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反常

谯县,魏军大营。

夏侯霸据案而坐,一脸怒气。秦朗低着头,沉默不语。司马师抱着手臂,靠在一旁,云淡风轻的看着帐顶。

张郃的命令就在案上,刚刚被他们三人传看过,不过反应却完全不同。

夏侯霸拍案叫好,秦朗忧心冲冲,司马师则不发表任何评价,但是从他的眉眼之间可以看得出来,他有些不屑,甚至于不屑于评价。

“在这里,我的军职最高,理当由我作主。”夏侯霸将命令收了起来,揣入怀中,起身挥了挥手:“按命令去准备吧。“

“喏。”司马师一丝不苟的拱了拱手,转身出帐。秦朗却没有动,他一脸愁容的看着夏侯霸:“仲权,此事干系重大,若是大将军父子不肯全力配合,我们怕是没什么机会。”

“车骑将军就没指望他们配合。”夏侯霸冷笑一声:“大将军在想什么,你明白,我也明白,指望他是指望不上的。他若是愿意出兵襄助,又何至于僵持到现在。元明,别说了,我相信车骑将军,愿意全力以赴。如果你还有担心,那也没关系,你为中军,让司马师殿后,我率领骑兵为前锋便是。”

“仲权,你看你。”秦朗苦笑道:“我是这个意思吗?我只是说……”

夏侯霸伸手拍拍秦朗,笑了起来:“元明,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做事有些冲动,你为人稳重。陛下让你我配合,正是取长补短之意。不过。这一次,我请你相信我,相信车骑将军。车骑将军的忠义,你还不知道吗?帮车骑将军,就是帮陛下。”[

“是。”秦朗欲言又止。他顿了顿,起身一撩大氅:“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们就按车骑将军的命令去执行吧。”

“正当如此。”夏侯霸眉『毛』一挑,哈哈大笑:“人生能有几回搏。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和魏霸交交手,看看是他那个霸厉害,还是我这个霸威风,一直未能如愿。这次终于有了机会,若是放过,岂不可惜?”

秦朗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

魏延大步流星的走进了中军大账。冲着陆逊拱了拱手,急不可耐的说道:“伯言,魏军拔营了。”

陆逊抬起头,诧异的看着魏延。魏延手中有精锐骑兵,斥候营也归他负责,不过一般的消息用不着魏延亲自跑来向他汇报。魏延跑来。又是这副神态,自然是发生了大事。

“他们去了哪里?彭城?”

魏延一挑大拇指:“伯言果然是七巧玲珑心,一猜就中。”

陆逊苦笑了一声。魏延这话是夸他,可是怎么听着都有一种居高临下,长者夸后辈的意思。其实他们的年龄差不多。魏延稍长几岁,但还没到倚老卖老的地步。他这么说话。一方面是习惯使然,另一方面也是提醒陆逊,他的官爵都在陆逊之上,听他指挥只是给他面子而已。

陆逊这一生经过的荣辱太多了,他不会把魏延的这点小心思放在眼里。他关心的是魏军突然去彭城是什么意思。魏霸正在准备打破张郃的堵截,把粮草、军械送到彭城,助周胤、丁奉坚守,将战局拖向有利于已的方向。夏侯霸等人这时向彭城进军,自然是想帮着张郃围城,可是他们去了,他和魏延自然也会去,双方的实力还是差不多,有意义吗?

难道魏军是想在彭城决战?

陆逊仔细斟酌了一番,还是想不明白魏军的真实用意,怎么看,魏军都是奈之下的挣扎之举。

魏延不耐烦了。“伯言,想那么多干什么,跟上去就是了,难不成你还真想挖了曹家的祖坟。”

陆逊笑笑,他可做不出那种事来,挖人家祖坟这种事,又岂是君子所当为。这是董卓、曹『操』那样的野蛮人才会干的蠢事。即使他们是为了求财,他现在又不缺钱,没必要干这种事。

“文长将军,你率领精骑缀着,小心一些。我随后跟上,保持距离。彭城距此也就是三百多里,就算慢一点,七八天时间也能到了。”[

魏延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陆逊在地图前站定,冥思苦想。他有一种预感,一场大战即将爆发,可是他现在却不明白张郃、夏侯霸的用意所在,这让他非常不安。

……

彭城。

邓艾在彭城南列阵。他今天要在张郃的阵地上凿开一个通道,好把周胤、丁奉需要的军械补给送进彭城。周丁二人在城里守了几个月,虽然没发生什么大战,军械消耗有限,可是粮草却快要用尽了。再不把粮草送进去,他们就要断粮,这几个月的坚守也就失去了意义。

彭城北面是东流的获水,在城北汇入泗水,然后一起南流,水面更加宽阔,是天然的护城河,不利于攻击,西侧是起伏的丘陵,也不利于大兵团的摆开,能够发起正面攻击的只有城南。张郃守在这里,邓艾也将一万精锐步卒摆在了这里,魏风率领五千骑兵在左侧三里列阵,防止魏军骑兵突袭。在他们的身后,是魏霸的八千中军。

阵势已经摆好,只等魏霸的命令。

魏霸坐在中军指挥台上,看着远处的彭城和彭城外的魏军大营,看着张郃的战旗,依然在沉思。

他想不通张郃想干什么。

田复已经从鲁县回来了,但是王凌和田豫都没有动静。谯郡倒是有消息传来了,夏侯霸等人率领三万步骑正在向彭城靠近,陆逊和老爹魏延在后面跟着,双方都保持着正常速度,每天前进四十里,还需要三四天时间才能到达彭城,就算骑兵速度快,也需要两天的时间。上万的骑兵可不是几千几百骑兵,可以远距离奔袭,他们需要带大量的辎重,只能和普通的步卒一样前进。

至于睢阳方向,现在还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司马懿还睢阳城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个时候发起攻击,把粮草送进城去,任务就算完成了。

一切看起来很顺利,可是正因为这个顺利,魏霸的心里有些不安。

“将军,该发起攻击了。”虞汜弯下腰,在魏霸耳边提醒了一句。

魏霸暗自叹了一口气。既然想不通,那就不要想了,也许是张郃没办法了,只能这么做,自己反而想多了。还是抓紧时间吧,等夏侯霸他们赶到,反而不好打了。

夏侯霸有一万三千多骑兵,将对整个战场产生不可忽视的影响。

“攻击!”魏霸摆了摆手。

传令兵舞动彩旗,将命令传了出去。前军接到命令,战鼓声蓦然炸响,已经部署到阵前的霹雳车开始轰鸣,将一颗颗石『射』上了天空。石呼啸而过,砸向魏军阵地。连弩车也开始『射』击,密集的箭矢汇成一片乌云,划过天空,『射』向魏军。

与此同时,魏军也开始了反击,数的石、箭矢扑向汉军。

双方开始用远程武器互相攻击。

邓艾并不急于进攻,他很清楚双方的优势在哪里,别看魏军也有霹雳车、连弩车,可是他们的石供应是一个大问题。这段时间,张郃在这里没闲着,应该准备了大量的石,可是他们的储备量终究不如蜀汉军来得丰富。随着时间的移,魏军的霹雳车威力将会随着石攻应不足而减弱,他们会转而拾捡汉军『射』过去的石来用。

邓艾当然不会让他如愿,开始攻击不久,将石对魏军阵地造成了一定的破坏之后,他就下令改用烈火攻击。烈火落地就碎,魏军根本没法再利用,而且他们也没什么烈火储备,只能使用石继续攻击。

邓艾估计,最多一天时间,魏军的霹雳车就会成为一堆废木头,到时候再改用石进行攻击,就可以达到更好的攻击效果。等拥有了压倒『性』的远程打击力量之后,再让步卒发动攻击,可以减少伤亡。

战局按照邓艾的估计向前发展,双方攻击了一天之后,魏军将准备了几个月的石消耗殆尽,霹雳车慢慢的停了下来。入夜,张郃派出士卒拾捡阵地上的石备用,可是数量非常有限,显然支持不了多长时间,战局开始变得对邓艾有利。

第二天,邓艾改用石,又增加了两百多架霹雳车,对魏军阵地展开狂轰滥烂。没有足够的石进行反制,魏军阵地很快被从天而降的石打烂,不得不放弃了第一道阵地,扔下一堆霹雳车,向后撤退。

邓艾再接再厉,下令将霹雳车向前,不让张郃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前军攻击顺利,汉军士气高涨,魏霸的心情却一直法舒展。入夜,他站在地图前,百思不得其解。张郃明知处于劣势,依然不肯撤退,他这是想干什么?

“夏侯霸到了哪里?”

“相县,还有两天时间可到彭城。”顾承道:“陆将军和魏将军跟在其后二十里。”

“田豫呢?”

“一天前收到的消息,他还在鲁县,没有出兵的动静。”顾承沉默了片刻:“羊家送来消息,田豫父子……像是生离死别。看样子,田复有死战之意。”

“田复?”魏霸想起了那个同龄人,更加困『惑』。那可不是一个轻易愿意放弃的人啊。难道张郃真的是想困兽犹斗,决一死战?

这还是那个机巧善变的张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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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无字钱

没有人能真正的算无遗策。

两军对垒,如果强弱悬殊,那弱者除了智取之外,别无他途,否则只能被对手顺理成章的碾压成泥。对于强者来说,不管对手使出什么样的计策,他只要不疏忽大意,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不犯低级错误,就不会出现逆转这种事,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

可是,如果双方实力相近,而且都是非常高明的人,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一旦被对方抓住破绽,或者没能觉察对手布下的陷阱,就完全有可能遭受重大损失。

张郃要重夺彭城,魏霸要保住彭城,双方都没有退路。兵力相近,两人都是以奇变著称的名将,只要稍有疏忽,被对方掌握了主动,那就是一个覆败之局。对于两国来说,可能意味着彭城的得失,对于他们个人来说,也许就意味着一个大胜或者惨败,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这种情况下,魏霸猜不透张郃的用意,对他的心境影响有多大,可想而知。

张郃横亘在他和彭城之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张郃的计划横亘在他的心里,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怎么看,张郃的计划都像是破釜沉舟——说得难听一点叫破罐子破摔,可是魏霸不愿意接受这种看起来合理,实则不合理的推断。在他看来,张郃不可能是破罐子破摔的人。当初在陇右,他看起来也没什么希望。最后不是一样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击败了马谡,将诸葛亮推到了尴尬的境地?

这样的人,只要活着,就没有失败。

两天的战斗激烈而平淡如水,汉军在邓艾的指挥下稳步推进,一切按计划进行。如果明天依然如此,那么最多两天之后,邓艾就可以凿通张郃的大营,将粮草和军械送入彭城。

张郃依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顽强的抵抗。想尽一切办法克服军械上的不利,阵地在慢慢收缩,却没有撤退的迹象。普通人觉得他是在挣扎,魏霸却觉得他像是毒蛇在盘踞起来。准备发出雷霆一击。

魏霸与诸将商量了很久。也没想出有什么办法。不过。谁都看得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局将变得越来越复杂。有可能演变成一场规模宏大的决战。这不是目前的魏霸希望的结果,要想避免这种情况,减小伤亡,最好在夏侯霸等人赶到之前解决战斗。

魏霸沉思半夜,接受了这个建议。

第三天清晨,魏霸派人给陆逊送出消息,让他密切注意夏侯霸的动向,同时下令邓艾加快攻击速度,与周胤里外夹击,力争在一天内打通张郃的阵地,结束战斗。

战鼓声在战场上空炸响,邓艾指挥部下,将霹雳车、连弩车尽可能的前移,对经过两天互相攻击,远程打击能力已经大大减弱的魏军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拦在邓艾面前的是一万余步卒,这些人虽然数量不少,但是大多是彭城附近的郡卒,战斗力都不是很强,面对以荆州诸蛮组成的汉军步卒,他们打得很艰苦,完全处于守势,没有多少还手之力。

攻击半天,邓艾将阵地向前推进了三百步,再往前三百步,他就能凿通张郃的阵地,完成任务,取得阶段性的胜利。彭城已经在望,挡在他面前的魏军士气低落,看起来不堪一击。

战场暂时安静下来,双方都抓紧时间吃饭,谁都知道,下午的战斗至关重要,很多人可能没有机会吃晚饭了。

彭城上的士气也开始高涨起来,周胤、丁奉分工合作,一个守城,一个准备出城,与邓艾一起夹击张郃,加快破阵速度。

丁奉有些兴奋,叉着腰,看着城外隐约可见的汉军战旗,笑道:“仲英,你知道不,邓士载和你一样,是少主看中的人之一。少主眼界很高,一般来说,没什么人能入他的眼。你和士载是为数不多的两个,也可能是仅有的两个。你看,他的攻击多犀利。”

周胤没丁奉那么兴奋,他的目光落在张郃的阵地上,随口应道:“这种仗,谁都能打,他领的是精锐,张郃用的是普通郡兵,双方的战力本来就不在一个层次上。再加上军械的差距,打成这样,最多也就是中规中矩。”

“哟,这么说,要是你周仲英指挥,能打得更好?”

“那倒也不至于。”周胤摇摇头:“这种阵地战,本来就看不出什么水平高低,只要不犯浑,双方拼的就是实力。”他指了指张郃的阵地,眉头微蹙。“我倒是觉得,张郃好像在等待什么,他太镇静了。如果一直这么打下去,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成功的可能。”

“他本来就没什么成功的可能。”丁奉不屑一顾:“你别忘了,建兴九年在陇右,他最后没能攻取上邽,就是败在我家少主的手上。当时我家少主还只是一个丞相府参军,时隔五年,我家少主已经和他一样是车骑将军,他哪里还有胜利的机会。”

周胤瞥了丁奉一眼,歪了歪嘴:“本事和官职有什么关系,谁说官越大,本事就越大?照这么说,少主的用兵能力还不如李严了?”

丁奉嘿嘿一笑,不与周胤争辩,他知道周胤有些不服魏霸。

“打到现在,张郃一直没有动用骑兵,他究竟在等什么?”周胤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托着下巴,沉吟道。

“出骑兵又有什么用,你以为荡寇将军是在那儿玩呢?”

“荡寇将军只有五千骑,张郃可有万骑。”周胤闭上了眼睛,眼皮突然跳了两下,猛的睁开眼睛,低声骂了一句:“靠,不会。”

“怎么了?”丁奉连忙问道。

周胤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张郃……”

听了周胤的解释,丁奉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两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摇摇头:“不太可能,不太可能,这个机会实在太小了。”可是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浓浓的担忧。

……

张郃静静的看着面前的酒杯,抬起头,目光扫过田复、张雄等人,一字一句的说道:“诸君,彭城的得失,我大魏的国运,尽在今日一战,请诸位满饮此杯。若能大败贼寇,斩杀魏霸,再与诸君痛饮。”

“喏。”众将轰然应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谢诸君。”张郃长身而起,拱手环顾:“就此别过。”

“将军保重!”诸位躬身领命,鱼贯出帐。

田复大踏步的出了营,与张雄并肩而行。他偏着头,笑了笑:“赌一个?”

张雄哈哈一笑:“字!”

田复掏出一枚五铢钱,往空中一抛,五铢钱在空中打着滚,又落回他的手中。张雄看了一眼,唾了一口:“你小子做弊,怎么每次都是你赢?”

“愿赌服输。”田复哈哈大笑,走到战马前,翻身上马,曲指一弹,五铢钱向张雄飞了过来。“留着作个纪念。”说完,拨转马头,飞驰而去。

张雄接住钱,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不禁“咦”了一声,恍然大悟,笑骂道:“这个田锦江,看起来老实,原来却是个大滑头。怪不得老子一直输,这枚钱根本就没字啊。”

仿佛听到了张雄的抱怨声,田复快意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他扯着嗓子,唱起了那首离别歌,跟在他身后的亲卫们也都是家乡来的燕人,对这首离别歌非常熟悉,也一起跟着大声哼唱。歌声慷慨悲壮,闻之若有金鼓之声。

骑兵大营在彭城以西的一座小山坡上,离战场有六七里,既保持对大军侧翼的保护,又有足够的冲锋距离。田复回到自己的大营,五千精骑已经准备妥当,骑士们站在战马旁,一手持矛,一手挽缰,静静的看着田复。

田复勒住缰绳,满意的打量了一下麾下的将士。他拔出腰间的长刀,缓缓指向东南方向,厉声长啸:“死战!”

“死战!”五千将士齐声怒吼。

田复轻踢战马,在阵前奔驰,再次怒吼:“死战!”

“死战,死战!”骑士们吼声如雷,翻身上马,紧握手中的武器,高举向天。

田复在阵前奔驰了一个来回,拨转马头,向东南方向奔去。

一千亲卫营紧紧跟上。

左右两侧的千人队加快速度,从田复身边掠过,如雄鹰展开双翅。

五千骑慢慢启动,平地卷起一声惊雷,向五里外的魏风阵地冲了过去。

就近监视的汉军斥候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纷纷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翻身上马,向大营方向狂奔。

田复端坐在马背上,双目微阖,感受着越来越劲的寒风,不动如山。

……

正在吃饭的魏风接到了斥候的报告,扔下碗筷,翻身上马,拔刀出鞘,兴奋的吼叫起来。

“准备战斗——”

就在阵前吃饭的骑士们纷纷上马,拔出武器。他们的阵型就是随时准备冲锋的阵型,此时此刻,得知敌人在迅速接近,他们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催动战马,开始加速。

亲卫骑护着魏风,卷起一阵旋风,向越来越近的魏军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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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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