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交代(求月票)

叶小青斜倚在沙发上,她的手中捧着一本书,书名《英国诗人吟边燕语》,由翻译奇才林纾与魏易合译。

客厅很漂亮,靠墙有一个巨大的书柜,书柜里有很多帧精美考究的书籍,这个书柜是叶小青要求的,她嗜好读书。

墙上悬挂着精彩的西洋油画。

桌子上摆放了一尊西洋古典石膏雕刻,是光屁股的大卫。

楼上传来了动静,叶小青放下书本就看到丈夫衣帽整齐的下楼。

“我煮了卷福蟹粥。”叶小青起身迎上去问,“多吃点。”

“不吃了。”李萃群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时间,摇摇头说道,“满脑门的官司等着处理呢。”

“要吃。”叶小青说道,语气很轻,却似乎有着毋庸置疑的力量,“我放了姜丝和胡椒,你发发汗。”

李萃群放下已经拿到手里的公文包,举手作投降状,“好好好,吃,我吃,青妹发话,自当从命。”

叶小青噗嗤一笑,吩咐女佣将早就在灶台上温着的粥盛一碗来。

虽然有很多工作要急着赶去极司菲尔路处理,不过,既然答应妻子要吃粥,李萃群却又不疾不徐了。

他吃粥不快,要吹上好一会,嘴唇触碰,确认不烫了才会放进嘴中。

……

“昨天的事情闹得很大?”叶小青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问道,“我听说归益秾死在日本人手里了?”

“不仅仅是归益秾,还有他带着的十一个手下,都死了。”李萃群吃了一口粥,停顿一下,说道,“特高课动的手。”

“竟然下如此狠手?”叶小青惊呼一声,“只是发生了误闯……”

她看着丈夫,“日本人打算如何交代这件事?”

“交代?”李萃群搅动调羹的手停住了,他冷哼一声,“荒木播磨质问特工总部为何袭击特高课,要求我们给他一个交代!”

“杀了我们的人,还要我们给他们交代?”叶小青惊呼出声。

李萃群冷笑一声,“可不就是嘛,东洋人就是这样霸道的。”

叶小青皱眉思索,她忽而问丈夫,“日本人的理由呢?”

看着李萃群看向她的惊讶目光,叶小青说道,“日本人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非常符合他们的作风,一般而言,死人的一方天然是受到同情的,日本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故意用这样的强硬态度,态度越是强硬,以此来表明他们没错,我们的人该死!”

李萃群露出赞叹之色,他朝着妻子颔首,“青妹果然是我家的女诸葛。”

他沉声说道,“正如青妹所料想这般,荒木播磨指控归益秾带队袭击特高课据点,不仅仅造成特高课人员伤亡,还撞破了特高课的一件机密之事。”

说到这里,李萃群也是恨得牙痒痒。

他的脑海中不可遏制的浮现出昨日的景象,荒木播磨的态度太狂妄了,简直可以说是欺人太甚:

归益秾等人该死。

特工总部要给特高课一个交代!

或者确切的说,日本人要调查归益秾为何会带人袭击特高课的据点,是无意行为,亦或是另有图谋?!

李萃群和丁目屯气坏了,两人同荒木播磨发生了争吵,最后官司都打到了清水董三那边。

还是清水董三亲自同三本次郎通过电话进行沟通,特高课退让一步,不再强烈要求追究特工总部袭击特高课的责任,不过,他们要求特工总部对此事自查,倘若确实是查证归益秾有问题,特高课再介入也不迟。

……

“十几条人命啊。”李萃群冷声说道,“这件事影响很恶劣,众人难免兔死狐悲。”

“丁目屯的意见是?”叶小青问道。

“他?”李萃群皱眉思索,“他今日要亲自去拜会三本次郎,就此事进行磋商,‘务必令此事不至于影响特工总部和日本人的友谊’。”

说着,李萃群摇摇头,“丁目屯也很难做。”

丁目屯是特工总部的主任,于情于理,他要给被日本人杀死的手下讨一个公道,但是,他偏偏又不能这么做。

“坐实了。”叶小青拿起水杯送到丈夫的手中。

“坐实了……”李萃群接过水杯,轻轻啜了一口,若有所思。

“坐实了归益秾等人是无意间撞破了特高课的机密,并且枪支走火伤了人,以至于引发了后面的误会。”叶小青轻声说道,“日本人不得不杀他们。”

说着,她轻笑一声,“很多人都是逼不得已端起日本人的饭碗的,难道真的要以命相搏给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叶小青顺手将丈夫没有吃完的蟹粥碗拉过来,并不嫌弃,很自然的拿起调羹吃了起来,“大家只是要一个籍口,一个能说服自己心理上过了这一关的籍口而已。”

“归益秾运气不好,事起仓促,日本人误杀了他们。”李萃群拿起手帕擦拭了嘴角,“真是造化弄人啊,一场误会,十几条人命,可悲可叹。”

“群哥最好抢在丁目屯前面将这么一份报告送到日本人那里。”叶小青思忖说道。

李萃群微微颔首,微笑着,“也罢,归益秾等人虽是枉死,我拼的得罪日本人,也要帮他们的家人争取捞一些赔偿金。”

“吃不下了。”叶小青将蟹粥碗递给丈夫,撒娇说道,碗里还有几口。

“我吃,我吃。”心头阴霾尽散,李萃群胃口大开,几口吃完,将空碗递给叶小青,“青妹,还有么?”

……

“还有呢,你吃啊。”童婷婷放下自己的小瓷碗,指了指冯小可碗里的肉粥说道。

“俺,俺没钱。”冯小可咽了口唾沫。

“不要钱。”童婷婷说道,她小脑袋歪着,思索劝说的话语,“昨天胖婶带你洗澡,给你换衣裳,都没收钱吧。”

听到童婷婷这么说,冯小可下意识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服,似是更怕了。

“你救了婷婷,现在我们照顾你吃穿是应该的。”童学咏提了一笼屉小笼包放在桌子上,微笑说道,“不信?单掌柜现在还在帮我们干活呢,他也特别托我暂时照顾你。”

“掌柜的还活着?”冯小可脱口而出。

童学咏深深的看了冯小可一眼,“当然活着,干木匠活而已。”

“还有——”他摸了摸冯小可的脑袋,“刚才那话可不敢这么问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掌柜的是什么江洋大盗呢。”

冯小可小脸脸色立刻变了,他赶紧低头假装喝粥,嘴巴里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

程千帆含糊不清的哼唧了一声。

他趴在副总巡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老黄以给程副总松骨、按摩的名义正在给他背部的伤口换药。

“恢复的还行。”老黄说道,“不过,留疤是肯定的了,这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帮程千帆重新用纱布、胶带包扎好伤口,“外面套上警服,应能遮掩住。”

“关于这个伤疤,我已经有一个计划了,到时候见机执行就可。”程千帆说道,“老路那边没什么异常吧?”

“没有。”老黄摇摇头,“老路警惕性很高,而且他确实是有老胃病。”

程千帆昨晚就打电话到医疗室,以暗语通知老黄,要求法租界特别党支部立刻切断同‘包租公’同志的联系。

或者,更加直接的来说,是要求老黄和路大章暂时切断同邹氏诊所的联系——

‘口琴’同志和‘算盘’同志并不知道‘包租公’同志。

“事态竟如此急切吗?”老黄问道。

“小心为妙。”程千帆从沙发上起身,穿好白衬衫,系好纽扣,又套上了高级警官制服外套,“一次的侥幸心理,就足以导致致命的灾难。”

……

李萃群坐在后排座位上,目光看着车外,看那人来人往,看道路两侧的景象。

小汽车从芳云日杂店门口经过。

“日杂店的掌柜的暴毙,查出什么没有?”李萃群问道。

“经查是负责用刑的弟兄不识洋文,弄错了洋码子,错把最大电量当成了最小电量。”胡四水汇报说道。

“盲流!愚蠢!”李萃群冷哼一声。

“那个单掌柜有问题吗?”他追问。

“人已经死了,现在什么线索都断了。”胡四水回答说道,“目前来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明这个人有问题。”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确凿证据这个人没问题。”

“唔。”李萃群点了点头,车子拐进了七十六号的大门,荷枪实弹的守卫立刻敬礼。

“那个小伙计呢?”李萃群忽而问道。

“小伙计?应该还在童学咏那里吧。”胡四水嘿笑一声,“这个童学咏倒是知恩必报,也不怕沾上事,够意思。”

……

“李副主任!”

“李副主任!”

沿途的特工纷纷驻足向李萃群敬礼。

李萃群微微颔首,在胡四水的护卫下,他微微低头,从那块‘天下为公’的匾额下走过,又穿过架着重机枪的岗亭,进入办公楼。

十几分钟后,李萃群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这是董正国提交的关于单芳云受刑不过暴毙的调查报告。

李萃群皱着眉头,陷入思索之中。

他负手踱步,来到了窗台口,正好看到童学咏步行来上班,这人同岗哨微笑着点头示意,正好碰到有要出外勤的弟兄,也是客客气气的主动让路。

李萃群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

副总巡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马一守拎着一网兜的礼品进来。

“师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程千帆放下手中的鼻烟壶,赶紧迎上去,“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做什么?”

说话间,却是已经接过网兜放好了。

“又不是给你的。”马一守瞪了程千帆一眼,显然对于‘小程总’现在这种说话的语气也非常满意和开心,“花旗国的奶粉和饼干,你师娘让我带给小芝麻的。”

“那我就替小芝麻谢谢师祖娘了。”程千帆笑着说道。

东西并不是稀罕物,程府专门有一个房间是存放小芝麻以及小宝的口粮的,花旗国的奶粉、法兰西的奶粉、英吉利的奶粉应有尽有,至于说饼干、点心、果脯、糖果等零嘴更是堆满了一个大箱子。

……

在黄小兰的记忆中,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饱肚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她现在每天想尽一切办法填饱肚子,不为自己,为了能够有奶水,能够让小胜利吃饱。

“这玩意吃多了烧心。”一个女护士看着手里的煮红薯,一边吃着,一边皱眉说道,“不吃又饿得慌。”

日寇对根据地封锁越来越严密,这些红薯都是老总特批的,要求全力保障医院的病号、医生、护士的口粮,严令——不惜一切代价,绝对不能再有医生护士饿晕了!

“何副连长……尸体都没见着……留下黄护士和小胜利怎么办呐。”

“天杀的小鬼子。”

黄小兰将小胜利哄睡了,轻轻的放好,叮嘱同事帮忙照看,她就要出门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闭嘴,老总说了,这事暂时要先瞒着黄护士。”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外面说话的新四军士兵抬头就看到了脸色苍白的黄小兰。

“冷干事,你,你刚才说什么?”黄小兰喘着粗气,咬着牙问道。

冷干事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冷干事,你告诉我。”黄小兰咬着干瘪的嘴唇,“我是何关的家属,我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黄护士。”冷干事说道,“节哀,何副连长,他,他可能是牺牲了。”

说完,冷干事不敢去看黄小兰的眼睛。

……

山风吹起来。

吹得破旧的窗户那破呼呼的窗户纸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黄小兰仿佛听到那天何关随同部队出发,那漫天风雪中,何关将小胜利抱起来,逗的孩子哇哇哭,他不以为意,还乐着,嘴巴说着,‘这哭声,真有劲,爸爸去杀鬼子喽’。

这声音,是那么的遥远而飘渺,却又似乎就在耳边。

黄小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冷干事吓了一跳,就要上前搀扶。

黄小兰盯着这个带来了丈夫牺牲的消息的战友,她忽而咧嘴,笑了笑,“冷干事,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冷干事没说话,也不敢说话,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黄小兰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女人先是轻声喊着,“日本人还没有打跑呢,他怎么能死呢!”

然后是声音越来越大,“日本人还没打跑呢,他说了要等打走了日本人一起回上海的,他说了……”

当妈妈的嘶喊声惊到了屋内的孩子,何胜利哇哇的哭起来,先是哇的一声,然后是声嘶力竭的啼哭。

“黄姐,小胜利。”屋里的女护士抱着小胜利出来。

黄小兰猛然扭头看过来,她的眼珠子红红的,目光停留在哭泣的孩子身上,一把从同事的手中抢过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脸颊贴着何胜利,她的泪水滴落在孩子的小脸上,孩子在哭泣。

黄小兰在低声说,“胜利,你叫何胜利呐。”

在茅山新四军抗日根据地野战医院很多人的记忆中,在这一天,美丽而又苍白的黄小兰护士就这么的抱着孩子倚靠在墙角,一遍又一遍的喊女儿的名字‘胜利’。

……

邹氏诊所。

房靖桦右手拎着一个布兜,身边跟着小徒弟阙文,阙文的肩膀上背着药箱,两人站在门口。

房靖桦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哎呀一声,“要来不及了,阙文,快些锁门。”

阙文上前锁了门,两人和街坊邻居打招呼中,就这么来到巷子口挥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房靖桦上了车,阙文跟着黄包车跑。

监视邹氏诊所的二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看,露出思索的表情,下意识的弹了弹烟灰。

类似邹大夫带着小徒弟阙文,背着药箱出门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这位邹大夫是并不排斥登门问诊的,只要诊费给足。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二跳还是决定亲自去打探一番。

很快,二跳便从刚才同邹大夫说话的街坊口中得知,是南市的一个富商家里的孩子病了,请了邹大夫登门问诊。

二跳便没有再怀疑什么,这位邹大夫最擅长给小孩子看病,此事并无异常。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

程千帆正在同马一守吃茶闲聊,鲁玖翻敲门来汇报工作。

“帆哥,布告已经撒出去了有两天了,暂时还没有能查到图和林的行踪。”鲁玖翻说道。

“没有人来检举?”程千帆扔给鲁玖翻一支烟,问道。

“有倒是有,不过经过核实并不是真的,这是那胆大包天的贪图检举费……”鲁玖翻说道,看到帆哥脸色一沉,他知道帆哥最恨有人骗他钱了,便赶紧补充说道,“那小瘪三的腿已经打断,以儆效尤。”

说着,他苦笑一声,“不过,这么一搞,许是这图司令太能藏匿了,没人知道他躲在哪里,就连那骗钱的小瘪三都没了。”

“他算个哪门子的图司令。”程千帆冷哼一声,“太岁头上动土!早晚扒了皮扔江里喂鱼。”

马一守在一旁听明白了,“就是那个敢动千帆你的货的那个图司令?”

“一条早晚捏死的老泥鳅罢了。”程千帆冷笑一声。

就在此时,大头进来汇报,“帆哥,外面来了人,说他见过图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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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89章 七月(求月票)

“你叫什么名字?”鲁玖翻问道。

“蒜鳴,吃得蒜头的蒜,小鸟叫的鳴。”蒜鳴回答,虽然问话的是鲁玖翻,他却是对着‘小程总’回话的。

“还是个识字的呢。”马一守在一旁笑了说道。

“蒙过学。”蒜鳴略得意说道。

“蒜鳴,你说你见过图和林?”程千帆淡淡地扫了面前这人一眼,他的目光在此人的嘴唇上停留瞬间,“在哪里见得?什么时候见到的?”

蒜鳴本觉得自己面对程千帆的时候并不会太害怕,毕竟自家也是警察局侦缉大队的,是端日本人的饭碗的,但是,被‘小程总’就这么淡淡地扫了一眼,他的心中莫名便紧张了。

“回程总的话,是昨天晚上,在宝昌路,就是那个邹氏诊所旁边的后巷子里。”蒜鳴‘老老实实’回答说道,“今天看了电线杆上的布告,觉得那人像是图司令,就赶紧来向程总您报告。”

程千帆打开抽屉,取出一支雪茄,小剪刀,慢条斯理的修剪,瞥了鲁玖翻一眼。

图和林是确有其人的。

此人抢了小程总的货,被程千帆派了手下围剿,在包围圈中杀将出去,这也是真事。

图司令是跛脚,这自然也是真的。

至于说图和林腰子不好,恐怕除了图和林自己,没人知道真假,这没关系,重要的是市民愿意相信。

这是坊间传闻,巡捕房从未证实过这个传闻,此乃给图司令加的一个标签,以兹能够帮助外人更加‘准确’的识别图司令。

“你怎么确定那人是图和林?”鲁玖翻问道。

“那人跛脚,鬼鬼祟祟的。”蒜鳴说道。

鲁玖翻皱眉,“就凭这?上海滩瘸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道都是图和林?莫不是闯空门的?”

“回这位警官的话。”蒜鳴笑的略有些猥琐,“这人走路扶着腰,不是传闻说这图司令腰子不好嘛。”

程千帆拨动金质打火机点燃了雪茄,刚刚抽了一口,却是被这话逗乐了,险些呛到,“咳咳咳,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蒜鳴讪讪笑,不敢说话。

“帆哥,有可能是图和林,这家伙逃跑的时候……嗯,八成受了伤,他出现在那个邹氏诊所附近,应该是为了看伤。”鲁玖翻分析说道。

程千帆微微颔首,他看向身旁的马一守,“师傅,你是行家里手,你觉得呢?”

马一守听了这话,心中那个熨帖啊,“小九分析的有几分道理,总之查一查是没错的。”

就在此时,副总巡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侯平亮急匆匆的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打开,送到翘着二郎腿抽雪茄的程千帆的面前,轻声说道,“帆哥,这几个人审了好几天了。”

程千帆点点头,他看向蒜鳴,“给这位兄弟拿二十大洋。”

“谢程总,谢程总。”蒜鳴得了二十大洋,忙不迭的鞠躬道谢。

“招了没?”程千帆不理会蒜鳴,他拿起文件夹看。

“招了,不过……”

“不过什么?”小程总英俊的面容下微微皱眉。

“几个人招的不一样,暂时无法甄别。”侯平亮说道。

程千帆看了蒜鳴一眼,他拿起办公桌上的钢笔,随意的在文件上画了个圈。

“这个人,腿脚打断,当其他人的面,然后再问。”程千帆轻声说道,说着,熟练的在文件上签字。

侯平亮拿着文件夹离开,蒜鳴瞥了一眼,看不清具体写的什么,却是可以看到好似是几个人名,其中有一个名字被画了个圈。

蒜鳴不禁哆嗦了一下。

“你和图和林打了照面没?”程千帆忽而问道。

“没,没。”蒜鳴赶紧说道,“睡不着,在窗台抽烟,碰巧看到的。”

确定了。

程千帆心中笃定,此人就是他昨晚余光瞥到的那个被烟卷烫到嘴巴、从某个楼上吐掉烟蒂的家伙。

此人进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向其嘴唇,可以看到上嘴唇起了泡,像是烫到的。

现在又听到蒜鳴如是说,两相对照便可确定了。

此外,这里有一个先决环境:

他特意安排侯平亮过来演那场戏,目的是给此人施压,就在这个人被‘小程总’的狠辣吓到的时候,突然问出那个问题。

这人在这种情绪下,大概率不敢撒谎,因为一个谎言需要很多谎言来弥补。

且在蒜鳴看来,他实话实说,就说是在窗台抽烟无意间瞥到疑似图司令的,这并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至于说侯平亮,刚才也不算演戏,却是可以说是正常办公给蒜鳴‘观摩’,‘小程总’圈了的那个人,是真的会被当着其他同伙的面打断腿脚的。

“老九,你带几个人,跟着这家伙去宝昌路查勘。”程千帆指了指蒜鳴,说道。

“程总,我,我就不用跟着了吧。”蒜鳴吓了一跳,这岂不是有可能要暴露他的身份?

且不说这会影响到任务,这要是被吴山岳知道他在工作时间利用工作时候发现的线索来捞外快,吴山岳气急之下他且没有好果子吃。

“怎么?”程千帆似笑非笑的看着蒜鳴。

“这要是被那图司令知道了,这这……”蒜鳴告饶说道。

“再给拿五块大洋。”‘小程总’阿沙力的说道。

“程总,不是钱的事,是,真不行啊。”

蒜鳴连连说道。

看到蒜鳴还要说什么,程千帆的脸色立刻阴沉,一挥手,“老九。”

“明白。”鲁玖翻上来一把扯住蒜鳴,“走吧,做人别太贪心了,小老弟。”

待鲁玖翻等人离开后,马一守喝了口茶水,慢悠悠说道,“这人不是普通的瘪三。”

“师傅好眼力。”程千帆朝着马一守竖起大拇指。

普通的瘪三也不敢主动检举图司令,这种丧家之犬比疯狗还要危险,等闲不要去碰。

这蒜鳴既然都敢来检举图司令了,哪里还会怕图司令可能的报复,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帮着‘小程总’将图司令抓住,才是最安全的,而且,这可是帮‘小程总’做事啊,这样的机缘可是瘪三抢着做得。

所以,蒜鳴刚才吓得拒绝,最重要的是竟然不为加钱动心,这就说明问题了,这是瞒不过马一守这样的巡警的。

老马可能本事一般,但是,二十多年的巡警经历,眼光指定毒辣。

程千帆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蒜鳴是特务,他故意安排鲁玖翻押着蒜鳴去查勘,这是正常操作。

蒜鳴必然不愿意,这便会引起‘小程总’的疑心,然后更是必须押着此人一起去宝昌路了。

程千帆抽了一口雪茄,目光看向窗口的方向:

‘包租公’同志应该已经撤离了吧。

他昨天同‘包租公’同志约定,翌日若是有人看了电线杆上的布告,然后匆匆离开,那便不可迟疑,必须即刻撤离。

因为无论此人是不是特务,巡捕房为了搜捕图司令都会来此地查勘,‘邹氏诊所’此前没出事,不仅仅是因为房靖桦谨慎,有地下工作经验,是没有被搜检过。

检举图司令那人会说图司令与邹氏诊所的关系,所以,邹氏诊所的搜查是免不了的。

房靖桦必须提前离开,人离开了,巡捕房不会砸门而入的。

至于说是就此撤离,还是暂避,就看事态的发展了。

……

鲁玖翻带回来三个消息。

宝昌路方面派了巡捕配合程副总的人搜查,并未发现在蒜鳴的口中出现在宝昌路的那个疑似图司令的瘸子。

邹氏诊所关门闭户,据说那位邹大夫出诊去了,而从街坊那里打探的消息,此人的医术竟还是小有名气的。

“那个蒜鳴是警察局侦缉大队的?”程千帆惊讶问道。

“是的,属下按照帆哥的吩咐,‘押着’那家伙出现在宝昌路,暗中观察动静,果然有人不对劲。”鲁玖翻说道,“属下当即拿了,那人不得不亮出身份,原来这俩瘪三是侦缉大队的探目。”

“啧。”程千帆啧了一声,“原就怀疑那家伙不老实,却是没想到竟然是吴山岳的人。”

“上不了台面的。”程千帆骂了句,说着,他忍不住哈哈笑,“吴山岳这不得气炸了。”

鲁玖翻也是笑了,“那俩家伙哭丧着脸,简直比家里婆偷汉子还要难看。”

“他们在执行任务?”程千帆问道。

“属下没问那么多。”鲁玖翻愣了下,说道,他小心翼翼的看着程千帆,“帆哥若是想知道,属下这就安排人打听……”

“不必了。”程千帆摆摆手,“你是对的,这年头,少凑热闹。”

鲁玖翻这才松了一口气,“属下当时就想着,帆哥你说过咱们老老实实做生意,别的事能不掺乎就不掺乎。”

“就该这样。”程千帆满意的点点头。

……

鲁玖翻离开后,程千帆站在窗台边修剪花草,却是在琢磨这件事。

竟然是吴山岳的侦缉大队在暗中监视邹氏诊所!

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此前有两个怀疑目标,一个是七十六号,一个是特高课。

也难怪他没怀疑过侦缉大队,在汪康年的红党身份‘暴露’,此人被日本人拿下后,侦缉大队内部也遭到了清洗,几乎已经到了边缘化的地步了。

侦缉大队怎么会盯上邹氏诊所的?

或者说,此前那个康胥义是不是也是侦缉大队的人?

不过,这就和他此前判断康胥义有可能是日本特工之分析并不相符。

程千帆的心中涌起很多的问号。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不管是因为何种原因导致‘邹大夫’被敌人监视,‘包租公’同志都必须撤离了。

……

程千帆向总部去电,汇报了‘邹氏诊所’之事。

‘翔舞’同志非常重视,回电法租界特别党支部,对于‘火苗’同志及时果断切断同‘包租公’的联系给予表扬。

此外,总部同时去电上海方面,出于斗争形势的变化需要,房靖桦同志有暴露的风险,不适宜继续留在上海,即刻撤离沪上,另有他用。

出于安全考虑,直至‘包租公’同志撤离上海,程千帆都未再与他见面。

这一天的黄浦江边,程千帆和太太在沙逊大厦招待路大章一家人,觥筹交错间,他和路大章举起酒杯,两人遥送江面上冒着黑烟离开上海的一艘轮船。

就在此时,可以看到楼下马路上报童在奔跑,很多路人纷纷驻足购买报纸。

“去,买一份报纸来。”程千帆打了个响指。

很快,侍者将报纸送来了。

“汪先生畅谈访日成果,和平曙光令人期待!”

程千帆扫了一眼标题。

这是汪氏手下大将林伯生主持创立了伪中央机关报《中华日报》的头版粗横幅标题。

就在昨天,访日归来后蛰伏多日的汪填海公开露面,并且发表了广播讲话,公开进行卖国降日活动。

这也是上月重庆方面命令全国通缉汪填海之后,汪氏第一次在国内公开露面——

彼时,日本方面报道了汪氏访日的消息,重庆方面终于正式下令通缉这位数典忘祖的汪副总裁。

程千帆粗略的扫了一眼这份报纸,并未有什么新意,基本上都是汪氏昨日的广播内容。

不过,无论是程千帆还是路大章,两人都是表情严肃,这说明汪伪已经开始大张旗鼓的造势了。

或者,从一个侧面可以判断,汪填海在日本人那里得到了承诺,这是已经迈开了‘另立中央’建立伪政权的步伐了。

汪填海此人在国际上,在国党内部的影响力太大了,汪伪政权一旦成立,这对于全国的抗战局面都将会是极为重大之打击。

程太太和陆太太带着孩子们在一旁吃喝玩耍,程千帆和路大章在靠窗的茶几喝酒叙话。

“总部来电,令我设法打探汪氏同日本人谈判之密约内容。”程千帆压低声说道。

“这非常困难。”路大章轻轻喝了一口茶水,说道,他肠胃不好,尽量不喝酒。

‘火苗’同志尽管有特高课特工的身份掩护,甚至还有今村兵太郎的爱徒这么一个重要的身份,但是,想要搞到汪氏同日本人的‘和谈’密约,也几等同于跛脚行蜀道,太难了。

“是啊,总部也深知这一点。”程千帆点点头,“‘翔舞’同志用的是量力、安全第一,便宜行事。”

他沉吟说道,“想要搞到具体密约,基本上不可能,不过,却是可以旁听侧击打探一二。”

“今村的小课堂?”路大章微笑问。

今村兵太郎会给宫崎健太郎上课,结合具体实事讲解,悉心培养,路大章得知此事后,也是直呼开了眼,并且亲切的称呼此为‘今村与宫崎的小课堂’。

程千帆笑着点点头。

“此事不能着急妄进。”路大章说道,“哪怕是半年,一年,两年能够有所获,亦足可喜了。”

“放心,我晓得的。”程千帆说道。

此任务乃前所未有之大事,不亚于‘盗取’‘伪国书’,他有打持久战之准备的。

此外,‘翔舞’同志以及‘农夫’同志都在电文中再三叮嘱,‘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切记,切记’。

“重庆那边也下达了类似的任务。”程千帆轻轻饮了一口绍酒,说道。

和总部的电文略有不同的是,重庆方面给‘肖勉’的电文中用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字眼。

不过,‘青鸟’同时也收到了以齐伍名义发来的私人密电:生死之大恐怖,倘不可为,允学弟灵活机变,兄一力承当。

肖勉回电重庆:誓死效忠局座,效忠党国。

‘青鸟’回电罗家湾十九号:学弟岂可令学长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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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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