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4.第693章 克绍箕裘(三)

第693章 克绍箕裘(三)

开封府,延津县,廪廷驿

“我出来的时候,妖魔鬼怪都跳出来上折子了,东家说也有折子在弹劾二爷你。只是我走的急,没等后头人,后头还会有人接着送信来。东家都安排好了,轮番快马,绝不耽搁。”

尽管知道沈瑞已派人把守了外头,王棍子还是下意识的警惕四下打量一番,打了个手势请沈瑞俯身来听。

他声音压得极低,“东家说,宗藩的事儿,偏偏脚许就踩泥坑里去了,让二爷千万三思,宁可不做,也别脏了自家。”

沈瑞不由神色凝重。

张会这句已是说得再明白不过,就差没指名道姓了。

叫人抬走力竭的王棍子去休息,沈瑞在房间内静坐良久,才叫人喊来何泰之与幕僚谢先生。

他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何泰之登时便暴跳如雷,顾及着在驿站中,他强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骂道:“必定是张鏊这兔崽子!待老子回京去,非弄死这孙子!”

沈瑞的愤怒和郁闷比何泰之更甚,因为他早在多年前张鏊没回江西守孝时就曾担心过其会不会倒向宁王的问题。

只不过这些年张鏊也没做出什么来,沈瑞又忙着地方建设,也没空过多关注张鏊。

未曾想宁藩能在这种时候使出这么一招来!

先前因着沈瑞一番操作,朝中已没人什么好意思厚颜吹捧宁府小公子太庙司香了。朝中老狐狸也都看出来皇上的态度了,更不会出头。

这么一来,沈理这样份量的京堂“上书”就相当显眼了,那些被买通的人、装糊涂的人见到这样的“带头人”,自要一拥而上赶紧跟着上书拥护宁府小公子了。

“皇上定是要气得狠了。”何泰之与寿哥也相处多年了,极了解寿哥那暴脾气的。“皇上知道理六哥的为人,不会迁怒吧?张二哥、刘大人(刘忠)肯定也会为理六哥说话的。充其量就是……就是……”

他这话也不知是说来安慰沈瑞,还是安慰自己了。

沈瑞拍了拍他肩膀,没有说话。

谢先生望着沈瑞,沉声道:“宁藩此举,也在打击大人。这件事势必会影响到大人在河南的布局。皇上不会不信大人,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大人现下须得把宗藩这件事撕掳明白。”

不愧是一直在礼部尚书身边的幕僚,对宗藩的事儿还真是了解。

沈瑞心下暗叹。谢先生此言正中他心下隐忧。

先前朝中对沈瑞的弹劾都是说他妄自朝赵藩动手,引得宗藩不稳。

而这会儿,必是要说他与赵府沆瀣一气,意在“太庙司香”了。

沈瑞当初种种布置,是为了针对宁府小公子在京中的造势。

赵王世子本身才华横溢就具有“可捧性”,又因初代赵王曾谋夺嫡这历史原因,只要寿哥或者说宣庙一系还在位,赵府一系就不可能入选太庙司香。

所以,若论戳宁王肺管子、搅黄“太庙司香”这件事,赵王世子实在是个又安全又有效的选项。

而其实,在沈瑞心底最深处,因熟知未来历史走向,未尝没有将热衷教育、怀有爱民之心的赵王世子朱厚煜作为替代嘉靖朱厚熜的备选的想法。

当然,血脉总归是大问题。

但,当宣庙一系不在位,当朱厚煜更具有“贤君”潜质时,当从仕林到市井都晓得赵王世子勤学好读、爱惜百姓时,在这“德才兼备”“相类孝庙”的巨大光环下,内阁大佬们当也会考虑一二吧。

然现下,若有人就刻意把他沈恒云往阴谋家、野心家里推,不管朝中大佬以及皇上信与不信,只要种下这怀疑的种子,日积月累,积毁销骨,最终不止毁了他,赵王府也难幸免。

而日后,倘若正德这年号真的只能用十六年,届时上位的是嘉靖又或旁人,翻起旧账来,毁掉的可能就是沈氏全族了。

沈瑞站起身,郑重向谢先生和何泰之一揖,“瑞有事想求先生和仲安。”

慌得二人连忙起身还礼,何泰之更是有些不安,因着亲戚关系沈家人都是称呼他泰哥儿的,几时叫过他表字这般郑重。

“二哥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这般,忒也吓人。”何泰之连忙道。

谢先生也道:“大人言重了。”

沈瑞先向谢先生道:“我想请先生去怀庆府见一见繁昌、庐江郡王。”

郑王一系之前便有不少郡王是无子国除的,人丁并不算兴旺,如今剩下的除了求嗣郑王的东垣郡王,便是繁昌、庐江两位郡王了。

这东垣郡王朱祐檡乃是第二代郑王朱祁锳庶四子的嫡长子。

而当今的繁昌、庐江郡王分别是朱祁锳庶九子、庶十子。

同是旁支,两个叔叔且没轮到承爵,倒让侄子先一步跑去请承爵,若是心里服气那就怪了。

更何况,如今叫侄子折腾的,这郑王的爵位也没了。

“老夫去收一收东垣郡王府的案子,劝一劝繁昌、庐江配合赈灾与清丈。”谢先生捻须道,“复郑王爵是没可能了,但说到底,争这王爵不过是争个禄米王庄罢了,到时候皇上把抄没的田庄赐予他们,岂不又实惠又体面。”

田丰、万东江已把怀庆府那边消息送了过来,东垣因着宗藩条例没能承爵,倒恨上了沈瑞,没少传播流言诋毁沈瑞。

谢先生早想收拾东垣了,只不过彼时在年前赶去开封要紧,那边就先放了放。这会儿,正好一锅烩了。

老先生看向沈瑞,意味深长道:“‘朝中’也是乐见河南多几位‘贤王’的。”

沈瑞点了点头,他正是这个意思。

捧赵王是“别有用心”,但要河南遍地都是“贤王”呢?

那就是不是他沈瑞有野心,而是有本事了,是大大的政绩。

“年节下的还要劳动先生奔波,且怀庆府还有乱匪,有些风险……只是泰哥儿到底年少没经验,我能许给那两位的东西又委实太少,想要说动他们只能请先生出马了。”

沈瑞颇为歉意道,“我想请王棍子保着先生过去,田丰和万东江在那边也有些时日了,必能护先生无虞。”

谢先生哈哈一笑道:“大人多虑了,老夫虽是文人,却也走过些地方,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风雨。”

沈瑞道了谢,又向何泰之道:“仲安,我想劳动你尽快往开封,去见一见周王。”

现下的周王朱睦是最早上书支持宗藩条例的藩王之一,盖因与赵藩一样,周藩的爵位继承也是好一番争夺。

就在不久前礼部回绝郑府旁支袭爵时,就曾将弘治十三年周藩庶支夺嫡案拿出来举例——

现任第八代周王朱睦的父亲朱安是以庶子之身被立为世子,下面同为庶出的弟弟皆有不服。连带朱安在内的几伙人各自纠结地痞无赖,时常互相殴斗。

到第六代周王薨逝时,几人更是直接撕破脸,殴斗升级,惊动了地方官员、巡抚等来断案。

然未等审出个结果来,朱安便暴毙。

世子妃立时上书,请立年幼的长子朱睦承爵。

那几位庶出的郡王简直丧心病狂,一人侵凌世子妃,另一人便去“揭发”世子妃淫乱,说“妃出不正,其子不可嗣”!

后又诬陷先周王乃是朱安毒杀等等。

当时孝庙命太监魏忠、刑部侍郎何鉴查此案,连逮千人,查明此案。

得知几人禽兽行径,孝庙震怒,将相关人等革爵贬为庶人,幽禁凤阳。

朱睦于弘治十四年才得袭爵周王,当时,也不过八岁。

到了正德三年,周王忽上书为其庶弟请封,表示请以周藩汝阳王府子孙例封他兄弟个爵位。

然礼部查出其母乃是乐女,不予封爵不说,又查了查汝阳王府那子孙,一样是传生,遂那位的爵位也被革了。

要说周王不是故意的,沈瑞是断然不信的。

待宗藩条例出来后,这位周王也是积极支持,在宁王上奏江西宗藩不法事时,他也曾奏周府要阳郡君仪宾王环酗酒淫泆,后王环被革职为民。

可见如今周藩内部至今也并不太平。

周王,想必会很乐意看到官府出面将那些“不知进退”的宗枝清除掉的。

想必也是极希望自己的儿子能顺利成为世子、继承爵位,别像他与父亲当初那样受那许多波折吧。

如此,沈瑞能“交换”的东西就多了。

“你便说,皇上给咱们‘便宜行事’的权限,本就是许咱们清理如朱祐椋那样为祸地方的宗藩的,而本官身为礼部侍郎,清查各府‘花生、传生’,为周王嫡长子请封世子,这些都是职责所在。”

沈瑞道,“当然,如果周王能得皇上一句‘贤王’的赞许,这些事情也能更顺遂些,尤其请封世子,本官报上去,也是要礼部、宗人府、皇上最后拍板决定的。”

周王想要的多,沈瑞也给得起,那就不是配合清丈、赈灾这么简单的了。

怎么也得向赵王看齐吧。

何泰之也听过李鐩对诸藩的分析,当下连连点头,道:“二哥放心,我必办妥了。”

“我书信一封给马炳然马大人,有什么事情你便去找他。”沈瑞道。

马炳然最初是河南参政,后调到山东升任右布政使,曾与沈瑞共事过一段时间,今年又被调回河南为左布政使。

马炳然在山东时,因左参政是沈理,左布政使是与沈理交好的袁覃,他本就是无门无派的,自然而然与这两位交好起来。

而沈瑞当时在登州政绩实在闪亮,马炳然也是有心交好,后沈瑞升任山东右参政,两人亦是合作愉快。

此番沈瑞也来河南,双方早就通过几次信,对很多政策都达成共识,马炳然正盼着沈瑞早些抵达。

何泰之点头应下,又问:“待开封事毕,我便往钧州、往南阳府去?谢先生去河南府吗?”

这三处分别是徽藩、唐藩、伊藩的封地。

沈瑞摆手道:“不,河南府、南阳府矿盗猖獗,只怕背后就有这唐、伊两府的手笔,这件事还需好生解决了,暂时不去联系他们。唐藩还则罢了,徽、伊历来作为,同‘贤’字沾不上边。”

尤其伊藩,那是祖传的作恶多端,还一代更比一代“恶”。

在沈瑞前世历史上,伊藩是嘉靖年间获罪除国的。

沈瑞不介意现在让他们早点结束,好救当地百姓于水火。

谢先生道:“老夫此去怀庆,也会让田丰、万东江布置人手查一查矿盗之事。为大人下一步布局打算。”

怀庆、河南、南阳三府多处矿洞,矿藏丰富,铁矿、锡矿、乃至银矿、金沙,一应皆有。

朝廷自然是明令禁止私采,但财帛动人心,如何能够禁绝!

因有利可趋,流亡之民渐渐聚集,许多矿盗凭借山势,私开洞口,公行劫掠。

官府一来便遁入山林,官兵撤回便继续盗掘,乃至几伙互相仇杀、杀人放火、肆无忌惮,十分猖獗。

河南政府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只是矿盗流动性极强,剿灭困难,这几年年景又都不好,也担心搜剿太过激发民变。

沈瑞对矿藏是极为重视的,尤其是铁矿,直接关系到军、民各类机械的制造,因此早与寿哥报备过,同蒋壑商量借剿流寇将那些矿盗也一并端了。

“有劳先生。只是此事凶险,先生千万小心。”沈瑞道,“再有几日蒋壑大军便该到了,届时我们再行动不迟。”

谢先生表示他会万分小心,让沈瑞勿念。

如此,河南诸藩里,剩下一位崇王。

第一代崇王乃是宪庙的同胞兄弟,周太皇太后的亲生骨肉,自然身份尊贵。

弘治八年时,周太皇太后想念儿子,还想宣崇王进京,因礼部、内阁都反对而作罢。孝庙还因此心生愧疚。

因血脉亲近,崇府得的封赏委实不少,倒也没什么恶行传到朝堂。

到了第二代崇王时,出过一桩事,却是彼时刘瑾当政,用焦芳之计,欲籍没江南官员家产敛财泄愤。

抄了已故都御史钱钺家,借口便是钱钺在河南为巡抚时,以土产红粳米四千石代替旧例中的粟米给了崇府岁禄,并没奏请,乃是崇王请给。

刘瑾给他定罪是交通王府,擅更成法,宜究治。彼时钱钺已故,便抄没家产,几个儿子阖家戍边,遇赦不赦。

实际上改粟为粳是一个便民的常规操作,毕竟是土产,方便,对百姓有利。

要说擅更成法么,或多或少也能沾点儿罪名,但罪不至此,如此重刑都因刘瑾焦芳歹毒罢了。

而崇王府当然也被弄了个灰头土脸,连带着奉承长史一律被罚赎罪米千石。

这第二代崇王正德六年殁了,只是,世子至今尚未有明旨承爵。

先前有刘瑾压着,崇王世子大约也怕被这阉竖抓住什么把柄,老老实实守孝,不曾上书。

如今刘瑾倒了,崇王世子这请封的折子也递上去了,却是石沉大海没个动静。

因此,不需要沈瑞做什么,世子朱厚耀就是冲着早日承爵,也会积极配合,努力树立自己贤王形象,最少是向赵王看齐的。

“汝王那边,大人如何考量?”谢先生因问道。

见沈瑞微微摇头,谢先生又道:“大人,汝王不同,他因无嗣,故此做这‘贤王’,更显大人‘一、心、为、公’。”

他特地将“无嗣”“一心为公”咬了重音。

沈瑞不由一顿,他原觉得汝王这根硬骨头忒难啃了,不啃也罢,但确实是,只有汝王是没儿子的,肯定不会与太庙司香发生关系的,捧出这位作贤王,才显得沈巡抚全然大公无私呢。

他还在犹豫着,谢先生已道:“大人何不让周贤一试?碍于大人在,汝王或不肯见周贤,但若周贤自家去,汝王必会相见。”

汝王毕竟受周太皇太后养育之恩,有这一脉香火情,不会不见周贤这个周太皇太后亲外孙的。

何泰之不由瞪圆了眼睛,下意识的去看沈瑞。

沈瑞苦笑一声,“先生不是不知……”

谢先生道:“皇上派周贤来‘帮’大人,就已是将大人同他放在一条船上了。”

沈瑞微微阖了眼。

当初蔡谅曾宴请沈瑞同周贤,不求和解,只求能和平共事。

沈瑞并未入席,只表示,若有皇命,沈家配合,不会因公废私,至于私交,那就免谈。

此番周贤带兵来河南,也是因有寿哥的密旨。

寿哥想提拔周贤,沈瑞也不会从中作梗,本身德州卫的兵丁便多,又训练有素,周贤的身份也正可以压制一部分宗藩,种种皆能为沈瑞所用,何乐而不为。

虽一路同行,相互配合,但沈瑞从来都没有与周贤相交的意思。

现下,到底也还没到用不用周贤关系到沈家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沈瑞依旧是不愿妥协的。

谢先生深知沈瑞的心意,却是笑了笑,全然没有提当年旧事,而是道:“既在一条船上,河南的差事办的好、办不好,便不止是大人的事儿,也是他周贤的事。”

见沈瑞惊愕,老先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去劝汝王,是他忠君之举。拿下临漳王府,他也得了皇上重赏,此时不正当报君恩么。”

他含笑道:“大人放心,咱们什么都不用说,只消让他听到一点风声仲安去联络周府赈灾了,他自己就会想明白,会主动请缨去见汝王的。毕竟,劝汝王于他而言,并非难事。到时候,大人不拦着他、给他如实上报功勋,便是大人厚道了。”

沈瑞一时哑然,转而失笑,郑重向谢先生一揖,“多谢先生教我。”

一番商议之后,谢先生与何泰之分别回去打点行装准备立时出发,抢出时间来尽早让几位“贤王”的事迹送到京中。

沈瑞一个人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前前后后想了许多事,但每每坐下提笔给沈理写信,又不知道写什么好。

他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将纸团作一团。

那已经是数天前的事了,可能发生的后果都已经发生了,现下,真是什么都写不了。

只能,等一等张会那边后续的消息,再根据局势……上书吧。

沈家的忠心寿哥晓得,沈家与宁藩的血海深仇寿哥更晓得,故而寿哥当清楚沈理是被陷害的,并不会把他划到宁藩那伙去。

不过寿哥那脾气,很难不迁怒,尤其是调沈理回京还有压制上蹿下跳的张鏊的意思,而今倒被张鏊利用了……

只能寄希望于寿哥还要用沈理做大事,不会惩罚太过吧。

至于沈理的应对,当下,真真是进退两难。

被盗印本身也是有罪,更是无能与失职,一旦公开真相,这点在很长很长时间内都会成为政敌攻讦的目标。

而若按下来不提,现下还则罢了,将来一旦宁藩反了,那曾站出来为宁藩摇旗呐喊的都将被入罪,就算内阁乃至皇上都能为沈理作保,只怕也会被政敌围攻。

沈瑞也不由苦恼起来。

*

数日前,京城,沈理府邸

主院里灯火通明,偌大厅堂上,却只三人。

仆从统统被打发到院外候着,端茶倒水的也不留一个。

沈理面色沉凝坐在上首,两侧官帽椅上分别是他的长子沈林,女婿张鏊。

沈林瞪着对面的张鏊,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

虽然方才家里人已商议过了,沈林的心情稍有平息,但看到张鏊,依旧忍不住怒意上涌。

这个混账东西!父母此番回京,他带着枚姐儿过来,口口声声说是枚姐儿思念父母,想在家里多住两日陪伴二老,尽尽孝心。母亲欢喜得什么似的,直说这女婿贴心。

哪里知道这女婿是个黑心丧德的东西!趁着借住机会潜入父亲书房,盗印上书,把整个沈家推进了火坑!

张鏊顶着沈林杀人的目光,却神态自若。

他甚至首先开口打破室内沉默,向沈理道:“岳父也知,皇上青宫尚虚,总是要引一位圣子来,才能安天下之心。事关国本,既有贤王之子在京,正是天意……”

“胡言乱语!你快住口!”沈林又惊又怒,忍不住呵斥出声。

这里不是密室,这样的话也敢说出口?!真真是找死!

关键,找死自己去,莫连累旁人!

沈理抬手冲长子摆了摆,而后转向女婿,脸上神色有些复杂,道:“我原道是有人胁迫于你。看来,是我小觑了你。”

这话语气平平,听在张鏊耳里却是无限嘲讽意味。

他自嘲一笑,沈家没喊打喊杀已是出乎他意料,难道几句嘲讽都听不得了么。况且,木已成舟,嘲讽有什么用。

扯了扯嘴角,张鏊道:“岳父刚回京城,不知前后事,小婿也是为您分忧。”

沈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骂“无耻”。

张鏊充耳不闻,将早已想好那一套说辞搬出来,道:“英明如岳父您,如何看不出,眼下这情势,自是只有争先方能有功。若是跟在后头人云亦云,他日论功行赏,自也没后头人什么事了。”

他目光闪烁,声音低了些:“李阁老、王阁老都有了春秋,岳父既是翰林出身,又是牧守一方政绩超卓,正是更进一步之时……有了这首功,入阁也就顺理成章了。”

说话间目光灼热,好似是他张鏊面临能入阁的局面一样,毫不掩饰对权势的渴求。

“我这处处为岳父打算,为咱们沈家打算……”他道。

沈林恼怒之极,大声喝骂:“无耻!无耻之极!你分明是为了自己打算,拿沈家当垫脚石,用尽下作手段,还往自家脸上贴金?!”

父亲还不到五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既有学识又有政绩,不说那再进一步的话,这工部尚书也是稳稳的!

他也与父亲、与瑞叔多次书信来往,深知父亲正是想借工部尚书这个位置,推广瑞叔的一些工程构想,日后若是各地都能兴修水利保灌溉,粮食收成有保障,何愁百姓不富裕,何愁大明不强盛!

可这一切,都叫张鏊这个小人毁了!

沈理却是丝毫没有动怒,凝视了张鏊片刻,方淡淡道:“下晌,我已上书辞官了。”

张鏊好似没有听清,脸上带着些茫然,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什么?”

沈林讥讽一笑,带着几分快意的回答他道:“你的盘算,落空了,父亲已上书辞官了。”

张鏊如遭雷击,骤然睁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但很快,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腮肉抽了抽,勉强挤出个笑来,强作镇定道:“到底还是岳父高明,这以退为进……”

沈林要被他气死了,张口欲骂,却被沈理抬手止住。

沈理依旧语气平平,道:“皇上已允了。这几日交接完事务,我便带一家子回松江去。沈林暂留两月,待开春,便找一处地方外放。”

说话间,他示意了沈林一下,又道:“你与枚姐儿和离的文书已拟好,聘礼原也是都随枚姐儿带去你家的,清单在文书后头。”

张鏊扭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脑子嗡嗡作响。

沈理竟能使出这招来!!

沈理虽是主动辞官,但落在朝臣眼里,便是皇上怒了要撸了沈理官职,“主动请辞”不过是给他最后的体面。

雷霆一怒,一个尚书都说罢就罢了,还有谁敢顶风上?!

太庙司香这件事只怕再没人敢提了!

他张鏊辛辛苦苦这许久,先头的心血都白费了不说,这桩事没办好,宁王爷那边……

若还是苗先生统管京城事务倒还好说,偏偏,如今是那最是心黑手狠的小李先生坐镇……

张鏊瞳孔骤然收缩,回过神来时沈林已经是将几张纸交到了他手上,他下意识低头,和离二字端是刺目!

和离!

这种时候和离,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了!

张鏊一张脸寒冰也似,三两下将和离书撕个粉碎,甩手抛在地上,朗声道:“岳父这是何意?”

沈林早便忍耐不得,因防备着张鏊,那和离书也是誊抄了好几份的,当下又取出一份来,狠狠摔向他,骂道:“你这丧德败行的东西,如今还要赖在沈家?速速签了文书!”

张鏊心中忽生恐惧,更大的却是怒意,眼中也冒出凶光来,一脚踹翻身边椅子,“你沈家又是什么清白人家了?!这会儿倒要与我和离!我签了这文书,你转身还好好当你的尚书,只把我甩开!做梦!”

“你们沈家、谢家一丘之貉!当初还不是看中我祖父官运,巴巴上门来订亲!谢阁老想利用人,却连个亲孙女也舍不得,弄个外孙女来,好稀罕吗?!

“谢家沈家,哪个不是只想占便宜不想出力!不然怎会逼死了我祖父!!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帮凶,这会儿装什么圣人!”

听得这番话,沈理也不由怒了,挥手将高几上茶盏砸在地上,喝道:“休要血口喷人!亲事原是你家先提起,你祖父是钻营谋官而不得,与谢家沈家何干?!”

张鏊忽然裂开嘴,笑得端是瘆人,“呵呵,钻营?他钻营什么了?钻营什么了?不过是给你们沈家的另一个状元郎保了媒!”

显见他也知道张元祯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儿栽跟头的。

沈理脸色更是难看,这里不是密室,事涉外戚,他自不能直言张家乃是沈家仇家。

张鏊只当他词穷,一时似癫似狂,指着沈理道:“你们沈家成了侯府的女婿,占尽了便宜,一个两个官运亨通,倒说我祖父钻营?!你们沈家不钻营?!不钻营你这官位怎么来的?还有那沈瑞!才几岁年纪,满朝没有比他贤良的,就他得高位!”

“你没靠过阁老岳父?!他沈瑞没靠过他阁老岳父?!一个两个都靠着岳父,我却靠谁?”

张鏊一脸怨毒,恶狠狠道:“说我是女婿,哪个为我谋划了,我若不去给刘瑾送银子,哪里得保功名?!我寒窗苦读多年,学识文章哪里不如人,凭什么要被一个阉竖黜落?!但凡你们肯为我奔走,我怎么会落下结交阉宦的名声?!”

“和离?还想和离?还想甩开我?!做梦!我告诉你们,如今这些都是你们欠我祖父的!欠我的!”

“沈家欠你的?!好大的口气,你配吗?”忽的,一个清冷的女声自院中传来。

三人下意识向院内望去,却见是沈枚独自一人走了过来,显然她身边的仆妇丫鬟俱都留在了院外。

沈林忙跑了出去,扶住妹妹,不由心疼。

当父亲说出张鏊行径以及准备为他们和离时,母亲气得狠了,几欲晕厥,妹妹却一直是毫无反应,一副心如死灰模样。

偏她这会儿过来了,听到那畜生的狂言,只怕心里指不上怎么难过呢。

沈林赶忙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陪着母亲?少听那畜生胡吠!快回去!”

沈枚轻轻摇了摇头,“母亲,那是心病,我陪着只怕她更难受。”

这一日里,谢氏失掉了引以为傲的诰命身份,又发现自己当初执意给女儿选的姻缘是如此糟糕,哪里承受得住,直接病倒了。

“我过来了结。”沈枚低声道,抬眼便对上了一脸狰狞的张鏊。

沈枚毫无畏惧,凉凉道,“张探花,你自小便有神童之名,张家也一向看重你这嫡长孙。那你便告诉我,吏部侍郎张大人拿自家最有出息的嫡长孙,却去配谢阁老家一个‘外、孙、女’,图的什么?”

张鏊登时一噎。

沈枚眼也不眨,不疾不徐一句接着一句问。

“张侍郎病重时,张家四面楚歌,倒三番五次来我家要我赶紧过门,图的什么?”

“张侍郎、张夫人相继过世,我被你拖着守孝数年,‘仁义’如你,也没一封书信提一句退亲,图的什么?”

“你张鏊高中探花前程正好时,却未与我家退亲,图的什么?”

“这几年你在京中四处走动,做的什么,哪些银钱过手,真当我不知道吗?”

沈枚语调平平,不似诘问,却是逼得张鏊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然听到最后一句,张鏊眼神骤然凌厉起来,死死盯住沈枚。

沈枚却垂下眼睫,缓缓舒了口气,伸出手指点了点地上那几张薄纸,道:“张鏊,签了和离书,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罢。”

*

西苑,豹房公廨

张会侯在殿外,脑子里不断转着要回禀的各项事宜,还琢磨着,怎么不着痕迹的为沈理乃至沈瑞说上两句话。

正思量间,里头有了动静,他忙收回思绪,整了整衣冠,等待传唤。

先出来的是钱宁。

这厮见着张会便是皮笑肉不笑的招呼一声,说两句言不由衷的恭维话,毕竟,他钱百户,还是锦衣卫的人嘛,总要对上司低低头的。

实际上那眼中真是明晃晃飞刀子的。

张会哼哈两声,对这个“下属”是连招呼都懒得打的。

随后跟着的,是西苑天梁宫的观主天梁子道人。

老熟人了,张会立刻堆起笑容来问好。

天梁子半点“神仙”架子也没有,和蔼亲切的嘘寒问暖一番,顺手从宽大的袍袖里拿出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来,递给张会,道:“天凉了,这丸子清咽利喉,给大人养养嗓子。”

张会抽了抽嘴角,这牛鼻子,宫里行贿的手法学得恁是纯熟!

就是这爱给人药的毛病改不了!他巴不得这位给的是个行贿的金银锭子呢!

里头传张会觐见了,客气道别后,张会急忙忙奔进殿里。

只见寿哥一身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似模似样的打着坐,一旁小小香炉中青烟袅袅,甚是静谧。

张会一时倒不好开口了。

还是寿哥先撩撩眼皮,慢悠悠问张会道:“那几处,都盯着呢?”

张会忙凑过去道:“万岁放心。”

寿哥用鼻子发出长长一声“嗯”,忽道:“沈理辞官了,朕准了。”

张会一惊,脑子一乱,没能接上话来。

直听到寿哥道:“不愧是状元。可惜了。”

他方猛的醒悟过来,暗道高明,这一招可解了好几处的扣儿。只是,委实可惜了,好好的尚书位,说弃就弃了,这……

张会不敢想太多,忙应道:“臣会加紧盯着各处。”又做了个抓的动作。

“不必。”寿哥却慢悠悠道,“随他们去。”

张会喉头动了动,今儿皇上怎么有点儿仙风道骨的意思?都赖天梁子那牛鼻子!

寿哥换了个手势,道:“方才天梁子真人为朕起了一卦。”

张会勉强控制住惊讶神情,没听说过这位还会算卦啊?

“腊月二十三是个好日子。”寿哥道。

张会几乎要笑出声来,这牛鼻子!算得什么卦!二十三祭灶呐,能不是好日子么!特特哄皇上开心么?!

可皇上的下一句,他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他们不是总说青宫尚虚?”寿哥双手合十,神情肃穆,语调却格外轻快,道:“朕便在腊月二十三这好日子,收钱宁为‘义子’,遂了他们心愿。”

(本章完)

695.第694章 克绍箕裘(四)

第694章 克绍箕裘(四)

整个儿年节里,钱宁府上就没断过宾客,收礼直收到手软。

不,如今不能叫钱府了,要改叫“朱府”了——当今收了钱宁为义子,还赐了国姓。

钱宁这机灵的,当天就找了匠人加急赶制了匾额、灯笼,麻利变成“朱府”。

朝臣那边,当然是炸了锅,弹劾的折子一摞一摞往上递。

有直接弹劾钱宁的,如监察御史周广上书:“锦衣卫指挥朱宁本太监钱能奴仆,不宜冒皇姓、称义子,怙宠乱政。”又言宫中番僧乱政,正当逐。

也有站在国事高度谈大局的,如户部主事冯驯上书言七事,在“重儒臣明义理”、“收忠直以作士气”等老生常谈之外,又提到“重赐姓以消嫌疑”、“择宗室以摄皇储”。

这两位素来刚正耿直,非是某些藩王可以用钱帛收买之辈,所代表的,也是朝臣的主流态度。

而皇上的态度呢?

这位老神在在的就往西苑一呆,折子一律留中,几位阁老齐齐过去求觐见,去了几趟才得面圣。

老大人们苦劝一番,结果却是……

第二日,皇上先是“赐义子百二十七人俱姓朱氏”——

其中有宫中侍卫、宦官子侄,又有市井人物,反正是他看着顺眼的,就都划拉到身边收成了义子。

你说他青宫空虚?他就能拿“干儿子”给你填满了!

随后又赐了天梁宫观主天梁子真人度牒二百道。

你说他亲近番僧,他就能亲近一下道人给你看!

虽说皇上打小儿就是这肆意妄为的脾性,但近年来已是靠谱许多了,尤其是山东开海、宗藩条例出台、清丈田亩等善政的提出,以及迅速除掉刘瑾,都让朝臣们觉得皇上长大了,开始有些明君气象了。

可这回,他好像一下子又变回那个率性胡闹的少年天子了,越是上书劝谏他越同朝臣们对着干。

就这么折腾着,就过了年。

太庙司香?没这回事。

宁府小公子就很尴尬了,大约不甘心空手而归吧,便适时“染恙”,请求留京养病。

皇上乐意不乐意,这大冬天的,也不能强逼一个生病的孩子上路。自然是准奏,还得打发了太医问诊,赐了药材,官面上文章要做得足足的。

虽然这“义子”多了,但钱宁的地位依旧是最特殊的那个。他算是“长子”,又原就是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官位也最高。

西苑又传出风声来,说皇上酒醉后枕着钱宁腿酣然入梦。这份荣宠可再没谁比得上的。

故此才有那宾客盈门的热闹场景,大家都是从“刘千岁”那会儿过来的,都晓得当今的脾性,晓得天子近臣的权力有多大。

而天上掉下来这么大块馅饼砸在脑袋上,钱宁也很难不被砸迷糊了。

尽管他心里清楚,宁藩那边儿一个劲儿的推小四公子太庙司香,皇上都没松口,却在这会儿把他提溜出来当义子,就是立个挡箭的。

但,那又怎样!!

“庶皇子”这名号,谁舍得不要?!

如今他在宫中行走,到处都是小内侍们巴结谄媚的笑脸,那些平时眼睛都在头顶上的大铛们也都变得热络起来,甚至就是张永、王岳、刘忠见着他,都会客客气气打个招呼。这个“皇庶子”他为什么不要?!

他直接升了千户,长子也得荫封锦衣百户,瞧瞧自家门前车水马龙,那权力富贵滚滚而来,这个“皇庶子”他为什么不要?

至于宁藩,他当初确实有将宝押在宁藩这小公子身上的意思。

但,皇上既立了他这挡箭牌,那便是看不上宁府小公子。那一位,也就只能是宁王的一个小小庶子,他便也没什么可顾及的。

再说了,他是收了宁藩的礼,可,也没少为宁藩说话呐。

拿钱办事,公平合理。

他日,也依旧只有宁藩求他的份儿。

钱宁这儿想得明白,等那边宁府苗先生登门时,他就把“皇庶子”的架子摆得十足。

张口闭口皇恩浩荡、自家忠心、谨遵圣旨云云。

苗先生气得七窍生烟,心里直骂小人得志,却也拿他无法,只能恨恨甩袖而去。

回了宅子,苗先生就将钱宁的言行一五一十都同小李先生说了。

不出他所料,小李先生果然暴跳如雷,又砸了不少东西,“不过个小泥鳅,还真当自己跃了龙门了?!这蠢货,正是给御史送菜呢。”

他烦躁的敲着案几,吩咐苗先生,“继续去找那些酸儒,不用花银子,就吹风,收个阉竖的养子当义子可合他们儒家之道?让这些硬骨头接着上书去。”

苗先生心道,先前的弹劾还少了?就按这个弹劾的,还特地借着义子这桩提了皇储,奈何皇上根本不接口啊!

要论这根由,还不是小李先生走了一步臭棋!

他们原安排好后续几波跟着上书非逼着皇上认下太庙司香不可,没想到沈理一辞官,那些人立刻就被“帝王一怒”震慑住了。

那是尚书位,谁信有人会说抛就抛?

况且,真到官都必须抛的程度了,那一定代表着皇上的处罚会比贬官更严厉。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都是官场老油条了,又有谁会在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就拼上现在实实在在的前程去博个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的?

而民间,百姓都对一个“史上最短任期尚书”更感兴趣,尤其期间还夹杂上“尚书刚丢官,探花女婿就同尚书千金和离了”这种百姓喜闻乐见的豪门恩怨故事,谁还会讨论一个小小的藩王公子会不会太庙司香呢?

小四公子这呼声便几乎消失殆尽了。

而皇上前手撸了沈理的官儿,后手就收了个阉奴的养子当义子,这态度已经摆得很明显了!

收个身份上不得台面的作义子,说起来离经叛道,但其实同在豹房里养的那些虎豹豺狼也没什么区别,根本不会影响子嗣传承。

想让他收影响到传嗣的藩王之子,那不可能。

那些本就被沈理之事震慑住的朝臣,越发不看好小四公子,就是苗先生携重礼登门也没能得到几句肯定支持小四公子的准话来。

“参劾义子这事儿不能断了。让宗室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那边,也该出来说句话。”

小李先生指着苗先生,道,“英国公府那边,也去找找人,只消在张会耳朵边说一句‘钱宁可不是太监’便是。钱宁现下就是千户了,能不惦记指挥使?那张会也是靠着巴结那位上来的,能不提防钱宁?且让他们狗咬狗去。”

苗先生心道,别说张会现在的身份等闲搭不上他身边人,就算搭上了,这挑拨的也太过明显了些。张会能走到今天这步就不是蠢人,会轻易被挑拨了去?!

真照小李先生这一步一步的,怕还得办砸。

苗先生心里拿定主意,便只虚应故事罢了。

小李先生根本没关注苗先生什么态度,兀自交代紧抓住太后娘家张家。

这种时候,正该太后出来说话的。

忽听得小李先生问,“张鏊这个废物,如今做什么呢?”

这位自诩算无遗策,是不会承认自己犯错的。

他的计策没问题,那就是执行的人办砸了——至此就常将“张鏊废物”挂在嘴边。

苗先生皱了皱眉,“他年节后一直告假,并没往翰林院去。现下街面上的一些流言,委实难听。我正准备着引一引,说一说沈尚书是一心为国,举荐小四公子,奈何奸佞迷惑圣主,沈尚书不忍连累女婿……”

沈理辞官,多少人盯着沈家呢,那和离的消息本就是瞒不住人的,张鏊立时就成了众人口中那当年百般巴结高官岳父、等岳父失势便抛弃发妻的小人。

连带着,当年张鏊祖父张元祯那些钻营的旧事也都被翻了出来。

张鏊走到哪儿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索性告病也不去上衙了,只窝在家中,想等这事儿慢慢淡下去。马上就是会试了,新的话题会源源不断涌现,便也就没人说他什么了。

苗先生本是十分看好张鏊,年轻,书读的好,脑子够用,又有了探花身份,是可造之材,宁府在他身上的没少下本钱,指着他往上爬的。

如今可好,小李先生一招臭棋直接将他助力统统砍断了,还泼了他一身污水,这还爬什么了?

故此想着帮着洗脱一二。

小李先生嗤笑一声,“你倒是替张鏊这个废物着想,糟蹋王爷的银子不心疼怎么着?”

苗先生脸色难看起来,“他到底还是探花郎。”说话间字音咬得极重,“祖祖辈辈都在江西,对王爷忠心耿耿……”

小李先生却打断道,“没说不用他。”

他顿了顿,呵呵一笑,“他那皮相,这探花郎身份,倒可一用。建昌侯长女,不是还没许人家?”

苗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晃了晃神,才讶然道:“建昌侯张延龄的长女?!”那位不还在庵里呆着吗?!

因着意拉拢外戚张家,他们是将张家上上下下情况都打听个清清楚楚的。

“那位,得罪的是如今的德妃娘娘、还有杨阁老的千金,如今都过了花期张家依旧不敢将人接回来。咱们这个谋划,只是怕不成的。”苗先生是真怕了这臭棋篓子再出蠢招。

何止是得罪,当年之举算得上是谋杀了!

当初张家送这姑娘入济悲庵约莫只是避避风头的意思,反正年纪小,缓个一年半载的没人注意了再出来。

没成想那两位之后身份一个比一个尊贵,倒是张家圣眷大不如前,所以这姑娘也就只能一直在庵呆下去了。

一年又一年,拖到如今直拖成个老姑娘了,张家也没半点提起的意思,可见忌讳。

小李先生不以为然,道:“德妃就是张家出来的,张家与沈家是姻亲,与杨阁老家也算得上是亲戚,况且张家还有太后,哪里是真怕了他们。当是这么多年没找到合适的结亲人选——

“张家倒是不怕那二位,旁人家未必不怕。寻常人家张家又看不上,这不就拖着么。想当初,寿宁侯府为甚挑了状元郎沈瑾作女婿?不过拿来抬他家声价罢了。张鏊这皮相,这探花郎的身份,必然对张家的胃口。”

小李先生似乎觉得自家这计策无比高明,击掌几记,笑道,“这张鏊舍弃尚书千金而娶张家姑娘,不正是说张家姑娘金贵吗?”

苗先生只皱眉不语。

小李先生咂咂嘴,又道,“张家没少在女婿身上下功夫,往朝堂里推,你看看沈瑾。也合着他倒霉,要不是赶上丁忧了三年,如今也未必比沈瑞那小兔崽子差。能得个探花郎,好生栽培,张家会不乐意?”

苗先生缓缓点了点头,确实,张家,未必会不乐意。只是……“只是,张鏊要是不乐意……这强扭的瓜不甜,要是再得罪了建昌侯府……”

小李先生登时便冷下脸来,“他不乐意?!张家别说嫡出的姑娘,就是庶出的姑娘,不是眼下这境况,那个废物就是没成过亲的探花郎也高攀不上!

“沈家如今在朝是没有高官了,但沈家的姻亲故旧都在高官位上,待要碾死他个小小的翰林编修还不容易?他不找个靠山,就等着悄没声的被沈家弄死吧。”

“你让他放明白些,”小李先生近乎一字一顿道,“王爷,不会留无用之人。”

苗先生背后也见了冷汗,勉强应道:“学生这就去同他说。”

小李先生挥挥手示意他尽快去办,又慢悠悠道:“你既与他交好,便好好劝他一劝,让他,多学学他祖父。”

*

弹劾义子的风潮一直出了正月还没刮完。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悄悄为宁府小公子摇旗呐的。

如南京十三道监察御史汪正等便疏言:“陛下嗣位九年储位尚虚,请择宗室幼而贤者一人置之左右,以代宗庙之礼,尽晨昏之职,皇子诞生,遣之归国。”

正月太庙司香这茬是过去了,可,还有“晨昏定省”呢!

这个不赶时间,天天都行!

“幼而贤”,偏就把那“幼”字放在了头里。

若不是沈理刚刚丢了尚书位,这些人几乎就明说宁藩小公子就是现成儿的人选。

而先前一直没发声的太后,也过问了“义子”之事。

传出来的话是太后望皇上以宗社为念,戒游佚,亲贤纳谏,勤政厚民。

但也有小道消息说,太后虽没说择宗室子弟,却也着实夸赞了宗室贤王。

皇上再怎么荒唐胡闹,可以不听贤臣的,却不能违了孝道,不听太后的。

于是,没两日,“听话”的小皇帝就下旨,褒奖了贤王周王,加了禄米,特地破格早早封了周王嫡长子为世子。

这位周王,是最早上书响应了宗藩条例的,而今捐粮赈灾、配合清丈田亩不说,还积极配合清查藩府花生、传生,上缴了这些人多年来骗取的宗禄,还妥善安排了这些革爵之人——

他依照宗藩条例重开了宗学,又向赵王看齐,又捐建学堂、医馆、工程学院,许这些无爵的花生传生子弟依喜好免费入学读书,学得一技之长,以谋生路。

此举得到了文臣的一致好评。

可比那只告其他宗枝刁状却没啥实际行动的宁王更贤了。

而周王的儿子还是个奶娃娃,可比宁藩小公子更“幼”!

未几,一向不问政事的太皇太后忽然开了金口,向皇上求情,令崇王世子袭爵。

而河南也“适时”报上来许多崇王世子赈济灾民、捐资助学甚至捐军饷协助剿匪的善举来。

说起来,今年三月初一是先周太皇太后十周年忌辰。第一代崇王到底是周太皇太后亲骨肉,宪庙的亲兄弟。

皇上当即便下旨褒奖一番,命崇王世子出孝后即承爵。

论理,太皇太后这宪庙的皇后开口为崇王一脉说话,也在情理之中。

但,要知道,太后当年可是与周太皇太后不睦的,甚至在周太皇太后最后的时光里,都不肯见太后,不许她侍疾的。

外戚张家与外戚周家更是打了许多年,直到周家两位爵爷都过世、家族渐渐衰落,无力与张家抗衡了,这才少了官司。

太皇太后此举,不免被人解读出不同意思来。

多年来太皇太后都如同隐形人一样,在后宫前朝都是无声无息。

可她到底是太皇太后,辈分在那里摆着。

皇上至孝,自是要孝敬母亲的,但祖母同样要孝顺。

如果还有人能压住太后,那便只有太皇太后了……

至于河南之地,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贤王来,不少人都在心底暗道一声沈家小儿好奸猾好手段。

先前沈理辞官离京,不少人是等着看沈瑞的话的。

不少人抱着各种目的参劾沈瑞,那拿了宁王银子的,更是直指沈瑞私交藩王、替藩王邀买人心,又暗戳戳点出第一代赵王那些意图谋反的事儿。

可还没等形成声讨沈瑞风潮呢,河南那边便快马送折子进京,说汝王也大手笔捐禄米赈济灾民。

朝廷立时就下旨褒奖。

要说赵王邀买人心意图谋反还说得过去,可汝王连个儿子都没有!说他也要造反,谁信呢?!

那些被打脸的御史给事中便又都把头缩回去了。

而这短短不到一个月里,河南又接连冒出贤王来,一个比一个贤,一个比一个对朝廷贡献大。

当然,不贤的,如赵藩的临漳郡王、汤阴郡王,郑藩的东垣郡王等,都叫沈瑞收拾掉了。

好么,甭管他沈瑞这赈灾的官儿最终赈济多少人,单就敢朝宗藩动手、还能让这么多宗藩恭恭敬敬向朝廷低头,他就只会有功不会有过。

何况弄了宗藩这么多禄米,这赈灾也不必发愁了。

在众人眼里,沈瑞此刻是什么都不用做了,只躺在功劳簿等着领赏便可。

但实际上,沈瑞却是头疼着各种事,比如药材交易市场,比如水利工程,比如剿匪,比如边关马市交易量下滑……

*

正月上旬,蒋壑带着大队人马抵达河南,与沈瑞汇合。

武安县沈巡抚一战成名,之后收拾王府、剿灭匪寇端是辣手,宦官人家背地里称他“沈抄家”,绿林却送个绰号“沈阎王”。

而今手握重兵,更是尽显阎王本色。

他原就让人在怀庆府“考察”多时,此番挥兵而来,又有领路的内应,迅速荡平了几股势力最大的马贼。

当然,剿匪的事情不用他这个巡抚亲自披挂上阵,他主要还是升堂受理当地百姓状告郑府宗藩案。

想要查,宗藩违法乱纪的案子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又有繁昌、庐江郡王“配合”,东垣王府自然种种罪证确凿。

若不是沈瑞执意必须有实证,繁昌郡王甚至想将郑王的死都栽到东垣郡王头上去。

这次沈瑞是只管审案判案,抄家的活计还是交给了专业人士——京中奉旨而来的锦衣卫千户汤兴。

这位是北镇抚司里论心黑手狠名列前茅的人物,无论是牟斌还是杨玉谁坐在指挥使位上,他都凭着一手狠辣刑讯功夫呆得稳稳的。

但实际上,他暗中是王岳的人。

张会遣这汤兴来河南,既是图他这恶名用来背锅再好不过,任谁也弹劾不出更新鲜的花样来,也是因着用王岳的人,让皇上放心。

解决了宗藩问题,能迅速推进清丈问题,怀药的生产便有了保障。

清扫了马贼,也打通同山西泽州的运输通道。

沈瑞让杜老八、田丰在怀庆府所建标行、驿站密集程度堪比登州,既是方便怀药南北运输,也是为了与泽州府联通——山西武学正设在泽州,如此许多消息会更畅通。

沈瑞又向朝廷申请,建立山西武学的附属医学堂,专门培养军医,制作用于战场的伤药,这药材供应,则将在怀庆府、彰德府两地提供。

两地推广种植药草,建立相应的药厂,地方上可以药草抵税,并给予一定优惠。

内阁对军医学堂的设置表示赞许,很快便获批,军医学堂的经费国库给出,配套药厂在要由地方筹建了。

大佬们认为朝廷肯承认药厂为军医学堂供药,就是给了药厂天大的荣耀与商机,就如同贡品一样。故此是一点儿费用不会拨给的。

至于抵税,大佬们也并不太情愿。

实际上,河南各府里,怀庆府虽土地不多,但占的税赋比重却是不小,朝廷不会轻易允许改变。

不过如今河南受灾,反正也是免了一年税赋的,内阁便表示税这桩事先放一放,明岁看情况再定。

沈瑞倒也不着急,等彰德府的药材交易市场起来了,按比例提高商税,引导粮食的流通,百姓生活情况转好,水利工程又能进一步提升地力增加亩产,则赋税不会是太大问题。

当然,那也是之后的事儿了,当前的紧要问题还是粮食的巨大缺口。

河南已连续几年受灾,就算藩府富户屯粮再多,也只能是一时赈济,难让这一省百姓挺到秋粮大批下来的时候。

沈瑞这边也是想尽一切办法,筹备粮米。

为祖上已故先人请封六品以下官爵、诰命为交换条件动员望族富户捐粮,以牛羊子粒为赏鼓励入社仓百姓抢种短期高产粮食,以河南药材为引吸引商户自外省运粮前来交易等等。

除却这些常规手段外,沈瑞还早早派人往登州去叫金玉珠设法联系孟聪,看能不能从海外再弄些粮食来。

虽是远水接不了近渴,但只怕这一二年河南都将是缺粮的,无论是哪里的粮米,都是多多益善。

当然,无论是哪里想运粮进河南,都需要河南地面上太平才行。

因此沈瑞蒋壑议定,要兵分三路。

周贤往河南府去剿矿盗,高文虎与蒋壑则先清了开封府匪盗,再分头往归德府、汝宁府去。

归德府紧邻山东兖州府,沈瑞出京前特地请旨将丁焕志放在此处为知府,为的便是这份交通便利。

丁焕志也深谙其意,这几个月也没少为沈瑞张罗物资。

当年高文虎往山东曹州所剿匪寇,便是自归德府流窜过去的,这边的境况他颇为熟悉,故此他将往归德府去。

而汝宁府与湖广、南直隶相连,离江西亦近,向南可遏制江西兵北上,向东又可迅速护卫南京。蒋壑又曾随父亲在湖广剿匪,在湖广地面上也有许多资源可调用。此步正是为防备宁藩。

相比起来,矿盗比马贼更难对付。

马贼虽四下流窜机动性强,但总归行踪可查,大军压去,天罗地网,便无所遁逃。

矿盗却是都在深山老林中,有个风吹草动便即藏匿得无影无踪。大军若要深入森林搜山,便如大海捞针,补给更是难题,一朝大军退去,又极易死灰复燃。

地方官员推诿诉苦说的都是这一套。

“咱们粮草运得艰难,那些匪寇的也不会容易到哪里去。”分兵前,蒋壑召集众人一起商讨作战计划时,周贤如是说。

“受灾了这么久,金沙铁砂都当不了饭吃,他们既能挖出来,就得换成粮食。”

他看向沈瑞,道:“我在德州卫时听人说过沈大人当初对付海寇,也是用的斩断他们后路这招。”

沈瑞微微颔首,他身后的田丰立时行礼道:“大人放心,小的们已是在查与矿盗有联系的坐地户了。只是山头多,还需得些时日。”

田丰顿了顿,环视一周,道:“只怕与地方上有些牵扯,不那么容易查清,料理起来也……”

周贤看着面无表情的沈瑞,心下一哂,晓得不过是沈瑞借下头人之口说出来罢了。这河南地面上哪里还有沈抄家不敢收拾的人。

皇上派自己来河南为的什么,周贤是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主动要求去劝汝王。沈瑞又没在军报上隐瞒过他的功绩,他自也不会故意刁难作对。

因此,周贤很自然的接过这话茬,道:“皇上派我等来,不正是为了荡清地方,勿论查到什么,田壮士你只管上报便是,若有知法犯法、包庇盗匪者,国法难容,吾等绝不姑息。”

又向沈瑞道:“还请巡抚大人下一调令,让廖公公过来,这边矿监,还需廖公公协调一二。”

沈瑞颔首道:“我已着人去请廖镗过来河南府了。”

这矿盗不止有宗藩的势力插手,地方上的矿监税监等内官必然也没少参与。

对付内官,自然要廖镗来镇。这把刀,沈瑞如今已是用着十分顺手了。

杜老八瞥了眼那边角落里的万东江,拱手道:“某有个,不大上得台面的主意。”

因着这是张会的人,周贤颇为客气,道了声请讲。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直隶地方上有些府县,能缉盗的人手忒少,有时候是靠海捕文书悬赏花红,总有些有本事的人肯吃这口饭。”杜老八道。

“有时候,就是逮着个道上的,并不立时处置,只关着,吊着,让他手下兄弟家人亲朋去逮旁的贼,逮着了,就或多或少给牢里这个免些罪。再如法炮制新逮着的这个……”

周贤意味深长的看了杜老八一眼,道:“这倒也不失是个好法子。既然直隶一直这般做,也算得是成例。只是,起头的那一个却也不好逮罢。”

杜老八给万东江使了个眼色,万东江才有些拘谨的起身道:“小的认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常能听到些江湖纷争……”

周贤闻弦知意,笑道:“若是有人愿意向善,戴罪立功,虽不能说既往不咎,却也会从宽处置。招安亦不是不可,只要手上不曾有罪无可赦的大案,军中素来敬血性汉子。”

说着又看沈瑞。

沈瑞只道:“周指挥使惜才,是将士们的福气。”

周贤道,“大人过誉了。那些罪大恶极的,去修河堤修路,算得是以为百姓、为地方造福而劳作赎罪。有些或被裹挟,诚心悔过,又有些功夫在身,也当好好用才是。”

他顿了顿,“原听闻登州民间组织了青壮沿海巡护,如今河南府山高林深,亦易藏匪患祸害百姓,原也应有这样的青壮结队自保,只是现下匪乱丛生,又怕这些人被裹挟了去,反倒糟了。故此,若是送去边关,既为护卫边疆出一份力,也为他们自己博个前程,岂不两全其美。”

沈瑞也不是没想过弄些马贼去草原,做个奇兵。

只是一则这事儿涉及武装力量,总归是有些敏感,沈理的事他也不免受到影响,这阵子被弹劾得多了,实不愿送新的话柄到御史手上。

再者,如何驾驭这样的人,也是门大学问,一个不好,这些人的刀就指不上落在谁头上。

沈瑞微一沉吟,道:“只恐野性难驯,需得从长计议。若有这样的人,先留下,我这边已请杜当家过几日去少林交涉,请些少林俗家弟子来帮忙。届时有这样弓马娴熟的青壮,可交到少林弟子手上,帮着训一训。”

周贤道了声还是大人想得周全,却又道:“只盼边关能多太平些时日。”

却是暗示边关未必能等得这些人被训练好。

去岁牛羊甚至马匹骤多,有心人都会关注一二。

周贤已是寿哥心腹,又与淳安大长公主府交好,不难知道边关境况。

沈瑞心下一叹,口中只道:“快刀虽利,然若伤了手,得不偿失。”

周贤便也不再言语,岔开话题,又与杜老八、万东江去商讨扫荡坐地销赃富户、缉捕矿盗的详细计划。

*

对于边关,沈瑞也是头疼。

前世历史上,正德九年、十年,鞑靼都曾大举入寇。

去岁重启马市时,沈瑞一心想着用马市的利益拖住鞑靼脚步,为大明多争取几年时间。

李延清那边的武器研究进展迅速,京卫武学山西武学也在大力培养中低级军官,待便捷稳定的远程火器问世,待一批又一批优秀将领奔赴边关,大明将再不惧边患。

沈瑞一直与丛兰、沈珹保持着密切联系,庞天青那边也会不时来信相询,因此他对马市、对边关的情况知之甚详。

但到底在千里之外,能干预得十分有限。

对内,沈瑞可以提高粮食收购价防止谷贱伤农;可对外,他没立场、也不可能要求大明商贾提高牛羊收购价来保护草原人民的饲养热情。

因此也只能另辟蹊径,积极拓展交易物品种类,让鞑靼觉得有利可图。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草原这场旱灾。

如今天冷,许是还不太明显,等到三四月间春回大地,便能看出端倪,不必等秋高马肥,就可能会迎来一波扰边。

到时候朝中必然又要叫嚷着关停马市。

可现在沈瑞尚在为河南的粮米发愁,又哪里有多余的能提供给草原?!

盐铁有定额,茶再好也顶不得饿,还有什么能安抚草原的……

就在沈瑞这边忙着大军分兵的准备工作、那边愁着边贸交易情况时,迎来一位全然没料到客人。

蓝田。

去岁刘瑾倒台后,被刘瑾陷害贬谪抚州的蓝章得以平冤昭雪,回京任都察院任右都御史。

沈瑞后来在杨慎书信中得知,蓝田也是跟着其父蓝章进京准备春闱的。

这位七岁能诗、十六中举的少年神童才华横溢,只是时运不济,又逢奸人作梗,屡试不第,如今已是三十有七了。

今年本是最好的时候:对头刘瑾倒了,他父亲起复成了新贵;

他师父是首辅李东阳;

他与阁老杨廷和的儿子乃是同门,相交莫逆;

因蓝家在山东与沈瑞有合作,王华那边亦不会为难他。

他本身又有大才,不说必然鼎甲,总归会是榜上有名。

可正值会试之期,蓝田却出现在了河南。

沈瑞听人通禀时候吃惊不小,不知京中出了什么变故。

当然,若与自家有关,张会那边早该快马过来送信了。

不过即便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当年沈瑞没少跟着大舅哥应酬文会,与蓝田多有来往,他深知此人最是直爽,不喜绕弯子,因此迎了蓝田入后衙,便直接引入密室,细问京中情形。

蓝田摆手道:“不必担心,是我父亲想参宁王,又想整顿盐法,怕我参加今岁春闱时被人利用混淆视听,故此让我再等三年。”

他自嘲一笑:“左不过也等了这许多年,哪里又差这三年。”

沈瑞也不由叹气。

沈理南归并未来河南见他,只让心腹捎了厚厚一沓信,仔细与他分析了京中形势,让他在外也要多加小心。

张会那边时不时送来的消息也表明,宁藩对小公子入嗣这桩事并没有死心,将会卷进去更多人。

蓝章如今要直接对上宁藩,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将可能被攻讦的隐患都解决掉。

只可惜了蓝田这样的才华。

沈瑞一时也不知道该安慰他点儿什么好,只得转移话题,又问他此来河南目的。

“我多少懂些医理,老师让我过来,看看你所说的那军医学堂,还有药厂。”蓝田笑道。

沈瑞眼前一亮,瞧了瞧蓝田,试探着问道:“蓝兄可是要往首辅的四夷馆去么……”

蓝田道:“听老师提起过此间情景。‘有事,弟子服其劳’,不过尽我所能为老师分忧罢了。”

又笑道:“我那堂叔父也指望我将蓬莱书院开到河南来,听闻如今河南正兴起开医馆,我看倒是先开一家蓬莱医学堂才是正经。”

沈瑞不由大喜,蓝田是那种经史子集、天文律历无一不精的全能型学者,又随其父在抚州任上多年,庶务也是打理得清爽明白,能留在河南,实是他一大助力。

蓝田既答应留下来,便很快进入角色,将他这一路上所想医学堂、药厂规划一一说了出来。

末了又问沈瑞道:“我听庞子阔说了边贸种种,他说你们在寻能让草原大量需求的——你可想过药材?我是说,兽药,成药。”

草原生存全靠牛马,兽药确实是草原急需,且是将长期、大量需求的。

正常给人用的药品当然也是有限额的,毕竟也算战略物资的一种。

但兽药毕竟有所不同,人畜皆可用的那部分制为粉末、丸药等成药,便能有效防止再度被制成伤药了。

沈瑞轻叹道:“想在彰德推广药草种植时也想过,只是了解后才知道,好的兽医竟也是难寻。”

大明因有马政,因此早年是十分注意兽医这块的。

洪武二十八年曾规定:“民间每二十五匹种马(永乐以后改为五十匹)设一兽医,由农家挑选聪明俊秀子弟二、三人学习,定业一人,如医治无状则撤换。此外,每州设兽医二人,每府设兽医一人,无品阶,到年终更换。”

然随着马政逐渐败坏、各地财政日益紧张,兽医们是干着最累最忙的活计,却常常被克扣月银粮米,生活得不到任何保障。

即便是在驿站里为官马做兽医者,也因着难以靠那可怜的俸禄养家糊口,而多半消极怠工,另谋生路,真正钻研的少之有少。

如此,在河南地界,这抽选兽医成了农家沉重负担,避之唯恐不及。

当初登州多山地,并不适宜养牛马,兽医也不多,后沈瑞推海贸,登州自辽东大批购入牛马,陆家办事向来周详,兽医也是给配齐的。

在登州逐渐繁华,百姓收入渐多,牛马也入寻常人家后,兽医的待遇自然不再是问题。

故此在山东时,沈瑞并没有注意到兽医这个群体的状况。

直到来了河南,还是接连受灾后的河南,他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

沈瑞叹道:“我已向京中请旨,看能否调太仆寺、苑马寺中懂兽医的人过来好生教教本地兽医。也让人往山东去寻高明兽医了,只是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耗费时日良多。等学成再制药……”

那就不知道耽误到猴年马月了。军情不等人呐。

说罢,沈瑞目光灼灼盯着蓝田,他既然提起,应该是已有腹案。见他听自己说完,仍一派淡然模样,便忙一揖道:“还请蓝兄教我……”

果然,蓝田笑着双手扶他,道:“恒云客气了。我也读过些牛马经,或可帮着和本地兽医们切磋一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