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越走越远!

“你也别吵了好吧?这种吵没有意义的,我说了不做就是不做,你在这里吵吵没用。”

“如果你要做手术,我们医院有教授在做这一类手术,我治疗什么病种的患者,也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挥。”

“你我本是同行,何必来我这里拆台呢?”方子业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语气冷峻。

家属是本省地级市医院的医生,目前也是主治医师级。

若他是外行人,方子业也不会对他发脾气,可对方是行内人,却站在面前对方子业进行道德绑架,方子业就受不了。

青年年纪不大,比方子业还小,估计是硕士毕业后就直接工作的一类人:“方教授,这不是你说的道理。”

“咱们做医生的,遇到了病人来求诊,还是要多体谅。你能做,凭什么不做?”青年自然是希望自己的父亲接受更好的手术治疗。

否则他也不会亲自请假带着自己的父亲来中南医院。

好说歹说不行,也就只能“闹一闹”了。

“凭我是负责手术安排的,是我在带组,不是你在带组。”

“你到底想干嘛?”

“要投诉走正规程序,要看病我给你开住院证,你去预约办理住院手续,你要吵架我喊安全办!~”

“你选一个。”方子业懒得和这样的‘道德圣母’吵。

方子业甚至都不想质问对方在平时的工作中是否能做到表里一致,这没有意义。

“方教授,我是来求你的,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这是我父亲,您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我来求你。”

“换位思考一下可以不?”青年的语气弱了几分。

“你怎么三年前不带你父亲来做手术?”方子业反问。

“那时候?”

“那时候又…又没有谁真正会做这样的手术…”青年语塞一阵,如实回答。

“那你来道德绑架我干嘛?”

“现在会这种手术的人很多。我给你推荐的我们医院的刘煌龙教授,目前是鄂省做得特别好的教授。”

“你去他那里办理住院手续,能解决问题的,不是不能解决问题。”

“你找我吵干嘛呢?有什么意义呢?”方子业反问。

青年愤愤不平:“方教授,你找我吵有什么意义呢?多做这一台手术方教授你是会少一块肉还是怎么的?”

“爸,你别拉我,我是在和方教授讲道理。”

“胡青元,打安全办的电话。”方子业直接看向了胡青元道。

方子业继续说:“你也是行内人,我希望你能够保持冷静,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及到了影响公共秩序。”

“这种胡搅蛮缠的行为要是传回你所在单位,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可以非常明确地给你讲,你父亲目前的情况,我主刀和刘教授主刀的预后差不了多少!~”

“我现在有其他任务,你就去他那边。”

“你也是地级市医院的医生,这就好比术前患者,术前的血压高,地级市医院也不会轻易收住院调节血压一样。”

青年说:“方教授,差不多也总归是差一些的。”

“您帮个忙好嘛?”

胡青元那边的电话已经打通了:“对,外科门诊的骨科门诊321诊室。”

“没起肢体冲突。”

青年看了一眼胡青元,拿起了住院证和病历本,双目深深地刮了一眼方子业,怨恨一般地带着自己的父亲离开了诊室。

那目光,仿佛想要生吃了方子业似的。

方子业自然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现在很多家境宽裕的人在生病之后都想往大医院挤,就是希望自己的家人可以接受更好的医疗条件,这样自己也更安心。

胡青元这一次都没有吐槽什么,而是顺继就叫了下一个患者进门来。

只是看了一眼,胡青元的眼神就是一亮,这患者的下肢泛黑,有淡淡的恶臭味道。

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糖尿病足了,也是师父打算在科室里将要开展的糖尿病足的常规保肢术病种之一。

胡青元马上兴趣盎然地迎了上去:“您好……”

……

中午十二点半,方子业从门诊离开后,就给胡青元转了一百块钱。

“我去手术室开个台,你给我点一份外卖。”方子业发信息说。

“师父,您不用给我转钱,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我的逗音号虽然不直播了,但粉丝量摆在这里,偶尔接个广告也能有不少的收入。”

“我退您了啊。”胡青元一边在门诊诊室整理上午看过的患者病种结构,一边道。

会学习的胡青元,可以在方子业的指点下学习,也可以在脱离了方子业之后,自己找准学习的结构。

这就是真正会学习的人。

方子业看完了信息,没继续推委钱的事情。径直来到了手术室里。

王宗凯虽然之前跟着刘煌龙做过一段时间的功能重建术,有一定的基础,但毕竟没有完全“出师”,所以还需要方子业再带一带。

这是提前就说定了的事情,方子业也没办法推脱。

进了门后,一切准备都已经就绪,就只有关键部分等着方子业做了。

方子业简单地阅读了一下患者的病情和辅助检查结果,便开始了操作。

这个患者的功能障碍并不严重,是王宗凯特意挑选练手的,所以关键操作并不多,主刀的时间不长。

哪怕方子业中午只有一个多小时的空余,依旧可以慢下来对王宗凯等人进行拆解。

与此同时,方子业还在对王宗凯进行课题思路的输送:“周围神经的再生埋养,除了要有基础研究的突破,这种局部的小操作还是要到位的。”

“比如说,我们现在做的小神经转位,其实就是后续神经埋养法的基础操作核心。”

“我们到时候要用到的耗材,必然是来自这样的皮神经或者是肌皮神经……”

“凯哥你之前跟着刘老师,肯定也接触过不少周围神经相关疾病的治疗,所以,在这方面,你可以更加深入一下。”

“我最近还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传统的垂直张力,可能更利于肌肉、皮肤的增长,对于神经的增长,并无太多助益。”

“但是,张力肯定会刺激神经细胞的增生,只是张力的形式可能不同,这肯定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推进,也不必着急。”

“另外,糖尿病足的保肢术,其实就是与小血管、微细动脉的重建工作有关。”

“看起来操作面不深,实则因为操作范围比较狭窄,操作的对象更加细小,对于技巧性要求更高了一些。”

“糖尿病足的前期,就是这些细微动脉结构出了问题,我们要想办法将其疏通之后,还要预防再异变,这就是糖尿病足保肢术的核心理论了。”

“里面还涉及到很多局部应用部分,我会慢慢整理出来。”

王宗凯在方子业对面频频点头,这一次也主动请求道:“子业,你要不把任务丢出来一部分,我们自己整理吧?”

“这种整理的过程,其实也是一种学习和梳理过程。”

“哪怕整理的速度不够,参与过也是一种经历。”

方子业闻言抬头,想了一下点头:“也行。”

王宗凯没有偷懒地被动等待投喂,而是主动要求参与整理,这是想要主动学习。

中南医院这个平台带来的好处就是,能进这里面的人,基本都有主动学习的欲望和能力。

不必把他们当成小学生或者是懒人一般,只等着方子业的投喂。

这样的团队,可塑性其实是非常强的。

因为这样的中坚力量,即便会比顶尖的医院差一些,但不会逊色一个大档次。

而且档次这种东西,是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提升的。

说不定数十年之后,王宗凯等人的成就,不会逊色于华山医院和积水潭医院的同一辈。

王宗凯不是曾多勤,在面对方子业时不会有太多的面子负担。

……

一点三十五分,方子业离开手术间后,朱全林略有些心疼地叹了一口气。

“子业真累啊!~”朱全林的一句话把整个手术室都干得沉默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方子业是从门诊过来的。

方子业是个人,坐门诊不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是需要飞速动脑的。

一般来讲,中午都是休息暂歇的时间,方子业却要跑来手术室再开一台手术。

方子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是新病区的主任,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王宗凯的团队,还是略有些拖后腿了。

王宗凯的心态却是摆得格外端正:“如果功能重建术随随便便就可以学得通融的话,它也就不值钱了。”

“根本不值得值钱那么多前辈耗费数十年的心血去堆砌它,且进展不够突出。”

“自责和气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慢慢磨吧,总会有我们学会的一天。”王宗凯低头,像是一个跑得累了,但不敢休息的孩子。

王宗凯是个副教授,他的实力,放在同龄人间,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同行,哪怕是手外科,他在省内乃至全国都是有点优秀的。

他还够资格带组了,目前手外科的常见手术,王宗凯都能很好完成。

只是在面临功能重建术这样的新术式,最近些年手外科突破性的术式,他会觉得格外吃力。

一个带组的副教授,成了他这样的‘下贱’样儿,也不是王宗凯的本意。

只是,笨鸟先飞。

笨鸟必须要想着飞,不然永远都飞不起来,哪怕飞的过程会摔倒千百次。

但自己的本质也是一只鸟,自己必须要学会飞,如果不会飞的话,等待自己的就只是‘死’!

变相的死!

变成一具普通的傀儡。

“来,我们继续圆润我们的基本功。要说神经缝合和肌腱缝合之间的关系,总结下来就是它们没有任何关系。”

“神经缝合和肌腱缝合的技巧不同,方向不同……”

……

方子业当然不知道王宗凯等人的碎碎念,也不知道王宗凯的心理。

即便知道,方子业也只会觉得王宗凯牛掰。

学习的人,爱学习的人,从来没有下贱的说法。

只要是不走歪门邪道,只要是想着努力学习的人,就不能称之为下贱。

“师父,我帮你热过了。”门诊诊室,胡青元小心地打开了饭盒。

“门诊哪来的微波炉?”方子业问。

“外面的导诊护士姐姐们自己买在休息室的。她们经常带饭过来的。”

“毕竟导诊护士的工资也不高,天天在门诊点外卖的话,花费也偏高了。”胡青元笑着解释。

导诊护士的工资的确不会很高,可也比进厂打螺丝好,至少没那么累。

方子业没有接话,而是在干饭之后,继续接诊。

再次经历病人、家属吵闹,接受其他人的不理解,接受一些患者的受宠若惊,接受一些患者的感谢,还有很多患者的期待。

或许是很多人都比较爱面子,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方子业都说不想做手术了,来的人也就少了不少。

因此今天方子业门诊加号的病人不太多,只是六点钟,方子业就结束了门诊。

“师父,今天能不能来一趟练功房啊?”胡青元热情地邀请着,媚眼拉丝,应该是有进步要展示给方子业看。

“今天我没有空,而且今天你也不会有空的。”

“揭翰已经把人接过来了,你陪我一起去接待一下……”

“我应该是忘记给你说了,今天马俊院士团队的一个博士或者主治会过来。”方子业道。

方子业的确没说,不过胡青元也清楚方子业忙的事情很多,如果每件小事都要提前通透给每一个人的话,方子业就别做事了。

“好,那我给两位师兄发下信息,让他们自己练习。”胡青元回。

普通的博士和硕士,在读书期间的最重要任务还是提升自己的基本功,练习外科基本操作。

这是他们以后混临床的基地,会影响他们一辈子。

……

“师兄,情况略变,我接到的是一位主治老师。”方子业带着胡青元往停车场方向走时,揭翰发来信息。

“没关系,你也是我们医院的博士,你先把人直接带过来吧,问清楚他更喜欢哪一种口味,找机会发给我。”方子业说。

来者是客,现在方子业是东道主。

或许来人的科研成果和技术不够硬,也要做好待客之道。

“我给你说了,你们这个病是治不好的,需要去中医馆里疗养才行。”

“我给你们推荐的中医馆,是我们省知名中医大师开设的中医馆,医疗条件是非常好的,康复的器械齐全。”

“而且,这位大师的学生的各种手法和技术都是炉火纯青的,有很多像你这样情况的病人在那里都得到了改善……”

方子业与胡青元二人从门诊楼走向停车场时,被这突然出现的窃语声打断了。

胡青元顿步后,转头找到了三人,眼睛略一眯后,低声道:“师父,那个病人好像是我们开了住院证的患者。”

“他对面的那个人算不算医托啊?”胡青元的音色很低,但神情中莫名有些兴奋。

‘医托’、‘号贩子’是目前严厉打击的对象。

“医托分很多性质,对方说的是中医馆,不是没有执业资格的小诊所,可也属于医托性质。”方子业回话间,已经转向了。

如果站在那人对面的不是与自己形成诊疗关系的患者,方子业肯定不会靠过去,直接给安全办打电话让他们就处理了。

可患者与家属与自己形成了诊疗关系,那方子业可不能不管了。

胡青元看到方子业转向时,就已经打了电话。

安全办的电话是有专员守着的,此刻已经接通,胡青元已经在快速汇报。

而听到胡青元的电话声,再看到方子业走了近来,那中年男子略有慌乱的同时,转头看向方子业:“你们不要管闲事。”

与此同时,患者家属母女二人也看到了方子业,喊了一声:“方教授。”

“方教授。”

中年男子闻言直接慌了,立刻落荒而逃。

方子业举起的手机已经拍摄了录像,一边靠近,一边解释:“我视频里拍到了你们的脸,等会儿给警察看过之后就会删掉。”

“不会传播出去的!~”

逃了几步的中年男子听到这话,突然顿步,转向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赶紧把视频删掉。”

被录像到了,这件事就留下了证据,会相当麻烦,他需要处理掉。

不然的话,与他合作的中医馆都能弄得他欲仙欲死……

他没想过方子业这么鸡贼,直接就开始录像。

方子业又不是吃素长大的,看向中年道:“你没有做亏心事你慌什么?有事情就说事情。”

“是同行咱们就辩论一场,但如果你没有相应的从业资质,却在我们医院周边对患者进行不专业的建议,那是你违法在先。”

“我也不追究你的责任,是警察和省卫生健康委员会会找你们。”

中年男子的眼神再厉:“我劝你少管闲事。”

听到这里,母女二人也清楚了大概怎么回事,大概二十八九岁的女儿说道:“方教授,我们刚从病房预约住院下来,他就缠住了我们,问我妈妈的诊断是什么。”

“然后她就说这个病没办法治,只能去中医馆调养康复,我也在怀疑。”

“如果真的没办法治疗的话,方教授您给我们开住院证干嘛,然后您就来了……”

安全办距离门诊部并不远,此刻已经有四五个穿着制服的人靠近了。

中年男子一见此景,再也不敢耽搁,马上就开始跑路了。

安全办的人靠近后,也没有追。

只是在问清楚情况后,对着母女二人说道:“看病还是要进正规医院的,虽不排除少数中医馆是有非常好的中医。”

“可你们如果不懂中医的话,还是尽量去医院找,不要随便去中医馆。”

“好的好的,谢谢你们。”女儿给安全办的人道谢。

“谢谢方教授。”

安全办的陈鼎便偏头,有些为难地道:“方教授,这种事情,我们也只能向上面报备,我们安全办没有执法权。”

“不过非常感谢你提供的视频证据。”

“但具体能不能把人找到,还要看警察系统和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系统那边怎么定性了。”

方子业点头:“没关系,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

安全办的人接收了视频后就离开了。

患者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阿姨,这会儿有些忧心忡忡地问:“方教授,我这个病,真的可以治吗?”

“会不会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做手术就是浪费钱了?我其实,还是可能要……”

患者女儿也看向方子业,目光带着祈求。

方子业对母女二人的印象深刻,女人是汉市的一位在编老师,她是单亲家庭,就这一个妈妈。

今年接近三十岁了,但还没有成家,就是放心不下自己的母亲,她二十三岁就考上了汉市的编制,可这些年的工资除了开销之后,都投给了自己的母亲。

相亲的次数也不少,可看到她家里这情况,大多避之不及。

为人子女,也不能不管啊。

之前她母亲在诊室里听方子业要收治她住院时,痛哭涕零,差点要从轮椅上直接跪下来,而后一边哭,一边说是自己耽误了女儿。

患者女儿虽然表面上说不在意,其实神色深处还是有落寞的。

这与孝顺不孝顺无关,只是本能的想法。

她肯定思考过,如果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家庭,恐怕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方子业收了自己的手机,搓了搓手道:“我还是要说门诊的时候给你们说的那些话,目前啊,我们手里拿到的检查资料还是太少了。”

“我觉得有机会,而且还不小。所以才把你母亲收治住院,看看具体情况。”

“汉市的几家医院,你也带着你母亲看过了。知名的专家也都过了一遍。”

“我如果现在就给你们一个肯定的答复说我能治,那我也在骗你们,我心里也没有底。”

“只是有这个机会,也不能轻易放弃了。”

方子业紧接着,看向了阿姨:“阿姨,您也不用太过愧疚了,您身体不便,不是您情愿的。”

“病来如山倒,大家都有生病的一天。”

“所以,您心里要放开一些,好好期待未来。”

“您有个这么美丽心善孝顺的女儿,就是最大的福气了,以后说不得,你们肯定还有更好的日子在后面。”

“也别想太多,我是医生,我不能骗你们,既不能骗你们能治好,也不能骗你们说完全治不好。”

“这个病,目前没有标准化的治疗方案。”

阿姨又问:“方教授,是不是截肢就可以一了百了啊?那我要不就截了吧……”

女儿摇头:“妈,你说什么呢?”

“你现在只是痛,又不是必须要截肢的情况,我们怎么治疗肯定要听医生的。”

“还没有到最坏那一步。”

“方教授,谢谢您啊,我带我妈回去,我去做她的思想工作。”女人还是比较兰心蕙质的,知道方子业下班后需要休息,也需要个人时间。

“不过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加一个方教授您的电话或者微信好友,我好方便咨询您一些问题。”

方子业道:“你加我学生吧,一样的。”

“胡青元,你把你的微信给这位老师。”

胡青元老工具人了,马上点头,熟练地打开了二维码,说道:“你们加我的好友,平时尽量工作时间发信息哈,当然,其他时间也可以发!”

“可千万不要在凌晨两三点钟打电话!”

女人扫码后,略错愕:“还有人在凌晨两三点打你们电话?”

胡青元备注后回道:“我才加了两次的微信,就在三天前,有个病人家属就在凌晨四点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我睡不着可以开什么药。”

女人看到胡青元的‘奇葩’备注,便道:“我叫林晗。”

胡青元解释道:“不好意思啊,这位老师,我们加您的好友是为了方便随访,所以要登记您母亲的名字和诊断。”

“不然的话,您妈妈叫李娟,我们病房可能一个月就遇到五六个李娟的阿姨或者大姐,甚至妹妹呢。”

胡青元坚持了自己的备注——李娟术前预约住院中(感染性病种性质待查)。

女人则转头看向了方子业,微微欠身说:“方教授,虽然我知道您的压力也很大,但我真的恳求您一定费心多想想办法。”

“我妈妈的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她。”

女人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她经常想着走极端,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你也辛苦了,你们肯定会有更好的生活。”方子业对女人竖起了大拇指。

一个女孩,单独一个人带着腿脚不便的母亲能坚持这么多年,即便是自己有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也属实不易了。

……

方子业这才带着胡青元上了车。

不过是胡青元上了驾驶位,方子业则来到了副驾驶位,给洛听竹发了一条信息后,安逸地闭目养神。

胡青元开了一段路后,才压低声音说:“师父,其实前段时间,我特别不理解您说要放弃自己研发出来的两种成熟术式的决定。”

“可经历最近两次,特别是今天这次门诊后,我觉得师父您简直太有魄力了。”

“您说的那句话,真的很现实。”

“我们如果特意专科化了,我们看到的,其实都是我们所想的,很多病人都不会来到我们面前。”

刚刚看到的这对母女,不是唯一一个来找方子业求诊的人,也不仅仅只是她们二人渴求有人可以救赎她们。

不是生死离别,但她们两个人的生活,可以说是被腿脚不便都折磨得欲仙欲死。

于女儿的角度,母亲怎么丢?

于母亲来说,女儿怎么嫁?

于女儿的姻缘来说,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遇到的真爱,这个亲怎么结?

即便没有这一切因素。

于中年阿姨而言,她也会觉得活着没多大意思。

“并不是我伟大,只是这就是现实。”

“我们终究都是会戴着有色眼镜看这个世界的,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没有上帝之眼。”

方子业接着又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更加需要帮助的,也不是我们遇到的这些人。”

“还有很多人,家庭贫穷,因病致贫,因贫放弃了治病。”

“有很多人,把小病拖成了大病,把小问题拖成了大问题,然后就此失去了生命的都不在少数。”

“只是,这种问题,我们医生解决不了。”

“所以也就不敢多想了……”

“我们国家,我们鄂省,比较贫困的人还是占了大多数。”

“而越是家贫,其实患病的概率一定程度是增加的。”

“唉。”方子业说完,叹了一口气。

自己只是一个医生,没有济世的本领,却有悲悯的情怀了,方子业这辈子都不可能去解决这件事,索性也就不去想。

“师父,穷病我们治不了的。”胡青元非常冷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可没有想到,方子业却突然睁开了双眼,声音一厉:“穷这个病我们虽然治不了,但我们可以做到尽量让更多的人治得起病!”

胡青元愕然偏头,略不解。

“医疗技术没有国界,但医疗器械有,医疗耗材TM的有,甚至医疗耗材和医疗药品都有地界这个说法!~”方子业看向胡青元。

点了点车玻璃。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也别说出去。”

胡青元是个聪明人,如何听不出来方子业话下的冰山?

莫说是医疗器械有地界,就连出产的大米,红薯、水果都有地界的说法。

原产地多便宜?

每一种药物,可能出了一定的地界,那就变成了商品,赋予了商业属性。

众所周知,全国的药品价格是不统一的。

众所周知,全世界的药品价格也是不统一的。

这是医者可以做到的事情。

可也是医者望尘莫及的事情。

方子业终究也只是一个外科医生,只是一个骨科医生,他得先做好骨科医生的本职工作之后,才能去奢望其他。

胡青元低声回道:“师父,如果您有这样的想法的话,我一辈子都陪在您身边。”

“真的,一辈子!”

方子业看了胡青元,没有再继续说话。

胡青元是方子业的学生,或许不会是这一辈子最爱的爱徒,但肯定是现在最爱的爱徒,所以方子业才敢向他吐露真情。

……

七点二十分,方子业与胡青元二人来到了一家四星级酒店。

而后见到了揭翰带来的来自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的苏鹏启主治医师。

见面之后,随意地寒暄一圈后,方子业才道:“苏医生,今天我门诊,不然我当第一时间迎接的。”

“也没能尽好地主之谊,您回去后,千万不能给马老师告状说我们招待不周啊。”

苏鹏启也是个妙人:“这得看方教授您愿不愿意出力了,我看情况再决定告不告状。”

苏鹏启紧接着吐露真言:“方教授,实不相瞒,这个课题,是我一直在跟的,也是我和老师,师兄,其他老师们,一直在跟踪,跟了将近十年的临床课题了。”

“本来胜利的曙光就在面前了,突然却。”

“倒不是说什么应该不应该,就是觉得挺难受的。”

“您也是做科研的,您应该能理解这种感觉。”

方子业则侧比说:“苏医生,我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奋力之后,运气好,考上了研究生。”

“但有一段时间,我给我家里说我没资格读博士的时候,他们的心情也挺复杂的。”

苏鹏启愕然地看了看方子业,上下扫了一圈:“方教授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方子业读博的时候还担心没资格读?

“这是真事,我师弟就在这里,他知道我当时的压力有多大。”

“低血糖都晕倒了。”方子业看向揭翰。

揭翰笑得微妙,笑着说:“苏医生,从那之后,我师兄他就开挂了!~你看短剧或者小说吗?”

方子业一下子惊起冷汗,差点没冒出要把揭翰掐死的冲动。

“你们师兄弟真是?这个。”苏鹏启竖起了大拇指。

而后,他才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甚至都没有用酒店里的WiFi,而是用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WiFi。

这种谨慎的程度,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

方子业来的时候就给苏鹏启解释了胡青元和揭翰两人存在的意义,所以苏鹏启也没有赶人。

方子业看得很慢,马俊老师团队写出来的文章,结构性,逻辑性等,都没有任何问题。

结果也很美,不然也不可能会让CAA意动。

课题采用了多中心、随机、平行对照设计,纳入445例中晚期鼻咽癌患者。

随机分为两组:分别基于化疗后和化疗前肿瘤范围进行放疗。

主要研究的终点为3年局部区域无复发生存率,次要终点包括毒副反应和生活质量。

相当于就是优生存率了,对放疗在鼻咽癌中的治疗应用更优化了一步。

结果很好,可比起方子业投稿的课题,总是缺少了根本性框架僵局突破的冲击感,所以可能就被编辑部通知了。

可能是要马俊院士的团队再加点什么……

方子业看完,可以总结如下:比起以前鼻咽癌治疗的放疗照射标准,仅照射化疗后的肿瘤范围(较传统疗法的照射范围减少17%),并没有增加复发几率,反倒是更显著降低了毒副反应!

这一点,也相当于是更精准放疗的应用了。

方子业问道:“苏医生,现在的放疗已经优化到这种程度了么?可以随意地修订为特异性的形状?”

“嗯,昂。”

“可以缩大小,但不是我们圈定的范围这种不规则形状。”苏鹏启回道。

“可以是啊……”方子业暗示。

“比如说生物标志物辅助的精准放疗计划。”

苏鹏启闻言,看了看方子业,笑道:“方教授还看了这些论文?”

“但这东西远水接不了近渴。”

“现在再加进去也来不及了。”

方子业说:“苏医生,当然不是加进去的,是加入到论文进展中去。”

“苏医生,我们的临床课题不只是随访个三五年就结束了吧?”

“而且,我们的后续临床试验,是可以截断的吧?”

苏鹏启理解了方子业的意思:“嗯,方教授,如果您是想用改良化疗方案的方法来吸引CAA的编辑部的话,还是有点那啥的。”

“我们没有这方面的前期研究基础。”

杂志可以与研究学者之间形成PY交易,比如说,你收了我这篇文章的话,那么我以后有很好质量的文章,我也发你这里。

可是,大哥,那是CAA啊,影响因子已经封神了的期刊!

苏鹏启甚至觉得方子业有点搞笑。

方子业读懂了苏鹏启的意思,说道:“苏医生,我不否认你的想法。”

“可CAA的影响因子就算再高,也不能否认他是靠着综述、meta分析之类的文章顶起来的虚假IF的事实。”

“为什么CAA如今要往论著方面靠?”

“综述是什么,其实就是工具性文章,是用来水文章的,能有多少含金量,能有多少真正的科研工作量?”

“单纯的IF算法,可能会被优化掉的。”

“科研界在变化,科研成果含金量的评估指标也在发生变化。”

“就比如说一部分网站,已经在考虑用其他的指标来代替单纯的IF了,苏医生,我这么说,您能懂我的意思么?”

“目前,CAA也在处于变临期,改变拟收文章的类型,是它们的一种破格尝试,也是被逼着必须如此!”方子业分析得透彻。

“而我给您所说的这个东西,应该会让他们很感兴趣的。”

苏鹏启纠结了。

其实方子业分析得很有道理,CAA的IF远高于nature,但真正的科研含金量和业界认可度,其实并不如nature。

“但是要怎么做到呢?怎么投递前期研究的数据呢?”

“CAA的编辑部,怎么会信呢?”苏鹏启问。

方子业卖起了关子,道:“苏医生,这应该是下一次该讨论的问题了,这次,我们先想好,该怎么把这些想加的,不影响文章整体结构性的东西,有机加入到论文中去才是正理。”

嘴里这么说,方子业内心却暗道,自己果然是在肿瘤治疗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本章完)

第753章 落棋为定!

苏鹏启并不好忽悠,可也要分坐在面前‘忽悠’的人是谁。

苏鹏启看着方子业,目光平静下的内心涟漪逐渐翻开成涛涛波浪。

方子业看起来就很年轻,比自己年轻多了,有一副好皮囊,且随着见识、学识的积累多了,身上不仅多了属于上位者的风骨,还有学者的“清傲”!

这种清傲不是盛气凌人的那种倨傲,是发自骨子里的自信,并非是要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威风凛凛。

如果一年前,有谁告诉苏鹏启,有一个年轻人能够把全世界的肿瘤研究全部卡停,即便只是几个月都没办法正常运转,苏鹏启是绝对不相信的。

而就是这样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事实不仅发生了,而且来得毫无预兆。

一个良好团队的发展推进是有序交替进行的,组里面的大小课题有机结合运转,一部分课题处于收尾阶段,其他的课题必然已经开始。

只有这样的内部循环,才足以支撑起一个健康的大团队。

很显然,马俊院士的团队绝对称得上健康的顶级团队的,所以,团队里,也有很多小团体的试验被搁置。

起因不必去细究,这件事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只是马俊院士也打听了这件事发生的细节。

表面上看,是同济医院创伤外科的某团队的论文被质疑了,实则是方子业暴起直接对着肿瘤基础科研界直接拔了刀。

一刀斩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包括但不限于方子业自己所在的团队……

如果没有这样的战绩,自己的老师是不可能派自己带着电脑来汉市的。

“方教授平时都是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么?”苏鹏启的思绪翻转一圈后,问了一句题外话。

“苏医生,在科研领域内,默认的常理既是用来遵守的,也是用来打破的!”

“任何杂志的编辑部,都不束缚投稿人的身份、学历、职位、年纪,还算是目前最公平的成果展示区了。”

“但实则,如果细细分析杂志之间的生态链,其实不同期刊之间也是在百舸争流。”

“每个期刊都期待有团队携带着更好的科研成果投稿,以提升自己的科研影响力。”方子业说。

“一些顶级的学者,每天都会接受到许多杂志社的邀稿,这并不是潜规则了。”

苏鹏启的嘴角轻颤,问道:“方教授,可?”

“可万一要是后面没有后续了怎么办?”

苏鹏启不否认,一些顶级的学者与顶级期刊之间,是相互依存的关系。

顶级学者在迈到这个级别前,一定程度需要顶级期刊的帮扶,除非真的到了超然物外这一境界。

“苏医生,马老师的团队,放眼全世界都是鼻咽癌治疗的顶级团队,于这个方向的研究肯定是会一直深入下去的。”

“放射治疗在鼻咽癌的治疗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我不相信贵团队从未探讨过对目前的放射治疗方式进行改良的想法。”

“既然有过这样的想法,那就肯定是可以往前走的,只要走了,多多少少总会有进步的。”方子业说。

说实话,一般情况下,方子业真不想随便挖坑。

在科研界挖坑,一般挖了之后,就得想办法去埋掉,做到有始有终。

留下未解之谜这种操蛋的事情,听起来虽然很有逼格,实际上,也会被业界的从业人员前赴后继地骂得跳脚……

就好比,数学界的一些猜想,固然有很多人愿意去挑战,但挑战的人,肯定不知道骂了猜想提出人成千上万次。

没事瞎J8提出什么猜想啊?您TM要是真的利害,您把他证明出来不就好了?

左猜右猜,更多猜想其实都是错的。

只有少部分,没被证实的,且对数学基础研究影响比较深远的猜想,才为人众知。

挖坑不埋,不是一个好的科研品德。

“方教授难道,对放疗的基础研究也有涉猎?”苏鹏启并未完整阅读过方子业写过的相关文章,所以他真的不知道方子业的科研边界在哪里。

反正,目前他搜集到的资料,显示着方子业擅长基础科研、术式改良的临床科研、动物试验三大版块。

“有一点,也有一些想法,不过现在并不是仔细探讨的时候。”

“苏医生不妨把我的想法给马老师说一声……如果马老师不同意的话,我们就再想其他的办法。”

“苏医生这次来汉市,肯定不止待一天两天的对吧?”方子业回。

想要吸引一个院士,普通的idea肯定是不够格的,会让别人觉得你有毛病。

一个普通术式的改良,你拿着去给裘正华老教授投诚,他肯定都懒得看你一眼。

因为如果他愿意的话,这样的小改良,他一年就可以提出来十几个,不差你这一个。

除非是原创,除非是对目前的新病种进行重塑的治疗研发,或者像是对肿瘤治疗的基本方式产生变革式影响的改良,才能对他们产生浓厚的吸引力。

其核心就只有两个,要动摇到“基础”!

基础版块、基础原理、基础理论的东西!

因为基础动摇了,一切基于基础的上层建筑都得重新推翻掉。

以新的基础所衍生的一切改良,都脱离不开基础理论,这样产生的影响更加深远,也会使得一个病种的治疗,产生翻天覆地地改变。

甚至用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

十点左右,方子业几人自酒店里告辞。

苏鹏启还要给马俊院士汇报今天的谈话结果,方子业几人也要各自回去休息。

从酒店的电梯走出来时,大堂刺目的灯光使得揭翰的眼睛轻轻一眯,语气略迟疑:“师兄,我们骨科的放射治疗涉猎不多。”

“您这么给马老师抛诱饵,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啊?”

骨科肿瘤的治疗常规中,没有放射治疗这一项,放射治疗多是为骨肿瘤转移患者缓解疼痛的姑息性治疗。

方子业转头道:“骨科肿瘤放射性治疗的治疗原则,你没背过吧?”

胡青元停了两秒钟,便提取了相应的记忆突触:“不易进行手术的部位。肿瘤较大手术困难者。患者强烈拒绝手术。”

揭翰看了胡青元一眼,略低下了头去。

比起背书,他这个理论非常深入的人,都比不上胡青元。

只是胡青元目前只停留在背的层次,完全说不上理论通融。

“与我们骨科有关的脊柱外科中,有一些肿瘤也是不方便切除的。”方子业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游。

“总得去管。”

“没有用过,不代表永远没用!~”

揭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变得惊悚起来,声音一下子扯得差点憋过气去,太里太气,尖锐且低沉:“师兄,延髓区那是生命中枢~”

“我知道,我又不轻易切它。”

方子业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揭翰和胡青元二人走出了酒店门口。

冷风拂过后,三人都不禁紧了紧自己的衣领子。

迎着揭翰和胡青元二人的目光,方子业道:“我们是个骨科医生,虽然我们骨科更常见的病种,多是不致命的。”

“似乎注定我们骨科医生的本职身份就是给患者治病,而并非救命。”

“可实际上,每个专科,都余留有发挥你这个职业本色的大小区域,只看你能不能走过去。”

“当好一个骨科医生,也足以让你体会到所有医生的快乐。”

“已不必外求。”

“别人可以不懂,我们要懂,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轻易地转变自己的专科方向。”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怎么私下里给我发信息……”

揭翰顿了步子,胡青元的双脚如同傀儡一般地前行,已经完全思考了自己该怎么起步落步。

其实揭翰和胡青元两个人,都是不容易被忽悠和洗脑的人,一般的魅力想要让他们处于痴迷状态非常困难。

智者除了不入爱河,智者也不轻易入迷局。

哪怕是个人崇拜这样的个人自由,主要是他们能思考。

但这一刻,方子业身上,由内而外,本能散发的魅力,是没有几个专业内的人可以抵挡得住的。

胡青元是段位比较低,看到业内的大佬,当然崇拜更多。

揭翰则是一路随方子业同行,很多时候,他都只是把方子业当成了一个师兄,当成了一个大哥。

更多的是师兄弟,或者兄弟感情。

兄弟感情是会祛魅的。

兄弟感情之间,想要重新涂上发自内心的魅力,非常困难。

方子业做到了。

但同样的,揭翰也觉得,自己距离方子业的段位越来越远。

祛魅的过程在于了解,重新涂上魅力的根本在于境界差距。

方子业与胡青元二人到了车旁,看了揭翰一眼,而后也没有多说话,只是非常平常地进到了车里。

胡青元开始启动,车灯都没有射向揭翰所在的方向。方子业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给揭翰发了一条信息。

“揭翰,早点回去休息。”

揭翰拿起了手机,看到了方子业的信息后,嘴角忽然泛起了笑意。

这一刻,他想起了之前在实验室里时,胡青元说过的一段话。

非常经典。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故常有,欲以观其徼。

方子业已经逃离了他视野里的边界,所以在两人之间,重新涂上了一层别样的隔离罩。

揭翰搞不明白方子业此刻所处境界的奥妙了。

揭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默默地收回了散发的心思,走向了自己的爱车旁边,启动回程……

一夜无话!~

周三。

早上,七点二十分。

方子业如常地来到了科室里后,打算进到住院总办公室进餐,可刚好从医生办公室门口转向的时候,被追来的家属喊住了。

“方教授、方教授,您可算来了。”

“那个,我是6床的病人啊。我这个月第一时间就住进医院来了!~”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靠近。

她老婆推着他,略加快了速度。

“你好你好,我记得你。”方子业转头笑道。

“方教授,我老公他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呀?这都住院进来十几天了。”中年女人挤着笑脸,语气温和,仿佛生怕惹恼了方子业似的。

方子业闻言,抿了抿嘴:“你老公的情况非常复杂,是脊髓损伤的综合征。”

“我还要更仔细地斟酌几天,才能够定下来一个更合适的方案。”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大概会安排在下周一或者下周三。”

“他这个手术,急不得,更急不来。”

脊髓损伤所致的偏瘫,康复了就是康复了,没有康复的话,想要完成功能重建,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先例。

他的手术,不应该叫功能重建了,是功能再造!!

是目前科室里收治进院病人中,最复杂最棘手的一个。

中年男子闻言笑着回道:“方教授,这个我知道的,如果能急得来,我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只是吧,我住院进来这么久了,和我一批住院的病友们都开始陆陆续续出院了,我这手术都还没有个准信儿。”

“说心里不着急是不可能的。”

“天天都没什么事情做。”他拍了拍自己的废腿叹气。

有时候,他都想过更加极端的截肢,然后上一个人工智能的义肢,让自己重新站起来,享受行走的乐趣。

“大哥,您的心情我能理解。”

“不过慢工出细活,虽然你们愿意相信我,让我们一起拼一把,可也不能乱拼,为了把手术做完而做完。”

方子业说:“我心里的压力其实比你们更大一些,你这个情况,目前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先例,一切都得重新推定。”

“做手术肯定不是开个刀,进到身体里面动来动去就有效果的,一些细节,基本原理等,都需要摸清楚之后,才能够在手术过程中有迹可循。”

“你们看起来,我们天天好像没把你们当一回事儿,其实我们私下里都已经聊过好多次了。”

“真的不能急。”

“其实我的门诊啊,像你这样的患者不在少数,但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收第二个,就是想要把这个手术彻底摸透。”

“争取达到,就算你是第一个手术患者,也能够争一个更好的预后!~”

“虽然不能保证,以后你的手术质量是最好的,可咱们争取不要后悔对不对啊?”

方子业的言辞恳切。

新病种刚启航时,病人的信任,是主刀医生敢操作的底气之一。

“那就辛苦方教授您了,有个信息就好,我也不那么着急。”

“打扰你了啊,方教授。”中年依旧陪笑,收敛了自己的‘奢望’!

当一个中年,困郁于瘫痪这个功能性疾病,求诊无门时,方子业愿意把他收治住院,其实就是给他打开了一扇希望之门。

没有人愿意瘫着,哪怕是一个老人也是如此。

“下周,下周就应该会安排你手术了。”方子业道。

……

目送着中年夫妇二人离开,方子业的目光从迷茫开始转为笃定。

总要往前走出第一步的,也可能,目前全世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往这个方向真正地开始迈出第一步。

没有同伴,没有参考,没有其他人的“试错”先例。

也得走。

方子业纠结的心情,很快就被其他病友及家属给治愈了。

查房时,看到一些术前只能躺着的患者,已经开始慢慢扶着床在地面蹒跚。

看着一些病友从家属扶持到自己可以拄拐慢慢挪步,看着他们对自己卖宝般欣喜汇报:“方教授,我昨天自己去厕所里了。”

“一个人去的!~”

“方教授,我妈妈的伤口没有渗液了。”

“方教授,我爸的这条腿,是不是看起来好了很多啊,之前的创面好像都有愈合的趋势了。”

“淡粉淡粉的,我在网上看很多人伤口开始愈合就是这样的。之前在其他医院里做了清创后,创面都是卡白卡白的……”

“方教授,这是我们带来的土特产,是腊肉。”

“方教授,你喜欢吃什么呀?”

“方教授,你有女朋友了吗?啊,你都快结婚了啊,那你老婆肯定很有福气,你长这么帅,而且还这么年轻,技术又这么好。”

“哎唷,是哪个姑娘这么好福气哦……”

方子业板着脸,有些害臊地从最后一间属于自己组的病房出来,面色正经。

伴着自己的,李诺捏着嗓子,学里面阿姨的语气:“方教授,你以后万一要是离婚了,我一定给你介绍一个好姑娘啊?”

李诺放开捏着嗓子的手:“这老阿姨,是真的会‘说话’!”

方子业从没想过,自己的年轻会有被这么“背刺”的一天。

方子业板着脸,语气冷冷:“林方忠,今天你负责把她搞出院。”

“心情这么好,康复得一定还不错,伤口也长得差不多了,让她回去折腾折腾,锻炼下身体。”

林方忠毫不犹豫道:“好的,方老师。”

“其实这个阿姨这周一就可以出院了,是她非要要求多住几天,说自己不太方便!~”

“今天出院。你来负责这个事情。”方子业的语气生冷,不带丝毫感情。

其实多留她住院几天也不影响大局,可她太会说话了,太热情了,方子业当然也要更热心点,让她出院之后再进行一下功能锻炼之外的‘锤炼’!

反正也不会影响手术预后。

……

时间如水,一晃就到了一月十九日。

周日,下午,两点过六分。

一家比较僻静的农家乐门口,苏鹏启背着自己的包,与方子业亲切地握手:“方教授,谢谢您这几日的照顾和指点。”

“特别是您的指点,着实让我受益匪浅,只奈何我已经有了这般年纪,而且也拖家带口的。”

“不然的话?”

苏鹏启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太emo,便又改了口:“人生因缘际会,多是遗憾。”

“只恨岁月如梭,不复当年!~终究是缘分浅了。”

一个晚上,苏鹏启肯定了解不了方子业的功力。

可四五天下来若是还不能看清楚冰山一角的话,那苏鹏启就不配成为马俊院士团队的核心成员了。

跟着马俊,苏鹏启的视野着力点非常高。

而正是这样的目光比较高,才能真正意识到方子业的可怕之处。

“苏医生,缘分是多样的,以后还可以多多交流。”

“这一次能够有比较好的结果,主要还是你和马老师的课题拟定得好,和我的关系不大。”方子业客气了一下。

苏鹏启知道方子业是在谦虚,有些话涉及到了马俊院士,不能说得太过直白。

而且,如果不是方子业横插一脚的话,自己团队的临床课题,足以在众多临床课题中脱颖而出。

毕竟突破基础和框架性的成果不是大白菜,随随便便哪个年代都能有这种产出。

大部分人的科研成果,多是微调,而非破茧飞升的重要成果。

“方教授,下次有机会,一定再聚。”

“离别当即,我还是要把老师的话带到,我老师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方教授去到羊城,一定请你吃最正宗的粤菜。”

“这一次,CAA编辑部能够略作让步,留下两块版面给临床试验,方教授你当局首功。”

“当然,能够在CAA这种期刊上,同时出现两个来自华国的团队,这一期的期刊,一定很好看的。也是我们爱看的。”苏鹏启说。

这一次,袁威宏也来了。

不过,袁威宏并未与苏鹏启聊专业,只是作为接待。

荤里荤气的说:“双飞的快乐,苏医生应该懂的。”

苏鹏启略偏头,赶紧摇头,反将一军:“袁教授,这我不懂!~也不该懂,这种游戏您还是少玩为妙。”

袁威宏丝毫不慌张,回道:“比翼双飞,频伽并命;生既堪怜,死尤可敬。”

“看来苏医生不喜欢钓鱼,所以不喜欢双飞的快乐啊。”

“我倒是觉得,以后我们华国的医学科研界,总是可以双星高照,是非常好的愿景嘞。”

袁威宏直接把荤俗的东西转成了高雅,而且还用上了诗词。

那没办法,师母是语文老师,估计是爱看诗词的。

苏鹏启意识到自己的功力不够,不再继续开车:“袁教授,方教授,来日再见。”

“我也要回去给老师禀报了。”

“如今这么关键的时节,我却一直飘在外面,这是不行的。”

袁威宏点头道:“苏医生一路顺遂,我找子业还有点事,就不远送了。”

苏鹏启赶紧摇头:“两位教授,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揭博士还特意送我去高铁站,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谢谢两位教授的精心招待!~”

苏鹏启说完就上了车,揭翰伸手给方子业与袁威宏二人招手作别,就启动了车子出停车场。

方子业与袁威宏也回到了自己的座驾上,是方子业去接的袁威宏,现在还要负责把袁威宏送回病区。

袁威宏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眯了眯眼睛定神了一会儿,才道:“子业,经过十几天的收拢,科室里终究是平静了下来。”

“你下周估计就不用过来再做手术了。”

方子业转头,略感意外:“这么快吗?”

“我记得还有一些病人没有处理完啊?”

袁威宏叹了一口气:“所以这就是江湖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从来都是鱼龙混杂。各种层面的人物交织。”

“方子业,你有没有想过,普通的功能障碍患者,只是诸多患者的一小部分?”

“我们科室接诊的这些患者,也只是代表了一小部分群体。”

“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你方子业,也看得起你方子业,所以就出面震了震场子。”

“长江上的风浪,放到海里去,褶皱恐怕都不会起了。”袁威宏的语气感慨。

“天下是一个棋盘,落子未定。”

“你落了子,就有人肯定有相应的应手了。”

“在此之前,没有人好逼迫方子业你重新往山上闯,因为新病种的治疗不是逼出来的。”

“可你方子业的能力够强,当你有这样的想法时,也就有人给你开路了。”

方子业轻踩刹车放慢了车速,小心地完成了窄路会车后,依旧没加速太猛:“师父,还能这样?”

“当然!~”袁威宏点头。

“所以这才更有趣啊。”

“应该是有很多人都需要你的技术的。”

“听邓主任说,疗养院方面也出手帮忙了,这件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袁威宏说到这里,又道:“对了,就好比,你上周周末不是才放出了要进行教学手术的消息嘛?”

“这一周,京都、魔都的很多医院,基本都给邓教授发函了。”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积水潭、军总医院、仁济医院等地。”

“这些来函一搞,同济医院和协和医院的教学手术安排,都不知道要怎么排布了。”

“排得太前不合适,排到太后也不合适。”

“你的邮箱里,也应该有这种邀请函吧?”

袁威宏不仅仅只是感慨科室里的‘波动’变化,而是其他医院的教授们,反应能力也是极强。

方子业这边几乎是才宣布不在院内常规开展类似的手术,他们就以安排教学手术的名义,邀请方子业过去教学。

一是给方子业送钱,二则也是投方子业所好,还能给方子业挣一定的名气。

没办法,高端的医疗技术需要的人太多了。

鄂省的其他几个医院,虽然方子业从来没有亲自去坐镇过,没有做过几台手术。

但是,‘大’功能重建术的源发地就是汉市中南医院,中南医院里的标准手术方案一直都是最新的。

是属于最正宗的武林绝学。

一直都在更新。

自然,汉市的其他几家医院趁着地利、人和的优势,也会经常打边风。

他们与刘煌龙、邓勇、袁威宏他们都算熟,所以经常问。

探讨技术这种事,你可以不知道,但知道却藏私的话,那就属于是“人品”不太好了。

这种事,只能默默地做,不能太明显,否则会被业内人鄙视的。

所以,汉市的几家顶级医院基本都可以拿到第一时间更新的标准术式推荐版。

但是在省外,这种小细节的改变,可不会更新这么快。

一是中南医院不好举着功能重建术这一块旗帜每天在业内横跳,今天问你要不要最新版,明天再问你要不要最新版。

因此,与外界同行交流的过程中,都是以学术会议为传播中心的。

要解决这种时间延搁,比较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把方子业这个研发人开过去,让方子业相对系统化地总结、教学一下。

这样就可以比较系统化地采集到新鲜的资料,或许还可以在教学手术的过程中,不同医院的认知产生碰撞后,出产新的改良方向。

方子业说:“师父,我也收到了,但暂时也婉拒了不少。”

“只是,像华西医院张岳教授,魔都六院这种和我关系比较近的教授的邀请,是不方便拒绝的。”

“可也是下个月的事情了。”

“年前肯定不会过去。”

“年后的话,省内优先去一两处吧,然后就往省外飞一飞,我暂定的方案是这样。”方子业说。

“这么飞五六次,今年就要过半了。”

出去教学手术,毕竟不是方子业的主业,次数不会很多。

也正是不会很多,所以机会才显得比较珍贵。

袁威宏点了点头:“这也够用了。”

两人说话间,方子业的电话再响了起来,并不是方子业的私人电话,而是会诊电话。

方子业的眉头瞬间一皱,今天可不是他值班。

来电是急诊科的陈国锋,声音干脆,没有任何客气:“方教授,你现在方便来一趟手术室么?”

“陈教授,我现在在外面,距离回医院还有点远。”

“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今天是周日,方子业来的是农家乐,距离医院是比较远。

“方教授,那辛苦您尽量往回赶吧。”

“我们这附近发生了一起不小的车祸,往我们医院的急诊科一下子转来了十几号人。八九个都是重症。”

“我们先尽力抢一抢!~”

“好!~”方子业目光一紧,不待袁威宏回话,就先点了头。

陈国锋主动挂了电话。

方子业看向袁威宏时,袁威宏非常‘懂事’地说:“我去看看你师母和我岳母娘,你直接开过去吧。”

方子业知道,袁威宏今天其实另有安排,他约了宁正阳这个学术型博士讨论课题的。

当然,方子业也没有纠结太多。

医院遇到了批量急诊患者,那就是医院层面必须负责了,与值班再无直接关系。

方子业作为新院区的编制人员,有能力的情况下,必须尽力而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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