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听见众人叫好，越唱越起劲，动作也越来越有范，那浑身上下腐烂干裂的疮口和头顶的树根都仿佛成了戏装，让他的戏腔越发生动：
“皇兄殿角休撒野，国老皇丈臣不打，谋朝串位是哪个，为只为皇儿年纪幼，哗啦啦展开功劳簿，我将你父有一比……”
唱得极其带劲。
等他唱完以后，众人意犹未尽，陆希安起哄道：“再来一个！”
罗平是个会凑热闹的，听陆希安一叫唤，就跟着喧闹：“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老树这时忽然有些腼腆，扭捏了两下，说：“这个戏我就记得这一段了，其他再不会了。我再唱个其他戏吧，其他戏我也想起来一段。”
罗平啃完了一根玉米，把玉米芯扔下，拍手道：“好好好！唱唱唱！你唱什么都行，我们爱听！”
众人都应和了应和。
老树大受鼓舞，当即一摆架势，唱了起来：“本主官~慰国主~长途劳倦~~~，践盟约~守信义~怎敢偷安……”
这唱得又是另一种戏腔了，和之前的明显不是一种戏。
陆希安听得出来，两种戏都是高亢粗犷，风格独特，但前一种铿锵有力，始终带着一股子劲，像是秦腔，而后一种声腔丰富，相对悠扬，更似上党梆子，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妙。
前世的时候，陆希安是不怎么喜欢听戏的，可如今坐在这里，听着老树唱起没有伴奏的戏，却只觉如此美妙，又如此让人怀念。
他啃完了玉米，不由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这回老树唱完，就轮不着陆希安来鼓掌叫好了，罗平直接就带头叫了起来。
“好呀！好呀！真好呀！”
罗平拍着手说，“你唱的东西，好像是以前武侠小说里的故事吧？虽然不怎么能听得懂，但就是怪好听的。真不错！真不错！快吃玉米。”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玉米递给了老树。
老树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罗老弟过奖了，然后就抱着玉米狂啃，看来也是饿了。
陆希安睁开了眼睛，问：“这是两种戏吧？”
老树啃玉米的间隙抬起头来，说：“是啊，老哥你听出来了啊。”
陆希安点点头：“你前后两段，听起来感觉就不一样。”
罗平很不爽地撇了撇嘴，还是对老树叫自己罗老弟、叫陆希安老哥有些不爽。
不过老树已经叫习惯了，改不了口，他也只能无奈地把这不爽憋在心里。
听着老树和陆希安的对话，罗平突然冒出个念头，问陆希安道：“看老哥你这么懂，你是不是也会唱？来两句？”
陆希安被老树带起了情绪，说：“戏我是不会，不过歌倒是会唱两句。反正我也吃饱了，你们要是想听，我就唱两句。”
罗平咧嘴笑道：“那肯定想听啊，怎么可能不想听！”
陆希安看了眼柴新，这丫头片子没有吭声，但在用力地点头，再看一眼老树，这老头一边狂啃玉米一边紧盯着他看，见他看过来，就匆忙用力地咽下嘴里的玉米粒，说：“老哥唱个！老汉都多久没听过歌了！”
唐二和刘花倒是没什么动作，想来是不敢。这俩人小心翼翼，连面包都舍不得大口大口吃，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啃着，这会儿都还没吃上一半。
再看姚薇，女人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是两只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目光闪亮，显然也期待不已。
“好，我唱。”
陆希安席地而坐，一条腿平平伸出，另一条腿曲起，他一条胳膊撑在地上，另一条胳膊一弯，把手放在曲起那条腿的膝盖上面，食指一点一点，找着节拍。
记忆里还有多少歌有印象，又有多少歌能跟着节拍回忆起来？
他食指点着点着，歌词和旋律突然间就钻进脑海，随着手指的节奏脱口而出：
“梦不见皎皎的月光，就像迷失眼睛陷入荒城，吻不到浓浓的花香，就像丢了灵魂寂寞丛生……”
完全是和老树的戏腔不一样的感觉，让众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众人听着陆希安的歌声，只觉婉转而怅惘，像是在怀念什么，又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他们都不由沉浸在这歌声流露出的感情里，直到副歌轰然而至：
“我要策马奔腾向你怀中，解开思念的谜千年的梦，穿越茫茫云海蓝天依旧，马琴响起心事瞬间消融……”
“好！”
罗平又忍不住鼓起掌来，这一瞬间的豪迈和柔情共存，瞬间击中了众人的心头。
陆希安放弃了技巧——他本来也没有什么技巧——尽情地高歌，把众人的情绪都带了起来，“我要策马奔腾无尽苍穹，卷落一路风雨腾起彩虹，漂泊在你心海幸福依旧，清风一缕前世今生相逢……”
众人都在听个热闹听个高兴，可只有姚薇在细细品着，听着歌也在想着歌词。
她其实有些听不太懂，什么心海、幸福、前世今生，这些词汇对她来说都太过抽象了，马琴是什么样子的，她也不知道，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这歌像是给她唱的。
所以她认真去听，认真去感受。
她觉得真好。
不只是好听，是好。
还有陆希安纵情高歌，尽情释放的样子，也真好……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陆希安一曲唱完，罗平又起哄起来，“老树唱了俩，你怎么不得也唱俩？你不会是只会一个吧？”
这家伙都要用激将法了。
不过陆希安也没计较，笑道：“那怎么会？再唱一个就再唱一个。”
他自己热情也高涨起来，只觉坐在这里，虽然没有音响没有伴奏，却还是如同回到了前世的KTV里一般，尽情地宣泄着，如此畅快。
——刚刚一场战斗对练，是宣泄了身体，如今唱起来，是宣泄了精神。
既然已经开始宣泄，那为何不宣泄个痛快？
他又用食指轻敲着膝盖，想着唱什么歌。
敲着敲着，旋律和歌声又不知不觉飘过了脑海——
“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藏了多少梦，黄色的脸黑色的眼不变是笑容，八千里山川河岳像是一首歌，不论你来自何方将去向何处……”
他还是一如刚才纵情而唱，可罗平听着听着，也不由微怔。
这首歌里似乎有更多的情怀，他这个新世界的新人类，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动容。
柴新只是小孩子，于是只是小脑袋一摇一晃地听着，老树坐在那里，却不知想起了什么。
“一样的泪一样的痛，曾经的苦难，我们留在心中，一样的血一样的种，未来还有梦，我们一起开拓……”
歌声唱到这里的时候，罗平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歌里唱着五千年，但他同样也似乎听到了这数十载，这些艰难、这些困苦，和自己拼死的努力，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跌倒又站起……
还有身后聚集的一个个人，比如刘花、比如唐二，又比如刚刚到来的老树和柴新，还有注定要走的陆希安和姚薇……
未来还有梦？
梦在何方？
“手牵着手不分你我昂首向前走，让世界知道我们都是中国人，手牵着手不分你我昂首向前走，让世界知道我们都是~中~国~人……”
当陆希安一首歌唱完，柴新和刘花、唐二都鼓起了掌，可鼓着鼓着，才发现其他人都没动静。
转头一看，罗平仰头怔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树低头沉默，也不知道在回忆什么，而陆希安不知不觉，竟一首歌把自己唱得泪流满面。
姚薇忽然间有些心疼，握住了陆希安的手。
陆希安转过头来，看见姚薇关心的眼神，说：“我没事，只是有些想家了……”
他努力控制自己，却实在是控制不住，唇角一颤一颤，不自觉就要往下去压，声音也跟着难以平顺。
“嗯。”
姚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往陆希安身旁凑了凑，坐在了陆希安边上，不知为何，就涌起一股冲动，向陆希安凑过去，将那张脸上的泪痕吻去。
动作如此自然，有心而出，因此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失控的感觉。
但她还是不太舒服，因为陆希安不舒服。
陆希安愣了愣，看了姚薇一眼，这才终于笑了起来。他抬起手来，捧住了姚薇的脸，轻声说：“放心，我没事。
“我知道的，有些地方已经离开，再想也没用。你在我身边就够了，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嗯。”
姚薇点点头，说，“我也是。”
陆希安心头突然忍不住冒出另一首歌的旋律——谁在门外唱那首牡丹江，我聆听感伤你声音悠扬……
可他并没有把这首歌唱出来。
罗平看见陆希安和姚薇这个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招呼其他人，悄悄地走开了。
直到陆希安和姚薇说完了话，再没什么动静，他们才都返回。
罗平道：“好了，收拾一下，接下来我开我仓库，带你们好好看看我的宝贝。老哥老姐，你们帮了我大忙，想要什么，待会儿直接说。”
陆希安想起什么来，笑道：“正好，我也有好东西要给你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