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4章 山河倒悬

甘长安跟许妄学过刀,有师徒之实,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比其他人更亲密。

所以他敢问这样的问题,许妄也愿意回答他。

“死国填疆”绝不是简单的四个字。

如许妄这般的存在,却也不会在军中戏言。

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他有把握用生命换掉火怙和阙夜名。

所以今日他的确是摆了一道空城计,但用来作赌的,并非长城之存续,而是他自己的生死。

“贞侯辛苦了。”嬴武早前断了一臂,仅剩的手臂也在刚才的对轰里废掉,表情却是轻松得很。

谋事在天,成事在人。欲成大事,一定要选对人。事实上无论是姜望、重玄遵他们,又或燕山关外的许妄,都在这次冒险中贡献了关键性的力量。

此行若非是许妄镇长城,他敢不敢这样冒险,或还有待斟酌。

“不及殿下涉险辛苦。”许妄揭下头盔,瞧着这位武功极著的大秦太子,表情玩味:“听到李一证道的消息,我就知道殿下也忍不住。从洞真到衍道这必走的一步,的确被殿下走出了最大的价值,更胜愁龙渡一战。可惜您在这个位置上,已经进无可进,不能再赏了,许某为您叹息啊。”

“瞧您这话说的!”嬴武豪迈大笑:“孤乃御前大将军,此番亦是承天子之圣意,按部就班,为人族而战,何须国赏?做父亲的赏儿子几双白璧,几对美人,却也说得过去!”

许妄摇头叹息:“都说大秦太子的东宫之位,稳如崤山。本侯不以为然啊,崤山虽固,哪有殿下安稳!”

且不论许妄和嬴武关系如何,大秦贞侯能和大秦太子把如此危险的话题,聊到这种程度,足见嬴武太子之位,确然是岿然不可移。

崤山是秦国境内久负盛名的大山,在中古时代就极有名气,高大巍峨,不可摧折。

曾经崤山七宝,都是在器修之道彻底破灭前、称名“无上”的宝具。在中古时代光耀天下,只可惜后来都在人龙大战里,毁于一旦。

但崤山七宝虽然碎灭,崤山却还岿然立在世间。

自中古至如今,悠悠多少岁月,沧海桑田,未改其雄伟。

顺带一提,崤山即是嬴武的封地。

人们常以“崤山太子”之贵称,来表述嬴武的地位,以示大秦东宫,是崤山之固。

当然再怎么稳如崤山,嬴武也得自陈“御前大将军”,把功劳让给他老子。可不敢公开说他还需要被重赏一二,有所进步。

许妄把话说到这份上,嬴武不好再接,便只笑了笑,扭头一看,姜望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虽然同行一次,并肩一战,但并非同路之人。

他倒是没什么感触,也不存在说后不后悔。天下事总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当脚下的道路岔开时,你就算再欣赏、再赞叹,也只能遥望彼方,而不可能舍路同行。

观河台上惊艳天下的左光烈,难道不值得欣赏吗?

他也亲自下令,将其赶绝。

反过来说,左光烈若有机会斩他嬴武,又岂会留手。被左光烈击穿的函谷关,距离崤山可也并不远了。

他难道不欣赏李一吗?但身为大秦太子,与大罗山的太虞真人,也注定不可同路。

他虽然并不认同夏襄帝所说的“大道独行,是斩绝同行者之故”,但也明白,什么是“称孤道寡”。

天高不孤,人影各在。重玄遵、计昭南、王夷吾这几个齐人也正要离开。

嬴武笑道:“好,姜望不在,现在可以说这句话了——大家都去养伤吧!”

计昭南脚步不停,王夷吾一言不发。

重玄遵扯了扯嘴角:“大秦太子还挺风趣。”

嬴武哈哈大笑:“一应疗伤药物,若有所需,直接报知军需官即可。这里处理不了的伤势,诸位若是不急,三日之内,孤请大医宗过来处理。总之大秦守土有责,不至于叫大家流血又舍财,伤到根源。”

重玄遵不置可否,一撩白衣,潇洒而去。

走在前方的计昭南,远远回了一句:“秦太子倒也不必说‘责’,此天下之责,又不是为你秦国。”

这话着实是冷,很有枪出无回的风采。嬴武‘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那大医宗还需要请吗?”

计昭南像是没听到似的,顾自离去。

王夷吾走在后面,停下脚步,回头颇是认真地道:“还是请吧,我伤得挺严重。”

遂散去。

……

……

道历三九二八年的春天,倒是比往常都要更冷一些。

暖风未至,春花早生。

中山国是非常典型的中域气候,随着长河春潮,湿气也多了几分。

在这个不大的国家里,淮城是最繁华的三座城市之一。

中山国虽然不强,毕竟是道脉属国,国民也算得上中域百姓,还是过得较为富庶。

简单来说——老百姓普遍有闲,爱闲逛,爱唠闲嗑。

毁而又起的玄武楼,还叫玄武楼。

曾有人问,这名字到底是纪念早先的赵玄阳姜武安之战,还是纪念后来的重玄遵姜武安之战。酒楼老板回应——为什么不都纪念呢?

中山国上溯三千年,下追三千年,也没出过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名人。有心往荆国中山氏那边蹭一蹭,人家根本不搭理,甚至荆国那些好战分子,若是一个思虑不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提刀过来。

好不容易蹭着几个现世有名的,玄武楼当然要紧紧抱住不松手。

效果也是非常显著的,玄武楼的生意极为火爆。

在姜望、重玄遵双双成为天下所敬重的“阁老”之后,更是经常有人不远千里,来此瞻仰故迹,想象两位阁老年轻气盛时的英姿。

玄武楼中,还专门有一处围起来的“道争现场”,号为“阁老套房”,房费极高昂,万金不求。据说有两位绝世天骄战斗的道韵在其中,非天生灵慧者,不可有所获得。

据说很有几个少侠,在其中悟出了绝世杀法。

对此,一身正气的林光明,自然是嗤之以鼻的——他前几天晚上没花钱,偷摸进去看过了,根本就是酒楼里的人自己制造的所谓现场,屁的道韵都没有。

楼中一如既往的热闹,酒客们兴奋地讨论着天下大势,纵谈古今,睥睨八荒,仿佛时局都在他们掌纹间。

独坐独饮的林光明,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好像非常热爱这个世界,也很认同周边酒客的讨论。

不时有讲得兴起的酒客,还朝他举杯呢!他这张脸,实在是太正义,太让人有信赖感。

来了几回玄武楼,已结交不少朋友。比他那个表情僵硬、说话呆板的义兄,要受欢迎得多。

当他听到姜阁老在虞渊参与了围猎绝巅之战,并成功斩首修罗君王皇夜羽,他笑得更灿烂、更让人有亲近感了。

真好啊。

事隔经年,听到姜师兄还是那么威风,他就放心了。

如今山河倒悬,本也没多少故旧!

今天他的结义兄长仵官王,缺乏喝酒的心情,没有同来。他自己也不愿久坐,便从桌前起身,结算了酒钱。在微醺的午后,离开了酒楼。

这段时间,他和义兄都住在义兄的家里,享受天伦之乐。是义兄真正的那个家——原来义兄真叫崔棣!

真乃实诚人也。

他林光明,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义兄崔棣,乃中山国淮城县尉崔居谦之子。

崔居谦与妻子恩爱和睦,育有三子一女。长子仁厚,三子孝顺,幺女乖巧。崔棣行二,自小也知书达礼,只是性子跳脱,喜欢闯荡,十二岁那年出了远门,就一去不复返。如今再回来,模样已不太像旧时了,但还记得家里的点点滴滴,对得上少年崔棣的记忆。

崔居谦认得这就是自己的儿子,且很喜欢儿子带回来的人品端正的朋友,有意以幺女许之。

而林光明……也很认可这门亲事。

中山国淮城县尉的女婿,是个很不错的起点。不那么引人注目,位在中域,归属道国,又有很好的晋升空间。

鬼修在道门并不会被歧视,他只是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人生经历——为此,他早已伪造好他凄惨的人生,包括他是如何舍身取义、如何被迫转为鬼修、如何自强不息。

这根本就是事实!

谁能说庄国那一战,他林光明不是舍生取义、自强不息?只不过现在把故事地点从庄国换到季国,再稍微调整了一点细节罢了,还是很能够体现真情实感嘛。

那天晚上去陵园,就是为了完成人生经历的最后一点补足,吞吸鬼气倒还在其次。

他很愿意在崔家呆下去,先扎住根基,蓄养人气。先中山国,再景国,如此步步往前,根正苗红,亦不失为道宗正统。而且审查过程比直接加入景国要宽松得多。

要塑金身,要向天下传播正义,当然要在最强大的势力里混迹。

离开玄武楼的时候,林光明特意打包了两只烤鸭,要了一壶酒,是崔伯父爱喝的竹叶青。又脚步轻快地去到西市,买了一件狐裘送给伯母,挑了一对耳坠,送给那涉世未深的好妹妹。

生活是如此的美好。

林光明对路过的每一个人微笑致意,街坊邻居他都熟得很了,人人喜欢他。就这样走在路上,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他对未来有非常清晰的展望。他会是一个好女婿,一个好丈夫,当然将来肯定有一天要大义灭亲,用贤兄崔棣的头颅,做中央天牢的投名状。

没办法,地狱无门的阎罗,实在太坏了。他林光明无法长期昧着良心与之相处。感情再深,也不能动摇正义——前提是他有斩杀贤兄的十足把握。不然仵官王的诡异,他可是亲眼见识过。

这灿烂的展望,在他卧房里的几道布置被相继触动时,戛然而止。

林光明脚步未停,但轻轻一嗅,便捕捉到那稀薄的血腥气,隐隐约约缭绕在鼻腔。

吱~呀。

林光明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见得院中,横尸八具。

包括淮城县尉崔居谦,崔居谦的夫人,崔居谦的长子长媳,崔居谦的三子、幺女,甚至还有崔居谦的两个孙子!一个三岁,一个刚满月。

他们的死状倒是并不凄惨,极平静地横尸于院中。

但满门尽死,老幼都无幸免,又如何能说不凄惨!

崔棣穿了一身严肃的县尉官衣,独坐在阶前,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推门之声也未惊扰他。

啪!

林光明手中的礼物跌落在地,他的表情痛心,他的眼神是不敢置信,他手指着崔棣,声音颤抖:“你居然杀了你全家!这么残忍的事情你都做得出来——你还是个人吗?!”

他是真的有点生气的,昨天晚上他才跟崔居谦“坦白”,把之前编织好的经历用上。才准备在淮城娶媳妇当官,开始往上走。仵官王这么一弄,他的计划全乱了!

崔棣抬起头来,艰涩地开口:“兄弟——”

“我没有你这个不仁不义无父无母的兄弟!”林光明掂量着此时分生死的把握,回想着过去这段时间的仔细观察,义愤填膺地拔出剑来:“今日与你割袍——”

“他们不是我杀的!”崔棣高声道:“是桑仙寿的命令!是中央狱卒出的手!”

他走到老县尉的尸体前,指着老人的脖颈道:“你看这梅花追魂钉,这分瓣的血口,这都是中央天牢的手段。我都认得清楚,绝不会有错。”

穿着官服的仵官王将手一抬,将老父亲圆睁的双眼抹上,一拳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几不见底的幽坑,显出远胜于前些天的力量,恨声道:“桑仙寿老贼,祸及家人,简直没有人性,我与他不共戴天!”

今日亲缘皆死。

今日之后,他才能真的‘失我于人间’,抹掉上次被捉住的漏洞。

他骂桑仙寿的时候,也更大声了一些。

看着那个难测深浅的幽坑,林光明眼皮跳了一下,表情依然伤痛悲愤,但却把剑收了起来:“当真不是你杀的?”

“我骗谁也不可能骗你,更不可能拿我的家人骗你!”崔棣哀痛欲绝,额上青筋暴起,咬着牙道:“妹夫,咱们定要报仇!”

林光明是个尊重事实的,连忙道:“大哥,我跟你妹妹还没有——”

“她人虽然死了,但她的心早就交给了你。我爹我娘,也早就视你为婿——”崔棣猛然站起身,牵动阴风阵阵。脸上已经覆上那张森怖的仵官王面具,幽幽地注视着他:“贤弟,难道你现在不想认了?”

“我怎会不认?她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林光明紧握长剑,瞬间比仵官王更激动:“不报此仇,林光明誓不为人!”

“好兄弟——来!”仵官王一把牵住林光明的手:“今日我就做了这个主,为你和舍妹大婚!从此以后,誓灭桑仙寿!”

(本章完)

第2215章 正是春时

“姜阁老又建新功!率阁老重玄遵、秦至臻,以及齐国将军计昭南、秦国太子嬴武等,在虞渊围杀修罗君王皇夜羽,稳固了长城防线!”

白玉京酒楼里,有人高声宣讲,喜不自胜,与有荣焉。

几位年轻天骄在虞渊创造的显耀战绩,这段时间已飞驰万里、处处宣声。

这实在是壮举!

当然在不同的地方,流传的侧重点会稍有不同。

比如齐国会着重提及计昭南,也不会吝啬对几位太虚阁员的笔墨,秦国当然突出太子嬴武。其它几个霸国,则是绝不特意宣扬,景国现在还在聊愁龙渡呢。

真要传到荆、牧等地,也就提几句姜阁老——毕竟只有他无党无派。

至于在星月原这个地方,自然只有姜阁老才是唯一主力。其他阁老因为身份雷同而勉强跟上,此外无论将军、太子,都只能做配角,最后剩下的,只能在‘等’字里。

白玉京酒楼绝不外扩,绝不建立势力,但也在潜移默化里,不可避免地成为星月原的标识。

祝唯我带着褚幺外出练功回来,随手将一封信丢在柜台:“你的信,越国寄过来的。刚刚遇到信使,顺便帮你收了。”

白玉瑕从账本前抬头,有些莫名其妙地接过信:“谁寄的?”

前不久他才回去看过家里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谁敢私拆你白掌柜的信——”祝唯我拍了拍褚幺:“上去练字。”

褚幺立即听话地上楼。

对于师长们布置的任务,无论修炼还是学习,他从来都是不打折扣地完成。

祝唯我也不管其它,自顾去了后院,去劈今天的柴。

走到柴房之前,他忽地脚步顿止,大手一张,握住了薪尽枪——

柴门无风自开。

柴房之中,坐着一个人。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柴垛上,气息全无,有一种木柴成精般的冷感,和谐地归拢其间,仿佛也是被伐下的木头。这时看到祝唯我,才睁开眼睛。

墨家,戏命。

“祝兄马上就要得真了,真是可喜可贺!”戏命语带欣庆,很见修养。

祝唯我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有事?”

戏命礼节性地微笑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戏命,墨家弟子。曾和姜阁老一起闯荡浮陆世界,见证先贤毋汉公的留痕。还算有几分交情。”

祝唯我毫无波澜地道:“伱们是什么关系,跟我没有关系。我们就算穿一条裤子,也有各自的人生。”

本想从姜望这里迂回的戏命,立即换了个口风:“确实是一件有关祝兄的事。”

他强调道:“很紧急。”

祝唯我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终于动摇了古井不波的眼睛:“你指的是什么?”

“别多想。”戏命赶紧解释道:“跟凰姑娘无关,她现在过得很好,也很自由。我以钜城的名义,向你保证她的安全。”

祝唯我站定了:“她过得好不好,是她的感受,不是你的感受。”

戏命叹了一声:“那件案子早已水落石出,元凶庄高羡已经死了很久,祝兄,咱们之间的误会,是时候解开了!彼辈若是死后有知,见得我们两边仍被挑拨,至今不能弥隙,岂不大笑复生?”

既然所谓‘很紧急’的事情与凰今默无关,祝唯我的声音就变得更冷:“同样的话我已经跟鲁真君说过了。这话你们跟我讲不着,误会与否,凰今默自有感受。她如果觉得没问题,那我也没问题。”

戏命忍不住道:“但你可以影响她,或许你是世上唯一一个能够化解这段——”

“若没有其它的事——”祝唯我打断了他的话:“请吧!”

感受着祝唯我已不再掩饰的气息,戏命默默地闭上了嘴。跳下柴垛,转身就要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是道:“尽管祝兄的态度如此顽固,但墨家的善意还是想要叫你知晓。我此来,的确有个提醒——庄国或将生变。我知道那是祝兄的故国,可能有些旧友在那里,故而来这一趟。”

说完,他也不看祝唯我如何反应,径自拔空而去。

……

连玉婵刚从楼上下来,便听得白玉瑕道:“你看一下酒楼,我出去一趟。”

“又去哪里耍——”连玉婵话还没说完,抬眼已经瞧不到人影。

她也不以为意,往柜台前一坐,顺便就要看看账本——但抽屉没能拉开,不知何时上了暗锁。

白掌柜还真是谨慎。

正琢磨着是撬锁还是撬柜子,抬眼一晃,祝唯我便从柜台前走过。“我出去一趟。”

“噢,好。”连玉婵随口应着,但忽觉不对:“欸?”

旋即想起上一次弑真,也是酒楼所有人都去了,包括那个容国砍柴郎,独留她在店里。而这一次,东家才在虞渊围杀了一尊修罗君王……

她赶紧提剑,冲出楼外:“又瞒着我干什么去!”

但哪里还看得着人影?

这些人别的没学会,身法一个比一个快。

咚!

一领霜色披风掠过。

却是褚幺听到声音,兴冲冲地从楼上跳下来,发出一声震响。他身后系了一张仿剑仙人的披风,一手提剑,兴奋地道:“怎么了怎么了,咱们要去哪里?”

连玉婵拿手指着他:“跳回去。”

褚幺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但也真的就旱地拔葱,跳回书房去。

……

……

正是春时,万物生机竞发。

星月原上正是百花齐放,妍丽多姿之时;中山国里有一场喜庆的冥婚,从简而庄重;万里之外的庄国,却很有几分肃冷。

春天的寒意一旦袭来,比霜冬更让人无法忍受。

新安城里的灯笼挂着早露,薄霜缀在行人的发梢上。

黎剑秋静静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想到启明三年的除夕。那时候他跟杜野虎说,这几年的努力只证明一件事,解决不了开脉丹的问题,一切就都是细枝末节,怎么修剪都于事无补,免不了一朝根朽树老。

那时候杜野虎说,总要再试试。

而今便试到穷途。

去年的除夕他在国事中度过,倒不记得吃了什么。只记得靠江的那片巢区发生骚乱,最后是清江水君贴银子去补助,平息百姓怨念。

这几年,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构想中十分完美的新政,在实际推行的过程里漏洞频见。随着庄高羡受诛的影响逐渐消退,新政的问题也被成倍地放大。

已经没有机会再试了……

朝野之间反对新政的声浪越来越剧烈,终究已形成无法再忽视的洪流,席卷了这个国度。今日是政变之日。

是一场早有预谋,而他也早有预计的政变。

元老会的政治手段虽然老辣,但归根结底,是他们推行新政没有取得料想的成功。所以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可怨尤。

朝野之间,一夜易帜,新党溃不成军,没有几个坚持。

倒不是说主政到第五个年头,他们几个人连亲信都没有。而是政治上的失败,令他们直接放弃了权力。

从头到尾,他们几个争夺的都不是权力本身。而是改革这个国家的机会。

机会他们已经拥有,但他们没有把握好。

理想总如繁星满天,现实是嶙峋病骨。

晨间冷风卷起衣角,桃枝剑就静静躺在身边。黎剑秋手里拿着一张纸——此等文章,已遍传庄国诸境。

他举着这张纸,轻声念道:“境内分区,以巢分阶,刻薄无耻,将人分为人畜!此罪一也。”

这是好大一个恶名。

他沉默一阵,叹道:“巢区和非巢区的确滋生差异,分化阶层,所谓公平分区,未能把握公平,国策曰流水不腐,实际上各自为界,难予交通。治政五年,竟生‘巢民’,此相国之过也!”

这几年来最让他愧疚的事情,就是在境内分区之后,诞生了“巢民”这个阶层。这个国家过得最艰难的那些人,都留在巢区里。

按照他们原先的构想,巢区百姓应当是奋斗的百姓,是热衷进取,想要搏得机会的百姓。但最后留在巢区里的,都是没有办法的百姓。

黎剑秋又念:“外事疲软,四方不威。卑颜媚和,大失国格!此罪二也。”

庄国改元“启明”以来,的确迎来了和平的时期,四方无战事,边境安宁。但也有不少人觉得,以前庄高羡在位的时候,庄国横扫诸方,想打谁打谁,连雍国都是屡次按在身下,威风霸道。现在的朝廷过于软弱,让那些有进取心的人,没有大国自豪感。

黎剑秋定了定,终是自言道:“去年与陌国起边衅,大将军欲伐之,我往而议之。虽是平息了战争,但也的确忽略了边民的委屈。说我‘卑颜媚和’,也不算过。”

他素来简行,偌大的国相府里,本来仆役就不多,这会也都被遣散了。此刻庭院空空,在这个薄雾的清晨,有一种难言的寂冷。

黎剑秋的声音还在继续念:“贪求享名,减产开脉丹,不能奉上国,又自损国基。此罪三也!”

这件事情倒是没什么好说。减少兽巢是启明新政的根本国策,新政既然失败,这条国策也自然成为罪责。

他的眼睛微垂:“刻薄无耻、卑颜媚和、贪名损国,这三样罪名落下来,真是天理不容。该千刀万剐啊……”

风吹书页,仿佛应和。

他将这张薄纸拿定,继续念道:“其罪四——”

吱呀。

院门推开。

以前的国道院祭酒、现在的元老会会长章任,出现在院外。

他打断了黎剑秋的自审,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相国,叹息道:“一切都结束了,孩子。”

庄国最好的国相是杜如晦,杜如晦最佳的继任者是董阿,而黎剑秋,接过了董阿的衣钵。

身为国道院祭酒的章任,很难没有感慨。

但身为元老会会长的章任,不允许有太多感慨。

庄国皇室已亡,现在他只代表道国。

黎剑秋撇开手中的‘罪状’,抬眼看着章任:“章元老,将有几丈雷霆?”

章任道:“经元老会决议——国相黎剑秋下野,大将军杜野虎去职,水君宋清约退位,新政废除。”

最后一点是意料中,其余都在意料外。

黎剑秋挑了挑眉头:“朝政更迭是大事,难道不需要几颗头颅来谢罪么?天下变革,岂有不血?”

“不用。”章任看着他:“你自由了。”

这位帝国元老,又补充道:“这是你老师一直未能得到的自由。”

“他未能得到的自由,我也未能得到。”黎剑秋笑了起来:“岂是如此自由?”

他在春风之中吹散额发,手一松,任由那张罪状飘飞在空中。

倏然握住桃枝,横锋于颈!

章任劈手一按,将此剑分开,阻止了他的自裁。

“你这是做什么?”章任皱眉问。

黎剑秋郑重地道:“我乃庄国国相,担主政之责,我的道被否定了,我当殉之。”

章任摇了摇头:“你不能死。”

黎剑秋不解:“你知我志,亦不吝我命。为何?”

章任不答。

如此对视一阵,黎剑秋‘呵’然一声:“我知道为什么了。”

“既然知道,那就走吧,远远离开这里。”章任转身离去。

“接下来你们来治国,会做得更好么?”黎剑秋在他身后喊道。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那要看对谁而言。”章任头也不回:“我觉得会更好。但或许你不认同。”

“百姓认同吗?!”黎剑秋追问。

章任终于停了下来,摇摇头,又往前走:“百姓认同你吗?”

黎剑秋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

新安相府,仍留当年故意。

清江水府,早不似故时豪绰。

倒不是现在的清江水族有多么穷酸,这几年新政推行下来,止战兴商,庄国百姓手里的银钱是更多的,水族之富庶,也更胜以往。

但当代水君不好享受,常常舍钱财于巢区,自己的宫殿倒是不怎么修葺打理。年久之后,自然显得不够华贵。

此时宋清约站在宫门外,宋清芷亭亭玉立在一边。

而宫门稍远的地方,站着两队缉刑司修士、几名郡府官员,清江郡的郡守,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宋清约抬眼过去:“郡守此来,是要监斩本君么?”

清江郡守后退一步,低声道:“不敢。”

宋清约问:“那是来拘我?”

清江郡守道:“您尊贵不凡,不至于此。”

“杀又不杀,拘又不拘。”宋清约问:“元老会是怎么安排的呢?”

清江郡守便道:“水君兄妹可以走,清江水族不能动。这是底线。”

“既要夺本君族属,又放过本君性命。”宋清约咧嘴道:“奇也怪哉!自古岂有如此夺权?”

清江郡守放低声音:“您这几年的贡献,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宋清约想了想,又问:“杜野虎呢?”

清江郡守没有说话,旁边的缉刑司首出声道:“杜将军可以走,兵不能动。这也是底线。”

宋清约算是明白了,苦笑一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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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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