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1章 番外:除却巫山非云也(下)

秦礼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位主君是在说真话,还是借着真话说假话。这种念头刚萌生就被他亲手掐断,他应该信任对方的。说起来也很不可思议,主上与他君臣二三十载,竟未曾有一次情绪失控的争吵。史书上血淋淋的例子以及他与吴贤不愉快的过往,仿佛是梦。

秦礼道:“是,臣失言。”

沈棠将脑袋探出船舱:“往莲湖摇。”

正在眺望五海景色,手上机械动作摇桨的船妇回过神,冲她露出一抹爽朗笑容:“女君啊,莲湖那边已经封锁了,不许游人去的。”

说是莲湖其实只是五海的一部分。

以前是对游人开放的,不过听说主上想要吃炸藕盒,亲自在那儿划了一片地方栽种大片荷花,为的就是丰收季节能收获一堆藕。游人不能划船进去,不过可以在外面欣赏的。

听说国子学的学生也在那边种了一些试验荷,要搞什么试验藕的,估计也是为了吃。

沈棠笑道:“没事,我有通行证。”

船妇一听这话,爽快脱离大众游湖路线。

“女君在朝中高就?”

“嗯。”

船妇又问:“可是堂上官?”

“唔,你瞧我不像?”

“女君一表人才,气度非凡,自然是像的。”船妇说了几句吉祥话。跑来游船的游人一般不赶时间,她也就按照平日的摇桨节奏。这时候,秦礼也学着沈棠一块儿坐船舷上,船妇见他姿态板正内敛,道,“这郎君同样玉树临风,二位瞧着可真像是天作之合啊。”

游湖泛舟也是不少适龄男女培养感情或者相亲的常见场合,船妇还以为二人也是呢。

秦礼道:“不得妄言,她是我上司。”

船妇急忙赔笑收回刚才的胡话。

秦礼缓和脸色,任由湖面的风吹拂发丝。

五海占地面积极大,越是靠近莲湖方向游船越少,远远就能看到一片碧绿。正如船妇说的那样,这片地方确实被围起来种荷花了,那些游船只能在外面远远观赏。沈棠这时候已经改了坐姿方向,木屐挂在手指上,两只脚浸泡在湖水中。冰凉冷意顺脚直冲天灵盖。

她跟船妇打听消息。

“船家摇这一趟能收几个工钱?”

船妇回道:“收个一半。”

她跟负责五海经营的机构签订的契卷是五五分,要是每个开放日能全勤,达到一定业绩能额外得到一成的激励。这个活儿虽然不是她的主业,但作为副业,收入也相当可观。

沈棠道:“可有拖欠?”

船妇摇头,调侃:“这倒是没拖欠过,估计也不敢。听说主君偶尔也会到五海游玩,与民同乐。主君要是跟人一打听,知道这点钱都欠着,五海这帮大人还要不要脑袋了?”

她说这话之时,秦礼投来一缕含笑视线。

“船家以前做什么的?”

“以前啊,以前当过军中民夫,帮忙运些军需辎重做杂活什么的,之后嘛,跟着练兵上过军阵打仗……”船妇的经历其实也挺精彩。

因为家中死了丈夫公婆,本地军阀过来征民夫,便将她征走了。她要是不肯走,膝下一双不满十岁的儿女就要被抓过去。她好歹也是个成年人,力气总比不满十岁的孩子大。

跟着大军后面洗衣做饭缝缝补补。

军阀打输了,残部四散奔逃。

她也是运气好,第一次就碰见了沈棠帐下兵马。被收编之后,意外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点点修炼天赋,便跟着学了一点调理气息的窍门。随军来回奔波打了三四年仗,居然神奇靠着一点点军功混到了什长位置,修炼到了末流公士,最后不缺胳膊不缺腿地安然回乡。

更幸运的是还找回了一双儿女。

虽说为奴为婢很清苦,俩孩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但好在人还活着,甚至赶上女儿被主家发卖。她看着俩木讷干瘦的孩子,安慰道:【不管以前,以后娘仨好好过日子。】

以前的苦,都忘了吧。

船妇是个很健谈的人。

沈棠问她家人工作,她都没遮掩。

“女儿嘛,租了间小门店,开了间包子铺,听说租附近的当官人都喜欢吃,吃了几年都不腻的,前两年说了亲,赘了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儿子去学了匠人手艺,开了铺子给人修补,赚钱不多,但养家糊口够的。听说他最近报了将作监开的什么补习夜班,要是能努力学出来,这手艺走到哪里都饿不死。我嘛,努力凑凑,一年赚来的钱也能补贴他们。”

日子红火得全家齐心努力。

凰廷房租贵,孩子以后上学也要花钱的。

“唉,要是有个孙能修炼……”

一大家子以后都有盼头。

沈棠:“房租还是太贵了?”

船妇:“对我家还能接受,对其他人……唉,听说当官的都租不起太好的房子呢。”

也不是说租不起。

只是很难租到符合身份地位的房子。

秦礼用【传音入密】说了崔孝此前的租房经历——那简直是一段说出来能当黑历史的过往。千辛万苦快要收工验收的烂尾房子,一把火又被烧了,秦礼得知此事都想同情他。

人,倒霉到这个份上,估计就当年的主上能与之一战——自从天下安定,康时这厮没了祸害主上的机会,主上已经多年不曾倒霉了。

沈棠:“……是我疏忽。”

船妇不解:“啊,女君是管这块的?”

沈棠生出点心虚愧疚:“嗯。”

其实是实在忙不过来了。

除了西北大陆这个大本营好点,其他地方一堆的毛病,沈棠怎么抓都抓不完,问题多如牛毛,特别是宗教风气盛行以及世家盘踞经营多年的地方。各种乱七八糟的邪教潜伏民间跟王庭玩打地鼠游戏,世家盘踞地区,例如中部大陆就更不用说,有的是办法恶心人。

怂恿本地胥吏集体罢工都是基操。

这还是王庭年年巡察的结果。

要是不紧盯着,兴许早就发生前脚官员带着任书上任,后脚就被人莫名其妙暗杀了。

沈棠不想惯着他们,可问题是她手中也没这么多基层胥吏能用啊,总不能让派出去的官员什么都干吧?【三心二意】都吃不消的。

好在,各地开设的公立三院每年都有一茬茬韭菜出炉,可算是让沈棠长长舒了口气。

凰廷房租什么的……

相较之下,实在不值一提。

不过,它毕竟关乎民生不可不重视。

沈棠暗暗将它记下,准备回去找人商量一下,敲定新的租赁法,规范一下租房市场。

余光又看到秦礼掏出随身的笔记录什么。她莞尔:“船家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趁着现在说,兴许回头推出个租赁法也有女君功劳。”

船妇道:“咦?那可多了去了。”

游船顺利进入莲湖。

这些荷花都是经过特殊筛选培育的,林风沈稚多次合作却一直达不到预期效果,最后跟御史台借了崔孝,利用他文士之道忽视了某些特征,这才勉强成功,有了眼前的莲湖。

荷叶宽大,一湖碧绿几乎能将游船淹没。

沈棠:“公肃要不要猜猜莲藕产量?”

秦礼摇了摇头。

他对这些并不擅长。

沈棠又道:“等莲藕丰收,我准备让能来的都来帮忙收,公肃要不要提前练水性?”

“我水性尚可。”

甚至算得上优秀。

倒是主上口中的“能来的都来帮忙”,让他想起某个不谙水性的人。秦礼也不掩饰自己的刻薄:“元良怕是只能站岸上幸灾乐祸。”

沈棠抬手掐了朵荷花花苞,用手指将花瓣一片片强行拨开折叠,看得船妇一脸心疼——这会不会影响主君心心念念的藕的产量?沈棠没在意船妇的心理活动,只是笑着跟秦礼闲聊家常:“元良不识水性……你何时知道的?”

秦礼道:“结识不多久。”

只是当时没相信祈善的鬼话。

后来溪边自由搏击,他发现他真的怕水。

“那么早?那真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沈棠将折叠好的荷花丢到秦礼怀中,其实想丢着插他发间,人花相映红,只是考虑到此举略有轻浮,这位一板一眼的秦相可能会恼羞成怒,她才收敛了,“说起来,公肃极少提以前。”

“沈上司想听什么?”

“少风流。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秦礼暗骂顾池两句。

不是什么少年少时都风流。

他道:“没什么趣事,都是些枯燥琐碎。下官这一支是要当宗正的,族中各种祭祀礼仪繁多都要记下。不过好在文心文士能用文宫记录,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倒不费功夫。”

麻烦的是其他需要上手的礼节动作。

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祭祀器皿。

沈棠:“……”

说起来,康国的宗正寺真的是蟑螂都很少光顾的衙门啊,有些活儿都让礼部兼管了。实在是因为康国王室满打满算就俩人,一个沈棠,一个沈德,这俩都没有祖宗要祭祀……

祖宗是什么?

沈棠心里一天三顿臭骂就是给天道脸了。

秦礼叹气:“其实一点也不想学。”

“为什么?”

她以为回答是“没意思”,结果秦礼却说:“乱世中的国家平均国祚也就三十多年,遇见灾年,更迭更为频繁。什么‘宗正一脉’听着挺体面,可说得难听一些,不过是穷人乍富后的穷讲究。越是缺什么越要攀附什么……”

各种考据古礼,恨不得将“我家有底蕴”五个字写脑门上,秦礼学得是一点不开心。

事实证明,他学这么多没有一点用。

根本没派上用场。

最后受益的也是康国礼部。

沈棠也想到了这点,她莞尔,又手欠掐了一朵花苞:“我记得公肃曾出家修行过?”

康国境内的宗教实在有些多了。

百官之中对这方面有建树的没几个。

或许哪天清理这块,能让他出面。

秦礼点头:“嗯,修行过几年。”

“为何要出家修行?”

“原因复杂。”

主要原因是为了躲避王室叔伯的斗争。

他不想被卷进去没了性命。

“那次要原因呢?”

“世外高人说下官命格带厄。”

沈棠来了精神:“这是活脱脱污蔑。”

秦礼可是诸多坑她心腹中的“奇葩”,出淤泥而不染那种,不坑主公还哐哐能干活。

“这是真的。”

“具体说说?”

秦礼倒是不怕这段往事影响主君对他的信任:“在入庙修行前,下官那时已到了说亲的年岁,家人都想相看一门清贵人家。只是,每次相看都免不了大病一场,久卧不起。”

康时跟人相亲是女方问题频繁。

轮到秦礼就是他生病。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次数一多也反应过来了,还真是他的问题。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快要断气,家人这才吓得不敢再提,忙寻了国内供奉的世外高人给他看看怎么一回事。

那位世外高人看了他两眼,要了八字。

最后得出结论,他八字命格带厄。

用另一种说法就是天生仙童命。

仙家之子,自然要侍奉仙家。

世外高人还指点说,他这种情况可以先出家几年,兴许能抵消了仙童命。家人纵使不舍也不得不让他去寺庙躲一躲,于是他就去了。

“大病一场?”

“嗯,主上可否掐指算算?”

秦礼其实不相信什么天生仙童命。

但,有一点或许那个被打假的“世外高人”说对了——仙家之子,自然要侍奉仙家。

是仙家,也是天家。

沈棠装模作样屈指掐算一会儿。

随即皱着眉头:“公肃真想知道结果?”

“难免有些好奇。”

沈棠:“解铃还须系铃人。”

秦礼怔了一下,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猜测之中:“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是系铃人?”

沈棠:“是公肃自己哦。”

秦礼一时不得顿悟:“怎会是我自己?”

“公肃有无想过,这是前世因果?”

“前世?因果?可是下官负了谁?亦或者是下官曾许诺了哪个人?这才不得违诺?”

“这个嘛——要真有这么一个人呢?”

秦礼认真摇头:“那只能辜负了。”

是他,也非他。

他是秦礼,数十年人生经历塑造出的秦礼,不是对方等待的前世良人,何必执着呢?

沈棠支颐着又掐了一朵花苞。

游船在荷花莲叶穿梭,她也祸害了一路。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远远的,不知何处飘来一阵悠扬乐声。

秦礼极其地小声跟着哼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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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72章 番外:再不收网要当老大了(上)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

即墨秋拨弄着古老乐器,哼唱着晦涩难言的调子。公西仇听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听到最后一句,一颗珍珠打在即墨秋指节上,导致后者错了调子,乐声戛然而止。即墨秋将横抱的乐器放下,投来危险视线。公西仇并未生出危机感,只是抱怨:“这都甚曲子?”

即墨秋:“这曲子有问题?”

公西仇嫌弃道:“兮来兮去的。”

即墨秋:“……”

公西仇又道:“叽里咕噜唱半天也不知道表达个什么意思,哪里有族中古乐好。再者说了,这也不应景啊。咱们船上哪来的王子?”

这种一咏三叹的形式,他最不喜欢了。

唱歌陈情就是要直白热烈才行啊。

人与人生出隔阂,往往都是沟通出问题。

沈德默默举手:“皇女也算一个吧。”

公西仇道:“唱给如圭表忠心的?那也不用兮来兮去,直接告诉如圭不就行了吗?”

彼此就隔着几步的距离。

有什么话直接面对面说了就行。

即墨秋沉默着将古老乐器递给已经忍笑许久的荀贞。荀贞试了试音色,刚起了个头,不知想到什么又破功,单手捂脸:“噗——”

公西仇:“……”

“失态失态,老夫只是突然想起有意思的事。”荀贞好一会儿才忍住,手指灵活拂弦,开口清唱,唱的是近几年凰廷民间流行小调,活泼欢快又热闹,充满鲜活市井气息。

这艘画舫是五海最大最贵的游船之一。

画舫集齐各种娱乐项目,入夜之后还要作为花灯游船队伍的龙头,真“万众瞩目”。而租赁这样热门的画舫,不仅需要钱,还需要一点耐心。据说画舫排单都排到三年后了。

今日是公西来与荀定次子生日,一家人一开始只是想在外聚个餐庆祝,结果路上碰见好些个熟人。几个熟人得知始末,也要来凑个热闹,于是队伍壮大,便直接定下了画舫。

荀贞自然舍不得花这个钱找人高价买名额,户部财神爷愿意。即墨秋包下画舫,同在五海的朝中同僚也过来几个。天色还早,有人提议找点乐子玩。主持画舫的管事拿出娱乐册子,看了一圈还是决定唱歌吧。游戏规则也简单,管事扔骰子,以骰子次序开始接龙。

唱的好的拍案,唱的不好的接受惩罚。

即墨秋恰好就是第一个。

“即墨郎君没唱完,是不是该罚一个?”

“罚什么?”

“为什么要罚他?他没唱完是我打断的,要罚也是罚我,我没什么擅长的才艺,给你们跳一支舞吧。”公西仇不容分说,将准备起身的即墨秋肩膀按下去,自己轻快跳上场。

即墨秋:“……”

荀贞感慨:“如此赤子,也是难得。”

见惯尔虞我诈,公西仇简直就是一股清流。即墨秋脑中主动将荀贞的话翻译一遍——

高情商:如此赤子,也是难得。

低情商:这娃中二病还没好。

公西仇的实力确实有不需要动脑的底气。

再多阴谋算计也经不起一力破万法。

乐观直率一些,没什么不好的。

画舫这边热闹喧嚣,莲湖小舟这边则颇为安静。船妇安静撑船,秦礼正襟危坐看着碧绿荷叶出神,沈棠将裤腿挽到膝盖窝,双手枕着脑袋躺在甲板上,两只脚则泡在湖水里。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沈棠道,“这会儿缺了点什么?喝酒不?”

“恭敬不如从命。”

秦礼的酒量也就普通水准。

一坛没掺水的美酒下肚,双耳生热。

沈棠喝空一坛,便将酒坛子丢进水中,任由空酒坛随着荡漾水波飘到不知哪里去。船妇一时顾不上好奇酒坛怎么来的,严肃提醒道:“女君,莲湖是重地,不可随意丢弃。”

沈棠摆摆手:“没事。”

“万一出了事情被管事责罚……”

沈棠保证道:“那我给你交罚金,一切事情都由我担着。公肃,你来说是不是啊?”

秦礼颔首:“上司能做这个主。”

沈棠看着酒坛来了灵感:“你我豪饮三百坛,再将空酒坛用绳子串一串。待入夜开始花灯游船,咱们就悄悄跟在队伍末尾,看看酒坛子能不能摆成一字长蛇阵?兴许岸上哪个人见了,将这壮举记录下来,后世能多一个形容酒量极好的成语?不也算青史留名了?”

秦礼认真道:“喝不了这么多。”

先喝死的可能性更大。

“公肃这般死板作甚?我们可以作弊。”

“如何作弊?找人过来一起喝?”

秦礼感应到五海境内有不少同僚气息。

沈棠笑容促狭:“哪里需要这么麻烦?可以直接倒,嫌浪费的话,也可以直接化出空酒坛子……只要让人看到规模庞大的空酒坛子,人们便会自动补全眼睛没看到的内容。”

秦礼:“……”

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暗道自己今日真是脑子不清楚了。

“此举甚好。”

在外人看来此举有些无聊,不过沈棠却做得很认真。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要不是船妇经验丰富,未必能迅速稳住摇晃的船身:“说干就干,两只酒坛子之间多远合适?”

不宜太近了,酒坛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没有美感,但也不能太远了,这样看着不震撼。

秦礼道:“以半臂为准?”

沈棠采纳了意见:“这主意不错。”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空酒坛子有节奏地落水。

每只酒坛子都用武气化出的粗绳串联。

沈棠捆绑酒坛,秦礼配合节奏往水里丢。

随着船妇终于划出莲湖,游尾也挂上一条长长长长的酒坛尾巴,长度还在稳定增长。

路过游船的游人好奇投来视线。

他们好奇这酒坛怎么回事。

沈棠道:“与友人泛舟同饮,空酒坛多的没地方下脚了,便想了办法放水上拖行。”

一句话点醒了提问的游人。

对方哎呀大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女君此番点拨,让姜某茅塞顿开。”

沈棠跟秦礼对视一眼。

“怎么就点拨对方了?”

游人:“唉,姜某最近遇见一难题,正发愁东西怎么运输。女君这话让姜某想起还能借用水利之便,可以将粗木掏空,将东西盛放其中,再将数根粗木捆绑做木筏。从上游推下,让下游之人接应,可节省不少航运费用。”

沈棠:“节省航运费用?”

秦礼也觉得这些内容有些奇怪。

自从四方大陆统一,邮驿发展迅猛,随着官道打通,光是承接的民间生意便能让这一块有序运转。有了官方做背书,民间商贾更倾向于官营邮驿,沈棠记得这块运费也不贵。

为何还要自己弄什么运输办法?

除非——

运输的东西有问题。

沈棠跟秦礼又一次对视。

秦礼道:“郎君所言之法有些意思,在下家中也经营些大宗生意,能否探讨一二?”

游人痛快答应。

沈棠示意船妇可以先靠岸停一会儿。

船妇:“不用载着女君过去?”

沈棠顺手抓起秦礼踏浪而去:“不用。”

湖水还未来得及打湿衣摆,二人已经上了游人的游船,那名游人也出舱相迎。对方是个相貌二十出头的青年,衣着简单朴素,仿佛最不起眼的落魄士人。秦礼整了整仪容,拱手见礼,青年也急忙还礼。双方互相道过名字。

取名这块,秦礼比沈棠有急智。

青年本家姓姜,外地人士。

家中有父母健在,几个兄弟姐妹。

秦礼跟沈棠对外的身份也都是他们自己给的,也是说自己是凰廷本地人士,花了大钱找了门路,跟官府做些生意。秦礼目前也为大宗生意的运输储存而苦恼,虽说有官方邮驿承包,可跟官府打交道,哪里只有明面上的开支?私下的人情往来,打通关窍的礼物……

层层下来,也是不少开支呢。

青年听得津津有味,长久才叹气:“本以为世道有所不同,却不知私下也有这么多蝇营狗苟的事情。秦君的意思,你是想自己开发一条运输路线,将这部分开支节省下来?”

秦礼认真点头:“确有此意,若能节省下来,其中的利润也能让秦某少奔波几月。”

青年讶道:“规模这般大?”

秦礼:“积少成多,集腋成裘。正因为体量太大了,这才不得不受掣与官营邮驿。除了他们,纵观康国也没有谁能保证时间效率。越依赖越容易被敲竹杠,秦某心里也苦。”

青年表示自己懂。

秦礼一顿东扯西扯,扯得差不多了,这才不经意地将话锋调转,试探青年家中生意。

青年说话倒是挺谦逊好听:“不过是小打小闹,跟家大业大的秦君相比不值一提。祖上曾经营一些铜铁生意,有幸攒了一些。以前不怎么值钱的东西,如今却一天一个价。我便想着是不是能将东西运出去,听说外头的价格比凰廷这边还要高上七八成,想试试。”

搁在正常世界,铜铁当然贵。

奈何这个世界力量规则不太正常。

最低等的末流公士也能用武气化出最趁手的兵器,他们又是承办各种基建项目的主力劳力,民间用得上铜铁的地方不多。近些年,康国这两年也在各地发现大量铜矿铁矿,王庭便顺势推广各种农具的更迭。农人有了好用的农具,日后耕作开垦不也能事半功倍么?

秦礼了然颔首:“原来如此。”

青年与秦礼又聊了水路运输猜想,内容从木材的挑选再到河运路线的安排,事无巨细——既然是要避开官营邮驿,不啻于虎口夺食,肯定不能被官方发现,这事儿要偷偷来。

二人相谈甚欢。

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已经是知己了。

青年热情邀请秦礼二人去家中小坐。

沈棠道:“恭敬不如从命。”

秦礼:“游船快要开始,不再等等?”

不是要酒坛摆出一字长蛇阵?

沈棠道:“看得多了,也不差这一回。”

一国之主就是定点NPC啊,除了王庭巡察期间,其他时候都是随机刷新在王庭或者凰廷境内的。沈棠又是文武双修,天生寒暑不侵,连跑到别处避暑度假的借口都不能用。

五海的夜游看了不知多少回。

秦礼只能应下,转向青年。

“烦请姜弟领路。”

青年抬手:“请。”

凰廷的房子贵,青年短租了一处宅子。

从外面看颇为幽静。

推门而入,家中略有人声。

根据青年所说,家中现在只有一名老父。

“是谁来了?”

“阿父,是儿今日结识的友人。”

青年是面朝着屋内说的,自然没有注意到沈棠与秦礼倏然变化的古怪表情。不多时,屋内走出一名中年男子,衣着更为朴素,发丝灰白,容颜沧桑,唯独一双眼睛含着清明。

中年男子:“……”

他视线跟沈棠二人飞速对上。

“阿父,今日生意如何?”

中年男子错开视线,捂着拳头咳嗽两声,声音沙哑:“今日算了二十多卦,尚可。”

此前青年就提过他父亲是给人算命的。

据说修为十分深厚,堪称半仙。

用青年的话来说,这世上就没有他父亲算不清的吉凶祸福。他父亲说他今日出门必有所获,青年一开始还没一点头绪,直到听见秦兄二人的对话,他才茅塞顿开,灵感喷涌。

沈棠:“……”

一开始是不相信神棍的。

不过见了正主,她发现还是信一下吧。

不为别的,只因这名做了伪装的中年男子,其实是她那位正在休年假,年假期间完全失联的兵部尚书、光禄大夫、温国公姜胜!

姜胜:“……”

他显然没跟沈棠相认的意思。

依旧扮演着神算老父亲的角色。

沈棠意识到这点,也没拆穿他的身份,用假身份跟这对父子来回拉扯。直到夜深人静时分,姜胜才悄悄过来见沈棠:“参见主上。”

沈棠已经等候多时了。

“先登,你这是在搞什么?”

姜胜叹气:“说来话长。”

他准备长话短说。

ヽ(ー_ー)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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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卡文了_(:з」∠)_其实今天想请假来着,但一看自己请假条只有一张了,只能逼自己一把。

PPS:容我整理一下,还有多少人物的番外。

写的差不多就上IF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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