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好胃口

石勒退兵了,但并未彻底离开,而是继续盘踞在濮阳国,又与司马越大战三场,皆胜,但杀伤不多。

后猛攻濮阳旬日,不克。

这一仗打得十分惨烈,石勒前后损失七千余人。但他似乎毫不在乎,相反从攻城溃散下来的营伍中抽调了三千壮士补入主力部队。

待夔安、支雄、桃豹三人带着残兵败将回来后,石勒看着他们帐下几乎换了一半人的部队,萌生了退兵之意。

但刘聪刚刚指挥赵固、石超二人攻破怀县,杀人盈野,正在兴头之上,他不走,石勒、王弥之辈怎么走?

不过,平阳那边传来的消息很快解了石勒之围:天子病重,恐要大行。

刘聪听闻此事,将大军委于曲阳王刘贤,一溜烟回去“尽孝”了。

石勒怕刘聪,但不怕刘贤,二人的地位差别太大了。

于是自濮阳渡河,入顿丘,掳掠一番后,前往邺城就食。

王弥自白马渡河,入汲郡,但留守部队撤得匆忙,被右军将军王秉率宋抽、丘光二部击破,斩首两千余级。

刘贤也没有动作。

国将有丧,任何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该镇之以静。

不过,南攻洛阳之事或许并没有完,一切都得看平阳新天子是个什么想法。

邵勋屯兵荥阳郊野。

他现在也没打仗的心思,一天中大部分时候在处理洛南、襄城、颍川、陈郡等地发来的需要他做决定的文书。

为了分担压力,他把典书丞毛邦、国丞裴廙、文学羊冏之、左常侍胡毋辅之调了过来,协助他处理公务。

这也是一种考察。

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下次就换一批人,直到挑到合心意的为止。

“裴纯还在病中吗?”邵勋批阅完一份公文,递到了一边。

毛邦审阅一遍后,开始用印。

邵勋瞟了他一眼,拿手遮住了公文上的一行字,问道:“颍阴屯田军有地几何,又有多少户口?”

“有上田71顷、中田99顷、下田34顷,计有屯兵1308户、1823口。”毛邦回道。

“不错,没糊弄事。”邵勋将手收回,道:“发出去吧。”

“诺。”毛邦应道。

羊冏之饶有兴致地看完师徒二人之间的“小游戏”,方道:“听闻君侯截了漕粮,病又好了。”

邵勋说道:“该让裴公来教训下。”

荥阳太守裴纯是裴康之子,裴妃的兄长,和他那个堂兄弟、前豫州刺史裴宪一样无能。

匈奴大军压境,他倒是没有跑,但没有任何思路,没有一点办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邵勋觉得,若非他亲自带兵来了荥阳,裴纯多半要被石勒擒杀——也不知道他历史上是什么下场。

好在他还算识相。

自己一来,他就“病”了,什么都不管,躺平任你施为。

邵勋就觉得很无奈,我想看看你这个人能不能用啊,怎么搞得我是想来抢地盘的一样?荥阳这种前线军争之地,我抢了作甚?

如今看来,裴康的几个儿子都不太行。

而且,这也是個老壁灯……

裴家备战八王之乱很早,在贾南风时期就下场了,连续遭受两次重击。家族在朝中的代言人被一扫而空,不得不回家舔舐伤口。

七八年前,当邵勋刚认识裴妃的时候,裴家对参与政治避如蛇蝎,连女婿司马越都不肯投资。但随着局势变化,这两年他们又忍不住了。

如果一开始只有裴盾谋取徐州刺史之位,还可以看作是他的个人行为的话,后面就有些不一样了。

裴家支脉出身的裴廙、裴整分别出任弘农太守、河内太守。

到后面,主脉也开始入场。

徐州刺史裴盾、荥阳太守裴纯,这俩都是裴康亲儿子。

亲侄子裴宪(三弟裴楷之子)出任豫州刺史。

亲侄子裴苞(大哥裴黎之子)出任秦州刺史。

去年,又派一子裴邵(一作裴郃)前往建邺,在司马睿身边当幕僚。

一大堆子侄中,既有给自家打工的,也有投靠司马越、司马睿的。

如果再算上投资邵勋这边的,裴家竟然脚踩三条船,牛逼。

世家大族的基操,邵勋已经慢慢习惯了,但不代表他心里就能接受这种事情。

但现在还得用他们……

“羊公,此番截漕粮之事,可有什么消息传回?”邵勋看向羊冏之,问道。

羊冏之故作沉吟了一会。

胡毋辅之方才出去了,还没回来。

在座的毛邦是陈侯的学生,应该很可靠。

裴廙出身裴家远支。陈侯当着他的面问这么重要的问题,一定是经过试探,比较信任了,就像他方才试探毛邦有没有用心一样。

于是,他开口了:“朝中物议纷纷,天子不悦,过些时日可能会有天使过来,君侯当做好准备。”

“最坏会怎样?”邵勋问道。

“罢职。”羊冏之说道。

邵勋想了一下,罢职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他把牙门军集体转为府兵,你能奈我何?

真走到这一步的话,朝廷可就没有任何理由来命令他打这打那了。

当然,邵勋也不可能真正看着朝廷被匈奴灭亡。

正统天子一旦没了,建邺的司马睿会不会“监国”呢?

这是最大的风险,因为这意味着整个南方态度开始变得不可捉摸,不再是现在这样明确的“盟友”。

至于说拥立一个新天子,那更不可能。

世家大族可以拥立,你邵勋什么狗屁出身,也想拥立天子?有病吧?

所以,他和洛阳朝廷其实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但内部又有着博弈,非常复杂。

“其实,君侯这次莽撞了。”羊冏之委婉地提醒道:“即便想控制人丁,也不必如此激烈。”

邵勋有些愕然。羊冏之是这么看他的?完全从利益的角度?

“羊公,昔年我随糜子恢入关中,征讨河间王颙。见得鲜卑杀戮,激于义愤,将五千鲜卑骑兵尽杀于长安城中。”邵勋缓缓说道:“糜校尉很不解,极力劝阻,你猜我当时怎么说的?”

羊冏之摇了摇头。

“我说鲜卑残暴,坑害百姓,若没见到就算了,今亲眼见到,若还听之任之,则与蝇营狗苟之辈何异?”邵勋说道:“今见得百姓饥肠辘辘,易子而食,若还无动于衷,那也太冷血了,非大丈夫所为。”

羊冏之看了邵勋一眼,似在思考他话中有几分真意。

屠戮五千鲜卑骑兵,固然恶了司马越,但对邵勋并非毫无好处。

当其时也,邵勋与司马越之间的关系其实已经很僵。说不定,司马越心中已经生出了几分杀心,欲除邵勋而后快。

杀了五千鲜卑人,让司马越与王浚的关系冷淡了下来,断其一大臂助,同时也解掉了自己面临的一大威胁。

羊冏之不信什么情怀大义,他喜欢从利益角度来分析一切。

在他看来,邵勋的手段激烈了些,也有些欠考虑,但不失为一记狠辣招数。

这次截漕粮赈济灾民,其实也是邵勋扩大自己实力的一种手段罢了。

说得那么仁义无双,只让羊冏之觉得他在演戏。

不过,你爱演,老夫陪你演好了。

演戏亦是成大事者不可或缺的本领,邵勋在这方面颇具火候,倒不枉羊家贴上来帮他。

“倒是老夫想岔了,惭愧。”羊冏之拱了拱手,叹道。

叹完,又话锋一转,道:“事已至此,争论对错确实已无意义。老夫早上想了想,陈郡控漕运之要冲,当曹魏之故地,于朝廷而言,实为雄镇。君侯既凝圭玉之姿,当负栋梁之任。若收编数十万罹灾流民,令其屯垦,假以时日,一则馈军无阙,二则赡国有经。”

邵勋听了微微颔首,又看向毛邦。

毛邦立刻说道:“亦可毗赞君侯大业。”

邵勋的铁砂掌重重拍在毛邦肩膀上,道:“我只愿荡寇销灾,宣畅皇风罢了。”

说完,他看向羊冏之,诚恳地说道:“今陈郡已得漕粮十余万斛,省着点用,可支持一万多户百姓活到秋天豆收之时。但管理这么多百姓,还得羊公帮一帮忙。”

李重定出的标准,邵勋没做改动,同意了。

平均一家人一天给粮七升,一个月就要二斛多。如果本月就下种杂粮,大概要九月收获,留点余量的话,大概要养他们四个月,那就要消耗八九斛。

事实上,灾民之中,大口、中口居多,小口偏少,粮食支出肯定不止这么点,只会更多。

开种杂粮之时,为了让他们有力气,要提前十天半个月多发口粮养一养。

再算上种子的支出,十八万斛粮食确实只能支持一万多户百姓的生存。

“听闻君侯教授学生不下千人,为何不遣他们去管着。”羊冏之问道。

“学成之人却没这么多。”邵勋说道:“且多在军中,仅有之数十文吏亦分至各县,即便调发一部分,还是不够。”

羊冏之信了。

事实上几年时间也就只能做到粗通文墨罢了,要说管民理政,还需要历练。

在这会,陈侯确实只能求助于士族,让他们提供人才,帮他打理民事。

巨大的人才缺口,短时间内他是填补不了的。且地盘越大,缺口越大。

“不知君侯欲安置多少流民?”羊冏之问道。

“五万户总要的,至不济也得有四万户。”邵勋说道:“这会聚集过来的已不下一万户,后面会越来越多。”

饶是早有准备,羊冏之还是吓了一跳。

好大的胃口!

好大的野心!

好大的气魄!

“陈郡没那么多无主之地吧?”他坐直了身子,问道。

“或许有吧……”邵勋说道:“就算陈郡没有,算上梁国总有吧?若还不够,听闻流民帅李洪率五千余家南窜,劫掠新蔡,杀郎陵县公何袭,南边应还有大片无主之地。”

两晋之交,旧汝南国境内多大泽野地,荒地要多少有多少。甚至都不用你脏了手从士族手里抢,直接开荒就是了。

当然,开荒成本高,直接抢郎陵县公何家的熟地不香吗?

“有那么多粮食吗?”羊冏之疑惑道。

“总会有的。”邵勋毫不犹豫地回道。

羊冏之懂了。

他下意识有些忧心,又有那么一丝兴奋。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了飞快的盘算,计较利益得失。

羊家暂时没有南渡的想法,但泰山郡屡遭曹嶷的劫掠,损失不小。

羊冏之甚至怀疑,羊家会不会被逼得站不住脚,最后被迫南渡?但如果能在北方有发展,不比去吴地强?家业是那么容易舍下的吗?

“羊公,长和公出任鲁国相之事已经定了,不日即可上任。”邵勋又提醒道。

羊冏之一听,道:“赈济灾民,义不容辞。君侯且放宽心,羊氏定派出族中俊异前来帮衬。”

鲁国相是羊家在运作的,但豫州刺史卢志没有阻碍。在这件事上,陈侯算对得起羊家了,让羊家获得了实权地方太守职位。即便是投桃报李,也得帮他这一下。

“有羊公此话,大事济矣。”邵勋笑道。

“长和公”就是羊忱,字长和。

羊忱的祖父羊秘与羊冏之的祖父羊耽是亲兄弟,关系非常近。

元康八年(298),分别担任徐州都督、刺史的石崇、高诞因争酒相侮,俱免官,羊忱遂上任,当了两年徐州刺史,后转任太傅长史。

司马伦秉政,自为相国,征羊忱为参军。

羊忱不就,骑上一匹没有鞍的马匹就慌忙跑路。传令的使者追赶,羊忱武艺高强,在光马背上左右开弓,使者不得近身,于是顺利跑路回了老家,也是个奇人。

“君侯做得好大事。”羊冏之感慨道:“于天下风云变色之时,遽然而起,壮哉。”

“羊公既赞我所做之事,不如一同南下看看?正好避一避天使。”邵勋笑问道。

“君侯要南下陈郡?”

“然也。”

“那是要去看看。”羊冏之笑道。

“准备马匹。”邵勋也不啰嗦,直接朝唐剑吩咐道。

说完,他又拉住了唐剑,低声道:“告诉裴府君,荥阳有两千郡兵,敖仓还有运兵,若他敢擅自弃地而逃,我拼着得罪裴氏,也不会放过他。”

“诺。”唐剑应下了。

邵勋点了点头。

裴家这几位,没一个省心的,全是跑路能手。若不发狠话,他真担心匈奴派百十个骑兵过河侦察,就能把裴纯吓走。

都是一帮猪队友,以后让他从事文学工作就顶天了,绝对不能委以重任。

六月初六,邵勋留牙门军两千、辅兵两千守官渡,自领银枪军主力南下,前往陈郡。

(本章完)

第306章 加大力度,不要停!

大军是沿着汴渠出发的,战兵、辅兵、工匠一共万三千人,浩浩荡荡,行动迅速,三日即抵浚仪。

一路走过来,荥阳、中牟二县还算安定,但进入浚仪后,发现这里乱糟糟的,聚集了大量流民。

老百姓不傻,依稀知道哪里有粮食。

浚仪乃漕运重镇,经常有漕船来往,消息传出去之后,立刻引发了大量饥民聚集。

乞活帅陈午本来很喜欢拉丁入伍的,但这会也不敢擅自收人了,他也缺粮。

于是紧闭城门,不闻不问。

司马越新派来的陈留太守王讃原本是范阳王司马虓的部将,后投司马越。他倒想赈济灾民,奈何同样无粮。

有心像邵勋那样拦截漕船,想了想又不敢,最后也只能听之任之,眼不见为净了。

当邵勋的大军抵达浚仪,并搭乘返程的空船下陈郡时,二人同时前来拜会。

“君侯是要南下平乱么?”王讃是兵家子,还和苟晞一起打过汲桑,对邵勋的态度还算不错,只听他说道:“仆自饥民中探得,豫州诸郡国有许多流民聚居成坞,而今有些过不下去了,开始四处流窜,攻杀居民。先是小股流民,再汇合成大股,不计伤亡,猛攻猛打,颇有些堡壁被攻破,乱得不成样子。”

“还有呢?”邵勋问道。

“有些士族带着细软、粮食、部曲,举家南下。他们走后,庄客无人看管,也乱了起来。”

“多谢府君相告。”邵勋真心实意说道。

现在应该才刚刚起了个头,接下来几个月应该会越来越严重。

世家大族南渡吴地,应该也会掀起一波高潮。

衣冠南渡,有早渡、晚渡的区别,也有主动和被迫的区别。

邵勋想起了庾家。

历史上他们家既是早渡,又是主动南下,两样都沾了。

庾琛应该是在司马炽登基后的头一两年就渡江了,还捞了会稽太守的职位,相当不错了。晚个两三年,太守是别想了,撑死了弄个县令。

谢家的谢鲲也是一早就去投奔琅琊王司马睿,谢裒他们可能都要晚一些了,但因为有谢鲲打头阵,问题不大。

与之相比,青州士族苏氏就要晚一些,且是被迫出逃。

苏峻在青州本有数千家手下,但因为曹嶷相逼,最后只带了几百家相对核心的部众匆匆出逃,还是乘船而走,十分狼狈——当然,他受到了琅琊王司马睿的热烈欢迎,在那個时候,每一个南渡北人都是十分宝贵的,至于嫌弃南渡北人,则要到后面了。

邵勋对这些南渡士人不是很感冒。

爱走就走吧,腾出土地,我也好搞一些掘士族根基的事情。

“这位便是陈将军吧?果然英武果决,有大将之姿。”邵勋看着王讃身旁的陈午,赞道。

羊冏之站在邵勋身后,只稍稍扫了一眼,便没再关注。

胡毋辅之则认真地看了一眼,随后也失去了兴趣。

毛邦、裴廙二人看完陈午后,又看向跟在他身后的诸多将校。

乞活军确实够穷!

统一的戎服都没有,甲胄不多,器械也不够精良,唯精神头还算不错。

“比不得陈侯。”陈午躬身一礼,然后说道:“我平生最敬杀胡壮士,陈侯转战南北,屡建功勋。野马冈之战,破石勒;七里隘之战,败刘聪;又有自洛川挺进洛阳,于数万匈奴之中纵横驰骋之壮举,让人心中感佩。有君侯在,朝廷幸甚,中兴有望矣。”

“过了。”邵勋哈哈大笑,道:“陈将军忠肝义胆,也不遑多让。”

乞活军,“扶清灭洋”的西晋版本,有意思。

陈午这个人,明明手下一大堆杂胡,但说起“杀胡”依然慷慨激昂。或许,他语境中的胡指的是刘汉,而不是胡人普通百姓吧。

“不如将军远甚矣。”陈午惭愧道:“匈奴南下陈留,大肆掳掠,而今闾里成墟、乡村残破,我却不能制,实在惭愧。”

“将军兵少,情有可原。”邵勋鼓励道:“此番贼众南侵,就数濮阳、陈留战事最为激烈,能保得郡城不失,漕运不断,便已是胜利。攻灭匈奴之事慢慢来,不着急。”

陈午一听,愧疚之意稍减。

他受命镇守浚仪,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保障漕运。如果光看这一点,他是成功的,至少南下的石勒所部没在他这里讨得太多便宜。

梁国的王平、祁济甚至还利用蝗灾,突出奇兵,击败了桃豹一次,虽然后来又被他们打败一次,但战绩也算可以了。

“匈奴退兵只是一时,陈将军万不能掉以轻心。”临离开浚仪之前,邵勋又道:“万一贼众再来,当以守住浚仪为要。”

“匈奴还会来?”陈午有些惊讶。

粮食都运进洛阳不少了,他们再来又有什么用?

“刘渊将死,故匈奴退兵。”邵勋解释道:“新君登基之后,为了威望,或要发动战争。不是洛阳就是长安了,洛阳可能更大。”

陈午闻言有些忧心。

邵勋见了,暗道难道他真是个忠臣?或者只是单纯地对匈奴不忿?

又随口聊了几句后,便登船离开了。

陈午、王讃等人站在岸边,目送着船队离开。

不管承不承认,陈侯如今确实是豫州乃至洛阳的中流砥柱。

即便很多人不看好他,甚至鄙视他、厌恶他,但都要捏着鼻子与他合作。

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凑合着过吧。

******

船只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六月中旬,邵勋抵达了陈县。

激昂的战鼓声中,上万士兵一批批下船,在岸边列阵。

当邵勋在亲兵、僚佐们的簇拥下,出现在船舱外时,一大群人呼啦啦弯腰行礼,高呼道:“参见君侯。”

“免礼。”邵勋下了船,搀扶起几个人后,双手虚抬,大声道。

众人慢慢直起身子,低眉垂目,恭敬侍立。

邵勋扫了一圈,发现这些人面有菜色,愁眉苦脸,一看就是穷苦人家过惯了苦日子的。

他走向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问道:“君何名也?”

“李大。”中年人回道。

“春秋几何?”

中年人有些茫然。

“君侯问你多大了。”李重在一旁“翻译”道。

“二十八了。”

卧槽!邵勋又认认真真看了几眼,外表有四十岁了,没想到真实年龄才二十八!

生活催人老啊。

锦衣玉食的士人,哪怕四十了,看起来也很年轻。

养尊处优的士女,哪怕三十大几,依然让邵勋差点融化在她们身上。

“家里还有人吗?”邵勋又问道。

“只有婆娘一人了。”

“没子嗣吗?”

此人不语。

邵勋不问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好起来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中年人”眼眶泛红,似有些悲哀,又似有些憧憬。

邵勋举步向前,站在一条乡间小路上。

因为这几天有连绵不断的小雨,小路泥泞得很。但他毫不在乎,慢悠悠地走着,目光一直落在田野中。

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啊!

南方丘陵地带的人初来此地之时,一定会很惊诧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平整的土地,而且绵延上千里,无有尽头。

大平原上还水系纵横,交通便利。经过长年的开发,水利工程众多,灌渠四通八达。

种田,就该到这种地方种啊。

邵勋跨过水渠,来到一条田埂上。

六月上旬种下的农作物已经出苗,翠绿的一大片非常养眼。

被蝗虫摧残过的大地之上,能见到一点绿色,那真是让人感动得想哭。

“都种了什么?”邵勋蹲下身子,指着地里冒出的嫩芽,问道。

“主要是豆子。”李重在一旁轻声解释道:“有什么种什么,九月能收就成。”

“不错。”邵勋点头称赞道:“人都是怎么安排的?”

“一户耕二十亩,一队十户,十队一营。而今已安置百二十余营,多在阳夏、陈二县。”李重答道:“下雪之前,定能收获。”

“来不及种冬小麦了吧?”

“一些下种早的或许可以,晚的就不行了。另者,江南送来的多为稻粟豆,找不到多少小麦,恐难为也。”

“也罢。”邵勋说道:“今年事多,到年底之前,把所有能安置的流民安置好。房子、农具、役畜之类,千头万绪,一大堆事,确实来不及。明年开春之后,我亲来此地,带着大伙一起种粟。”

“有君侯在,百姓便有望矣。从今往后,人人称颂,声名远播,无敌于天下矣。”李重郑重一礼,道。

“哦?无敌于天下?”邵勋问道。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李重回道。

“这是孟子对梁惠王说的吧?”邵勋笑道。

挺应景的!

“百姓躬耕辛苦了。今日来此,一人加五合米,以飨国人。”邵勋又吩咐道。

唐剑很快吩咐信使去传令。

远远跟在邵勋身边的流民队主、营正们听了,情不自禁地低声欢呼了起来。

邵勋转身看向他们,道:“从今往后,尔等皆是我的国人,一荣俱荣,休戚与共。”

众人一听,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黑压压一大片跪倒于地,大声道:“拜见君侯。”

这是国人拜见国君之礼。

君臣之间是有很明确的人身依附关系的。

这些流民被安置下来,没有“中间商”(士族、豪强),成为陈侯邵勋的直属陈国国人,假以时日,人心渐渐稳固之后,就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值此之时,即便是一郡太守,他也只能调动本郡很少一部分资源,还要与下面各个家族及其代理人(本郡官吏、将佐)打商量,讨价还价。

如果能摒弃中间商,直接调动资源的话,那数目可就非常可观了。

虽然这种没有中间商的状态可能持续不了太多年,早晚又会在国君与国人之间生造多个阶层,降低调动资源的效率,但我也就用这几十年,不是么?

要加大力度,下一批漕粮到来之时,还得再拦截一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