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上殿如上坟的勋贵们

九月初四,成国公府后院的一间屋里,朱希忠站在屏风后,平举双手,任由妾侍给他穿衣戴冠,正妻梁氏在旁边指挥张罗。

绣金蟒服,乌纱帽,白玉金丝带,彰显他的威势。

准备穿官靴时,朱希忠突然挥手止住妾室的动作。

“怎么了老爷?”

“那身仙鹤官服还放着吧。”

“仙鹤官服?老爷是勋贵武职,哪来的仙鹤官服?”

“世宗皇帝恩赐的那一身。”

“哦,老爷一说妾身记起来了。放得好好的。世宗皇帝龙驭宾天后,好几年没穿,妾身都不记得了。”

“取来,老爷我今日要穿那一身官服。”

梁氏连忙叫妾室去取,好奇地问道:“老爷怎么想着穿这一身官服?”

“今日皇上召我们勋贵,还有内阁、戎政府重臣在西苑太极殿议事。”

“老爷不是换公服准备去嘛。”

“暗礁险滩,当风秉烛。这身世宗皇帝御赐的仙鹤官服,说不定是老爷我的保命符啊。”

婢女把仙鹤官服取来,梁氏先指挥妾侍把蟒服脱下,换上这身带着浓郁樟脑丸味道的仙鹤官服,重新配上玉带,戴上乌纱帽。

梁氏挥手叫妾侍和婢女们都退下,亲自上手,给朱希忠整理衣襟、衣角,佩戴牙牌,嘴里轻声念叨着。

“老爷,你以前去西苑见世宗皇帝时,都没有这么紧张。”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老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是说世宗皇帝威凛难测,让人生惧。可妾身觉得,文武大臣们,包括老爷,怕皇上更甚怕世宗皇帝。”

朱希忠抬头看着屋顶,目光复杂,脸上满是苦涩。

“唉,一言难尽啊。皇上虽然年少,却是国朝难得的圣君。志向高远、手段高明,心计穿戴好了吗?”

梁氏连忙答道:“老爷,穿戴好了。”

“马车备好吗?”

“去问问朱九,老爷的马车备好了吗?”梁氏对着外面喊了一声,然后拿着一碗参汤。

“老爷,喝几口,提提神。”

朱希忠接过碗,喝了两口,“年纪大了,不济事了,是要提提神。”

梁氏拿着毛巾,擦拭着朱希忠的须髯,把上面沾着的汤汁擦拭干净。

外面有婢女回话,“回太太的话,老爷的马车备好了,在马厅里前候着。”

朱希忠一撩前襟,“走了!”

梁氏带着妾室在后院门口,恭送朱希忠离开。

朱希忠由管事朱九接住,引向前院的马厅。

“二老爷那里,还有镇远侯打好招呼了吗?”

“回老爷的话,都打好招呼了。二老爷在双碾街口上车,镇远侯在灯市街口上车。”

“好。”

朱希忠上了马车,两名随从爬上车厢后面座位上,另一位随从爬上前面,坐在马车夫旁边。

听到朱希忠在车厢里跺了跺脚,马车夫一抖缰绳,两匹骏马迈开马蹄,哒哒向前走。出了侧门,转到崇文门北街,往南不急不缓地行驶着。

到了双碾街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成国公府的马车停下,万宁伯朱希孝,朱希忠的二弟钻了进来。

“兄长。”

“老顾在前面。”

“好。”

到了灯市街口,成国公府的马车刚停下,镇远侯顾寰从自己的马车里出来,钻了进来。

朱希孝和顾寰坐在朱希忠的对面,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朱希忠开了口。

“我府上的应桢被锦衣卫镇抚司的人抓了。”

顾寰答道:“我府上的承祖也被镇抚司的人抓了。”

朱希孝答道:“我问过了,一并抓的还有永康侯府的徐文烁,武定侯府的郭应庸,定西侯府的蒋建松,抚宁侯府的朱继成。

还有安远侯、武安侯、丰城侯、宁阳侯、隆平侯、新宁伯、应城伯、平江伯等府上,都有子侄姻亲被抓。

总共二十一家侯伯勋贵府有人涉案。”

“这两日,这些老伙计都派人找老夫,想上府商议这件事,”朱希忠捋着胡须,缓缓说道,“但是老夫叫人挡住了他们。”

“这个时候来商议什么?这不是给兄长招祸吗?”朱希孝抱怨道。

朱希忠看着顾寰,开口问道:“老顾,你觉得皇上这次修剪,会修剪到什么地步?”

顾寰幽幽地答道:“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天意难测。”

“薛国丈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成国公,你觉得能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唉,是我们有些心慌了。”

“南京勋贵因为淮盐之事,被除了七家;宗室被除国一半,九成改为庶民;然后文官士林,山西、江南被修剪一空。

轮也该轮到我们勋贵世家。摊上这事,谁不心慌?”

“心慌没用,皇上对此事早有策划。”

“是啊,要是我们稍有异动,恐怕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朱希孝有些不解,“兄长,镇远侯,你们说皇上早有策划,什么意思?”

朱希忠看了他一眼,问道:“阳武侯府的薛麟、薛易,老顾府上的顾鸢,西宁侯府上的宋克病,恭顺侯府的吴汝芳,武安侯府的郑亮,安远侯府的柳嗣义,还有我们的族侄朱迁,他们在哪里?”

“跟着戚莱阳西征去了,”朱希孝恍然大悟,“我们勋贵中有点出息,在军中任职的子侄,都跟着西征去了。

当时我们还兴高采烈,认为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光耀门庭,巩固世荣,万万没有想到,皇上还有这层用意。”

“皇上行的是阳谋,支走我们在新军京营中的羽翼,我们还得谢谢他。”

朱希孝叹息了一声,“是得叩谢天恩。兄长,镇远侯,你们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的?”

朱希忠摇了摇头,“太祖立国,自洪武、永乐、洪熙、宣德,君强臣弱。

直到正统年间,英宗皇帝九岁即位,主少国疑,君弱臣强。文武辅弼左右,明争暗斗,滕薛争长,终有土木堡之变。

勋贵为之一空,武将元气大伤,而后文臣一家独大,不仅握图临宇,还秉旄仗钺。正德、嘉靖年间,武宗、世宗两位先帝励志图强,意欲改弦易辙,再回文武制衡之路。

可惜壮志未酬

而今天子圣明,手段匪夷所思,却如九天雷霆,朝政局势为之一变,君强臣弱不输洪武永乐年。

大明这架马车,又调头回了文武制衡,或者说,多方制衡这条路上。”

顾寰点头附和,“皇上圣威,不输太祖皇帝。如此威赫之下,朝堂上不仅容不下一家独大,更容不下臣强君弱。”

朱希孝明白了兄长和顾寰话里的意思,“文臣、宗室、勋贵,注定要轮流被修剪。

文臣势力最大,与士林二位一体,被修剪得最厉害。文臣、宗室陆续被修剪过,外戚又难成气候,确实接下来该轮到勋贵了。

可是皇上这样做,岂不是自减羽翼。”

朱希忠看着他摇了摇头,“你糊涂啊!羽翼羽翼,是一根根羽毛组成的飞翼。再说了,我们这些勋贵,是太祖成祖册封的勋贵,皇上也册封了勋贵,难道就不是勋贵了?”

朱希孝默然了一会,“当然也是勋贵。他们也都是军功封爵,还有数百上千新进敕授的勋位和世袭武职。

天下兵马,都在这些新晋勋贵手里捏着。还有少府监的钱财。有这两样,皇上天下什么枝叶修剪不得?”

朱希忠和顾寰看着他,都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两人忧心忡忡的样子,朱希孝一时也觉得前途渺茫。

一朝天子一朝臣。

皇上开疆拓土,心腹武将们纷纷因军功封爵,成为新的勋贵,那自己这群“旧时代勋贵们”,岂不是要完了?

不对,自己的万宁伯还是皇上作太子时,以隆庆皇帝的名义册封的,援劳苦功高之例。那自己是旧勋贵,还是新勋贵?

且自己这个万宁伯如外戚封爵一样,没有被授予铁劵,意味着一世而终,不能世袭罔替。

既然如此,自己也就应该如外戚们一样,蹲在一边咔咔吃瓜,不掺和这出大戏。

可自己是成国公的弟弟啊!

纠结了!

马车一路哒哒前行,很快就拐进了东长安大街,前面就是承天门,过了那里,不远处就是南华门。

朱希孝突然脑子一激灵,“兄长,镇远侯,汝宁侯卢公今天会不会同列太极殿?”

京师里属于新晋勋贵的有宣城县公胡宗宪,还有东宁侯谭纶等几位。

胡宗宪病倒在床,来不了,谭纶肯定会来。但他和胡宗宪是文官因军功封爵,如阳明公一样。

因军功封爵的武将,京师里只剩下寥寥几位,以卢镗为首。

朱希忠和顾寰对视一眼,“卢镗身体好得很,肯定会来。他跟东南系关系匪浅,今日太极殿的风波,全由顺天府尹潘凤梧掀起,东南系的干将啊。

嗯,万宁伯提醒得对。

那边可能跟卢镗通过气,免得风波一起,他站在勋贵这边坐蜡。一旦他沉不住气,引发变故,反倒是件大麻烦事。”

“老二,你跟卢镗关系不错,待会在南华门例检时,你找机会寻到卢镗,打探一二。”

“兄长,打探什么?你得让我心里有个数。”

“老二,我们现在最担心的是,皇上对于我们的这番敲打是止于皮毛,还是深入筋骨。”

“弟且去打探一番。只是弟觉得,他们那边的主心骨是戚莱阳,现在他不在,卢公很难知道些什么。”

“死马当成活马医,摸一摸态度。”

“好!”

马车很快到了南华门,这里停了五六辆马车,人从车上一下来,马上就离开。

门口已经站着四十几人,分成两堆。

一堆是尚书正卿,围着张居正、赵贞吉、谭纶在说话;另一堆是勋贵,围着英国公张瑢和阳武侯薛翰在说话。

仔细一看,有两人与各自的圈子若近若离。

一位是卢镗,他居然在旁边的空地打起了少林长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完全不像是是奔七十岁的人。

另一位是潘应龙,他站在一旁,跟两人交待着什么。

“老二,跟潘凤梧说话的两人是谁?”

“一位是顺天府长史南宫冶,兄长,镇远侯,你们不记得了,他曾经做过皇上的秘书郎。”

“原来是他。”

“还有一位是潘凤梧的令史,沈万象。跟王一鹗的令史李明淳是同科兼好友。”

“看样子是在交待公事。”

“果真是日理万机。”

朱希忠和顾寰语气淡然。

顾寰瞥了一眼值房门口,脸色一变。

“成国公,今日在值房主持例检的居然是陈矩和李春?”

“哦,南华门和西安门例检,一向都是御马监的差事。南华门多由刘义和林福两人轮值,怎么今日这么大的阵仗,两人居然都不在?”

朱希忠和顾寰对视一眼,心里闪过无尽的惊愕。

刘义和林福坐镇京营去了!

御马监除了与奉宸司一并负责紫禁城和西苑的宿卫外,还有一项重要职责就是监督京营。

顾寰做过京营总督,知道这个规矩,现在京营总督是宁德伯王如龙。

戚继光带出来的名将,在东南剿倭、北战鞑靼立下赫赫军功。生性鲁直,赤胆忠心。准备要封伯时被言官参劾,说他骄横不法,多跋扈状,列出许多“罪状”。

奏章如雪花,来势汹涌,大有封爵不成,还要问罪之势。

皇上力排众议,坚持给王如龙封伯,还好言劝告。

说你王如龙没有封侯,完全是皇上念及你骁勇,留在京畿扈卫,没有随军从征,进而耽误。还勉励以后定会给他机会,让他争取封侯。

王如龙地痞混混头子出身,从军前是一方土霸王,劣迹斑斑。这也是言官们攻讦他的主要依据。

但皇上坚持按功论赏,还拍着肩膀说王如龙是大明的周处。

王如龙捧着封爵诏书和世袭罔替的铁劵,跪在南华门嚎啕大哭,哭得跟四十多岁的孩子一般。

自此对皇上忠心不二,就算皇上叫他去死,他也毫不迟疑地拔刀自刎。

有这样的忠将总督京营,还有两位御马监太监和少监分镇西山大营和清河大营,意味着什么?

朱希忠和顾寰心情沉重,看着朱希贤走近卢镗,没一会两人一起打起了八段锦。

两人跟着张瑢和薛翰等勋贵,例行搜检后进了西苑,被引到太极殿前殿右室坐下歇息。

诸位勋贵各怀心思,心情跟上坟一般,强颜欢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唯独薛翰没心没肺地说着笑话,然后一个仰首大笑,嘎嘎的笑声震动着窗棂。

朱希忠和顾寰左顾右看,看着殿前的路,寻找着朱希孝的身影。终于,看到他和卢镗说说笑笑地进来了。

说了几句,朱希孝跟卢镗告辞,走到朱希忠这边。

“怎么样?”

朱希忠和顾寰迫不及待地问道。

“宋贵妃!”

朱希孝答了一句。

宋贵妃?

什么意思?

朱希忠和顾寰一脸的问号,还没来得及细问,祁言走了进来,拱手说道:“诸位侯爷伯爷,皇上快到了,诸位请上殿吧。”

两人只好按住心里的疑惑,强做平和,跟着大家往太极殿正殿走去。

很快,勋贵们正殿右边站成四排,文武百官们在左边站成四排,刚对上眼神,听到内侍高喊。

“皇上驾到!”

(本章完)

第735章 良言难劝该死鬼

对面勋贵们如坐针毡的神态,张居正看在眼里。

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以他为首的内阁、御史台文官集团们,心里有数,也乐见其成。

勋贵是武将的魂。

上万军官武将,他们提着脑袋出生入死,最终目标就是军功封爵,赐铁劵世袭罔替。

军功封爵,这一点让文臣们十分地羡慕嫉妒恨。

文臣靠着小毫毛笔字,寒窗苦读二十年,千军万马才能杀出一条血路,东华门唱名。但这还是第一步,此后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步步艰难步步行。通往内阁的道路上,尸骸累累,一点都不比一将功成万骨枯差。

勋贵武将和文臣两者是有区别的,走的道路也不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两者是合少分多。

此前皇上大力整饬文臣,修剪士林,勋贵武将们在暗地里支持,跑得最欢的就是与勋贵武将关系密切的锦衣卫。

现在好了,皇上摆明了要收拾勋贵武将们,文臣们自然要笼着袖子,在旁边看热闹。

张居正眼睛一瞥,看到旁边下首位站着的谭纶。

他脸色沉寂,不喜不怒,如山岳深渊。但张居正知道,这段时间谭纶的日子不好过,压力很大。

谭纶的压力确实很大。

此前戎政府有胡宗宪领衔统领,一切太平。现在胡宗宪中风倒下,戎政府下面的五军都督府还没怎么样,勋贵们却炸开了祸。

有心人都知道,胡宗宪病休致仕,戎政府理所当然是谭纶继任。

这一点谭纶心里也有数。

可皇上迟迟不公布戎政府总戎政使接任人选,京师传言满天飞,勋贵们越发地蠢蠢欲动,尤其是二祖册封的旧勋贵,希望借着这个机会,回到庙堂之上,进入到大明最高决策层里——资政局。

谭纶知道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的身份非常尴尬。

文官出身,却要肩负起武将首领的职责。

既然尴尬,那就两不相帮。

打定主意,谭纶眼睛往旁边一瞥,看到文臣群里的潘应龙。

三十多岁的他,在一群四五十岁的尚书正卿里,显得格外年轻,年轻到令人嫉妒。

这是他通往内阁资政之路啊。

胡宗宪当年叛出严党,不为严党所容,也不为清流们所容,只能托庇于皇上翼下,把孤臣做到底,最后成为戎相,位极人臣。

张居正在江南三大案,坐视恩师徐阶毁家灭门,不发一言,进而与传统士林割绝,完成了一次大转身,也纳了一份非常耀眼的投名状。

于是稳为政相,位极人臣。

自己又何尝不是,不党不群,一开始就是孤臣,一直到现在。

现在潘凤梧成了皇上的表妹夫,成了外戚,想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必须做出取舍选择。

位极人臣,这个位置不好坐啊。

潘应龙看上很平静,站在文臣里默默无声,但他内心没有那么平静。

自己今天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迈不回来了。

在皇上眼里,被器重的重臣不能鼠首两端,不准左右逢源。

历朝历代,权臣不都是这样吗?

远的不说,近的严嵩一党,除了部分党羽,与占大多数的“清流”格格不入,生死仇敌。自己要想成为政相,想一步步走进资政局,执掌内阁,就必须与执掌兵权的武将勋贵们割绝开来。

这是皇上的规矩!

潘应龙感受到对面勋贵们投来的目光,大多数非常不善,有的像毒蛇的眼神,有的像猛虎的眼神,有的像恶狼的眼神,各个都不善,都想上来狠狠地咬上自己一口。

潘应龙长舒了一口气,突然微微一笑了。

事到如今,他反倒全部想开了。

就这样吧。

朱翊钧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快步走到御座上坐下,左右两班齐刷刷地向右向左转,面朝御座,高叉手长揖。

“臣等见过皇上!”

“诸位臣工平身。”朱翊钧虚扶了一下,扫了一眼,看到了“鹤立兽群”的成国公朱希忠。别的勋贵或蟒服,或飞鱼服,或斗牛服,或麒麟服,唯独他一身仙鹤官服。

朱翊钧知道,这是皇爷爷赐给他的。

当年他和陆炳极得皇爷爷器重,便各赐下一身仙鹤官服。

仙鹤官服原本是文官一品大员的常服,但是皇爷爷崇玄好道,认为仙鹤是非常吉祥之物,便以此官服恩赐宠幸之臣,后来搞得严嵩、徐阶等一品文官们,不敢轻易穿仙鹤官服。

今天朱希忠却偏偏穿着这身官服,站在殿上。

老狐狸,真是老谋深算!

等众臣站定,朱翊钧开口道:“今天把诸卿请来,是有件大事。

顺天府搞了一次风雷大行动,集合了京师税政稽查局、镇抚司京畿局和警政局,联合执法,清查偷逃和漏税。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查出了上千家硕鼠蠹虫。这些硕鼠蠹虫,大规模的偷逃和漏税,总金额高达七百万圆,初步核算逃税漏税一百五十万圆。”

朱翊钧看了一圈众人,“一百五十万圆。朕的少府监每月按时纳税,年年都是户部税政司纳税模范户。

宗室有纳税,勋贵也有纳税。大明上到朕,下到庶民,全部要依法纳税,这是朕定下铁律。

偏偏有人当朕的旨意是放屁,硬是要高难度挑战,敢挑战税警总队,挑战税政司,挑战大明税法,挑战朕。

好,朕就让他求仁得仁,求锤得锤!”

听到朱翊钧这语气平和,但字词里杀气腾腾的话,满殿文武都心惊胆战。

皇上的语气越是平和,杀心越大。

“潘应龙。”

“臣在!”

“把顺天府风雷行动第一阶段成果,念给大家听。”

“遵旨!”

潘应龙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卷,巴拉巴拉在殿上念了起来。他的声音清脆明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殿内回响着。

“顺天府风雷行动,以京师税政稽查局为主,镇抚司京畿局和京师警政厅辅助,历经两个半月,共查处偷逃税一百二十六项,漏税二百四十九项,涉案人员六百四十九人.”

潘应龙巴拉巴拉说了风雷行动办案情况,然后又点出大案要案。

“其中以安良行和楚悦轩这两大案最为典型。别人好歹还是偷逃和漏税,这两家直接是不知大明税法为何物,不知京师税政局在何方。

胆大妄为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我们在审讯过程中,发现涉案主犯如此目无王法,最重要一点就是倚仗身后有权贵撑腰.”

好了,戏肉来了,潘应龙你小子开始图穷匕现了。

“我们在严查案犯幕后主使者时,期间还出现命案,安良行执牌人兼大掌柜修齐广,重要主犯,被人杀死在专案拘押所里,而后他的妻小被人杀死在宛平县城里.

专案组眼皮子底下,光天化日,居然敢杀害案犯和其家眷,可谓是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殿里一片寂静,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朱翊钧,等待他对这件事的定性。

“好胆!”朱翊钧开口了,语气还很平和,但双眼透着凌厉的光,“大明王法在这些人眼里,真成了擦屁股的草纸了。

依法纳税,朕都囊括其中。这些人为什么认为他就能免除?难道他们比朕还要至高无上?”

好家伙,熟悉的场面又要出现了。

皇上又开始施展他的拿手绝技,拔高了扣帽子。

但是皇上说得又没毛病。

他依法纳税了,你却敢偷逃和漏税,难道你比皇上还要尊崇?

殿上众人不由地想起皇上此前在会议上一再强调的话:“我们的文武官员做实事,解决问题,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以身作则。只要把这条做到位了,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

果然没错。

皇上以身作则,依法纳税,标杆一下子就立在这里了。

你偷逃和漏税,你比皇上还牛笔?马上从不起眼的偷逃和漏税变成了藐视皇上,性质完全不同了。

大不敬!

十恶不赦的大罪啊!

不服,那就问你,皇上缴没缴税?

不管多少,他就是缴了,每年都会把少府监名下各工商企业的缴税条目,以税政司的名义在《皇明朝报》、内阁的《中国政报》上刊登。

白纸黑字啊!

皇上都缴税了,你居然还敢偷逃和漏税?

胆子真肥!

听到朱翊钧这么说,有些人心里拔凉拔凉,完了,这回在劫难逃了。

有些人欣喜如狂,玛德,老子可算把这潭水搅浑了。

朱翊钧开口把案子定性后,右手指了指潘应龙,“说,是谁如此胆大妄为?”

“回禀皇上,专案组几经波折,彻查到安良行幕后大东家是永康侯府公子徐文烁,二东家是镇远侯府公子顾承祖。楚悦轩幕后大东家是武定侯公子郭应墉,二东家是成国公府公子朱应桢。”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背景这么硬啊,难怪这两家敢嚣张到视税法为无物。

左边文臣们的脸上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勋贵们这次玩得这么大?准备一把自爆,让皇上杀得个干干净净?

噗通一声,永康侯徐乔松越众上前几步,跪倒在丹墀前。

“启禀皇上,臣教子无方,还请皇上严惩不殆,警示世人。”

接着武定侯郭大成上前,跪在徐乔松身边,磕头认错。

顾寰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猪脑袋,也不知道那些人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们亲自下场,拉着我们一起下水,好把水搅浑,让那些人喘口气,然后图些回报。

你以为只是偷逃和漏税,小小罪责,只需要把“不肖子”交出去,永康侯府就能平安无事了吗?

错了!

皇上授意潘应龙以追查偷逃和漏税为名,挖地三尺地查,如此大费周章,真为了这一百多万圆税银?

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们皇上了。

也是,此前你们一直处在朝堂边缘,没有亲身体会过皇上的手段,以为不过如此。

呵呵!

你们自己想寻死,干嘛还要拖累我们啊!

顾寰一转头,看到成国公朱希忠看向自己,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们千小心万小心,提防皇上什么时候对我们勋贵进行修剪,偏偏你们这群猪队友,不知死活地往前钻。

你们以前不知道皇上心计有多深沉,手段有多高明,今日肯定会让你们体会到。只是今天体会,你们一定来不及品味,只会后悔。

抚宁侯朱岗、丰城侯李环、宁阳侯陈大纪、新宁伯谭国佐、怀宁侯孙世忠、应城伯孙文栋、南和伯方应奇续上前,噗通跪了一排,嘴里都是说着管教无方,府里出了不肖子,请皇上严惩不殆。

张居正等文官听着心里暗暗好笑。

你们这是请罪吗?

你们这是在玩法不责众!

这一招都是我们玩剩下的!只是你们勋贵还没有我们文臣人多。

你们远离朝堂许久,醉生梦死不闻窗外事,根本不知道我们皇上是多狠的人。

只要你们舍得死,他就舍得埋,不管多少人,他都能挖足够大的坑,把你们全埋进去。

笑完之后,张居正、赵贞吉和谭纶心有所悟。

如果说这些勋贵是被人当枪使了,那背后的人是谁呢?朝堂上有没有人在打配合?今日殿上站着的人里,会不会也有幕后内应?

这一招围魏救赵玩得巧妙啊!

天下士林,莫盛过江南。三大案一兴,翘首冒尖的世家、名士、大儒大部分被掐了,士林一蹶不振。

然后张四维打着文化建设委员会的旗号下江南,原本大家还不知道他去干什么,结果一篇《大明不需要亡国之学!》直插心口!

他是去刨士林的根!

那边真得要喘不过气了,所以才弯弯绕绕,借着胡宗宪病倒的机会,搞出大事情,把水搅浑。

不想皇上指使潘应龙利用查税,清查京师五城以及京畿地面地痞、帮会等势力。这些地头蛇,除了跟原五城兵马司关系复杂之外,多半也跟坐地户,勋贵世家们有瓜葛。

剑指何方,有心人细细一琢磨就能推测到。

于是顺水推舟,不知用什么法子说服了徐乔松等勋贵,让他们下场蹚浑水,还画蛇添足地把成国公、镇远侯、西宁侯、恭顺侯、武安侯、安远侯这些跟东南系走得比较近,在皇上还是太孙时就“从龙”的勋贵拖下水。

你们以为自己是孙悟空,可以大闹天宫,却不知皇上是如来佛祖,你们再怎么蹦跶,还是在他的手心里。

张居正三人对视一眼,继续保持沉默。

英国公张瑢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地看向朱希忠和顾寰。

怎么回事?

这是认罪吗?

这简直就是在示威!

这些猪队友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朱希忠和顾寰回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我们也没办法。

这时,朱翊钧开口了。

他看着朱希忠和顾寰,意味深长地问道:“永康侯他们都请罪了,成国公,镇远侯,你们两位意欲如何?”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两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