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5.第1278章 海贸

第1278章 海贸

巳时之后,天气愈发的炎热。

骄阳炙烤着文渊阁,虽说阁吏早晨之时,在四面泼了水,但现在早已是无济于事。

随着日头一起,坐在廊下参听朝政的科道言官们的脑门鼻尖下巴上都已是挂着汗珠,有几个偏富态的言官官袍后背早已是湿了一大片。

但坐在阁内的林延潮却非但没有感觉到热气,相反身后却传来丝丝凉意。不用猜,林延潮即已知道阁内早已是摆放好了冰块。

所以阁内的大学士九卿们都是好整以暇地坐着,而反观下面的言官则是各个口干舌燥的样子,因为是公议,所以是没有看茶的道理,他们只能忍着。

见了这一幕,林延潮不由心想,这是谁想出来的损招,如此折腾言官们。

林延潮当即就想到了张位,心底不由暗暗好笑,这些言官们应该早巴不得这公议早早结束才是,如此就不会再刁难在座大员们了。

此计真是高明!

言官们之发言,虽说大多都是异想天开,不切合实际,但一名言官谈及,收复东北六镇以换取明朝出兵的条件时,林延潮却觉得此倒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但是若之前石星答允自己让朝鲜国王过江的建议,此议倒还有些可能。现在提出来怕难以实现了。

而身为兵部尚书的石星已是有些不耐烦,因为今日言官的攻讦大半是对着他来的,被人如此追问质疑,就算是有冰块降温也压不住他心底的火气。

石星道:“此议真当家国大事是儿戏了。”

林延潮听了石星之言,斜看了一眼张位的神色,果见张位果真脸色一沉。

林延潮暗笑,石星不知觉间就把张位得罪了。

石星道:“咸州以北之地,当年成祖早有圣训,岂有出尔反尔的道理,再说救其国,护藩属此乃大义所在,乘着他国有难,我上国要挟于其,他日传遍诸国,即负趁火打劫之恶名。”

石星说完,林延潮窥见张位的脸色是更难看了。

林延潮暗自笑了笑,为张位惋惜一二,碰到石星如此头铁的尚书,内阁也是难办。

不过他有何不高兴的,石星与张位不和,才是林延潮乐意见到的。

此人被斥退后,又一名言官出声道:“据琉球王秘禀,倭寇八月兴兵袭明,一入南京,一入浙江,一入福建,眼下若是大军东进,悬于朝鲜,沿海空虚如何是好?这南京,浙江,福建都是极要害之地,不可有失啊!”

“再说了朝鲜国是不是诈降,仍未有定论,永乐七年时丘福轻信鞑子之言,十万精锐大军孤军深入,最后全军尽墨。此为前车之鉴啊!”

另一名言官道:“不错,辽东镇守总兵官祖承训兵败后,呈报有朝鲜兵卒投靠倭军,所以令我军丧师,此不能不疑。”

林延潮明白,祖承训战败后,为了掩饰败绩,故意在奏报上言朝鲜与倭寇勾结之事。然后朝中本来就对出兵朝鲜持反对之议的官员,因此而再度请求暂缓进兵。

石星倒是不慌不忙,当即道:“对此本部堂早知诸位仍有怀疑,故而今日廷议从会同馆请了朝鲜使臣郑昆寿到了!”

林延潮听了面色一凛,这会同馆处于礼部兵部共同管辖之下,石星从会同馆里召了郑昆寿与会却事先没有知会自己。好吧,虽说天子已命石星全权经营朝鲜之事,但如此仍是令林延潮有所不满。

但见郑昆寿来至文渊阁前,众科道官员带着怀疑之目光审视对方。

但见郑昆寿道:“朝鲜虽然国小,但上仰天朝,知大明为我父母之邦,绝不敢有任何欺瞒之举,更不敢有任何不轨之心。今日我奉国主之命将本国与日交通书信悉数给予诸位大人一览,一消诸位心底之疑。”

当即郑昆寿将朝鲜国主与倭国国书尽数交出,供给众官员们传递观看。

朝日文书都用汉文书写,所以大家看了都明白。

林延潮手里接过一封公文,但见上面写着‘日本与明大小悬殊,然我朝国富民饶,其兴兵者非贪地报怨耳。而其入明,必经贵国,故不得已贾道。而贵国缮修,遮我前行。吾不得不用干戈。自釜山到平壤,旌旗所指,无不摧陷。今闻大王欲屯鸭绿江,我鼓行而相会在近也。

林延潮再一看落款‘征朝第一军小西行长书留’。时间应该是平壤沦陷后,对方大放阙词。

林延潮将此信递给一旁的户部尚书杨俊民过目,杨俊民看后勃然大怒道:“尔等小邦竟敢如此猖狂。”

林延潮道:“不可轻视,之前辽东总兵祖承训之败,足以警戒一二。”

“小邦猖狂,当灭此朝食!”林延潮话音刚落,这边大理寺卿孙丕扬出声怒喝。

郑昆寿拿出书信来后,场面立即扭转,石星徐徐言道:“祖承训兵败之后,本部堂已派锦衣卫都指挥使黄应旸入朝鲜查探,此信是黄应旸的回禀,朝鲜君臣奔越草莽,宁以国毙,不负天子之恩,不可不发兵救之!”

众官员们听石星这么说,当下还有什么怀疑。

林延潮经此一事,不由高看了石星几分,从之前的质疑,再到请郑昆寿出来辩白,最后拿出锦衣卫指挥使书信的凭据来,彻底打消了众官员的疑虑,而且还给石星留下了办事妥当的印象。

当下再也无人质疑,廷议上众科道言官一致作出了应该出兵朝鲜的决定。

当即会议结束,众言官们退去。

唯独石星与林延潮留在阁内,石星留下有话对张位说,而林延潮则站在一旁不知有何事。

石星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道:“本部堂有几句公事要禀告阁老。”

石星的言下之意,就是你林延潮该干嘛干嘛去。

林延潮心底大怒,虽说天子让你经营朝鲜,但我身为礼部尚书也有参知的权力,你这么干什么意思。

张位笑了笑道:“既是公事,那么大宗伯也听之无妨。”

石星只好与张位商议有关宁夏,朝鲜之事,石星知一而答十,甚有决断。

林延潮也不由称赞,石星如果不是这么头铁的话,还真大有名臣风范。

石星禀完当即目视林延潮,林延潮轻咳一声当即道:“我有几句私话与阁老商量。”

石星闻言脸上立即作色,他当即起身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石星远去,林延潮与张位不由相视大笑。

“宗海啊,宗海,你可是依旧那个脾气啊!”

林延潮与张位在翰林院共事过一段日子,彼此知道对方脾气。

林延潮道:“阁老不知道,吾拜宗伯以来,在廷议上石大司马屡屡与我为难,有时实在难堪,甚至一时下不了台。”

林延潮这话也有试探张位对石星态度的意思。看看方才之事会不会令张位心底对石星落下芥蒂。

哪知张位闻言抚须笑了笑,然后道:“诶,宗海,这不是仆要说你。石司马嘛,他就是那个性子,凡争执也是对事不对人。宗海身为礼卿,怎可连这点度量也没有。”

张位虽是内阁大学士,但不过是正三品衔,按道理而言与林延潮不过地位相当而已。但是他这么说颇有领导的口吻。

但这不算无礼,毕竟以往在翰林院共事时,对方是掌院学士,林延潮也是在他之下的。

林延潮道:“阁老见教的事,延潮确实有作得不对的地方,对于石司马以后也就尽量忍让。”

张位点点头称许道:“这就好了,你们二人在吾眼底就是一将一相,将相和睦,此为朝廷之幸。”

林延潮道:“阁老过誉了,之前林某对阁老上奏于京城附近设卫城,驻兵屯粮之事,我细细想过了,深觉的此为老成谋国之策,若能实行之,无疑将免去将来之隐患!”

张位闻言点了点头道:“本朝为天子守国门之格局,故而不振作京畿武备,实为将来之患,只是眼下国帑匮乏,筑城之事只能将来次第为之了。宗海你方才说有私话要于我说,不知有什么事?”

林延潮道:“其实并非私话,也是公事。对于石司马援朝之事,我早有反对,并非不援,而是空示好于人?当年韩国至秦请兵,时秦宣太后虽是女子,但也知无利于国,不可出兵的道理。”

“若我一家一室,邻居有难,自当仗义助之,但家国大事,岂能用一个义字道尽。众大臣们反对出兵也是有道理,毕竟现在国库空虚,这朝鲜一战打下去不知要用掉国家多少钱粮,以后国计怎么办,此实为可忧啊!”

张位点点头道:“这也是仆为难之处啊!听闻宗海之前提议以海漕与河漕并举,再以海运济朝是否早想到了这一点。”

林延潮道:“正有此虑,我当初提议,就是以海漕为先,海运为次,最后则是为了海贸之事,若是我与朝鲜能够在海上通商,如此就可以省去挽输之费,若是与倭国封贡之策可行,那么以倭国富饶之金银,就可以源源不断输来,以济国用啊!”

张位闻言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林延潮明白他的建议与历史上张位和沈一贯所提如出一辙。

只是他没有自己这般,早早布局在先。

(本章完)

1296.第1279章 安插

第1279章 安插

在内阁与张位长述了自己的海贸之策后。

张位抚须欣然道:“宗海谋事可谓长远,吾当初在乡里听说你要启海运时,就知以你的性子,并非仅仅看到海漕这一步。”

“通商惠工乃富国之道,我记得当年沈万三就是以此而暴富,眼下将此作为国用,实为国策啊!不过宗海可想过如此就是打破了太祖不许‘出海通番’之令了。朝臣到时若大举反对奈何?”

林延潮道:“这也是我迟疑之处,此事非有大魄力者不可为之,所以还请阁老参详一二。”

林延潮知道此事对明朝而言,绝对是有很大的好处,但官员碍于这个碍于那个是不敢这么办的。

林延潮看现在内阁那么多的官员,赵志皋绝对没有这个胆子,陆光祖则醉心于人事斗争,王锡爵如此板古也不会赞同,唯有张位可能会支持他的主张。

张位凝神思考,他新任内阁大学士,确实需要有些建树来确立自己在朝堂上的权威,当初他上疏言在京城四周筑城屯兵,就是向天子表明自己是敢于任事之人。

张位道:“此事若成每年平白国入可得百万之计,朝鲜,倭国从此也是俯首听命,此乃万世之计。”

“宗海有此主张,吾身为阁部,自也当支持。但必须从长计划,你拿出一个章程来,你我再好好合计一下。”

林延潮闻言大喜,自己总算没有看错人。

当即林延潮称是,然后从文渊阁返回礼部。处理了一日公事后,林延潮今日倒是准时退衙,若如往日那般都要迟一两个时辰方才回府。

见林延潮离去的一幕,礼部官吏上下无不彼此庆贺,他们也终于可以按时回家了。

林延潮今日早早返回倒是有事,因为有家宴。

林延寿与其妻来家里做客,林浅浅自是要安排家宴,所以叮嘱林延潮早日回家。

近一年来,林延潮坐镇京里,对这位堂兄严加看管,林延寿倒是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另外大嫂也是有了身子马上就要临盆。

林延潮闻之后十分高兴,已是写信回家给爷爷大伯都报了喜讯。

见林延寿逐渐走上正轨,林延潮终于安心,之前一直担忧他们夫妻不和,现在林延寿也算懂事了,实在是不容易啊。

林延潮回到家中,先是吩咐陈济川将今日应酬都尽数退了,然后来到宴厅里。

林延寿一身青衣冠带,正和厅里考较林用功课学问,至于林浅浅则与甄小姐在一旁低声说话。

林延潮远远看去但见林用满脸无可奈何的神色。

“恩,用儿,百家姓千字文读了吗?”

林用差点笑出声:“回禀伯父,已经读了。”

“恩,不错,孺子可教也。读了百家姓千字文即算是发蒙了,然后可以读四书了,学问之道在于首末次第,四书首在大学,读了吗?”

林用无可奈何地道:“回禀伯父,早读过了。”

但见林延寿拍腿道:“好,好,好,果真是其父必有其子,如你伯父我这般高才,似你这年纪时也才读了大学而已。”

林用回头求救般地看了林浅浅一眼,但见林浅浅严厉地瞪了林用一眼。

林用继续垂下头在林延寿面前,然后用脚尖画圈。

林延寿继续问道:“论语读了吗?”

“读了。”林用随口道。

“不易啊,你不会连中庸,孟子也读了?”

林用点点头道:“回禀伯父,正是如此。”

林延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用儿,你可不要诓我啊!”

林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心道我哪里有功夫再磨叽下去:“我哪里敢诓伯父,我已是在治经了,敢问伯父治何经,侄儿好向你请教?”

林延寿闻言坐直身子一清喉咙道:“吾治公羊也!”

林用脸上浮过一丝狡黠之色问道:“那敢问伯父谁杀得陈他?”

林延寿一愣眼睛一转问道:“你怎么一见我,既如县太爷般问起了案子。非我杀之,非我杀之。”

林用暗笑,面上却道:“我是问伯父可知是谁杀的?”

林延寿奇道:“我又不是管邢名的,如何知晓谁杀得陈他?”

林延潮见儿子如此,当即重重咳了一声走入屋内。

林用正得意着呢,却见林延潮入内顿时神色大变,脸色苍白。

林延潮走到林用一旁道:“近来学问长进了不少嘛?都读了公羊传了。”

林用垂头低声道:“爹,我只是偶尔读了读。”

林延潮道:“偶尔读了?是不是觉得很厉害,可以拿出来卖弄一番了。”

“孩儿不敢。”

林延潮道:“今日家宴后再责你。”

说完林延潮向林延寿道:“兄长,还请不要见怪。”

林延寿倒是呵呵地笑着道:“用儿与我开玩笑呢?有什么见怪的。陈他不就是陈国的国君,为蔡人所杀,我故意装作不知。”

林延潮笑着道:“正是如此。”

说完林延潮看了林用一眼,但见他满脸尴尬。

林延潮对林用道:“吕蒙当年不读书,但用功之后,有士别三日相看之语,读书在于用功踏实,不可以持小聪明。”

林用闷闷不乐地道:“孩儿记住了。”

“明年县试前,望你能踏实用功。”

林延寿闻言奇道:“用儿居然明年要县试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算是给他一个磨砺的机会吧。吾当年不也是十四岁赴县试罢了。”

一旁甄小姐温和地道:“那倒是要等用儿一展其才了。”

林延寿当年林延潮毕竟请孙承宗教过几年,若真连陈他也不知道,那他就真得太对不住了孙承宗了。

当下开宴,林用有林延潮在旁顿时变得无比乖巧。至于次子林器年纪虽小,但在桌上却是沉默不多言,颇为稳重。

一家人开宴闲话家常,倒也是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林延寿即道:“兄弟啊,今日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林延潮问道:“兄长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林延寿道:“听闻朝廷是不是要东征,去打倭寇?”

林延潮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林延寿道:“吾想投效军前,博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林延寿此言一出,甄夫人惊得手中筷子都落在桌上:“相公!”

林延潮看了甄夫人一眼,然后道:“嫂嫂请勿动气,我来说吧。兄长,眼下嫂子身怀六甲,你不在家中照料,此去从军身赴凶险之地为何?”

林延寿道:“诶,国家有事,我怎么能坐在家中,我也是朝廷的武官,不能不考虑为国效力啊!再说了不打跑了倭寇,我们能有好日子过?”

林延潮心中讶异,林延寿这一番话倒是很有道理。他倒是一时不能相劝。

林浅浅见了林延寿如此,当即道:“哥哥,你倒是当起真来了。你这百户之职,可是捐官来的,谁也没指望你去从军啊,你知兵事吗?打过战吗?”

林延寿昂然道:“捐官如何,不也是官吗?书生领兵自古有之,诸葛亮没出茅庐前,谁也不知他能带兵打战啊!”

林用低声嘀咕,书生?谁说你是书生?明明是文不成武不就啊!

林延寿道:“这几年来我熟读兵书战策,如八门金锁阵,一字长蛇阵,七十二座天门阵,十面埋伏阵,太乙浑元天象阵,无一不知,还有铁浮屠,连环马也有涉猎,若是我出山,必然是马到成功。”

林延潮闻言伸手扶额,心想兄长近来是水浒三国杨家将看多了。

林浅浅,甄小姐二人连着劝,但是就不能打消林延寿这建功立业之心。

林延潮心底也有主张,当即道:“既是兄长主意已定,我也不好说什么。我只劝兄长一句话,能不能等嫂子临产后,你再到军前效力如何?”

林延寿则道:“倭贼总不能等到孩子生了再打过来吧,兄弟啊,为国效力是一刻也等不得啊。”

林延潮闻言长叹,但见甄小姐已是落泪了。

林延寿见此心烦意乱道,别哭,我怕你哭,我先出去,兄弟弟妹你们帮我劝劝。

林延寿走后,林延潮让林用,林器先回房,然后对甄小姐道:“大嫂,既是兄长执意如此,我们也只能让他去。”

甄小姐垂泪道:“可是相公他连上马都不会,何来征战沙场?”

林延潮也是无语,自己也是不会骑马,但自己是文官。而自己的兄长就这样还想上阵,那不是送吗?

林延潮道:“既然如此,我就让他不要入朝就是,让他在后方处理杂事,也算是个清闲的差事。以兄长的性子,做事也从来没个长久的,这一次出征不过一时兴起,用不了一段时日他就厌烦了,到时候我再调他回来就是。”

甄小姐闻言总算放心,于是道:“相公不是行军打仗之才,但他却从来不知自己的斤两,若非叔叔这么安排,我哪里能放心。谢过叔叔了。”

林延潮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字。”

近来因宁夏,朝鲜之事,朝廷已令科道官员保举边才,准备大用。

林延潮早早的就授意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保举了原来的老相识楚大江出任山东海防副总兵一职。

林延潮让楚大江驻扎在此,也是呼应新出任的山东右布政使郭正域,将来好为海运济朝作准备,至于林延寿林延潮就准备托楚大江照拂了。

林延潮也不打算让林延寿建功立业,将他安插在山东替自己看看摊子,如此对甄小姐,以及大伯大娘也算有了交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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