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江边两党大战

由于工作原因,沈珫与朝鲜国使团尤其是尹卓然接触太多了,所以对朝鲜国的党争形势也有所了解。

当初倭军入寇朝鲜时,北人党领袖李山海主张国王离开汉城逃跑,术语叫“播迁”,遭到了西人党的猛烈攻讦。

而后朝鲜王确实离开了汉城,向北逃窜,但却又把主张“播迁”的李山海流放,重用了西人党领袖尹斗寿在身边。

对朝鲜国王这个操作,沈珫感觉挺迷的,这简直比大明朝廷很多事情还迷。

而尹卓然别看他在大明京师像个窝囊废,但在朝鲜国内是北人党骨干,李山海下面的北人党“八大金刚”之一。

现在朝鲜大王身边重用西人党领袖尹斗寿,然后用南人党领袖柳成龙在国内配合天兵,北人党被边缘化。

所以结合朝鲜小朝廷的情势,沈珫能判断出,尹卓然今天所说的不是假话。

天兵不肯南下,大王不能回国,大明皇帝对此不闻不问,这样的外交失败必然需要有人为此负责,而尹卓然就是最适合负责的那个人。

所以沈珫通过兵部大司马叶梦熊,赶在年底封衙之前特事特办,以最快速度帮尹卓然办好了各种凭照,这些都是归兵部管的。

持有这些凭照,尹卓然可以在沿途享受公费驿乘,以及官军护送的待遇。

而且沈珫还给远在朝鲜的礼部主客司郎中林天帅写了工作报告,提前将尹卓然之事告知。

不然的话,在林天帅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算尹卓然抵达九连城,也过不了鸭绿江。

对此尹卓然感激涕零,他当了两次朝天使,尤其这次在大明京师住了快一年,有个深深的体会。

除了礼节性的固定程序之外,他这朝鲜陪臣想办任何事似乎都很难,比如想在会同馆多开几天贡市都不被批准。

但这次他投林一念起,抛弃李朝官职不干了,办事反而顺利的不敢想象。

短短三日内所有手续和凭照都办好了,还多了一个待用兵部通信司外籍办事员、待用经略幕府外籍参赞的名头。

只要回到国内,面见林经略后,就可以转正。

朝鲜国使团里面,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尹卓然走,很多属于西人党、南人党派系的还想着回归李朝小朝廷。

最终只有三个人跟着尹卓然,在常人准备过年的时候离开了大明京师,先往鸭绿江边的九连城而去。

恰好在在除夕之夜,尹卓然行至山海关。

他们北人党党魁李山海的父亲很多年前也曾经做过朝天使,所以也曾经路过山海关,而李山海的名字就来自于山海关。

今天在这个很有意义的地方辞旧迎新,尹卓然激励了一番追随者,用林天帅的名头画了一张大饼。

到了第二天,就是万历二十一年的正月初一元旦日,一行人继续踏上东归的路程。

在过年的时候,分守宽甸堡副总兵佟养正看望了寄居在宽甸堡的朝鲜国君臣,并且送上了新一年的皇历。

(再次说明,这位佟养正和历史上更出名的那个辫子佟养正真不是同一个人。)

先前倭寇逼近鸭绿江,在东北方向甚至一度越过了豆满江,宽甸堡这边气氛也很紧张。

幸好战无不胜的林经略入朝之后,只用两个月时间,就在东西两端将战线推进到了千里之外。

从宽甸堡到九连城一带,都可以完全安心的过年。

与朝鲜国王李昖按照固定套路,程序化的对答完毕后,任务结束的佟养正也就告辞了。

期间朝鲜大王殿下还亲笔写了一首汉文诗,当场赠给佟副总兵,据说引用的是朝鲜国当今最著名诗人郑澈的作品。

“宇宙残生在,江湖白发多。明时休痛哭,醉后一长歌。”

但佟副总兵全当没看懂,作为一个武夫,看不懂诗词内涵是很正常的吧?

谁也不能要求一位没文化的武官,对外国诗歌做出正确的阅读理解吧?

反正林经略说过,若自己敢放朝鲜王离开宽甸堡,就把自己全家发配到奴儿干都司宁古塔路!

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宁古塔?

佟养正拿着字幅刚走到大门,却见朝鲜国小朝廷的左议政、西人党领袖尹斗寿追了出来。

对此佟副总兵毫不意外,很多话在官方场合,尤其是君主在场时不方便说,只能私底下交流了。

尹斗寿抱着一点期望问道:“大明皇帝陛下可有遣使慰问敝国王上?”

佟养正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本官没有收到此类通报,也没有人告知本官做好迎接准备。”

就是朝廷要遣使慰问,礼节上也是年节之前提前到来慰问。现在都这时候了,还没有慰问使节过来,那说明肯定无了。

尹斗寿不甘心的又问道:“那大明皇帝陛下可曾有旨意下发,或者对敝国表文的批答?”

佟养正还是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到目前为止,尚未收到。”

尹斗寿极为失落,喃喃自语的反复说:“不应该啊,不应该如此。”

明确提出了“国王回国”和“天兵南下”两个请求,无论同意不同意,也该给个回应吧?

佟养正也不太明白,皇帝为何如此冷落朝鲜君臣,连个声都不吭。

哪怕是下旨训斥朝鲜君臣,也比现在这样不闻不问的情况好。

反正跟自己没关系,佟养正转身要走时,又被尹斗寿叫住了。

“新年春节之际,敝国大王客居他乡,虽然暂时不能回归,但想去鸭绿江边朝着南方祭祖。”尹斗寿又请求说。

按道理说,提出了请求,就该顺便送点礼物。

但是君臣随身的财物大都被林某人搜刮走了,在得到明确答应之前,尹斗寿舍不得浪费。

不过看着朝鲜陪臣苦苦请求,佟养正心里生出了一丢丢怜悯,答道:“本官做不得主,但本官可以代为向抚台请示。”

这是佟副总兵所能做出的最大松动,再多就不可能了,他不想下半辈子去宁古塔。

随后佟养正发文向巡抚郝杰请示,而郝巡抚也不敢做主,又行文给千里之外的经略大臣林某请示。

林姓经略大臣大发仁慈的批复说:“战争还在进行,为安全之故,国王不可轻动,以免有不测之事。

但念在祭祖乃是人之常情,可遣该国陪臣一员,由大明官军护送,前往江边遥祭。”

这么来回请示批复的折腾了一圈,时间都已经快到正月十五了。

在元宵佳节,朝鲜国左议政尹斗寿受国王委托,在大明副总兵佟养正的陪同下,前往九连城鸭绿江边进行祭祀。

九连城的对面就是朝鲜国平安道义州,如今这里已经成为大明入朝天兵最重要的中转站。

平日里,粮草和物资会源源不断的从这里过江,但最近正值春节,过江的粮草物资才少了点。

尹斗寿站在江岸高台上,眺望着对面的土地,心里泛起莫名的悲伤。

江对岸明明就是本国的国土,但他们君臣却不能返回。

尹斗寿向佟养正问道:“在下能过江看看么?”

佟养正非常明确的答道:“不能。”

朝鲜国小朝廷提出江边祭祀,其实还存着寻找偷渡机会的心思。

但尹斗寿看到,所有船只都被九连城的驻军征用,任何船只不得擅自在鸭绿江航行时,就陷入了绝望。

他们君臣上下,可没有游到对岸的本事。

此时江对面其实一派祥和,完全看不出战争的阴影。在远离江边的地方,已经有勤快的农民开始提前整治土地,准备接下来的春耕事宜了。

但是很可惜,这一切暂时与他们李朝君臣无关。

直到现在,尹斗寿还是不明白,林经略到底想干什么?

难不成还想不顾体面,违背祖宗政策,悍然吞并朝鲜国的国土,特别是已经收复的北三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北方那些国土都是李朝历代先王筚路蓝缕驱逐女直人,才将国境线推进到了鸭绿江、豆满江一线!

你们大明确实一度在朝鲜国北方领土上设置过卫所,但你们被赶跑了怪得谁来?

正当尹议政咬牙切齿时,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叫道:“尹斗寿!”

尹斗寿顺着声音看去,却见有个熟人正瞪着自己,乃是户曹贪污犯、北人党八大金刚之一尹卓然!

他立刻收起了家国情怀,进入了西人党领袖状态,斥责之词张口就来,对尹卓然质问道:“你这无能辱国之辈,还有脸回朝?”

尹卓然反唇相讥道:“正因有你这样奸贼窃据大王之左右,国事才会如此!”

尹斗寿毫不客气地反驳说:“先前李山海为领议政,国事败坏也因李山海!幸有大王殿下英明,流放了奸臣首脑李山海,这才有力挽狂澜之机会!

而你尹卓然身为奸党骨干,只因远在大明京城,才侥幸暂时逃脱制裁!

今见你回来,犹如自投罗网也!临死之徒,还敢在此狂吠!”

而后尹斗寿对身边几个朝鲜兵丁下令说:“将擅自逃回的逆贼尹卓然捉拿起来,回奏大王处置!”

佟养正在外围津津有味的看着,这李朝小朝廷的政斗可真够简单粗暴的,快赶上当年辽东诸将在李成梁面前争宠了。

反正对这种李朝小朝廷的内斗,他这大明副总兵是不会插手的,看热闹就行了。

尹卓然被绑了后,忽然转头看向佟养正,“这位将军,你就这样看着?”

佟养正诧异的反问道:“除了看着还能怎样?”

尹卓然傲然道:“我乃大明兵部通信司待用外籍办事员,辽东朝鲜经略大臣幕府待用外籍参赞,正要过江受林经略接见然后转正!”

佟副总兵愕然,真的假的?你是林经略的人?

这时候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一边展示腰牌给佟养正,一边说:“在下乃是经略公亲卫于忠良,来接尹卓然过江。”

佟养正:“.”

有这身份不早说,搁这扮猪吃虎呢?

尹斗寿气愤的叫道:“他怎么能过江?”

尹卓然“呸”了一声,“你以为我到辽东,是为了看你嘴脸来的么?你最好在宽甸堡困一辈子!”

听到是林经略要接见的人,佟养正赶紧驱散了朝鲜兵,亲自给尹卓然解绑。

新仇旧恨交织,想到被流放的老恩公李山海,念头不通达的尹卓然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了尹斗寿就打。

而尹斗寿猝不及防,没有挣脱开,只能胡乱挥手反击。

比起年纪和体力,中年尹卓然显然比老年尹斗寿更占优点,所以轻而易举占了上风。

遭遇了一顿毫不留情的拳脚后,尹斗寿不支,倒在了地上。

尹卓然犹自不解恨,又狠狠的踹了几脚。

佟养正这才叫道:“不要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却见躺在地上的尹斗寿两眼翻白,脸色发青,进出气减少。一开始还能听到微微喘气声,但逐渐就没声音了。

佟养正连忙伸手到鼻下,却发现尹斗寿已经没了气息,立刻又掐人中又按胸部进行急救,但还是没有恢复气息。

佟副总兵有点懵,不是吧?真被打死了?被自己一语成谶了?这老头是不是本身就有什么疾病?

自己今天的职责,可是“护送”尹斗寿到江边祭祀啊,人就这么没了?

卧槽!尹卓然也没想到,自己只凭拳脚就灭了西人党党魁!

难道北人党和西人党本阶段的党争,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

激情褪去的尹卓然觉得可能不妙,转身就想走,但却被佟副总兵的亲兵拦住了。

“不许走!”情急的佟副总兵喝道,“你要留下做个交代!”

尹卓然答道:“在下乃是经略幕府待用参赞!”

佟养正怒道:“你也就是个待用的临时工而已,难道打死了人就一走了之?”

林经略亲卫于忠良忽然又走上来,掏出一个新腰牌,挂在了尹卓然的腰间。

又转头对佟养正说:“现在他是正式工了,这腰牌是经略公差在下带来的。在下马上要带他过江,前往延安郡拜见经略公。”

佟副总兵质问道:“这里杀了朝鲜陪臣,你说走就走?”

年轻的于忠良淡淡的说:“再次自我介绍一下,在下乃经略公亲卫,过了年十九岁,在苏州城林府大院长大成人。

家父于恭敬,苏州城林府大院护卫队总队长,经略公苏州老兄弟四大金刚之一。

佟将军你确定不让我走?”

佟养正无语,今天真不宜出门,遇到的都是什么鸟人!他只能挥了挥手说:“带上尹卓然滚吧!”

(本章完)

第717章 三道之现状与未来

一直到顺顺利利过了鸭绿江,踏上了义州地界,尹卓然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不由得回头望了望对岸,佟副总兵已经让人抬着阵亡在党争前线的尹斗寿离去了。

“会有事吗?”尹卓然对于忠良问道,这意思就是林经略罩得住吗?

他刚才悍然动手,是长久积怨还有心情恶劣情况下的激情泄愤,如今激情消散,不能不开始后怕。

于忠良挠了挠头说:“应该没事吧,反正我只是负责将你带到经略公面前。

再说死一个贵国臣子,似乎在经略公眼里不算大事,经略公已经杀过好几个了。

而且经略公仔细对我交待过,说你是有大用之卧龙凤雏,一定要格外重视。谁敢阻挠你投奔经略幕府,就处理谁。”

尹卓然愕然,“有大用之卧龙凤雏”说的是自己吗?高高在上的九元真仙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尊重”了?

在脑海中,尹卓然不禁回忆起了大明九元真仙的嘴脸——他看自己即便不像是看蝼蚁,也称得上像是看土鸡瓦犬。

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散发着高人一等的味道。

稍微熟悉以后,这种不加遮掩的蔑视感才有所收敛,但态度依然是居高临下。

就好比是表面再亲和的神祗,面对凡人时也是俯视的姿态,最多掺进一丝丝怜悯。

所以尹卓然又暗暗想道,于忠良这个小年轻不会是拿自己逗闷子玩吧?

一行人从义州继续前行,驱驰五百里后,抵达了顺安。

这里本来距离平壤城很近,但因为平壤城尚未恢复,所以当晚就在顺安休息了。

因为林天帅曾经将顺安设为前进基地,至今还有天兵驻守,所以这里的各项“基础设施”还算完善,也适合歇息。

在平壤城恢复之前,这座小城大概要一直充当平安道副中心了。

进入顺安的时候,尹卓然又遇到了一位老同僚,现如今担任右议政、三道体察使、都督诸军事、平安道维持会会长的南人党领袖柳成龙。

这也是目前能在朝鲜国本土,以官方身份活跃的唯二李朝殿上臣之一。

属于北人党的尹卓然和柳成龙之间倒是没有多大私人恩怨,在这个“国破家亡”的背景下,见了面也能心平气和聊几句不对骂。

“你怎得在这里?”柳成龙很吃惊的问道:“难道被大王从大明京师召回了?”

尹卓然冷笑道:“西人党窃据君侧,我还能在使节位置上等死吗?年前我直接自行弃官了!”

柳成龙叹口气道:“如今倭乱国难,正值用人之际,待我写信给尹斗寿,劝西人党不要太过分了。”

尹卓然拒绝说:“不必了!没那个必要!”

柳成龙又对尹卓然劝解说:“同殿为臣,还是要戮力同心共赴国难,不要如此负气了。”

尹卓然说:“我到九连城,在江边偶遇尹斗寿,彼此口角互殴,我一时不慎将他打死了!即便你给尹斗寿写信,他也看不到!”

柳成龙:“.”

听到一个堂堂左议政、西人党党魁、本国政坛前三号的人物就这样被打死,柳成龙愕然半晌也说不出话。

尹斗寿这身份放在大明就相当于阁老了,就这么死了?

先前他真是一点不知道,完全没收到消息。

因为林天帅严密封锁了鸭绿江,辽东方面尤其是关于李朝君臣的消息,一般很难即时传回朝鲜国内。

作为南人党党魁,对于另一个党派党魁之死,同样是党魁的柳成龙未免有点兔死狐悲之感。

而且打死本国陪臣这种事当今只有林天帅才能做,你尹卓然也配?

想到这里,柳成龙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尹卓然怎么从辽东过江回国的?

现在没有林天帅的允许,任何朝鲜人都不可能过鸭绿江。

尹卓然有点自豪的答道:“因为我放弃了所有李朝官职封赏,主动要求去经略幕府谋生!”

柳成龙下意识的说:“真可惜了,你完成使节差遣后,本该可以担任户曹判书。”

户曹判书在朝鲜国算是藩国版户部尚书,地位真心不低了。

别看尹卓然在大明京师动辄像个小丑,但在朝鲜国却是准“户部尚书”。

尹卓然忽然问道:“实话实说,如今你以什么职务判事最有效果?最为管用?”

柳成龙有点支支吾吾的答道:“为了便利,一般用平安道维持会会长这个身份。”

拜倭乱所赐,全境八道基本都沦陷了,地方官死的死逃得逃,官府几乎全部被摧毁。

但天兵收复失地后,在天帅的指示下,以什么“战时机制”为理由,各地原有官府通通不予恢复,只成立了一个个维持会。

道有本道维持会,府有本府维持会,州郡也有本州郡的维持会。所有郡级以上维持会的正副会长,都要经过天帅审批。

经过将近两个月折腾,如今在北三道,维持会也渐成完整体系了。

这种局面下,他柳成龙也很无奈啊,只能使用“平安道维持会会长”这个名义才好办事。

不然的话,其他官职根本就没有可对应的下级,只能是一个空头职位。

“哈哈哈哈!”尹卓然癫狂的大笑了几声,“那你的右议政、三道体察使、都督诸军事等一大堆李朝官职又有什么卵子用?”

柳成龙被挤兑得脸色通红,又无法反驳,干脆扭头就走了。

但在他的内心里,又有点羡慕尹卓然的念头通达。

只有这种找到一个方向就蒙眼狂奔的二傻子,才能如此洒脱吧?

不像他一边既想要忠君品格,一边又不得不顺从天帅,只能活的纠结而痛苦。

忽然又听到尹卓然在背后问道:“我们北人党的郑仁弘在哪里?听说他带着平安道的忠义救国军?”

柳成龙头也不回的答道:“不清楚!近日没看见过他!”

尹卓然从顺安离开后,绕过平壤城,继续驱驰五百来里路,又穿过黄海道,就抵达了开城。

这里是前朝数百年故都开京,也是当今朝鲜国三京之一,别称松京。

但是现在,这里则是大明天帅林经略公的驻节地,而经略幕府具体设在城内的成均馆(朝鲜国小朝廷的学校机构)。

没别的原因,就是成均馆占地面积最大,拥有房屋二百多间,足够让经略幕府所有随员和亲卫标营一千多人住下。

尹卓然到了开城后,就被直接带到了成均馆,又被在幕府地位水涨船高的崔五魁迎接进去。

崔五魁是大明朝廷的朝鲜语专家,经常参与朝鲜国事务,而尹卓然两次充当朝天使,两人在京师自然也是打过交道的老相识了。

看着崔五魁意气风发的模样,以及其他随员、书办、兵将对崔五魁的恭敬态度,尹卓然很容易就能判断出,崔五魁在幕府混得非常不错。

对此尹卓然心里暗自嘀咕,以前也没看出崔五魁有多大才能啊,也不知道怎么就风生水起了。

林经略公为人挑剔,很难伺候,崔五魁怎么就入了经略公的法眼?

两人沿着甬道边走边闲谈,崔五魁郑重提醒道:“你们朝鲜人见到经略公,最好敬称为天帅。

虽然这并不是经略公要求的,但却是我个人一点友善的建议,希望你也能珍惜我的友善。”

尹卓然:“.”

忽然懂了,为什么崔五魁能混得好了。

在年轻的时候,尹卓然在成均馆游过学,如今故地重游,不由得生出物是人非之感。

正当连连感慨的时候,尹卓然突然就看到在宽阔的明伦堂前,林经略公.啊不,林天帅坐在台阶上。

在明伦堂前的空地则有几百名孩童,年龄大小不一,熙熙攘攘站在天帅面前。

而林天帅笑眯眯的,信手从旁边的竹笼里面抓出果脯,挨次送给眼前的孩童们,数百名孩童每人五颗。

这完全意想不到的画风,让尹卓然有点恍恍惚惚。

在倭寇嘴里杀人如麻、吃人喝血的血魔王,在这一刻竟然有着些许的和蔼可亲。

崔五魁扔下尹卓然,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朝鲜语叫道:“此乃三千里外大明京师皇宫所制果脯,本为皇帝陛下赏赐天帅之吃食,天帅愿将这等福气传给孩儿们!”

等孩童们散去后,林天帅拍了拍手掌,大步朝着尹卓然走过来。

并且热情的招呼说:“嘿!老伙计!我简直不敢相信,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这可真让人高兴!”

尹卓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从万历十七年开始认识快四年了,他习惯了天帅的目中无人和傲慢无礼,极度不适应这种热情。

“你怎么了?”林天帅看着发呆的尹卓然问道。

尹卓然回过神来后,谨慎的问道:“天帅何故如此热情?”

林天帅坦然答道:“李朝殿上高官中,你是第一个放弃了官职,以纯素人身份完全投奔我的人!”

这是大实话,平安道的柳成龙还担任着朝鲜国官职,是李朝小朝廷派来的合作者,算不上自己人;

咸镜道的鞠景仁等就是个边远地方土官,和朝廷殿上高官这个范畴隔着十万八千里,根本没有全国范围的影响力。

黄海道的金安乐虽然是外戚,但却是比较清闲的那种,顺嫔又不是国王的正妃,也不是最受宠的嫔御。

所以像尹卓然这种“户部尚书”等级的“朝奸”,林天帅手里真是一个也无。

而且尹卓然精通汉语,不需要通过翻译,这又是个极大的优点。

面对天帅的热情,尹卓然叹口气,壮着胆子说:“在下还是习惯于天帅先前那种傲慢无礼的样子,烦请恢复一下。”

林泰来便板起了脸,吩咐说:“既然来了就入堂说话,本帅有些话要问你!”

尹卓然这才感觉舒适了不少,一直跟着林泰来到后堂,又进内室进行私人谈话。

落座后,尹卓然迫不及待的说:“在下回国之前,在江边殴死了左议政尹斗寿。”

林泰来答复说:“我已经听说此事,本帅认为不该归罪于你。

毕竟是尹斗寿先让人绑你,而你只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他被打死也是咎由自取。

你且安心为幕府做事,本帅会派官军保护你。若那李王行文要拿你,本帅也必定会拒绝,没人能为尹斗寿之死而追责你。

如果连你都保不住,那谁还敢来投奔本帅?”

而且还有句不便宣之于口的话,你尹卓然如果不是失手打死了尹斗寿,与李朝小朝廷彻底决裂,本帅还不敢这么快就完全信任你。

听到了林天帅的亲口承诺,尹卓然这才真正彻底放心,自己终于不会被惩治了。

在大明京师就听说过,天帅别号今布,这个“布”就是一诺千金之季布!

正在这时候,又有个华服小妇人推开门,进来端茶倒水。

尹卓然下意识的瞥了眼(只一眼)华服小妇人,等她出去后,好奇的问道:“这是谁家夫人,被天帅看中临幸了?”

尹卓然作为朝鲜国上层人物,自然也是有眼力的。

从小妇人的气度和年纪看,他只能猜测这个女子是哪家名门的贵夫人,有幸被天帅霸占了。

林泰来意味深长的笑道:“此乃李王的顺嫔金氏,王六子顺和君的生母。”

卧槽个西八啊!尹卓然瞠目结舌,震惊到久久不能平静。

好半天才平复了心情,尹卓然忍不住问道:“这,这,天帅以后将如何安排我国?”

你这浓眉大眼的天帅,踏马的不会是想趁机裂土称王吧?

先拿下顺嫔,然后扶持未成年的顺和君,将来某个时间点顺和君暴毙太狂野了。

林泰来回答说:“在当前阶段,我欲立顺和君为三道维持总会的总会长,而你就是第一副总会长兼秘书长!

至于将来战后,我会向朝廷奏请分封顺和君为公爵,镇守北三道。”

尹卓然松了口气,似乎情况没有自己脑补的那样狂野。不然就算自己身为李朝逆臣,这心脏也真受不了。

随即尹卓然又不由得想起,在顺安遇见的柳成龙以平安道维持会会长身份办事。

如果自己成了维持总会第一副总会长,那在维持会体系里,岂不就成了柳成龙的顶头上司?

自己这个北人党骨干成了李朝逆臣后,先打死了西人党党魁,随即又踩着南人党党魁,想想就荒诞和黑色幽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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