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江陵僵局

荆州,南郡。

江陵城除了东南方向的水道尚被吴军主力坚守,其余三面已经尽数被围。主帅征南将军满宠的中军大帐中,一名参军引着新任的安南将军诸葛恪小步走来。

满宠本就身长八尺、肩宽魁梧,在荆州这几年因用心军事清癯了不少,多年履历和执掌六万大军养就的不怒自威,只是抬眼略微一扫,初到江陵的诸葛恪便俯身下拜。

见到满宠的感觉,和在江宁时见到魏国朝臣完全不同。诸葛恪观曹植,有种不在其位的别扭之感。观大魏皇帝,只觉皇帝气度若神,但对许多事情都满不在乎一般,与凡俗人等决然不同。观裴潜等人,诸葛恪只觉他们风度极佳、却才华不明,并无宰辅气度。

而见到满宠的第一印象,诸葛恪觉得此人似乎随时都可能把自己派到军前填了沟壑,是一等一的狠辣之人。

“末将诸葛恪拜见满将军!末将从江宁奉天子命而来,至将军帐下听命。”

“你便是诸葛元逊?”满宠将面前正在阅览的册子啪的一下扔在桌案上:“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陛下派你来的?”

诸葛恪小心答道:“末将是奉旨意而来。”

“那好。”满宠语气依旧冷淡:“你手书之信,本将遣一参军为使送去江陵,却被你父斩了,只令左右随从带了尸首回来,你如何说?”

“将军……这……”诸葛恪额上竟一时流出冷汗。他本人并不善骑马,得到皇帝之令后第二日便从江宁出发,经寿春、穿豫州、经襄阳,急行了十七日方才到达江陵,大腿上的皮肉都几乎尽坏,身体也虚弱至极。天子旨意如此,没办法,已是对诸葛恪宽限许多了。

“将军,陛下派末将至此正是为了劝降末将之父。”诸葛恪小心说道:“若将军不弃,末将今日便再手书一封,将军遣人送入城中便是。”

满宠抬眼瞟了诸葛恪几瞬,语气清冷:“殁了的那个参军在我军中颇为得力,你父断我一手足,父债子偿,该取你一手才是。且先在你身上寄存几日,若你信无效,我再取之。”

诸葛恪连连称是,并请满宠放心,还问了满宠有什么指示、要在信中写些什么……一副伏低做小的谨慎样子。

诸葛恪为人机敏,由于有着天子旨意、还成了大魏的安南将军,位次不低,在襄阳见了代替辛毗统揽后勤的卢毓时,从卢毓口中知晓了江陵战局的全盘情况,还拜谒了一下故尚书仆射辛毗的灵牌。

用一句话描述,征东将军满宠所督的六万大军,在江陵与诸葛瑾打成了僵局,纵然满宠所部占据优势,但也一时难以突破。

诸葛瑾也是同样。

对于魏、吴、蜀三国来说,江陵之地都并不陌生。

朱然在黄初三年城中的守军不过五千之数。

如今朱然已在扬州江南的芜湖之战中身死,被大将军曹真麾下军队明正典刑,而此番守城的诸葛瑾部城中兵士足有一万,诸葛瑾本人又坐镇于江陵西南、通往江中的汉津渡,兵力多达两万五千。

吴国太子孙登也率一万三千众进至公安,率吴国舟船沿着江水向诸葛瑾部和江陵城不断运送补给。孙权终究还是有了几番惭愧之意,顾全大局,没有将孙登所部调回,否则武昌尚未开战,江陵倒是会先崩了。

如此之下,江陵左近的吴军总数达到了四万余,而魏军不过六万,又要攻略周边城池,还要占据江中百里洲、江南的乐乡等地,导致满宠初期攻势凌厉,但两个多月后的今日,战线已经异常稳定,满宠也没办法再发动新的大规模攻势。

不论魏、吴双方,野战营垒和工事都修了许多,野战起来也不是刚开战时的难度了。

黄初三年,时任上军大将军的曹真率夏侯尚、张郃、徐晃等将攻伐以江陵为中心的南郡,虽围城半年几近克复,却因夏季水涨、疫病多生等故无功北返。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并不能完全相同。

当年的诸葛瑾被夏侯尚等将击败,而后再无作为,只能凭借江陵城中朱然的奋勇和孙权的俯首称臣来换取了大魏的退军。

而如今满宠部下的军队,除了后将军费耀所统的两万关西兵、左羽林将军文钦统领的五千中军精骑最为骁锐,余下的不过是荆州的外军和州郡兵、还有匈奴轻骑……与当年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等人的顶级阵容没办法比。

而费耀所部又多用在西南方与吴军争夺百里洲和乐乡,难以参加江陵东南部的主攻,就让满宠的攻势开战的更难了。若费耀从百里洲移兵,恐怕不到一日,百里洲就要重新被吴军所占,江南也将随之失去。

只不过诸葛瑾也无太大进步,加之吴军又少良将,作战的灵活性和主观能动性差,在战场上带来的直观结果就是只能以更大的体量猬集作战,这又更增加了满宠攻坚的难度。

总不能在战局尚未明朗之时,再复刻一下当年辽东的举动,让文钦所部再下马步战冲阵了吧?

这种命令满宠还下不出来。

诸葛恪文彩极好,满宠所说的几点都记在了书信中。儿子的亲笔劝降文书和大魏中枢颁下的封王旨意、以及上有‘大魏琅琊郡王’篆书字样的龟钮金印,被参军带着一同送入了江陵东南江口处的吴军大营之中。

诸葛瑾听说了儿子在满宠处,终于也没再搞杀使者的行为艺术,而是好言细语的让使者入营,令人接收了使者带来的信和器物。

上次砍使者之时,孙登刚从武昌至江陵,身为大将军的诸葛瑾当然要做些事情表明忠心。如今孙登已在此处待了二十日,局势怎么样孙登心里也懂,不用他这大将军再亲自表演了。

“此物臣不能持,当交由殿下保管,而后遣人送往武昌、转呈给陛下。”诸葛瑾淡淡说道。

“元逊……这……哎。”孙登见到诸葛恪熟悉的字迹后,一阵叹息,竟自顾自的流了几滴眼泪下来,而后又匆匆拭去。(本章完)

第801章 国难情忧

孙登自幼多愁善感,情感丰富。

诸葛恪与他名为好友,私下感情近如兄弟,十余年间相处的往事点滴历历在目。此前听说诸葛恪献了建业、又亲笔写劝降书时,孙登的第一反应不是忿怒,而是以为魏军在行骗术,见到字迹后确认下来,又是莫名感伤。

第二次见诸葛恪信件,孙登感伤的愈加厉害了。

毫无疑问,孙登这是在夹缝里做出的反应。

此时吴国在江陵的主帅是诸葛瑾,诸葛瑾当然可以作势斥责自魏国奸诈,孙登却不好跟着一起喝骂,若是对父骂子、将诸葛瑾惹恼激怒,一时兴起响应书信顺势降了魏国,那孙氏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若孙登对此毫无表现,或者表示理解,那他自己心里这关过不去,也会惹来孙权的斥责。国事越是颓唐,人在武昌的孙权对臣子们盯得越紧,他这个太子也毫不例外。

哭上一哭、感叹世事变迁,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殿下,元逊是如何之人,你是知晓的。”诸葛瑾面色略灰,轻声说道:“这必是魏人逼迫元逊来写的。元逊素来对国家忠贞,又往往以廓清疆场、效力陛下为志向……”

“大将军不必多言,孤都明白,但不论书信,如今元逊确在魏营之中,又当作何?”孙登抬头朝着诸葛瑾问道:“若是此事流传出去,就算孤不作疑,他人也定当怀疑!到时军心若乱,对大吴绝非好事!”

诸葛瑾于军事之上的才能并不出类拔萃,能在此处守住,已经是尽了全力的结果了。想了许久后,诸葛瑾终于开口:

“殿下,江陵此处战局陷入僵持之中,数日之间难有一动。不若将今日局势通报给陛下,再由陛下出言定夺吧。”

“另外,”诸葛瑾抿了抿嘴,而后正色拱手:“无论如何,诸葛恪是我长子,他既然已经身陷敌营,那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好了!我当亲自修书一封给他,与他断绝父子恩义,好请陛下和太子见我昭昭之心!”

“这如何使得?元逊非只是大将军长子,也是我多年好友,他既被迫陷入敌营……”孙登顺着诸葛瑾的话头说了下去。

“殿下不必多说。”诸葛瑾一副决然之色:“我写两封,另一封给陛下送去,昭告天下!”

“哎……”孙登一阵摇头,只得看着诸葛瑾当即写了此信,又遣了魏军使者将其送回。

孙登不是稚童了,而是一个经历了政治和战争历练的吴国储君。

诸葛瑾越是如此,孙登心中越是惊疑。

第一封劝降信来的时候,诸葛瑾就一口说定这是诸葛恪被迫写就的书信,孙登没办法作疑,只得顺着诸葛瑾的语气认下。

就算孙权本人来了,也要认下好不好!吴国都这种局势了,柴桑以东的起家之地都彻底丢掉,只要诸葛瑾不明面反吴,孙登给他跪下都愿意!

第二封劝降信来的时候,诸葛瑾又要写什么与儿子的断绝关系的信件,在孙登看来,这更是哗众取宠之举!三十多年的父子,又岂是一封信能断的?谁信?

孙登是孙权长子、孙权的亲骨肉,就如同诸葛恪和诸葛瑾的关系一般。孙登并不认为孙权会在任何情况下不把自己当儿子。

但眼下不得不信,迫于时局罢了。

孙登万事都学自己父亲,内里也继承了孙权颇具怀疑的底色,却没学到孙权创业多年、将臣子引为腹心的帝王气度。

二十三日中午,书信从江陵处出发,由快船带着前往武昌之处。只一个半日,二十四日夜间,尚在樊口处的孙权就收到了诸葛瑾送来的报告、信件还有魏国给诸葛瑾的郡王龟钮金印的印绶。

“朕不负诸葛子瑜,诸葛子瑜也必不负朕,死生不易,魏人必不信我二人如此相知。”孙权手里把玩着魏国新制的印绶,看了许久,与自己当年所得的‘大魏吴王’印绶几乎相同,信誓旦旦的说了几句后,又将这个印绶扔给了一旁席上跪坐着的全琮。

“子璜看看吧。”孙权从容说道:“魏国匠人的手艺如何?”

全琮双手捧着接过了孙权扔来的金印,大略看了几瞬后,摇头说道:“就这点金子,实在可怜,融了做军资都无必要。”

孙权笑着说道:“这是汉时制度,王爵的金印就这般大,传国玺倒是更大些,朕兄长当年见过,朕就没机会见到了,子璜也没见过。”

二人借着这一话头,又开始聊起了江陵战事。

一个是多年割据的皇帝,一个是常年领兵的将军,二人对眼下的局势早已有了充分的认知,并且初步接受了下来。在孙权和全琮看来,吴国即使丢了柴桑以东,还有十余万兵力在握,荆州、交州还在,反而面对魏国只需要守柴桑、江陵两处,军力更加缩紧,反倒更好守了些。

二人说了半个多时辰,腹中饥饿,又令侍从弄了些酒菜,对饮了半个时辰,饮至半醉,孙权开口朝着全琮问道:

“子璜,你记得当年在武昌城头上,你与朱休穆二人称朕为‘至尊’的那一日,朕与你们说过什么吗?”

全琮也饮到了半醉,但礼数不缺,拱手说道:“陛下当日许诺我与朱休穆二人来日可做州牧。臣早就做了州牧,倒是朱休穆早年战殁,甚是可惜。”

孙权借着酒意长叹了一声,将手中握着的酒樽扔了出去,一旁倒酒伺候的侍者吓了个半死,全琮却表情丝毫未变。

“是啊,当年我许诺朱桓能做州牧,如今我当了皇帝,可以称朕,却与朱桓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见了!”孙权一时动容,泣声说道:“子璜,朕今日追封朱休穆为交州牧可好?明日写好旨意、祭文,你与朕一同在樊口祭一祭朱休穆可好?”

这便是国难思良将了。

全琮也随之泣道:“臣定随陛下左右!”

孙权又道:“朕不仅要追封他,还要给你和子瑜二人封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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