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11):不凋花

一点一滴的怦然心动与钟情迷恋汇聚于身。

夜莺小姐胸前号牌的淡淡红光,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就变成了一团轻轻燃烧的火焰,锁骨、脖颈与脸颊处的无瑕肌肤皆映衬成红晕之色。

作为第1号选手,首轮演出的任务暂告一段落,此刻少女愉快而笑,提裙行礼,翩然退幕。

“夜莺小姐!”“我喜欢你!!”

乐迷的欢呼与告白声仍在歌剧厅上空盘旋。

“果然,每位持‘芳卉花束’的听众所作出的选择,都会反映到其时刻对应的歌手上去……评委手中的花束应该同样如此,他们人数远小于听众,但权重又更大……”

范宁仔细感受着四处空间的细微灵性波动。

“这里可能是一个大型的祭坛,让这些听众手中的非凡花束与歌手胸前的号牌遥相呼应,刚刚那会应该有三四百位听众给安折了花束,不过从比例来说,这并不是非常多,评委更是没有一个拿起……”

埃莉诺国立歌剧院的这个露天大歌剧厅,准确的听众席位数量是:4480席。

作出选择的听众仅仅接近10%。

毕竟,才到第一轮第一位乐手,而后面至少得比拼到第三轮。

巨大的机械装置缓缓碾动,乐池沉降又起,范宁目送着她身上的火光消失,又看着另一组选手出现在听众视野。

接下来的数人,选曲都是著名歌剧选段、经典民俗作品或艺术歌曲。

虽然曲目本身的质量,自有时间的沉淀作为背书,但同质化的选择和不温不火的演绎,多少让人有些审美疲劳。

从表演反响来看,直接表达钟爱者也只有寥寥数人。

听众大多明白时间还长、角逐远未进入精彩时分的道理。

不过有了数次对比,范宁终于确定,此前近一成的听众直接为夜莺小姐表态,已经是很不常见的情况了。

《冬之旅》的预热肯定起到了小部分作用,而她的才貌和表现也足够先声夺人。

“第8号选手,芮妮拉小姐!钢琴伴奏,塞涅西诺!”主持人新的登场报幕声响起。

范宁的眼神刚刚向乐池投去,耳边就刮起了一阵飓风般的喝彩与掌声。

芮妮拉的曼妙身姿缓缓地从乐池中央升起。

同以往的鲜艳明快不同,这位布谷鸟小姐今天穿了件素白色的晚礼裙,让投在台上的竖长影子仿佛成了纯洁无暇的侧写,而黑亮的眼珠依旧带着灵动与亮闪闪的魅惑,低而轻透的蕾丝材质像是几捆绷在绣架上的细纱,服帖又紧绷地裹住了她的前胸。

“哗啦~”“咔嚓————”

她还没开始演唱,甚至还没开始报出曲名,就有一大批处于兴奋高呼状态的听众弯折了手中的花束,从范宁第一时间的感应来看,已经直接超过演唱完的夜莺小姐!

“哇哦!!——”“布谷鸟小姐!”“爱你的一切!”

如岩浆般沸腾的告白声中,芮妮拉胸前的号牌迅速迸出夺目的红色光芒。

她的选曲是三首洛尔芬大师的艺术歌曲。

同样是常规经典名作,暂时没有出现塞尼西诺自己的作品。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自己一样,连不属于演出之外的唱片预热都来了套全部的《冬之旅》,正式比赛更是全程如开闸泄洪似的向听众输出灵感。

但这位芮妮拉小姐的魅力……还没开始就直接压过了自己学生一头!

范宁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在赛前,安会向自己那样去预测结果。

钢笔在手指间打旋,他一只胳膊撑在面前的饮水小桌上,静静旁观着听众们的反应和芮妮拉的动作。

其实不算特别倾情的演绎,看得出芮妮拉仅仅只是在开嗓热身,但随着三首曲目往下进行,越来越多的听众献出了手中的花束。

仅仅第一轮演绎,塞涅西诺还没拿出自己的作品,表达炽热告白的就接近1000位,占到了全体听众的20%以上。

芮妮拉胸前的号牌光芒大盛,整个原本淡白素雅的身影,如火焰般地在偏暗的舞台上燃烧了起来!

“那随着听众表达爱慕、凭空消失又在号牌内增生的神秘物质到底是什么?”

范宁在努力凭借灵觉把握着,但每一次,其转移绝对量实在太过微茫。

这时仿佛心有所感,琼的字迹从他跟前的饮水小桌上现出。

「似乎是不凋花蜜。」

范宁更加低了低头,自己右腿上方的一处空间,裂开了紫色光影的豁口。

昏暗之中,有个东西在琼的控制下“溶”了出来。

繁复装饰的玻璃小瓶,中间空出的腔体中带有奇特而浓郁的深红——正是瓦尔特在摘冠典仪上被教会赠予的“不凋花蜜”。

然后又分别有另外两件小物品凌空浮现:

一支色泽暗沉的褐色瓶子,里面装着浅浅一底介于土红到赭色之间的果酱状半透明物质——这几日琼在范宁授意下,从其他商队的委托护送渠道截流的部分“七重庇佑”样品。

一大颗质地像玛瑙的晶体,赤红的色泽鲜艳而透明——范宁最初从芮妮拉举办的女性私密沙龙浴池中带入梦的“精油”。

它好像只有在接触人体后,才会融化成粘稠的红色液体,而如果离开人体,就再次会固化成晶体状。

既然琼选择从移涌中带出它们,那么显然她认为,“不凋花蜜”、“七重庇佑”和“精油”间是彼此存在联系的。

范宁先是用盖着笔帽的钢笔在桌面上虚划问道:

「有没有弄清楚‘七重庇佑’本来是什么用途?」

「一类“洗秽灵剂”的核心非凡组分。」琼显然这几天对它的神秘特性做了研究,也在教会处探听到了一些情报。

「哦,吃蘑菇用的。」范宁恍然点头划笔。

第一日集市上露娜对这一赠礼的介绍让他印象深刻,充沛的降水为南国带来了鲜美程度永无止境的蘑菇,理论上所有的蘑菇都可食用——只是部分过于稀奇古怪的品种需要特定的“洗秽灵剂”拔除毒素,而对应的高昂代价也让其成了有钱人家的特殊享受。

「不光是蘑菇,还有花。」字迹接着显现。

「花?」范宁圈起靠后的单词并打了个问号。

琼的字迹飞速擦除又显现,就像前世滚动的“电子屏幕”:

「几天后夏日盛典“花礼祭”的重要活动之一是赏花。」

「这里的“赏花”不单指眼睛欣赏、肤触玩赏、也包含了一些通过烹调、腌渍、食用鲜花类美食来致敬“芳卉诗人”的环节,而“七重庇佑”正是为花朵提供了令人愉快的风味。」

「可能和烹煮蘑菇存在类似之处,毕竟,某些生冷的鲜花也有毒素需要祛除。」

芮妮拉小姐已经暂时离场,其余的歌手在演唱,范宁沉吟一番后刻问道:

「那“精油”的用途呢?」

交流已经到这一步,很容易顺其自然地想到,“精油”是以“七重庇佑”为原料而炮制出的新事物。

琼回应道:

「不知道,但里面有血。」

范宁眼神一凝。

血的话……

难道是……无助之血?或者无助之血经过某种特殊改造后的产物?

芮妮拉关联愉悦倾听会,范宁很难不下意识联想到,这些人也正在搜寻‘失色者’。

琼的字迹继续显现:

「甚至从绝对含量的比例来说,血可能还是“精油”的主要基底成分,“七重庇佑”反而算是添加剂。」

「当然,这些非凡组分起到的作用更加关键,以至于完全改变了原料物的色泽、气味和形貌,所以很可能也偏离了教会常规的用途。」

「“不凋花蜜”好像也是组分之一。」

范宁这时回头望了一眼仍旧漫天遍野的发光花束,又端量了一下教会赐予瓦尔特的那个小瓶后问道:

「“不凋花蜜”的来源或作用又有什么说法么?」

琼回答道:「作用太泛,除了用作无可比拟的甜味剂外,大多数需拜请“池”相神秘因素的典仪进程都需要“不凋花蜜”的参与。」

「不过打听到了两条关于来源的说法:一,需要爱意;二,“不凋花蜜”只能由“不凋花蜜”产生。」

范宁见字皱眉思考起来。

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不凋花蜜”难道是某种在人的特定情绪驱动下自我增生复制的神秘物质?

总之,“精油”可能是用经特殊处理的“无助之血”为基底,加入“七重庇佑”、“不凋花蜜”等神秘物质后制备而出的。

但那场女性浴池集会,教会除了查出‘禁食’外,也没发现什么密教活动的证据,这群贵妇和少女们用这样的“精油”涂抹身体,是奢侈的肌肤护理还是另有寓意?

歌手一个接一个地展示、退场,这时琼提醒范宁道:

「前8名的提名出来了。」

范宁才反应过来,赛场里的掌声和欢呼声已经持续超过半分钟了。

这下足足淘汰了20位好不容易进入决赛的选手。

台上最前方站着四男四女,按照往年惯例,名歌手将从四进一中产生一男一女,而剩下的男女各三人将止步于提名奖。

这里面引人注目的,只有浑身如火焰燃烧的布谷鸟小姐,以及黛蓝衣裙与淡红色光晕映衬交织的夜莺小姐。

今年两位女高音惊艳绝伦的舞台表现,彻底夺去了听众们的钟情与迷恋,其余人除了胸前那块号牌,身上皆是黯淡无光。

但暂时站在舞台后方昏暗中的瓦尔特和露娜,有些为安担忧起来。

此刻只不过一轮结束,8强产生,作出决定的三成听众里,两人的对比是20%比10%,而近五十位评委席中,已作决定的十多位王室成员,也是全部选择支持了芮妮拉!

很快,第二轮的顺序重新抽签分配完毕。

这次轮到芮妮拉在安的前面了。

不是新作,但已是原创——她的老师塞涅西诺最著名清唱剧《骷髅歌》中的改编独唱。

这部作品取材于南国民间长诗——一部咏颂贪婪享乐以纾解躁动干渴的篇章——其原本应有之插图已经失传,而长诗的主线可被概括为“二十六颗悦人的果实,七种责罚,九座花园,四桩悔事”。

此时为女高音独唱改编版。

塞涅西诺双手交替轻抚琴键,弹出了千娇百媚又婉转啼鸣的序奏。

“我知道!”

芮妮拉的双手从交替按胸的状态打开,用带着魅意的鼻音向听众哼鸣出声:

“你们如痴如醉地互相触及,因为爱抚长驻,

因为你们在温柔乡捂住的那个地方不会消失;

因为你们在手掌下感觉到纯粹的延续。

于是你们几乎以拥抱相互允诺永恒。”

第一次,范宁感受到了这位女高音极具魅惑的独特能量。

她能把那些艳丽而令人口干舌燥的快速乐段唱得像火一样炽烈。

“恋人们,你们仍是这样吗?

当你们相向上升,口唇相贴,甘露濡湿:

哦,多么难以思议,啜饮者逃离了行动。

而你们,你们在对方的愉悦中增长,

直到她降伏,向你乞求别再——别再!——”

在塞涅西诺奏出的令人心悸的低音区震音下,那些遍布重音的快速装饰性句子,仍被布谷鸟小姐胸腔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吐出来:

“你们在手掌下相互愈加丰满,好像葡萄丰收年;

你们有时晕厥,只因对方过于充盈;

我向你们询问干渴,你们如何以答?”

上下往复的华彩被布谷鸟小姐一口气唱出,又准确地落在开始点,化为气息绵延不断的颤音……

一批又一批的听众献出了手中的“芳卉花束”,两人的被告白比例,达到了悬殊的30%比10%!

这首《骷髅歌》长诗演绎了近四十分钟,最后一个诗节,塞尼西诺双手接连大跳,一个又一个浓重的和弦从他撑开的指尖下砸出——

“啊,我们呼出自己,一去不返!

柴火一炉炉相续,散发的气息一天天衷竭。

也许有人说:是的,你已溶入我的血液,

这房间和春天因你而充实……

不绝如缕的容光在她们脸上焕发,消隐。

我们的生命从身上飘逸,

如朝露作别小草,

如热汽从华宴上蒸腾!”

芮妮拉笑意盈盈的目光,像逗弄猫儿的轻丝般抚过听众们的身体。

欢呼声、告白声、折花束的清脆破裂声一轮接一轮地袭来。

过了一阵子,直到又有两位选手下场后,琼的字迹才再次现出。

「你的学生似乎比不过那个密教徒。」

「想帮她实现梦想的话,为什么不写点欢爱之歌?你会写的吧。」

范宁见状轻轻淡笑摇头,伸出钢笔虚划:

「已有人类告诉我愉悦与欢爱,而我还想一听深沉与渴慕。」

「可是这些受众的品位……」琼还想再讨论几句,不过夜莺小姐已经重新登台,于是字迹停留在了一半处。

蓝色的裙,红色的光,少女身上的色彩十分特别。

她挂着浅浅的笑容再度行礼,报出第二轮8强赛的参赛曲目:

“舍勒声乐套曲,《美丽的磨坊女》。”

(本章完)

第409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12):终于爱

“《美丽的磨坊女》?”

“竟然不是那套唱片里的《冬之旅》?……我还想着为什么不将首演的冲击力留到舞台上呢,原来舍勒还准备了第二套。”

“不,他还是不太懂策略,夜莺小姐8进4不会有问题,现在就把新的诗集拿出来,之后万一还有第三轮,岂不是高开低走了?布谷鸟小姐的老师到现在也只不过演了首旧作而已。”

尽管布谷鸟小姐一时风头无两,但作为反响紧随其后的夜莺小姐,她的二轮曲目一经公布,还是引发了乐迷们的热烈讨论。

“管他呢,这个标题.终于可以听一听爱情诗了,之前三首好是好,但和舍勒传闻的风格不一样啊。”

“这部作品会不会走《骷髅歌》的欢爱基调?”

不少人就着这个标题推测起音乐内容。

这时,他们看到一袭蓝裙的安,往舞台前沿走了几步,并来回踱起了轻灵的步子。

很多听众变得困惑起来。

那位坐在钢琴前的桂冠诗人瓦尔特先生,都已经双手提腕虚放于琴键了,她怎么还不站定,进入酝酿情绪、调整气息的待演唱状态呢?

“滴咚滴咚滴咚滴咚……”

钢琴奏响了活泼轻快降B大调分解和弦,就像欢快的小溪哗啦啦流淌。

“流水是我们的好榜样,流水是我们的好榜样,

它们日日夜夜在奔流,不停奔流向远方……”

“你看那水车旋转忙,你看那水车旋转忙,

它们飞快旋转多爽朗,它们永不疲倦地旋转忙……”

夜莺小姐踱步未停,她解开了自己的发箍,俏皮背着双手,挂着浅浅低笑,跟着琴声愉快地唱响起那一支传世的旋律。

《美丽的磨坊女》,第一首《流浪》的分标题名,同时被舞台后一片密集排放的电灯阵列给凸显了出来。

听众被这支无忧无虑的朴拙歌谣,以及台上少女无拘无束地歌唱方式瞬间打动了!

对啊!对啊!!!

这样活泼飞扬的叙事和音乐,怎么能古板地站在钢琴前,捏着鼻子矫揉造作地去演唱呢!?

“……啊,我的乐趣是流浪,啊,我的乐趣是流浪,

我的女孩她在磨坊,让我自由地去流浪,去流浪!”

曲子最后以渐弱渐慢结尾,似乎暗示了这主人公流浪的生活不知会是什么结局。

这不算太理想的世俗生活状态,但欢快跳脱的伴奏织体,清晰明朗的旋律,无疑不传达出主人公豁达的心态,听众觉得这一定是个愉快又美妙的爱情故事。

电灯阵列切换,第二首,《向何方》,钢琴在上一曲未做太多停顿就转入G大调。

依旧是明朗的色彩,依旧是连绵不绝的表达,只不过换成了6连音群,仿佛是远处小溪潺潺流淌的声音:

“我听见小溪在歌唱,奔腾在山岗上,

它潺潺流入幽谷,多清新多嘹亮。

我不知道我将何往,我该去向何方,

我只有奔向远方,带着我心爱的手杖。”

听众发现这里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夜莺小姐所唱每一个乐句的开始音,都落在弱起小节上,表达的情感紧扣了《向何方》这种迷离且处于探寻的情境。

“…..你唱吧伙伴,纵情歌唱,我们愉快地去流浪,

我听到水磨的声音在清澈的小溪旁!”

她的每一乐句、以及乐句与乐句之间的线条,都在潺潺流水声中弱起,避免突强的开始音与伴奏脱节,人声与钢琴配合得天意无缝。

这时瓦尔特双手一个短促的齐奏,接着,在右手持续的C大调半分解和弦中,左手以突强的力度落键,从变化音#F进到G音,接着化为小碎步一般的跳跃形态。

似奔跑的主人公突然风风火火地停下脚步。

第三首,《止步》。

“远远望见一座磨坊,四周环绕着赤扬,

水车声声歌唱,歌声多嘹亮。

‘喂,欢迎你,欢迎你’水车甜蜜地唱。

看那房舍多亲切,看那窗户多明亮……”

这下子,夜莺小姐的甜美歌声,让绝大多数听众都意识到了这部作品的叙事连续性:从“流浪”,到“去何方”,然后“止步”远眺磨坊,这位主人公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绝妙的安排,绝妙的写作手法!……吕克特大师在心中连连叹服。

“声乐套曲”这个单词,在古雅努斯语中的拼写方式与德语“Liederkranz”相似,直译的话应是“歌曲的花环”——高明的作曲家们历来就有这样的传统,他们擅长将一些情节上连续,结构又相对完整独立的艺术歌曲编织起来,就像古代咏颂长诗的游吟诗人头顶的月桂叶冠一样。

那么顺着这个情节,一段美妙的邂逅应该要开始了吧?

钢琴奏出一段上下起伏,又带着拟人化装饰音的序引,第四首《感谢小溪》。

“你饶舌的伙伴是否也这样想?你欢笑,你歌唱,是否也这样想?

小溪说的对,有位好姑娘。那磨坊姑娘多令人向往……”

扮演这位主人公的夜莺小姐,眼里满是期待的憧憬。

“…….也许真是这样,我在这样想,我心中一切期望都如愿以偿。

找到这工作我如愿以偿,得到劳动与爱情我如愿以偿。”

钢琴稍息后转入a小调,瓦尔特右手弹下舒缓的双音,左手则以附点和八方音符的组合奏出另一条对位旋律,形象地模拟出了水车交替旋转的声音。

“但愿我有一千条臂膀,我将使水车旋转如狂……

每当黄昏大家围坐在场上,同把劳动后的憩息共享,

主人就会对我们讲:大家的工作都该得到夸奖;

那可爱的少女说:愿常像今晚一样,大家欢聚在一堂。”

情窦初开的青年与那位女孩相遇了,台上的少女浅酌低吟着第五首《憩息》,她在幻想着自己有千百条臂膀,能通过辛勤的劳动换取女孩的钟爱。

“……我将吹动所有的丛林,让磨盘转得更欢畅,

让那美丽好姑娘把我牢记在心上。让那磨坊好姑娘把我牢记在心上。”

随即歌曲重回大调,主人翁此刻已经深陷爱情,一连经历着《疑虑》和《焦急》,听众们发现钢琴的节奏重归快速,并出现了激烈调性变幻。

“我不会问花朵,也不会问星星,

因为它们都不能解答我心中的疑虑重重。

我不是一位园丁,而星星高挂天空。

我只有去问小溪,是谁让我心动……”唱着歌的夜莺小姐继续扮演着主人公,他不敢对身边人去说,而只能向忠实的小溪朋友倾吐心声。

“我常在树干上刻划诗文,也常在石头上雕凿刀痕,

我爱在花坛上裁种播种,用紫罗兰来表白爱情,

在每一张白纸上我都这样写着:

心心相印,心心相印,让我们永远心心相印……”他在每一个能触及的地方,都动情地刻上心上人的名字,幻想着能与她永远在一起。

某个清晨,他撞见心上人的身影,见她低头无言,却不敢探寻心间忧虑,只能远远地伫立窥探,这是《早安》;他在心上人住房的小窗前种满鲜花,幻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这些花儿会替自己将心意表达,这是《磨工的花》。

终于,在场有一小部分听众,从此前布谷鸟小姐表达声色性香的欢爱之曲中抽离了出来。

他们回想起了“宫廷之恋”,重新审视起了“典雅爱情”,遥想起了少年时代那些怦然心动的时刻,多么纯洁克制,又多么义无反顾!

谢天谢地,在第十首《泪雨》中,主人公和心上人约会了。

瓦尔特以pp的弱起力度奏出三声部的复调,这在作为伴奏的钢琴声部十分不常见,暗示了这是一次心情紧张的独处,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我和她亲密并坐在赤杨树荫中,我忧郁地凝视着溪中清澈的水流。

天边皓月初升,星星眨着眼睛,

我们默默地注视水中皓月,象银光闪烁在明境。

我不去看天边的明月,也不看闪烁的星,只望着她美丽的身影,和那迷人的眼睛……”

在紧张、不安、小心翼翼地复调演奏过后,瓦尔特终于双臂大开,自信昂扬地弹出了畅快淋漓的八分音符和四分音符。

第十一首,《属于我》,整部套曲最幸福快乐的时刻。

“小溪你别再喧闹,水车你快快沉默,

欢乐的小鸟别再唱歌,别再唱歌,你们别再唱歌。”

少女在舞台上愉快地转圈起舞,似乎在“生气地”斥责着自己昔日的伙伴,实则是得意忘形,让溪水和鸟儿们安静下来,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它们分享:

“田野上到处都回荡着一支同样的歌,田野上到处都回荡着一支同样的歌,

那可爱的磨坊姑娘她已属于我,那可爱的磨坊姑娘她已属于我!”

31-32小节的高难度片段,旋律在流动时出现了跨越九度的大跳,而夜莺小姐仍然保持了无比的连贯性,吐字清晰、气息稳定、眼神坚定,十分恰当好处地表现出了主人公“非我莫属”的昂扬情绪,这让很多倾向于芮妮拉的教会和王室评委都连连点头。

与恋人的相处是甜蜜的,但往往不出多日,便会经历思念猜疑和黯然神伤。

主人公开始望着墙上高挂的七弦琴发呆,望着她留下的定情信物怔怔出神。

两人关系的反复无常,交替起伏的爱与猜忌,心中的不安与折磨让他难以自拔。

第14首,《猎人》,乐曲转入少见的黑色c小调,钢琴直接强力度进入,以紧凑的气息奏出连续的八分音符,主人公的情敌猎人出现了。

“那猎人在小溪旁到处寻觅,傲慢的猎人为何不去森林里?

在这里找不到野兽的踪迹,只有一头小鹿属于我自己。

你若想看我那驯良的小鹿,就把你的猎枪放在森林里,

再把你的猎狗在家中栓起,不要让那号角来扰攘喧闹!……”

少女的音调从强作镇定的宣叙,变为苦苦向命运哀求,而在第十五首《嫉妒与骄傲》中,钢琴源源不断地跑动着十六分音符,附点节奏型的双音不断飞溅而出,这种情绪又变成了在庆存侥幸和怒火中烧之间的反复无常:

“你急急地奔向哪里,亲爱的小溪,是否要找到那个猎人去讲道理?

回去,回去!

为爱那磨坊少女,对也轻浮行为我并不在意,回去,回去!

她昨天傍晚没有在门前站立,也不曾引颈张望把别人寻觅,

当那猎人从她门前疾驰而过,也不见她的身影出现在窗里!”

一直在评委席中间一言不发的吕克特大师,终于和他的几位学生及追随者们,拾起了桌旁的“芳卉花束”。

然后,动作依旧停滞半空,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的蓝裙少女。

他实在是有太久,没被一首艺术作品中这样的情感所深深打动过了。

舍勒这首作品的起步是如此活泼明快,以至于前十首歌曲仅仅用了一首a小调,而在这里,悲剧的走向让情感急转直下,不多的c小调g小调连续两首铺排,造成了极度震撼人心的效果!

久违的震撼与感动!

“去,小溪,快去告诉她,去,小溪,快去她那里。

不说也好,你看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就说:他为你做了一支芦笛,能为你吹出迷人的舞曲。

快去!快去!快去!!!……”

夜莺小姐攥着衣裙在台上呐喊,而遭受了巨大爱情创伤的主人公,开始变得敏感忧郁、更加患得患失起来。

在第十六首《可爱的颜色》中,他还在追寻与心上人相恋时对方的喜好,试图让她回心转意,可立马又变成了第十七首《可恨的颜色》,钢琴以左右手敲击着单音,B大调旋律从小字一组的#D接连跨越到小字二组的#F,十度音程的反复起伏,形象的刻画出了由爱变恨的心理,也预示了全曲悲剧的发生。

第十八首《凋零的花》。

调性重新回到简洁的G大调,瓦尔特双手隔着休止符,静静地敲着重复又规整的和弦序奏。

“她带来无数鲜花,都安放在我的坟墓上,

她似乎也理解我的悲伤,让泪水不断地流下脸庞,

为什么她的花儿都凋谢?为什么她的花都消亡?

噢泪水不能使爱情复生,就象这凋零的枯枝一样……”

听众们呆呆地座立,看着夜莺小姐落寞而歌,长诗的情节演变到这里,已经变成彻头彻尾的爱情悲剧,因为美丽的磨坊女爱的不是主人公,而是一位英俊的猎人。

一连串下降的音符从瓦尔特指尖下流出,极端哀痛的旋律,心如死灰的悲伤。

随后调性转入同名g小调,第十九首《磨工与小溪》,瓦尔特的弹奏更加迟缓滞涩,左手一音,右手一音,昔日活泼流淌的溪水,也似乎冻结成冰了。

“当那颗痴情的心儿终于平静,花园中的百合都已凋零,

天空中明月躲入云层,为了遮住它满面泪痕的愁容,

快乐的小天使也闭上了眼睛,用悼歌使他的灵魂得到安宁。

当爱情里不再有幸酸悲痛,将有一颗新星在天边诞生。”

主人公在第一段向昔日的伙伴小溪诉说,然后乐曲又回到G大调,单薄的伴奏也重新变成了流动的十六音符。

小溪似乎在劝慰着他,平静、明晰而柔和地摇曳着。

“……啊,小溪,亲爱的小溪,这话多动听。”安在低低笑着摇头,然后轻声回应起来,

“但小溪你可知道:这就是我的爱情。”

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范宁,看着她的蓝色背影转了个身,边朝钢琴走去边低声唱道:

“我愿安息在你清冷的水波中,

啊小溪,亲爱的小溪,你唱歌不停,

啊小溪,亲爱的小溪,唱歌永不停。”

于是听众发现,少女终于结束了表演状态,回到了钢琴旁凝然站立。

《美丽的磨坊女》……为什么这位舍勒先生用大调为主的布局手法,能写出如此凄美的作品?为什么这么温暖如歌的相遇,最后却是以这样的悲剧作结!

该死啊,这个舍勒把“宫廷之恋”写到这种程度,简直没有心!!!

就如“爱是一个疑问”般叫人彻夜难眠!!!

应该是还有一首,但主人公已经死了,叙事长诗已经结束。

第二十首,《小溪的摇篮曲》。

瓦尔特双手奏出古典的四部和声进行,高低声部是二分音符的平缓线条,中间是柔情摇曳的附点节奏填充。

“安睡吧,安睡吧,闭上你的眼睛,倦游的流浪者不再远行。

真情不泯,大海把小溪吞没怀中,愿你的心灵得到平静。

你将安居在这蓝色的水晶宫中,睡在柔软的枕上别再苏醒。

轻轻荡漾,就象摇篮的摇动,好让流浪儿平安地进入梦境。”

E大调的奇特色彩,游离于首尾闭环的G大调之外,这说明,夜莺小姐终于是在以旁白的小溪视角演唱最后一首了。

“当那猎人的号角声声吹动,我的波涛声将为你分外暄腾,

勿忘我,别张望,免得触影生情,愿你让他在沉睡中做个好梦。

走开吧,快离开这桥边小径,

姑娘啊,你虽然美丽却残酷无情,

你的身影啊,会扰乱他的平静。”

每次分节歌歌词重复的最后一句,摇曳的四部和声填充都会暂时消失,钢琴声部变作了弱而整齐的大和弦伴奏。

主人公的生命不仅归于平静,他的经历、他的劳动、他的爱情也将逐渐被心上人遗忘。

“但愿你能留下你那洁白的手帕,

好让我拿来遮住他未闭的眼睛;

夜安,夜安,等万物苏醒,你就会忘掉欢乐与悲痛,

明月初升,夜雾迷蒙,天空却显得格外地辽阔纯净……”

人声结束后的最后两小节音乐,钢琴附点的节奏型再起,溪水依旧流淌,直至消失在远方。

瓦尔特提腕站起行礼,翻谱的露娜小心翼翼地学着他的动作。

夜莺小姐将视线探向舞台角落,她重新噙起活泼开朗的笑容,与那道暗处仅有轮廓的身影对视。

露天歌剧院安静了十多秒后,克制而深沉的掌声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