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北往(上)

蒙古军是北疆武人的大敌和噩梦,每一个北疆界壕出身的将士,都像郑锐那样,对蒙古人的基本编制和各部的称谓、职责有所了解。

不过,成吉思汗召开忽里勒台,建立大蒙古国,至今也不过八年而已,很多制度都在不断的完善细化之中。

所以郑锐并没能分辨,这支兵力数千却威势赫赫的骑队里,不止有持箭筒的火儿赤,还有负责宿卫的客卜帖兀勒,在队列最后策骑跟随的数百人,则是所谓散班的秃鲁花质子军。

这支骑队,是十数万蒙古军中最出众者,最勇猛者,最忠诚者的集合,是从不离开大汗左右之人,是蒙古大汗怯薛军的一部分。而那位草原上的霸主,就在骑队之中。

骑队奔腾,直入大定府。

木华黎正在被屠杀的两个里坊内探查商队来路,一时还没有得到消息。而在城门前头,数以千计的蒙古战士已经口口相传,或者用号角和鸣镝传信,得到了消息。

他们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奔了出来,纷纷向那位高大的骑士跪拜,就如倒伏的深草那样。

当那名骑士策马越过深而长的门洞时,蒙古人弯腰为他牵马,为他引路,甚至匍匐在战马之前,用袖子为他擦干净马蹄上的尘土。

每个人都喃喃地唱着自己最熟悉的曲子,从心底里赞颂这位战无不胜的首领,赞颂这位给草原上一切卑微之人带来荣耀、尊严和财富之人。

成吉思汗!成吉思汗!

在蒙古人的呼声中,木华黎匆匆地赶到。

当他跪伏的时候,身后怯台、按赤等那颜,石抹也先、石天应等官员俱都跟随,而整座城池里,数万名汉儿和契丹人、渤海人、奚人都跪倒了。

“木华黎,我来看看你为我饲养的猎狗和羊群!你答应我的礼物呢?也拿上来吧!”

因为长途奔驰的缘故,成吉思汗的面色红润,心情看来也很愉快,甚至还对他打趣。

“木华黎惶恐!”

木华黎从成吉思汗的话语中感觉到了,虽然两人分隔数月,可大汗的亲切和信任一如往日。于是他也笑了起来,再一次行礼:“这北京大定府,本来是女真人的,如今则为成吉思汗所有,我早就准备好了!”

木华黎转过身,连连挥手,他的副手立即狂奔回去。

过了半晌,在众人艳羡的叹气声里,夺忽阑彻里牵来了十二匹高大异常的骏马,每一匹马的鞍鞯挽具上都镶嵌着珍珠玛瑙,光芒夺目。而在马鞍上则堆叠着一层又一层的锦缎。

再之后,则是连续十辆大车,每辆车上都铺着厚厚的上等毛皮,而毛皮上则用木华黎攻打诸多城池收集的金银,比如纯金的灯座、银制的杯盏,还有各种妇人所用的饰品,比如簪子、手镯、项链,全都堆在一起,堆成十座小山。

而在每一座小山上头,又都端坐着服饰华贵的美貌女子。

成吉思汗只瞥了一眼大车,下马径直站到马匹前头。

他凝视着高过他半个头的骏马,笑了好几声。当马夫牵着马,使马匹回旋慢跑的时候,马匹几乎环状的头尾相接,马鬃和马尾如同波浪起伏,而跑步的动作更是优雅如舞蹈一般。

众人此起彼伏的叫好,许多人大声唱着:“围猎狡兽时,我们愿为先驱前去围赶,把旷野的野兽,围赶得肚皮挨着肚皮,把山崖上的野兽,围赶得大腿挨着大腿!我们要把异邦百姓、美女和贵妇,把臀节好的骟马,掳掠来给你!”

成吉思汗笑得愈发愉快了,他眼角的皱纹也变得明显,就像一个常见的慈祥老人那样。

他选了一匹红马,将他赐给随同牵来的断事官失吉忽秃忽,又选了一匹青马,赐给木华黎,选了一匹黑马,赐给石抹也先。

还有一匹黑马,在成吉思汗走近的时候,格外暴躁地跳着,然后奋力向后坐,试图撕咬马夫,摆脱束缚。

这种性子让成吉思汗格外欢喜,他大步向前,猛地抓住马匹的缰绳,向木华黎问道:“这城池里还有谁,值得我赐予他骏马的?还有谁晚睡早起为我服务,在平时不落后,战阵上也不落后的?”

好几名蒙古千户那颜同时挺起胸膛。

而木华黎抓住石天应的手,带他站到成吉思汗身前:“每一个蒙古人,面对大汗的敌人,都像是饿鹰扑食,奋锐当先。但大汗的威望及于四海,大汗臣子,不止有蒙古人。这是汉儿石天应,他为大汗修建了石砲、云梯和箭楼,那都是能够跨过铁一样城池的工具。”

成吉思汗眼神一亮。

木华黎继续道:“我已经派人向大汗夸赞他的功绩了,或许错过了吧。请大汗赐给他一匹马,他会像马儿忠诚于主人那样,忠诚于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哈哈大笑。

他说:“我前年攻打昌州的时候,用一万匹马背负土袋,在城墙下倒土,这才能够跑马上城,为此战死了足足一千人。如果伱能够帮我越过护城河,推倒城墙,这功绩,又岂止一匹马呢?值得一百匹马!”

他牵着马,交给石天应,又告诉失吉忽秃忽,记下这个承诺,随时准备九十九匹马以供赏赐,而且,都要最好的马。

这几年里投奔蒙古的金国军将,大都得到了重用。但石天应等人投靠木华黎以后,还从没有见过成吉思汗,难免有些忐忑。

这时候听到成吉思汗如此说来,石天应一直绷紧的神经忽然放松。他立即跪倒在地,流下了眼泪,还用笨拙的蒙古语大声道:“我愿意做一只为大汗飞翔的鹰,做一只为大汗奔跑的狗!”

这当然是事前背诵好的,但足够显示忠诚了。

连木华黎都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几乎被吓了一跳。

成吉思汗更加满意了,拉着石天应的手,和他一起去往军营,探看了军营里那些已经修建好的庞大军械,啧啧称赞。还让石天应带人展示了云梯和石砲的用法。

黄昏时分,宿卫们在大定府的宫城里头设下了金撒帐,开始烹饪食物。

成吉思汗折返回来,却先让众人全都散去,一个人走进了帐里。

紧随在他身后的木华黎一时不敢贸然行动,连忙止步,向失吉忽秃忽投去询问的眼神。失吉忽秃忽举手示意木华黎进帐。

帐内空荡荡的,除了成吉思汗,只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萨满挥动蒲扇扇火,让烟气往火堆的正上方升腾成柱子,在帐顶聚成云雾一样的东西。

在烟柱的后头,成吉思汗盘腿端坐在宽阔而低矮的宝座上,不知何时,他褪去了在外界时那种愉快的表情,反而皱着眉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华黎和失吉忽秃忽两人,都是成吉思汗最亲信的部下,在这种场合无须拘束。于是失吉忽秃忽站到了成吉思汗的侧面,而木华黎快步向前,跪伏在成吉思汗的身前,仰头看着他的面容:“长生天庇佑之下,有什么事情,使尊贵的大汗如此忧愁?”

今天我家小子在学校里和人真人格斗,交手数合,好在最后俩小伙子重归于好。

战斗的起因是,午饭的时候同学偷吃了他的炸茄盒。

“一共只有三个炸茄盒!他偷吃了两个!”

(委屈,狂怒)

(本章完)

第469章 北往(中)

成吉思汗沉吟不语。

木华黎瞬间就明白了,他皱起眉头,愤怒地瞪着失吉忽秃忽:“你是大汗的耳目,任何人不能违背你的言语!如有不忠于大汗的,你应该将他们处死的处死,处罚的处罚!伱为什么不做!”

“不关失吉忽秃忽的事!”成吉思汗抬手按住木华黎的肩膀。

“是谁?是谁?”木华黎涨红了脸,问了两句,又看着正在神神叨叨扇火的豁尔赤:“难道豁尔赤也惩处不了那些人?大汗,我愿意……”

成吉思汗拉着木华黎,让他放松握紧的双拳,安静下来。

他张了张嘴,有些倦怠地对失吉忽秃忽道:“你来说!”

“遵命。”

如今的成吉思汗,是被草原上无数人公认的强悍统帅。

在二十多年的征战生涯里,他有无数强大的敌人。

从最初盘踞在不兀剌川的蔑儿乞惕部作战,到地广民众,号为最强的泰赤乌部;从敢于和大金对抗,凶悍的塔塔尔部,到与他同为乞颜部,但身为长支贵胄的主尔乞部。

再到合答斤、散只兀、朵儿边、弘吉剌等无数的部落,乃至战士中的战士,札木合汗,和被成吉思汗尊为父辈的、克烈部的脱里汗。这些敌人或者英武,或者强盛,或者声威赫赫,或者广受支持,但他们全都败死在成吉思汗手中。

草原民族千载以来甚少文治,更少文字记载的历史记录,但只靠着口口相传的记忆,就能让每一个蒙古人都知道,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人能像成吉思汗那样,从一无所有的境地崛起,到统治万里草原。

所以毫无疑问,成吉思汗是自古以来未有的强大统帅。

每个蒙古人都是这样的想的,唯独成吉思汗自己不这么认为。

他很清楚,自己的箭术远不如哲别,勇猛远不如者勒篾,临阵决断不如速不台……这样的比较,他可以举出一百条。

他自从聚众以来,提拔的每一个得力部下,都有一项或者多项远远超过自己的能力,眼前的木华黎、失吉忽秃忽是如此,正在喃喃念诵咒语的大萨满豁尔赤,也是如此。

能够取得无数胜利、统一草原,靠的不是成吉思汗自身的强大,而是因为他能够竭尽全力地集合所有人的力量,把十人,百人,乃至千人万人都凝聚成钢铁。

成吉思汗第一次被推举为汗的时候,就摒弃了原来的部落组织。他以博尔术、拙赤合撒儿、别里古台等人为长,分设带弓箭、带刀、掌驭马等十种职务,组建起由亲信那可儿管理,直属于成吉思汗本人的精悍队伍,用严格的军事纪律去约束他们。

在后来的一次次战争中,成吉思汗一次次地重申纪律,严明法度,他本人严格遵循颁下的每一道札撒,也勒令跟随他的所有人必须遵从。

千载以来,草原民族都是最好的骑士,最好的猎手,但游牧民族天然的散漫无度限制了他们,使他们无法成为最好的战士。而各部贵族首领们缺乏坚韧又多私心,更谈不上组建最好的军队。

那些旋起旋灭的无数强权,从匈奴、鲜卑,到契丹,都是如此,仿佛以后也会如此。

但成吉思汗决心改变这个局面。

他用严苛的法令制裁部属们的肆意妄为;用公平公正的管束对抗部属们的贪婪自私;用萨满反复转达长生天的指示,引领犹豫不定的人;用不断抽调精锐,强化自身的实力来压制各部蠢蠢欲动的野心,用接连不断的胜利和空前慷慨的赏赐,把成吉思汗的威严深入到每一名战士的心里。

从年轻时的屡败屡战,到人到中年后的战必摧枯拉朽,难道因为成吉思汗本人比原来更强大,更善战?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成吉思汗坚持不懈的努力有了成果,对草原民族的改造和锤炼有了成果。他带领的军队,比其它的蒙古部落纠合出的部众更有纪律,更遵循指挥,更勇猛坚韧;至于胜利,也就唾手可得了。

成吉思汗很清楚这个过程,很清楚蒙古军的胜利从何而来。

但是,许多蒙古贵族并不了解,甚至有很多人就算了解,也在暗暗反对。

因为成吉思汗改造和锤炼蒙古民族的过程,也正是打乱草原上旧有秩序,剥夺旧有部落首领特权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许多被成吉思汗看中的人、在战争中立功受赏的人骤然崛起,掌握大权;无数部落被拆散打碎,旧日首领的地位不被承认,转而依托成吉思汗所授予的千户、百户职位,甚至要屈居昔日的奴隶之下。

而成吉思汗越来越不像一个游牧部落的首领,逐渐转化为掌控一切的帝王。

他们能接受么?

不可能的。

哪怕所有的普通蒙古人,都觉得成吉思汗是海东青抓着日月飞来,代表长生天赐福之人,这些部落首领认可的,也只有乞颜部的铁木真罢了。

铁木真的汗位是被各部首领推举而得,首领们能够推举他,也能推举别人!他是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大汗,却不是主宰一切的帝王,草原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能够主宰一切的帝王!

所以,就在蒙古勃兴的过程中,许多人和成吉思汗的斗争持续进行着。但他们又确确实实服膺于成吉思汗的军令,所依仗的又是草原部落千百年来的传统,就连成吉思汗本人,也不能因此而与他们决裂,许多矛盾一直都隐藏在水面之下,外人无从得知。

但木华黎和失吉忽秃忽都是成吉思汗的亲信,他们是很清楚的。

许多显露在外的端倪,他们也都看在眼里。

当日分封千户的时候,与成吉思汗最亲近的赤老温,居然什么都没有得到。

许多曾与成吉思汗对抗的族人,明明已经被拆分零碎,可是汪古儿、脱斡邻勒等人又将之重新建立起来,还打着成吉思汗的旗号,将之编成了千户。

再比如蒙力克老人的儿子阔阔出,作为萨满首领,号称“帖卜腾格理”,得到成吉思汗特殊信任,在维护大汗权威方面,有着巨大功劳。可他忽然之间把矛头指向成吉思汗的兄弟铁木哥和哈撒儿,进而和成吉思汗决裂……这背后,难道没有人煽风点火?

成吉思汗的崛起,不可能关照所有人的利益,而就算蒙古军攫取再多的利益,也有人觉得不够,觉得受了委屈。

便如今年初从中原收兵,折返草原以后。有些千户那颜受了损失,却没有捞到好处,于是整日里抱怨,说牛羊都死了,青草都苦了,大车和帐篷都坏了,以后没办法跟随大汗出征了。

还有些人,参予了羊儿年,狗儿年的两次大进攻。在成吉思汗的带领下,从中原人的地方抢掠到了无数的钱财、绸缎、物资,还带走了无数的男女奴隶。

结果,他们被这些收获迷了心,成日里沉浸在里头,每天都纵酒狂欢,结果,几个月里就从老鹰和猎犬变成了肥猪。他们还告诉部下们:这一切已经足够了,那些黄金和白银,都是草原上一千年都用不完了,还要图什么呢?

失吉忽秃忽说到这里,向成吉思汗微微鞠躬。

“你们说,这是不是很愚蠢?”成吉思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这世上,有唤你非给不可的道理么?有遇上了就得吃的道理么?”

“没有!”

“这世上,可有不握着刀剑,而让别人奉上牛羊和美貌妻妾的道理?可有不会骑在骏马上奔驰,却护救自身于仇敌之手,保佑自身福缘不断的道理?”

“没有!”

“所以我亲自来到这里,打一场,告诉他们这个道理!”

成吉思汗的威望,从无休无止的战争中来。所以有些人以为,只要拖住战事开启的脚步,就能阻碍成吉思汗集中权力的过程。但他们完全错了。

成吉思汗垂下双腿,起身站到熊熊篝火前头。他凝视着翻腾的烟柱,沉声道:“我是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大汗,却不止是蒙古人的汗,也是汪古人、奚人、契丹人、畏兀儿人,乃至汉儿的汗。既然那些蒙古人的千户那颜疲惫了,这一次,就不用他们。我从草原带来了怯薛军和儿子们,还有亦都护、阿尔思兰汗的部下,沿途又召集了北平王镇国、石抹明安、耶律阿海等人的两万余骑陆续南下,这就够了!”

木华黎试探地问道:“大汗是想要再度攻伐金国?那样的话,请允许我唤来汉地的部下们,在大汗帐前共同商议……”

“是要再度攻伐金国,但无须那般深入。”

成吉思汗伸出手掌挥过烟柱,任凭烟雾翻腾,卷起万般姿态。

“耶律阿海和石抹明安早就告诉我,汉人的工匠制作出的攻城器械,能够像撕裂纸片那样摧毁城墙。你已经做出来了,这就很好。这一次,我们慢慢来。就在中都附近摧毁敌人,然后拿下中都。听说那座大城,是女真人一切财富聚集之处,我会把所有的战利品,都赏赐给将士们;但是,没有参予战斗的千户,什么也不给。”

木华黎尚在沉吟,成吉思汗带着戏谑的语气,向始终静默的萨满发问:“这一次,会顺利么?”

豁尔赤恭声道:“长生天的旨意从来都是那么清晰。无论应对什么样的敌人,大汗必将胜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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