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057【应征弓手】

虽然刚刚经历了匪灾,农活却还得干下去,总不能让麦子烂在地里。

家中有亲人遇难的,只能尽快埋了。

只有一个好消息,催头不再整天催税。

村民那点税算啥?

白家才是被摊派得最多那个!

老白员外想借此时机,把不合理的赋税给赖掉,他笃定了向知县肯定配合。

“相公,婚期要不要改日子?”沈有容问道。

朱国祥说:“恐怕须得推迟,官府正在募兵剿匪,指不定哪天就要去打仗。”

“唉……”

沈有容一声叹息。

她家就种了一亩麦子,如今已全部收割,新收的还要晒几天才脱粒。

清闲下来,农活不多,每日只晒晒麦。

正是结婚的好时候,却被匪患给耽搁了,沈有容着实痛恨那些贼人。

忽然院外来了个村民,正是想投做客户的吴二,他吞吞吐吐道:“朱相公,俺……俺的地不卖了。”

“快进来坐。”沈有容邀请道。

吴二颇不好意思:“俺就不坐了,还有农活没干完。这两天也没再催税,俺想等等看,指不定能糊弄过去。”

朱国祥安慰道:“不卖地最好,留着自己种,都是村中邻居,莫说那些见外的话。”

“那……那俺走了。”吴二说完就跑,生怕朱国祥纠缠。

就算只剩半分希望,谁又愿卖土地呢?

沈有容拿起竹耙,来回翻动打好的麦子,朱国祥则回屋去编写教材。

等灭掉山贼,村学也该开课了。

不多时,朱铭回家,径直朝屋里走。

朱国祥放下毛笔,问道:“报完名了?”

朱铭说:“只是在白家登个记,真正报名还得去县衙。”

朱国祥好奇道:“这算什么武装?团练?乡勇?”

朱铭说:“暂编弓手。”

“你又不会射箭。”朱国祥道。

朱铭解释说:“弓手不是弓箭手,你可以理解为警察部队。每个县都有,交给县尉管理,平时负责维持地方治安,遇到外敌入侵还得参军打仗。”

“给工资不?”朱国祥问。

朱铭好说道:“以前属于轮差,三等户的青壮,轮到了必须去。后来改为招募,工资发得不多,靠灰色收入为生。平时除了抓贼捕盗,基本都在干城管的事,敲诈勒索也玩得很溜。”

朱国祥瞬间无语,靠一群城管去剿匪,简直就是在瞎扯淡。

朱国祥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有一天要造反,官府也是募集弓兵来平乱?”

朱铭点头说:“对,不管啥保甲兵,又或者什么乡勇,都会统一暂编成弓手。知县和弓手搞不定,才会调动州城那边的巡检兵。至于巡检兵嘛,又叫土兵,比弓手强不到哪里去。”

朱国祥感慨:“难怪造反的那么多,地方官根本就没有平乱能力。”

朱铭说道:“州里还有厢军和乡兵,除了挨着边疆的地方,全都是一些样子货。厢军几乎已经成为杂役,乡兵本身就是以务农为生。”

接下来,朱铭每天都上山,向张广道学习枪棒,宝剑厮杀总不如长柄兵器的。

可惜没有弓箭。

按照宋朝的正式法律,弓箭不属于违禁品。可是历任皇帝,却还有各种补充条款。

就拿弓手来说,北宋中期允许自备刀枪弓箭,但……川陕各路(四川加汉中)除外!

汉中的弓手都不准拥有弓箭,老百姓自然就更不行。

又过数日,村民不再那么忙碌,弓手们终于开始集结。

包括山上的茶户在内,全村募集壮丁50人,有兵器的全部自带兵器。

不少村民,把子弟送到江边,哭哭啼啼告别。

朱铭不喜欢这种气氛,嬉皮笑脸道:“朱院长,伱怎么不哭?”

“你那么贼精,肯定没事,该哭的是山贼。”朱国祥没好气道。

朱铭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好。”

古三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老古也没说话,只是拍拍儿子的肩膀,然后将那把眉尖刀塞过去。

“上船咯!”

白家那条客船塞不下,又安排了两条小船,都是山贼留下的主力战舰。

白胜却是个话痨,登船之后,叽叽喳喳找旁人聊天。

“你兴奋个甚?”朱铭问道。

白胜高兴道:“俺听说,去了县里要操练,可以学到战阵本事。”

朱铭当即给他浇了一头冷水:“你觉得县里有人懂打仗?”

“没人懂吗?”白胜惊讶道。

朱铭不再说话。

白胜又扭头问张广道:“真没人懂打仗?”

张广道说:“估计没有。”

白胜顿时垂头丧气。

三船离岸,逆流而上。

这里的江水流速不快,朱铭仔细观察两岸山势,顺带欣赏着沿途美景。

他也有点小兴奋,终于能看到古代的县城了。

没过多远,就驶入汉江的支流,在下午时分抵达县城。

西乡县城够小的,城墙还不到四米高,朱铭觉得自己造反时,应该能够很顺利攻下。

城门处设有栏头,那是收税的地方。

进城不用交税,出城却得给钱。

只要带了货物,税款在百文以下,都得乖乖缴纳出城税。至于百文以上,另有收税的地方。

跟随众人进城,朱铭一路观察,很快大失所望。

以前看低成本古装剧,县城又小又破,朱铭还觉得扯淡,如今发现居然很真实。

两层楼的建筑都不多,不仅城外有大片茅草屋,就连城内也有茅草屋存在……

不知道开封长啥样,穿越一回,朱铭很想游览清明上河图。

弓手校场设在北城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部分弓手,都是乡间强征而来,一个个愁眉苦脸,仿佛在等着过奈何桥。

当然,也有例外。

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骑着一匹马,此刻正在校场里打马飞奔,不时发出怪叫炫耀自己的骑术。

又有几个年轻人,冲着那骑马之人吹口哨,个个袒露上身露出刺青。

一群浪荡子!

“这谁啊?”朱铭颇为好奇。

张广道说:“陈子翼。”

“什么来头?”朱铭问道。

张广道说:“没啥来头,乡绅家的子弟,学过些枪棒,喜欢结交好汉。”

说话之间,陈子翼骑马奔来,指着张广道说:“你这贼厮,被官府通缉数载,竟然还敢来做弓手。”

“俺从良了。”张广道没给好脸色,估计两人不怎么对付。

陈子翼飞身下马:“来来来,且比划几招,上回没分出胜负,这次看谁的枪棒了得。”

张广道说:“你更了得。”

陈子翼却不放过:“比了才知晓。”

张广道重复道:“你更了得。”

眼瞅着无法交手,陈子翼兴致大减,再次骑上马背,冲着那些愁眉不展的弓手喊:“莫再丧气,看俺镫里藏身!”

只见这厮加速冲锋,忽地向右倾倒,整个身体拳曲在马鞍一边。随即伸直手臂向下,指尖始终距离地面一两公分,以此彰显自己的平衡能力。

“哥哥好本事!”

几个浪荡子欢呼喝彩,他们全是主动报名的。

如果放到现代,估计是一群鬼火少年,整天吃饱了撑的瞎闹腾。

朱铭却看得眼热,待陈子翼停稳之后,快步走过去结交,嗯……顺便找个免费的马术老师。

“朱铭,字成功,请教好汉尊姓大名。”朱铭拱手说。

陈子翼拱手回礼:“陈子翼,字于飞,诨号飞天雕。阁下可有诨号?”

朱铭说:“没有。”

陈子翼看向朱铭手里的宝剑:“可是精通剑术?”

朱铭说:“祖上传下的剑,一直没能拜师学艺。兄台骑术精湛,怕是寻遍洋州都找不出第二个。我家也有一匹马,能否跟着兄台学几招骑术?”

“哈哈哈哈!”

陈子翼放声大笑,马屁拍得他好爽,当即拍着胸脯说:“别的俺不自夸,只说这骑术,寻遍洋州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来来来,俺便教你!”

这厮性情豪爽,当即就把缰绳交给朱铭。

朱铭翻身上马坐好,还没骑着向前,就听陈子翼喊道:“踩镫时只用前掌,你这样是在找死!”

额……朱铭有些发窘,他骑马杀了恁多山贼,居然连基础动作都有问题。

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认真,就这样在校场练起来。

白胜颇为羡慕,追着他们跑,恨不得自己也能骑骑。

一直练到傍晚,终于有人来放饭,顺便把兵器也发下去。

不用排队领取,就跟菜市场一样,自己过去随便挑拣。

居然还有弓弩。

朱铭惊喜的捡起一把,看了两眼又扔回去,他娘的,弩机都已经锈坏了。

再看其他兵器,全部锈迹斑斑,估计从来没有维护过。

难怪很多弓手,都选择自带武器,用官府发的玩意儿打仗,纯粹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本章完)

第61章 0058【退休文吏来练兵】

可能是知县和押司关照过,当晚的伙食很丰盛,不但白米饭管饱,而且菜里还能见肉。

住宿条件则异常糟糕,校场本来就不大,营房更是少得可怜。

朱铭跟另外三十多人,挤在一个大通铺里。

如今已是农历五月底,晚上也显得闷热。几十个男人的汗臭味,还有那脚丫子味道,把朱铭熏得直作呕,过了好一阵才稍微适应。

早晨起床,不知到哪里去洗漱,官府甚至没安排个送水的。

伙食也变差了些,米饭是糙米饭,菜里油星子都难见。嚼着嚼着便咔咔作响,却是饭里的砂子没淘干净。

某些衙吏胆大包天,竟在知县眼皮底下,克扣弓手的伙食费!

“这等猪食,怎吃得下?”陈子翼扔掉饭碗,翻身上马说,“跟俺去外头吃胡辣汤!”

这厮不顾军纪,骑马就走,居然没人拦他。

一群浪荡子,嬉笑打闹追上去,他们没有坐骑,怪叫着让陈子翼跑慢点。

朱铭全程旁观,就感觉很无语。

同时又很欣慰,如果大宋的地方武装,都是这幅鬼样子,自己今后造反会顺利得多。

囫囵咽下早饭,接下来便无事可做。

弓手们三三两两坐在校场,聊天吹牛扯淡,有的干脆直接躺下睡觉。

一直到正午时分,陈子翼带着浪荡子们回来。

又过半个时辰,向知县终于来了。

同来的还有个白胡子老头,颤颤巍巍坐在竹舆上。轿夫把他抬上高台,落轿放定,老头儿也不起来,就那样坐在知县旁边。

弓手们陆续过来集合,队伍排得乱七八糟。

向知县开始训话了:“诸位都是乡中勇士,而今匪寇作乱,还得仰仗大夥为民除害。今日,俺请到了房老先生。老先生年轻时,做过洋州兵案孔目,精通战阵之法,必可操练出骁勇士卒……”

朱铭听得直翻白眼,已经无力吐槽了。

唐末五代,藩镇遍地,无论文武官员,都培养提拔幕僚做事。

到了宋初,地方官依旧有大量幕僚掌握实权。朝廷为了中央集权,就把这些幕僚官变成正式官吏,相当于明清的师爷群体有了编制。同时,严禁地方官私聘幕僚,知县这种级别的连个师爷都没有。

孔目官就属于转正幕僚,实质为掌管文书的吏员,放在明清两代叫做“挂号师爷”。

让一个退休文吏来练兵?

只能说,向知县很有想象力。

待向知县训话完毕,这位老朽不堪的房孔目,总算慢悠悠站起:“选兵先选将,自负勇力者,皆可上前听用。”

兵头头待遇更好,为了吃上白米饭,瞬间就有数十人站出。

房孔目扫视一眼,指着古三说:“你且过来。”

古三立即上前,他能第一个被选上,皆因手里提着把眉尖刀。

向知县低声说了两句,房孔目微笑点头,又选中陈子翼和朱铭。

房孔目再次坐下,发话道:“其余人等,角抵为戏,获胜者可做头领。”

于是开始抽签,两两一队,相扑比赛。

初时朱铭感觉很滑稽,但见众人皆无异议,而且还表现得兴致盎然。就连那些被强征来的弓手,都散去脸上愁容,大声呼喊着喝彩助威。

朱铭懂了。

看似儿戏的选将方式,其实属于最优解。对付一群山贼,用不着那么正规。有勇力者即可为将,而且当场公平比赛,还能提振弓手们的士气。

原本散漫消沉的校场,因为相扑选将,瞬间变得热闹非凡。

特别是张广道上场时,他抓起对手的腰带,直接给扔出圈外,所有弓手都欢呼起来。

比赛结束,房孔目问古三:“你是怎的出身?”

古三回答说:“俺是茶户。”

房孔目心中有了计较,当场宣布道:“弓手共计332人,且暂编为三都。陈子翼为一都都头,朱铭为二都都头,张广道为三都都头……”

紧接着,又任命副都头、十将、将虞侯、承局等职务。

朱铭这个都头,手下约有一百人。

配给他的副都头叫方言,浪荡子中的一员,胸口还纹着老虎刺青。虽然体格比较健壮,但吊儿郎当的,明显比朱铭还不靠谱。

房孔目还真会战阵之法,估计是以前看别人练过。

他此刻编练的,是北宋晚期流行的衙教阵队法,五人一伍,五伍为队,五队为阵。近战兵在前,远战兵在后,以鼓声作为指挥。

编着编着,房孔目有些尴尬。

他没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很快就发现人数不对,而且弓手们缺乏远程武器。

这咋办呢?

凉拌!

干脆也不管什么阵法了,75人一队,排成矩形队列。剩下的士兵,作为预备队和扛旗、击鼓人员。

“兵将已点齐,阵法也列好,剩下的尔等自行操练。”这老东西居然溜了。

连旗令、号令都不教,估计是他自己也不会。

而向知县对此竟很满意,跟着房孔目一起走,两人结伴去县衙喝酒。

留下一群弓手,大眼瞪小眼愣在原地。

朱铭率先开口:“他们只是耍嘴皮子,我们才真个要上阵厮杀,大小将官且过来合计合计。”

“朱兄弟说得对,”陈子翼附和道,“俺就觉得,那老孔目根本没打过仗。”

在校场里选了块空地,一群“将官”开始认真讨论。

白胜也得了军职,被任命为十将。

如果换做正规军,十将大概能统率百人,乃是真正的百人将,也可以理解为连长。但在这临时编练的破队伍,他手底下仅仅只有十个兵。

所有弓手当中,张广道是最想踏平黑风寨的。

他迫不及待说:“五伍编成一队,这种阵法不适合攻山。黑风寨俺熟得很,也晓得山贼怎样对付官兵。江边的十多户农家,皆为山贼岗哨,官兵一旦出现,就有人进山报信。山寨附近,还有许多农民。贼寇得了消息,就会召集青壮进寨,老弱妇孺则逃去深山。他们到时候死守山寨,上山的路又只一条,官兵人数太多根本展不开。”

“上山的路有多宽?”一个叫赵岗的十将问。

张广道说:“最宽处,能并排站四五人。最窄处,就只能站一两人。”

古三嘀咕道:“这可难打得很,山贼若在最窄处,随便垒一道腰墙守着,咱再多人也杀不过去。”

陈子翼问道:“就不能从别处爬上山?”

张广道说:“很难,山势实在陡峭,但也可以试试。”

朱铭虽然实战经验匮乏,讲起理论却一套一套的:“上兵伐谋,最好能不战而胜。张三哥在寨中可还有亲信?”

“恐怕……都被害了,”张广道有些伤感,“就算还有人活着,也只可能是山下农户,头目以上的肯定没了。江边的田家兄弟,也跟俺谈得来,但他们没法里应外合。”

朱铭又问:“那寨主杨俊已死,杨英能压住众贼吗?”

“他压不住的,”张广道推测道,“但如果官兵去剿,山贼们多半会抱团。山贼头领和头目,都在山下有田产,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愿逃跑,也不愿投降官府。”

朱铭笑道:“那便在攻山时喊话,山贼喽啰只要投降,就可既往不咎,给他们编户齐民。山贼头目若是投降,可饶其不死,立功者还能保住田产。至于山贼头领,谁能生俘或斩杀杨英,也能活命保住其田产。”

陈子翼拍手赞道:“就该这般用计,山贼必定内讧,临阵倒戈者不知凡几!”

“还得俺们能打,”一个浪荡子虞侯,指着远处那些弓手说,“看看都是怎样孬兵?这等士卒去剿匪,别说让山贼内讧,恐怕还要被山贼笑话。”

“须得练兵,”陈子翼道,“还有,再弄点像样的兵器,官府给的兵器不堪用。”

朱铭说道:“我倒有一套阵法,适合在狭窄地形作战,还能缓解兵器不足的难处。”

陈子翼有些不信,问道:“朱兄弟这般年少,难道还入过行伍?”

穿越之后,朱铭确实显得太年轻,在陌生人面前很难有说服力。

朱铭必须拿出实际效果来,他拍胸脯说:“给我两天时间,把阵法操练出来,到时再比划比划。若是可行,便依我的法子。若是不行,就依你们的法子。如何?”

“这个好说!”陈子翼当即答应。

张广道趁机帮朱铭树立威望:“俺相信朱兄弟有法子,之前山贼夜袭,他一人一剑,便斩杀十余个贼人。”

此言一出,众皆惊讶。

白胜非常伶俐,当即转身大喊,把上白村的弓手叫来作证。

都是同村的,自然要可劲儿吹。

更何况,朱铭当晚斩杀山贼,等于是整个上白村的救命恩人!

不管当时在没在场,他们都一口咬定,自己亲眼见到朱秀才杀贼。

古三也配合说:“黑风寨的寨主杨俊,便是死在朱秀才剑下。”

如此多的弓手,众口一词称赞朱铭,由不得其他人不信。

陈子翼拱手说道:“果真是好汉,俺差点看走眼了。等灭了那些山贼,朱兄弟可去俺家做客,每日骑马射箭、耍弄枪棒,岂不快哉?”

“陈家哥哥相邀,定是要去的。”朱铭拱手回应。

“哈哈哈哈!”

陈子翼放声大笑,过来跟朱铭勾肩搭背,对那些浪荡子说:“俺又结识一条好汉。尔等可要记住,今后见了朱兄弟,便如见了俺一般,万万不可怠慢!”

“不敢,都是自家兄弟。”浪荡子们连忙表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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