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第308章 阅卷

第308章 阅卷

林延潮此刻的心情,也是比较矛盾。在穿越前,林延潮一直是将王阳明和张居正二人,当作自己最佩服的人来看。

因为这二人可以称得上儒家的践道者。王阳明作到了‘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至于张居正则是做到了‘治国,平天下’这五个字。

但穿越之后,周围之人与张居正无不为敌,就没几个人说过他的好话,潜移默化下,林延潮也不知如何看待张居正了。

此刻看着摔得鼻青脸肿,犹自要逞强的林世璧。

林延潮只能缓缓地将他搀着起来道:“你嘴上是痛快了,但我只知你这么一骂,得罪了权贵,你还要不要考进士?”

林世璧站起身时抽动筋骨,疼得呲牙咧嘴,但脸上仍是倔强地道:“你以为我这么没分寸?眼下贡院已是锁院,就是张公子要传出消息来对付我,已是来不及。等放榜出来,我已高中矣!再气气张居正那老贼。”

林延潮闻言哈哈大笑。

林世璧摇了摇头道:“你在笑,我却在哭,我方才骂张懋修的话,句句是真,万历二年时,张居正之子礼闱下第,张居正不悦,当下罢那一年庶吉士。”

林延潮听了一愣,庶常吉士是入阁的阶梯,在嘉靖年时没有每一届都取,但到了隆庆年间,隆庆二年以及隆庆五年都有取庶吉士的。没料到因为张居正儿子没中进士,张居正居然停了庶吉士。

“故而万历五年时,他的儿子方才得了榜眼,今年张懋修中状元,已是板上钉钉。怎么样,你听了是不是很不服气?”

林延潮笑了笑道:“没有,不承认的人,才是骗自己啊!”

林世璧叹道:“我知你的文章作得好,但才华盖世又如何,终究不如权势二字。”

“就如那周盼儿,清高,美貌,又是诗词无双。但花魁又如何?无数才子趋之若鹜,以为凭才学,能得其芳心,但你看最终不过是有权有势之人的玩物罢了。”

‘状元,花魁都是一样,那些当朝权贵拿出来,耍尔等玩的,无论如何追求,就算你才高八斗,曹子建复生,结果都是不会变的。我活到这把年纪,早都什么都看透了。‘

又是一个向自己传播负能量的存在,林延潮听了笑着道:‘天瑞兄,不必丧气,你信不信我会看相?以我观来,你的面相绝不简单。‘

林世璧将信将疑地问道:‘是吗?你姑且说来。‘

林延潮点点头道:‘天瑞兄,我看你面相,前半生虽身负才气,但可惜命运蹉跎,时运不济,困于棘闱,不得出头,不过虽然你如此苦命,但你只需一直忍耐到四十岁就行了。‘

林世璧将信将疑地问道:‘我今年三十九岁,差一岁就是四十了,你这么说莫非我四十岁后就要转运了?‘

林延潮一笑道:‘那倒不是,只是你四十岁以后就习惯了。‘

林世璧怒道,我。。。。

林延潮笑了两声道:‘天瑞兄,我不过开个玩笑,其实你说的我都明白,不过天瑞兄你毕竟是世代簪缨,但我这等寒门出身的子弟,若非科举又如何有机会有今日?‘

林世璧点点头道:‘你倒是真能看得开。‘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

之后林延潮与林世璧就回到了各自会馆。林延潮得空就看看书,与叶向高等人闲聊,等待会试放榜。

此刻在礼部贡院之内,各房考官第一场的卷子几乎已是阅完。

万历八年的会试,一共有十七房,也就是十七位同考官。

这是正德六年时朝廷定下的规矩。会试同考官十七人,其中翰林十一人,科道官员三人,六部官员三人。

十七房里,易经五房,诗经五房,书经三房,春秋二房,礼记二房。

每个同考官下有三名阅卷官,分发到各房的卷子,由阅卷官先读卷,那些犯庙号,考生自叙辛苦门第之类的文章,先行剔除。

文字犯忌的,或者在文章里说我虽然出身寒门,自小家境贫寒,连饭都吃不饱,但我自信,我自强,我奋力,这都是不行的。

另外首场七篇制义文字过六百字,或者五经题少于五百字或四书题少于三百字的一律也是不录。

此外卷子还有各种弊处,都是历朝历代一一叠加的,一个房差不多三百余卷,因为违制的就要去掉五六十卷,这样的卷子被贴出,不录。

此刻在尚书房里,同考官为翰林检讨何洛书,他与麾下的三位阅卷官,正在通宵达旦地,在房内读卷。

阅卷官可谓责任重大,他手中之笔,关乎每一名考生的去留,这样也就罢了。录卷之后还需将卷子送至礼部磨勘。

如果礼部磨勘录卷后,发现卷子里有离经叛道,诡词邪说的地方,阅卷官,同考官 都要罢黜,取中的举人,变验公据后,要削掉功名,革退为民。

所以阅卷官是战战兢兢,一丝不苟地一个字一个字在读卷。

至于何洛书虽身为翰林,也是一点怠慢不得。

此刻首场的卷子,三位阅卷官都已是看完大半了,三百余卷只剩下二三十卷了没读了。

那些不中的卷子,都是早早剔除,文章被贴在一边,至于取中的卷子,也是放在一旁,叠成小山。

三场重首场,首场若不和考官心意,也就是真没救了,就算入了房内考官的眼,也不代表最后一定能取中。

按照章程,一个房选出录卷三十卷,其中正卷二十,备卷也就是略有瑕疵的卷子十卷,作为备选,一并由同考官审定后,交给主考,副主考。主考副主考优先看正卷,正卷中不满意的,再从备卷中选,备卷里不满意的,再从其他房的备卷中选。

这也是乡试会试一直以来,‘去取在同考,参定高下在主考’的规矩。

此刻在二三十未读的卷子里,仿佛如尘封的明珠,待视货之人,如卧于槽枥之间的千里驹,以侯伯乐。

这时候一名阅卷官刚刚将手中的卷子,评为末等,喝了口茶,然后一脸心情烦杂地从未读卷里抽出一篇来。

此卷恰恰是林延潮七篇。

(本章完)

309.第309章 我是要磨砺你啊

第309章 我是要磨砺你啊

阅卷官姓方,乃是教职出身,点为会试阅卷官后一直战战兢兢。

同样身为考官,可是阅卷官和同考官,可谓是天差地别。同考官虽说与她们一般辛苦,但考完一房后总能收得二十名门生,这在将来可都是人脉啊。

但阅卷官了,吃苦受累,背负压力不说,考完后毛都捞不到。

此刻这位方阅卷官,已是很烦躁了,昨夜只是睡了两个时辰,今日一早起来就是读卷,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几十篇文章,双眼布满血丝。

这才刚刚拿起林延潮的卷子,还未看卷,心情就是没来由一阵烦躁。这一次本房荐卷差不多已满,剩下二三十卷里再取一两卷最多了。

故而这方阅卷官一拿起卷子,即是以一种批判的眼光,来读卷。

不过这位阅卷官也不敢真的随意应付,要知道作文易,衡文难,自己写一篇文章好坏自己知道,但别人的文章,可不能轻易一言而决。

这阅卷官拿林延潮的文章读了起来,首题破题,圣人之心,惟知有礼而已。

破题不过泛泛而已,下面阅卷官又看下面几行文字,文章言简意赅,并非是自己所喜的。文章并不合阅卷官的口味,但他也不敢贸然,将卷子罢落。

下面的每一篇文章都是考生心血所在,身为阅卷官的他也尽量减少凭一己好恶取士的弊病。

当然也有只论个人喜好,而不论文章高下的考官,那样的文章就算是王世贞写的,到了不喜欢复古之风的考官眼底,结果也是丢在一旁。

看宝易,看文字难。阅卷官叹了口气,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于是拿出另一篇文章来比对。

这也是考官看卷的办法,同房的考生七篇文章题目一样,答题都是差不多,同样两篇文章对比起来,很容易判出高下来。

拿来与林延潮对比的文章,是一篇待定卷,所谓待定卷就是写的还算上乘,但略又不足,处于可入可不入之列。

这阅卷官拿两篇文章PK,当然是胜的留下,差的淘汰。

阅卷官初时对林延潮的文章不以为然,但两下一对比后,却态度转变了。

“这里的文字,如此写来,确实比另一卷高明多了。不,不是高明多了,而是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承笔,转笔,运用的很高明啊!“

“这等雄健之词,非老学宿儒不能到。“

待七篇读完,方阅卷官叹道:“原本这等文风,我是从来不喜的,但今日读来却令我不得不取,幸好险些没有因为个人的偏颇,而错失一名栋梁之材。“

当下方阅卷官拿起文章来,向同考官何洛书走去道:“何大人,此篇可入荐卷。“

何洛书正在读卷,见对方持卷而来,笑着道:“先放这,待我看完再说。“

方阅卷官当下放下卷子,正要离去,但又想让这位何大人,再认真看一看这篇文章,但方阅卷官,随即心想何大人,乃是当今翰林,怎么看不出这篇文章的妙处,何况他眼下新得首辅的青睐,自己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于是方阅卷官,转身走了。

而另一旁何洛书正伏案上阅卷,身为本房房官,他不仅要看下面阅卷官呈上的荐卷,要从阅卷官判的落卷中,看看是不是有不足之处。

不过这两日来何洛书都是很满意,他下面三名阅卷官评卷,确实算得上公正。

何洛书喝了口茶,当下取卷读来,卷子草草看了十几行后,突然精神一震,将椅子一拉,从刚才一目十行读到半篇的地方,又是重头读起。

“好文章,淳实典雅,而不浮华。”

何洛书点点头,继续读下去,从头篇读至最后一篇,他都是心觉满意,心道如此的文章,篇篇都可作科场范文的。

到底是哪个才子写的?汤显祖?顾宪成?萧良有?魏允中?

不对,他们都不是治书经的。

何洛书又重读一遍,但觉得文风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他突然记起在当初在西山文会时,读得那篇漕弊论的文章,陡然恍然,对了,这林解元不正是治书经的吗?

他的那篇尚书古文注疏,自己身为治尚书的名家,也是读过的。

这等文风旁人轻易模仿不来,再说四篇经义,论专研之深,恐怕近千治尚书的考生,也无人出其之右了。

这篇文章,若是呈上,不说经魁,就是会元也是可得啊。

但是,但是,林延潮你实在运气不好啊!五经你什么经不选,非要选书经!

何洛书放下文章,长叹一声,尚书经魁,早已有人选。张相爷的两个儿子张懋修,张敬修,也是治书经的。

那么林延潮的文章毫无疑问会拿首卷,如此至张相爷的两个儿子于何地?要知道会试前五名,也是如乡试五经魁排列,各房各取一人,名额只有一人。

若是林延潮这篇文章呈上,与张懋修,张敬修二人的文章一较,高下立判。就算不说二张的文章,就算五千举子中,恐怕也没有人可与他相提并论了。

除非正副主考,连自己在内的十七位同考官一并指鹿为马,集体作睁眼瞎。

既是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弄得那么麻烦,自己直接将此卷,在此无声无息地罢落就好了。

何洛书心底已是有了决定。

最后何洛书惋惜又读了一遍林延潮的文章,心底更是感慨,王世贞称此子必为一代文宗,果真半点不假,希望这一次打击不会令他一蹶不振。

也是当年张相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明明十三岁可以中举人,但湖广巡抚顾璘却阻扰,让其落榜,此乃是磨砺栽培之意啊!

我也是为了研磨他的心性,若是真乃大才,受此小小的打击,再等三年又何妨?到时候会元对你而言,唾手可得啊!

何洛书想到这里,自觉的为自己一番行为找到了借口,于是心底就一下子就舒坦了。

于是何洛书将林延潮的文章拿过来,从头到尾再读了一遍,这一遍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想要找出违制,或者欠妥的地方,好名正言顺将文章罢落。

但读了最后,何洛书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将文章反复读了十几遍,也没找到半点差错来。

林延潮这七篇文章作得是四平八稳,滴水不露,自己想尽了办法,也是束手无策。

这着实令何洛书绝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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