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元春如履薄冰,贾府冰上花滑

“你来看看,朕这一身衣着如何?”

坤宁宫中,隆祐帝立在一面铜镜前,摆弄起衣襟褶皱,侧身比量着。

皇后盈盈上前,侍立在旁,对镜看了看,垂首轻笑道:“陛下容颜如旧,神武不凡,怎还拘泥于此等小事了?”

一面搭着话,皇后一面绕到隆祐帝的身后,为他抚平身后的衣袍,以正冠服。

隆祐帝微微叹息,“还记得,岳凌南下之时,朕还未登基为帝。时过境迁,已历八载,还是朕初次以天子的身份接见他。”

“这一路北归,他见过运河两岸的黎民百姓,再回到京城坊市间也少不了留心民生之事。”

“朕连年殚精竭力,处置政事,京畿百姓,太平长安,自恃做得不错。他多次保驾有功,助朕登大宝之位,朕倒是更想听听他如何看待的。”

皇后又绕到了另一侧,望着镜中隆祐帝板出的天子威严,笑笑道:“所以,陛下是心里紧张了?担心岳凌回来说一堆不足之处?”

隆祐帝也随之笑道:“这倒也不尽然。人都是愿意听赞扬的,只不过自从朕登基称帝以后,百官面见之时,难有人当面驳斥朕的意思。朕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恭谨,却总是听不到真话。”

“真话?”

皇后悠悠重复。

隆祐帝摇头,踱出几步,又道:“非是真话,当说是全话。常人会挑利于己的来说,并非告知朕全貌,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每每在太和殿上,朕总觉得离百官虽只有几步之遥,但这几步是走不到头的距离,如海面般广袤。”

“若岳凌回来能多说些外面的实况,朕倒也期待。可若他不说了,朕……”

隆祐帝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眼里流露出了些许失望之色。

皇后又追来了身前,宽慰道:“依臣妾看,陛下担忧这八年风雨打磨了岳凌的棱角,使其融入官场,与旁人无异。不如想想,他立下汗马功劳,风光无限,回京更担心陛下变了。”

隆祐帝捋着胡须笑道:“朕变了吗?”

皇后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变了。”

隆祐帝微微瞪眼,讶异道:“何处变了?”

皇后努了努嘴,“岳凌入京便听闻陛下纳妃的消息,难道会不觉得陛下变了?”

隆祐帝绷着的一口气,霎时间松了出来,不由得摊开双手,搂住了皇后的肩头,惹得周遭宫女尽皆背过身去,面向了墙壁。

“你不是答应朕了,不再计较此事了吗?”

隆祐帝一脸愁容。

当初是皇后提议要纳妾,隆祐帝还百般推辞,后来也想到了一些好处,也能给皇后一个交代,没成想答应下来之后,隔三差五,皇后就要将此事当旧账翻出来一遍,惹得隆祐帝心生愧意。

隆祐帝凑近来哄,皇后脸上的不悦即刻消散,捂嘴笑道:“陛下和臣妾都是多大岁数的人了,臣妾难道还会一直记挂此事?不过,陛下是真的变了,至少这鬓间生了华发,久疏战阵,髀肉复生,当该知晓不是事事都得亲力亲为了。”

“恰好,岳凌在外历练归来,去问问他吧。”

隆祐帝挽起衣袖,攥拳看了看手臂上已松散的肌肉,暗暗摇了摇头,便往门外走着。

“好,朕先出去了。”

皇后又道:“怎得这个时辰就去了?船到京城还得晌午呢吧?”

隆祐帝回首道:“朕去宫门处等他。”

背影渐渐消散不见,皇后也收回了目光,环顾四周,尽是噤若寒蝉的宫女,垂首等候差遣。

复往内行了几步,便见得侍立在檀椅之后的贾元春,皇后缓和着语气道:“如今,你也不算是本宫宫中的女使了,何必日日都来这边伺候?”

此时,贾元春满脑还是方才隆祐帝和皇后之间的对话。

内容真是将她吓得不轻,根本回不过神来。

安京侯是天子近臣,受陛下恩宠,这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但贾元春没想到是受宠到这种程度。

隆祐帝问政大臣,也要问政于年纪轻轻的安京侯。

更是还在意,登基时岳凌不在的遗憾,为此不惜亲往宣武门迎接。

这哪里是恩宠,简直是隆宠,哪怕立了太子,或许都没有这种礼遇。

再一想,从贾府中曾传来的消息,贾母对安京侯不喜,贾宝玉几次惹安京侯发怒,唯有两位老公爷在时,才抚平了这些事,贾元春就感觉脑中天旋地转,近乎要晕倒。

这回安京侯顶着荣耀归来,是贾府所仰望的存在,就算不能攀上交情,也不该招惹,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毕竟如今,她虽有妃嫔之名,但在皇后面前,还是以宫女自居,以求安稳。

“不行,他们并非是个安生的,得速速送回一封家书,告知他们千万不要随意与安京侯府攀交,更不要招惹,否则贾家危矣。”

正如此念着,又听皇后唤道:“贤德妃?本宫在与你说话呢。”

身边的小宫女赶忙用手肘顶了顶,贾元春如梦初醒,赶忙拜倒行礼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皇后俯身将其扶起,轻拍着掌心安抚,道:“贤德妃,本宫曾说过多少次了,你并非普通宫女,怎可行如此繁礼,有失身份。”

“而且,本宫难道是什么尖酸刻薄的人吗?让你如此害怕?”

贾元春喉咙微动,连连摇头道:“不是,皇后娘娘仁厚宽和、体恤下人,是奴婢有错。”

皇后摇头道:“非是错事,说说吧,刚刚在想什么事?”

望着贾元春垂睫时如雾锁寒江,抬眼处恰雪霁云开,顾盼间烨烨生辉的模样,皇后便惋惜了几分。

如此样貌,又乖巧懂事的姑娘,实不该生在荣国府那个是非之地。

“回皇后娘娘的话,前不久家里曾寄来书信,奴婢一时走神,在想家里的事。”

本想纠正贾元春,不必再自称奴婢,但皇后还是没再开口,她有这份自知,是她的聪慧,便转而接口道:“原是家事,可是府中老封君的身子不佳?”

贾元春颔首,“是有此事。”

皇后抬眼,往月洞窗外瞧了瞧,叹道:“春去秋来,皆有此时。不过,定下了封号之后,你也该能回去省亲了,到时候和家人团聚,陪陪家里人吧。”

“奴婢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转身要回房中歇息,才迈出一步,却又转回身来,将要上前搀扶的贾元春唬了一跳。

“皇后娘娘可还有吩咐?”

皇后思忖着问道:“你可知你荣国府上与安京侯有情谊?”

贾元春一怔,垂首恭谨道:“奴婢不知详细。”

皇后又解释道:“你岂不闻荣国府上老公爷,是被安京侯所救,捡回一条性命。宁国府上更是在安京侯麾下戴罪立功,才又重获爵位。没有这份恩情,贾家或许早就抄家了。”

贾元春心底震撼不已,她自幼入宫,在老公爷死后被封女使,还以为陛下恩宠贾家,没想到之前还有这份原因在。

更要命的是,贾府中人竟然无人告知过她。

她在宫中身为最卑贱的宫女,本就听不到外界的消息,家里人竟还将她的眼睛和耳蒙住了,这不由得让她更笃定了方才的念头,而且更忧心起家里的事来。

看贾元春不作回答,颤巍巍的模样,皇后便知了答案,由此不由得皱眉道:“此事贾府都无人与你只会过吗?倒还真是些薄情寡义的。”

此言一出,周遭宫女都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往往家人在外得势,不一定能帮到自己,可要是失势,那第一个连累的便是她们这些在皇宫做宫女的。

皇后都作出了如此评价,贾元春便是得了妃嫔之位,也无法安生。

贾元春再次慌忙拜倒:“奴婢,奴婢一定去信问个清楚。”

皇后这番没去搀扶,而是语气冷淡了几分,叮嘱道:“你也是宫里的人,陛下身边的一些事,总是能听得见的。若是想要家中安生,那便得用心做些事,别等酿出祸端来,烧到你的身上。”

“陛下不能即刻将贾府的人都唤来身边,可是能唤你。”

贾元春额头贴地,冷汗直流,虚弱应道:“奴婢谨遵皇后教诲。”

皇后垂首望了眼,想要再提点几句话。

毕竟林如海的眼光更为毒辣,早早就将岳凌当做了女婿,以为朝堂臂助。而荣老国公的眼光同样不差,榜下捉婿捉得了四世列侯、清贵之家的女婿林如海,简直如同一脉相承。

凭借这份关系,贾府也有能在大浪之中屹立不倒的机会。

但周遭人多眼杂,皇后不好讲得太过通俗,量贾元春的才智,应当也能想到这一层,便不与再啰嗦了。

轻声叹息,皇后转身慢步回房。

……

“吁!停!”

马缰嘞在马口中,传出阵阵嘶鸣声,安京侯府的车队陡然止步。

车夫面染嗔怒,提起马鞭,指着下方的人怒道:“大胆!瞎了眼的孽障,敢拦安京侯府的车架?!”

贾芸也顺势起身,走了下马车,仔细看了几眼,才分辨出是荣国府二太太王夫人亲至,在这街口守候。

安京侯府和荣国府是京城的两个方向,一个东城,一个西城,本就不是同路,出现在此处,恐怕也是没有别的原因了。

贾芸片刻醒悟过来,作揖行礼,还是确认道:“二太太,您在此处是?”

由左右奴婢搀扶的王夫人,拍了拍胸口,深吸几口气。

方才她也被马匹惊得不轻,没想到安京侯府连马匹也这般烈,稳住身形之后,和颜悦色道:“是四房的芸哥儿吧?许多年不见,也成熟稳重了多了,男子还是该在外面闯一闯。”

“太太过奖了。”

王夫人又道:“我在此处本也没别的事,是想请林姑娘去府里坐坐。一是,府中的姊妹们颇为想念,忆得闺房之乐,当是想来面请的,只是她们不方便露面,只能由我这操劳的身子来了。”

“二是,老祖宗也想念外孙女,前一次回京还去府上坐了坐,不是吗?”

“三是,我家老爷也想问一问妹婿如海的近况,听说也该领差遣回京了?”

王夫人这些客气话,当然不是说给贾芸听的,是给车架中的林黛玉听。

每说一句,便停顿几息,抬眼向上看一看。

车中没有反应,才又编出下一个理由。

终于说到第三个的时候,车内有了反应。

轿帘从里面打起,林黛玉探出身子来,与王夫人福了一礼,道:“玉儿见过舅母,舟车劳顿,原想回去歇息。但舅舅舅母有请,玉儿也不好不从。临行前,爹爹也叮嘱了很多,能代爹爹在祖父面前烧香祭奠,也是我所愿。”

“舅母请,我们一同去荣国府。”

林黛玉抬手邀请王夫人上来坐,王夫人摆摆手客气道:“不必不必,这旁是贾府的轿子,便由我来带林姑娘回去,老祖宗见了姑娘定会高兴。”

林黛玉微微颔首,又向里面唤道:“晴雯,你来同马夫驾车。”

“芸管家,还请你将行李先带回安京侯府,堆叠在庭院中即刻,待我们回去再分行李。”

贾芸作揖行礼,“分内之事,林姑娘照顾好自己,若有事可传讯来府上。”

林黛玉轻轻点头,便就回了车架中。

见到晴雯与林黛玉交替出来,王夫人布满褶皱的脸上忽得抽了抽,真没想到这个被贾家的赶走的狐媚子,一朝得势竟进了安京侯府。

瞥见王夫人,晴雯也心有戚戚,但又念着如今她可是安京侯府的丫鬟,就算真气着了王夫人,她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便也不打招呼,佯装不见,傲气的挺起了胸膛,一屁股坐到了马匹后的蒲团上。

见这小人得势的模样,王夫人咬了咬牙,冷哼了声,翻身回了自己的小轿内。

“这没面皮的东西,在府邸里就靠那一身狐皮带坏府里的哥儿,给她赶出去了,反倒成就了她,又卖颜色到安京侯府上。”

“他岳凌的传闻果真不假,好色到腥的臊的都往府里带,玉儿也不嫌脏。”

大丫鬟玉钏本知王夫人在此久候多有不喜,又见了原是贾家赶出去,让其自生自灭的晴雯,如今过得更是个滋润,便更知道王夫人此刻是火冒三丈了。

颤巍巍的打起轿帘,玉钏唯唯诺诺的问道:“太太,我们回去吧?”

王夫人开口啐道:“回去!不回去你想去哪?也想出去卖皮囊?”

“一个个贱骨头,到哪里都是贱命!”

(本章完)

第375章 四进荣国府

早春三月,暖阳熹微。

朱墙金瓦的宫阙在太阳的映照下更加耀眼夺目。

宣武门下,隆祐帝坐于宫辇之上,遥遥望着大街远处,静静等候着。

道路两旁尽是披甲持戈的羽林卫侍立,昂首挺胸,目光平移。

或是天气过于燥热,或是隆祐帝内心过于躁动,使得他无法安坐在宫辇,而是起身,徐徐走了下来。

夏守忠不在,周边宫人不敢擅自揣度圣意,便只是卑躬屈膝的跪拜着,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

隆祐帝回首一望,平淡道:“朕只是坐得有些累了,你们不必惊慌,都起来吧。”

“是。”

轻轻揩拭了遍额头的汗珠,隆祐帝再度目视前方。

不多时,尽头也显出光芒。

鎏金的宫辇跃出地平线,徐徐驶来。

隆祐帝登时转出了笑脸,期待的望着。

待宫辇停驻,卷起微风,吹动隆祐帝身上玄色龙纹大氅飘起。

宫辇上走下一男子,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一身深青色大氅,脚踩玄色朝靴,腰间挎着宝剑,一抖衣袍欲要行礼。

“臣,见过陛下。”

岳凌的身子还没弯下去,便被隆祐帝抬手扶了起来。

“不必拘礼。”

扶着岳凌的双臂,隆祐帝好生端详了一遍,却是笑而不语。

将岳凌看得一头雾水,疑惑抬起头来。

隆祐帝笑笑道:“江南果然养人,去了几载,皮肤都比旧时更白净些了,相貌也更出众了。”

岳凌讪讪一笑,道:“懈怠了陛下交代的差事,臣多有惭愧。”

隆祐帝闻言一怔,而后大笑着拍了拍岳凌的后背,道:“你小子,倒是比之前会做人了,文绉绉倒像个文臣。若非朕知你军功,当真要以为你久疏战阵了呢。”

“好了,此处并非闲谈之地,随朕入宫来吧。”

……

乾清宫,御书房,

案上香炉燃起袅袅檀香,宫人们便尽皆排队退出。

隆祐帝坐于案后,身旁夏守忠持着拂尘侍立,岳凌被赐凳坐于案牍之下,房中只留下了这三人。

见到岳凌,隆祐帝的心喜便都写在了脸上,毫不掩饰,是连久跟在身边的夏守忠,都许久没见过隆祐帝如此开怀的时候了。

若一定要说出上一次,便还要论在宫中抢着搬银子的时候。

而且,那时的银子,也是眼前的这个男子,岳凌送来的。

彼时正值朝廷空虚,欠缺粮饷,可谓是正中了隆祐帝的心坎,解了燃眉之需。

只这一条,夏守忠就能理解隆祐帝为何如此看重岳凌了,更遑论他还有那么多璀璨的功绩傍身。

甚至夏守忠也在好奇,隆祐帝究竟会拿出什么来赏赐给岳凌,以此嘉奖他如今妇孺皆知的功绩。

“一路舟车劳苦,朕本该放你回去好生歇息的,但朕还是想先见一见你。”

“虽然你不少往京城送递消息,可终究不如当面来得舒服。”

隆祐帝侃侃而谈,手中捧着岳凌方才递交上的奏折,慢慢展开浏览着。

“至于你与林如海在扬州城所做的事,他在奏折中也都详细禀明了。”

轻叹口气,隆祐帝并没完全看完奏折,先将其合上,转而先问道:“吏治腐败,政令不行,非是苏杭,实乃各处皆有之。”

“朕并非不明,可也无法掌控,大昌如此多的郡县,每念及此,便是身心俱疲。”

“卿可有良策?”

岳凌闻之深吸了口气。

屁股还没坐热,隆祐帝便来问起了政务。

在离开扬州府前,林如海便事先叮嘱了,一定会有这个环节,岳凌倒是没想到隆祐帝这么直接,甚至传达出一种信号,大昌的改变,是迫在眉睫,隆祐帝很是捉急。

甚至急不可耐到,无法耐着性子看完岳凌的奏折。

在其他大臣面前,这或许便是失态了,但在岳凌面前,隆祐帝总是不顾及这些小节。

一路北上,岳凌也深思熟虑了许多,不断回忆起历史的走向,以及自己跨越百年的眼界。

要说智慧,他可能并不是“一览众山小”,能碾压所有人。

但是他有积累,有历史可鉴。

轻咳了声,岳凌开口应道:“整饬吏治,无非从两方面入手,便是选拔人才和赏罚分明。”

“就论选拔人才来说,如今科举所考四书五经,皆为圣子之言……”

隆祐帝不解,打断问道:“这,难道还有什么差错?”

岳凌摇头道:“圣人之言并非有错,修身养性是足够的,但关键不教如何做。”

“譬如亚圣言‘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却不论如何让百姓富足;言‘化民成俗’,又不论何种标准为界线;‘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却也无法论何事主德,何时主刑。”

“一套四书五经,不足以让举人出任地方官。寒窗苦读几十载,两耳不闻窗外事,登科及第,便能治理百姓?事实并非如此。”

“且程朱以后空谈性理,士大夫以清议为高,实务为贱。言必称道德,行终避稻粱,何其迂阔?”

隆祐帝瞪大眼睛,追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岳凌又道:“可变科举,增策论、算学、兵法等实务,学问需落在实处。”

隆祐帝沉吟着点了点头。

岳凌继续道:“而赏罚的标准,需要陛下与诸位大臣来评断。从多个角度入手,譬如人口,教化,税赋,赈灾,等细化一个地方管理的功绩。”

“赏,则赏以岁俸,臣起名为养廉银。官员不必昧着良心贪污弄权,以养家事。”

“实话说,臣南下一路,路过许多州县,其中少官多吏,官员到任需得雇佣地方师爷,才能真正当起官来。家底不丰实的官员,往往会被当地代代相传,宛如地头蛇的胥吏所架空。”

“在陛下听来,或许是匪夷所思之事,上官受下官所治,但这都是臣亲眼所见。”

“说回到养廉银,此是一种嘉奖,更是一种养士,以此为标杆,推向全国。文人好名,有名有财,便能大大减弱他们的贪欲。”

“当然罚,也要重罚。如臣一路见得的官商勾结,欺上瞒下,鱼肉乡里,简直剥皮实草,也难解人心头之恨……”

隆祐帝微微颔首,“以你的意思,是要朕严用考成,并设立如同军功受爵一般,给文官的赏罚制度。”

岳凌应道:“正是如此。”

隆祐帝抚须笑着偏头,与夏守忠说道:“你看看他,是不是如朕说的一样?”

夏守忠也是眯眯眼笑着附和,“与陛下所料,不偏差分毫,陛下实有识人慧眼,奴婢不如。”

这一唱一和听得岳凌一头雾水,他这可都是肺腑之言,哪里是笑话。

再抬眼向上看去,隆祐帝乐不可支的解释道:“如你这般,身为武官,又是勋贵,岂会为文官站台说话,要朕嘉奖一些做得好的文官?”

“即便是朕将此案提出,不当堂以‘待天子巡狩地方,养育百姓,乃臣子本分,何来嘉奖’来驳斥,便已是忠心为国了。”

听惯了朝堂上的党同伐异,唇枪舌战,终于盼到了岳凌,隆祐帝怎会不高兴,又怎舍得他走呢?

岳凌搔了搔头,见隆祐帝收回了笑脸,又问了起来,“说到底,还是要国库充盈,才有余力做想做的事。”

“这养廉银一旦推广下去,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至于开源节流,你南下转了这一圈,可还有别的念头了?”

岳凌颔首道:“臣确有一些对策可提。”

隆祐帝眸前一亮。

搞银子在历朝历代来说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哪怕是宋朝,最终也在冗员冗兵冗费,三个大问题上节节亏输,最终覆灭。

一个王朝,尤其是如大昌处在中期的王朝。

建国初期的一些制度,已经无法适应当下的发展,而逐渐增长的人口,让朝廷的管理也愈发困难。

再伴以士绅做大,土地兼并,宗室之蠹,便已能将一个王朝推到悬崖边。

隆祐帝对此并不多期待,因为他知道有多难。

可当岳凌说出他真还有办法时,哪里还忍得住内心的激动。

“去,为安京侯备茶。”

“是……”

……

荣国府,

车架悠悠荡荡的落在了垂花门里,姑娘们才一个接一个的走了下来。

脚才踩在地上,便能察觉这一次大家入府所受的礼遇,果真是远迈从前。

连林黛玉在第一次进贾府时,小轿都停在了垂花门外,步行入内。

而这一次,便直接停在了庭院里的草坪上。

道路两旁,连穿山游廊中,都站满了贾家的丫鬟,嬷嬷,管家媳妇,在外面迎接着。

只是林黛玉来回扫了几眼,全没见姊妹们的身影,便更印证方才薛宝钗的猜想了。

由此,林黛玉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了些提防。

“奇怪,舅母为何一入京城便将我拦了下来。说是姊妹之情,姊妹们偏还不在,还能有什么缘故?”

林黛玉一时倒想不出王夫人的预谋,再随意望了望,还看到了更为奇怪的地方。

这垂花门内,似是在一旁开了另外的门,能通向内帏里。

且用墙筑了起来,与院子这边隔绝开,显得如今的庭院比记忆中的狭窄了不少。

仔细辨认,在墙那头,还能传来工匠敲打的声音。

见林黛玉驻足望着那墙壁沉思,王夫人笑着来到身边,解释道:“是后园在修园子,方便那些工匠出入,也免得府里生事,便与这边隔开了。”

“姑娘就别在这愣愣站着了,随我来吧。”

林黛玉微微颔首,跟在了王夫人身侧,后面则是缀了一众的安京侯府的姑娘。

一个个光鲜亮丽,身着样式不尽相同的衣物,宛若争相斗艳一般,开在了这庭院内。

花坛中正值花期的花,都为之失色,惹得府中下人暗叹不止,夸起好颜色来。

两道众人颇为熟悉的身影,紫鹃和晴雯,更是惹得贾家子的注目。

原来这二人在府上身份也不算最高贵的丫鬟,但如今就是飞上了枝头变凤凰,真叫她们好生羡慕,说不妒忌都是不可能的。

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紫鹃不由得拉紧了些衣襟,默默垂下了头。

晴雯则是全然不同,更加傲气的挺胸抬头,若是只雄孔雀,此刻恐怕要开屏了。

走过抄手游廊,再经穿堂,来到正院荣禧堂。

王夫人又引着来到西侧的三间耳房里,一路还与林黛玉搭着话。

“这园子将东西两府都打通了,可耗费了不少银两。”

林黛玉微微讶异。

原本荣国府的后花园规模就不小了,毕竟是敕造的府邸,比林府大得多。

又将宁国府的会芳园合并进来,岂不是似皇宫中的后花园那般大了?

忽然修这么大的园子,要说没有原因,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几乎一瞬间,林黛玉便想到了,这背后可能就是王夫人邀请她来府邸的缘故。

林黛玉轻声道:“舅母,为何府中要如此破费,修这么大的园子?”

王夫人故作不在意,轻飘飘的道:“哦,是你的大姐姐元春,在宫中获封了贤德妃,不日该省亲了。”

“这园子,便用作接待贵妃,当不能规格太差了。”

此语一出,倒是让众多姑娘们吃惊不已,不觉都瞪大了眼睛。

王夫人用余光扫过,心底暗爽不已。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总是安京侯府三番五次的震动荣国府,如今也是荣国府得势的时候,终于有机会还回来了。

甚至此刻的王夫人都有些能理解贾母了,为何这般破费,非要建成这个园子。

众女停在了正院东侧的角房门前,王夫人回首一笑,道:“我与林姑娘还有些话说,你们先去闲玩吧,可别离刚建成的墙太近,免得被崩来的石子砸到了。”

众女不约而同的看向林黛玉,林黛玉便只是颔首回应,众女便都行礼四散开了。

王夫人心底暗暗赞许道:“没想到,这安京侯府的后宅,倒是蛮听林黛玉的话。”

“都得她下令了,才敢走了,难道这姑娘是个极有手腕的?”

王夫人微微摇头,打消心里的疑窦,“再有手腕,终究也是未出阁的丫头,还到及笄,怎知晓一些是非?”

“还是我自己吓自己,多心太多了。”

抬手一扬,金钏玉钏推开了门,王夫人笑道:“姑娘来吧。”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王夫人偏头看到林黛玉一直明亮的眸子,忽得一暗,暗得十分深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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