沉大海,而司礼监,刘公公也是不为所动。

现在这杨慎咬牙切齿地在此发难,这守备心里焦急,却只得赔笑道:“杨修撰,这儿可不是胡闹的地方,有什么话,等……”

杨慎昂首,大义凛然地打断守备道:“等什么?国家养士百二十年,仗义死节,只在今日,而今庙堂之上,豺狼当道,百姓困苦,社稷危如累卵,难道还要封住我们的嘴嘛?我等深受国恩,今日便是报效国家的时候,今日若是不将我打死,我就绝不后退一步,我原料那镇国公只是愚蠢,妄自借马政来误国,谁料他竟黑心至此,勾结厂卫,戕害生员,今日,我与他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身后的人听到他的鼓舞,亦是一个个双目充血,甚至有人流出泪来,激烈地喝道:“不错,否则厂卫为何拿人?”

“镇国公害国害民!”

守备不禁苦笑,却只是道:“杨修撰慎言。”

慎言……

杨慎虽然取名为慎,性子却是恰恰相反,他自觉得自己此时已隐约成为了清流领袖了,只怕今日之后,自己在这里的事迹传开,就更不知有多少人要将自己视作是忠臣烈士。

杨慎不屑地朝这守备一笑,道:“国家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慎言什么呢?我等皆为大明子民,深知国有奸臣,怎可罔顾圣恩,坐视不理?呵……难道你也是要为虎作伥吗?还是说,你也得了镇国公的好处?”

他直直地瞪视着这守备,口里的话毫不忌讳,可这番质问,令这守备不禁一时间找不言辞,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对杨慎的不客气有些恼火,偏偏又作声不得,他只当自己是好心劝杨慎,哪里晓得杨慎压根就是拿自己来刷名望的。

这外头吵闹个不休,很快,杨慎越来越激动,在他的领头之下,众人将大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禁卫连忙阻拦,偏偏又动不得粗,结果是僵持不下。

恰在这时,御道上,一队人马已是赶来,不由引起了不少人的主意。

杨慎还看不清来人,可是见有人来,也不在乎,甚至巴不得人越多越好,他声音便更加洪亮了几分,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刘瑾这狗贼,别人怕你,我杨慎才不怕你。还有那叶春秋,行此卑鄙手段,勾结阉宦,其心可诛!”

他话音落下,这一次,却怪异地不见有人附和。

杨慎不由皱眉,回头去看,却见许多人错愕地看向后队抵达了门前的车马队伍。

杨慎还是觉得奇怪,就在此时,只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往这边走来。

为首的一个,正是朱厚照,朱厚照骑着马,他非要骑马自大明门入宫,方才觉得不虚此行,几个大臣屡屡劝他,他却依旧视若无睹,在他看来,唯有打马入大明门,自己的关外之旅,才算是圆满地划上句号。

所以叶春秋诸人只好也骑马,这叶春秋便陪在圣驾一侧,其余如王华、谢迁等,亦都尾随左右,还有杨廷和,杨廷和这一路回程,完全心不在焉,一直想着心事。

杨廷和已派人送了书信给李东阳,将事情原委说了,有几分想要请李东阳出主意的意思,可是左等右等,偏偏不见李东阳的回书,这令他心里多了几分忐忑。

好在他毕竟沉得住气,细细推敲,觉得虽然不为陛下所喜,可自己好歹还是内阁大学士,是廷推出来的宰辅,陛下即便不喜欢自己,甚至生出了恶感,只要自己不犯什么大错,倒也不担心秋后算账。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才刚刚回来,伴驾进宫,就看到了在此吵闹不休的杨慎。

1362.第1349章 绝不饶恕

持才傲物的杨慎,其实是很受杨廷和欣赏的,年轻人嘛,有才华,最重要的,这个还是自己的儿子,表现得激进一些,得到士林的交口称赞,再加上有自己这么一个爹,大明顶级官二代、大明朝的状元公,配合上一个好名声,将来迟早是要一飞冲天,扶摇万里的。

所以有些时候,年轻气盛的杨慎与朝中的某些贵人作对,杨廷和不但没有阻止,反而暗中给予了鼓励。

可是现在………

正在自己风雨飘摇的当口……

在这个南人牧马之政大获成功,而且几乎无可挑剔的时候……

在皇帝陛下借着南人牧马的东风,叱咤了草原,立下赫赫功劳的时刻……

自己的儿子杨慎居然跑到了大明门外,召集了这样多的人,在此叫嚣着马政之害,而且还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与叶春秋不共戴天的样子。

杨廷和身子一颤,脸都绿了!

这儿子此番所谓,等于是在这个时候捅了自己一刀,然后很愉快地在自己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啊。

在这大明朝里,可从来不讲究什么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这一套的,否则哪里来的株连?哪里来的祸及家人呢?

杨廷和的脸由绿变青,几乎要昏死过去,他感觉这个世界充满了深深的恶意,更为杨慎的出格举动感到有些恼火。

可是恼火有什么用?陛下就在身边,他只能乖乖地坐在马上,然后看着事态往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去发展。

说起来,杨家这几年,确实靠着这一套碰瓷谋取到了极大的声誉,杨家能有今日,也正是靠着巨大的声誉才奠定了今日的基础,可是现在,杨廷和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这种碰瓷式沽名钓誉的手法。

杨廷和心里忐忑地侧目去看朱厚照,却见朱厚照的脸色已经铁青。

其实这很好理解,皇帝老子正是春风得意,一路吹着各种牛比入关来,讲述着自己的功绩,说着南人牧马的好处,可到了紫禁城,不但没有得到如英雄凯旋一般的欢迎,反而听到了这种恶言恶语。

结果可想而知……

朱厚照的好心情,彻底地被毁了。

朱厚照虽然偶然爱胡闹,可也算是个很讲理的人,虽然他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即便被人骂一骂,他也不在乎,你们要骂,就骂吧。

可是朱厚照也是认死理的人,明明自己对了,明明他见证了马政的巨大成功,明明他看到了希望,现在却有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可笑地在自己的跟前义正言辞。

骑在马上,朱厚照再不是往日那个动不动就暴跳如雷之人,此时,则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杨慎,而后道:“来者是谁?”

杨慎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陛下……不是不知所踪吗?

陛下怎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为何没有消息?

杨慎看向杨廷和,而他的父亲,现在却阴沉着脸看着他。

杨慎第一个反应,就是感觉到了不妙。

不过,遇到这样的事,换做别人,肯定是会胆怯退缩的,可是现在,杨慎发现自己没有退路。

对,没有退路。

杨廷和之子,正德六年的状元公,最近正声名鹊起的翰林新秀,若是当着众目睽睽,只因为见到了皇帝,便立即转过头去跪舔,只怕到了明日,他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成为世人眼里的沽名钓誉之徒。

若真用一句话来形容杨慎现在的心情,大抵就是,自己约的炮,就算含泪也要打完。

杨慎的心里不禁生出无数的疑惑,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可是已经来不及让他慢慢去抽丝剥茧地寻找真相了。

杨慎只能拜倒在朱厚照的马下,道:“臣翰林修撰杨慎,见过陛下。”

杨慎二字出口,朱厚照总算想起此人是谁了,于是,朱厚照便朝杨廷和看了一眼,却见杨廷和的脸色苍白如纸,接着朱厚照便一脸值得玩味的样子道:“噢,卿家带着人在此气势汹汹的,所为何事?”

杨慎所带来的诸多清流和读书人,虽然浩浩荡荡上百人,可是真正见到了天子,却绝大多数人还是有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顿时哑了火,都是沉默以对。

更多人则是将目光放在杨慎身上。

杨修撰乃是大家的带头大哥啊,大家满腔勇气地跟随他来到这里,到了现在这个境况,自然而然还是需要这位清流少壮派领袖发声了。

其实他们这样是挺不厚道的,可问题在于,谁让杨慎要做出头鸟呢?

杨慎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回陛下,昨日有生员言马政之事,被厂卫拿了,朝廷就是这样对待读书人吗?读书人忧国忧民,何错之有?何况马政误国害民,军民百姓,皆深受其害,陛下乃是圣君,理应改弦更张,废黜马政,惩治相关人等,以儆效尤,我大明……”

他正待要侃侃而谈。

朱厚照却是气得想吐血,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奢谈什么马政害人?

本来朱厚照在关外尽力了这段时间的磨砺,遇事也变得镇定多了,可是现在,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朱厚照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冷了,怒气腾腾地看着杨慎道:“朕来问你,马政如何害人?”

杨慎看着朱厚照明显浮现出来的怒气,倒没有给吓着,而是渐渐掌握了节奏,摇头晃脑地道:“出关的百姓都是被人误导而去,一旦出了关,在那荒芜的关外,过的是颠沛流离的日子,难道这些不是害民吗?在那关外,百姓们甚至要沦为胡人案板之肉,而且这镇国公,勾结阉宦……”

他正说得振振有词,事实上,他是认为自己的话是极有道理的,因为满天下的士大夫,都是这样的言论,读书人怎么会是错的呢?

可是这时,朱厚照手里的马鞭突然飞舞了起来,而后如毒蛇一般朝杨慎劈头盖脸地砸去。

啪……

在所有人意想不到之下,鞭梢如毒牙一般卷在杨慎的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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