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3.第770章 双龙汇野,伏尸北邙

第770章 双龙汇野,伏尸北邙

北邙山上列坟茔,万古千秋对洛城。城中日夕歌钟起,山上唯闻松柏声。

今夜的神都洛阳城中,自然不会有什么歌钟声响起,唯各种骚乱、厮杀声不绝于耳,甚至就连郊野游荡的野兽,都被城中各种闹乱声惊扰得不敢靠近城池,只是远远遁开。

城中虽无歌钟,然而北邙山上于夜风吹拂下仍是松涛依旧,只不过在这松柏声之内,也难免沾染了一些人间的烟火躁闹之气。

此时的北邙山中,多有临时的帐幕架设起来,因为周围广有松柏遮掩,哪怕已经距城极近,若不行至近前,也很难发现在这一片郁郁葱葱当中居然藏匿了几千人马。

这一路临时驻扎在此的人众,自然就是早间从洛南香山出发、绕城而过的庐陵王一行。

原本光天化日下,将近两千人马绕城而过也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因此一行人还准备了由都水使者刘思礼所开具的漕力调转文书,以应对沿途或会遭遇的官府盘查。

然而庐陵王一行由洛南转移的时候,适逢都畿禁军大乱,竟然就这么全无阻滞的从洛阳城东抵达了北邙,沿途甚至还有余暇搜掠了一批乡野民丁以壮大声势。

此时距离北邙山谷这一处营地中,已经聚集了四千余众。

其中最为精锐的自然就是杨元禧等所率领前往山南迎接庐陵王的那近千南衙禁军将士们,如今的他们已经是庐陵王最为倚重的心腹力量。

虽然在几个月前,彼此或还素昧平生,但这一批迎驾将士们先有迎驾之功,又一路护从庐陵王北行归都,可谓劳苦功高。

如今距离象征着大唐社稷最高权位所在的神都大内不过一二十里之间,只要冲过了这一段路程、进入到大内皇城,他们就是从龙功士、中兴元勋,此前所有的付出都会获得惊人的回报!

除了这近千南衙禁军之外,还有就是韦嗣立于汝州所招募的数千壮卒中优选出来的精锐,这一批人众也有大几百人,军事素养或是不及南衙军众,但一个个也都悍力可观。尤其想到此夜之后便能烧尾解褐,一跃成为勋从官身,也都不免激动难耐、斗志昂扬。

除了这将近两千人的核心力量,还有就是沿途所过乡社所搜掠的民夫壮力,同样有近千人之多。除此之外,便是抵达北邙山后,于山岭之间搜索裹挟来的人众。毕竟北邙山天下乐葬所在,埋葬于此的非富即贵,多多少少都会安排一些奴仆守墓打理,如今则就成了庐陵王的谋篡之资。

原本庐陵王在决定放弃原本的人事计划而另作谋进时,心中也是不无忐忑。

可是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忙碌下来,不断成功实现了转移,本身势力还壮大倍余,足见眼下的朝廷对都畿局势控制之薄弱,庐陵王心里也是充满了振奋。

夜幕渐渐降临,于山岭上向南俯瞰,清晰可见洛水北岸的城中诸坊间火光闪烁,城中的骚乱声更是在夜幕下传播到极远的郊野里,哪怕在北邙山峰上都略有闻及。

“今次行事如此顺利,诚是天助大王!十几年江湖漂泊,邪情遮蔽天机,一朝勃然而动,天地都为助力!”

一路追随至此的杨元禧望着南面城中乱象,一脸振奋的说道。

庐陵王闻言后也是满脸笑容,环顾周遭拥从者不无感慨的说道:“天地虽有垂怜,仍需群众广助。此夜之后,我与诸君共享此国!”

在一片欢欣振奋之中,沉默寡言的韦嗣立乃是一个异类。都畿内突然爆发这么大的动乱,想也可知他兄长韦承庆并众族人们必然处境不妙,虽然也欣慰于计划进行的顺利,但想到城中生死未卜的亲人们,这一份欣喜不免就大打折扣。

在场也有人察觉到韦嗣立的情绪不佳,庐陵王妃韦氏的族兄韦温便凑过去,拉着韦嗣立手臂笑语道:“凡成大事,能无流血?大王归位立朝之后,满门忠义必盛作褒扬,即便韦相公等不救,生人谁无病衰?修短不足长计,唯名爵可为荫传。来年两家相序轮齿,府君亦不谓孤独……”

听到韦温这一番风凉话,韦嗣立便忍不住横了其人一眼,然后才行至庐陵王面前抱拳说道:“大王,既然人事都已就位,便需尽快出兵,克定大事!”

听到韦嗣立急切请战,庐陵王自知其人是想为都中族人们缓解压力,但他之所以抛弃旧计,就是为了要让都中这些人事吸引朝廷目下仍拥有的力量,闻言后只是摆手道:“眼下天时尚早,且大内宫防坚固深阔,唯趁人事久疲深困,才可一战定势。”

“大王所论,诚是知兵之言。但方今网罗诸众,能称精勇者委实不多。匹夫意气,易躁难久,长时等待,难免志力消磨啊!”

韦嗣立又继续说道,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周遭那些营帐,此时已经多有散卒横倒山岭草木之间、鼾声大作。眼前人势虽然不弱,但却有大半都是草野中临时拼凑起来,明显不可作劲旅之用,若再这么拖延下去,可能全军此夜就要抱木大睡,更谈不上奇袭夺门、兵入大内。

见庐陵王已有意动之态,韦嗣立便又继续说道:“万金之躯,本就不宜久立险处。更何况北邙坟茔累列,死气浓郁,纵大王气冲霄汉、鬼祟难侵,但长久驻留于此,终究不吉。”

庐陵王听到这里,心里也觉得隐隐有些发毛。过往幽居多年,他全凭佛理排遣失意,鬼神术法之论也颇为信服。此前一直谋计着光明前程,现在得了韦嗣立的提醒后,顿时也有些紧张起来。

“速引几牲斩杀告慰此间亡灵,假道扰之,并非刻意任性,来日必盛礼以飨山泽诸灵!”

说话间,庐陵王抬手向北邙山岭环拱一遭,然后便将手一挥并大声道:“传告诸营壮义,随我归宫,定势此夜!”

韦嗣立的提醒也不无道理,当山野间卒众们正式开拔的时候,除了那近千南衙将士们快速集结,余者部伍动作拖拖拉拉,许多人睡梦中被惊醒,下意识便拖杖逃窜,又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将部伍完全收拢起来,勉强结成阵势,在夜色的掩盖下,向大内皇城进发。

此时夜色更加浓厚,而神都城诸坊间所传出的骚乱声则有增无减,甚至就连城外的白马寺附近都出现了小股流窜的乱民。这意味着神都城中不只已经局面失控,甚至就连最基本的城防都丧失了,对庐陵王一行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利好消息。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此行袭击大内就全无困难,大内皇城相对于普通坊区,无论是城防强度还是驻守力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特别神都大内紫微宫北面诸道宫城叠设,从最北面的圆璧城向南依次为曜仪城、玄武城,如果从正面发起进攻,需要接连突破这三道宫防,才能真正的接近大内宫城。

如此牢固的城防,如果其宫防宿卫不乱,想要从正面强行突破,哪怕数万精锐大军强行攻城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不要说庐陵王所率这一支仓促拼凑、大半乌合之众、连基本的攻城器械都不具备的杂牌军。

所以这一次攻城只是下计,本就不在庐陵王的计划之中。不要说打不进去,即便是接连攻破几座城防,单单攻城所耗费的时间,已经足够当今圣人组织反击或者移驾别处,就丧失了突袭的最重要意义。

庐陵王一行的计划是先临宫北圆璧城门进行叫阵,凭此人势或劝降北门守军、或诱敌来攻。如果事情进展不顺利,即刻抛弃那两千多乌合之众、留此扰敌,以精锐力量快速转移至西苑,由西苑九洲池宫防薄弱处冲入内苑,绕开玄武门而直袭宫城,若至此仍存阻滞,则就转赴上阳宫,劫持皇太后,总之就是此夜绝不走空!

当庐陵王一行浩浩荡荡的杀出北邙山野林地时,此时的大内宫城也有惊变发生。

袁恕己并北衙诸将突然登殿,劫持圣人,便不再停留,于玄武门处招聚北衙仍然留直的将士,将诸文物并一部分物资快速装车,穿行数城,直向宫北茫茫原野而去。直至离开宫城之后,袁恕己才又吩咐使员将几道皇帝制敕送回大内皇城南省中,稍作留守布置。

皇帝弃国出巡,自然不可能辇辂招摇,一驾青帐轻车便被拉出了宫城,告别了那给他带来无上权力并无尽屈辱的神都太出宫,甚至都来不及回望告别,便被拖曳着驶入那茫然无际的黑夜中。

此时皇帝萎坐在车厢中,轻车疾行所带来的颠簸,以及车外四面八方传来的人马杂声,都不能让他苍白的脸上有丝毫鲜明的表情变化,茫然无神的两眼更是几乎完全融入黑夜中,没有任何神采流转。仓促间被人强硬披挂在身的甲衣并不合身,随着车驾的颠簸,凸出的甲片边缘直将侧脸都给划破,血水沁流出来很快便打湿了内领,但皇帝只是浑然不觉。

突然,车厢一震,直接停顿下来,颓坐的皇帝身躯下意识向前倾倒,几乎滚出了车外。幸在一直疾行于侧的宦者眼疾手快,将半身已经撞出车外的皇帝扶稳。

轻车结构单薄、不够扎实,御者策马而行,为求速度又不恤马力,仓促套就的车辕都直接被拉断。

“请圣人移驾别车,天明之前必须要抵达偃师,明日午后才能至虎牢渡口。”

伴驾而行的颍川王李承况眼见圣人险些落车,一时间额头上也是冷汗直涌,正待上前搀扶皇帝,却被当面一脚踹翻在地。

“逆贼!蠢物!孽种!袁某、胡狗劫我是为划河弄权、作乱天下,你同谋此事、背弃祖宗,又是为何大欲?”

皇帝抬起一脚踹翻了李承况,心中积郁的怒火终于找到一个发泄的对象、喷涌而出,眸中闪烁的怒火实质一般,须发都炸裂贲张。

李承况被一脚踹在当面,口鼻都又沁血,翻身捂脸叩于车前悲声道:“臣宗家之殊裔,圣人拣我于卑微,守此大恩,唯舍命以报!今都畿情急如火,庐陵隐匿谋反、雍王负气东逼、朝士无能辅弼,河北州县连绵、豪义沃野俱有可恃,豫王拥兵山西,高屋建瓴,左右挥臂……”

“关西是我家、天中是我国,两者俱不能守,竟偏信河北劫君之贼!”

听到李承况仍在执迷狡辩,皇帝更加的恼怒至极。

正在这时候,另一名北衙大将李多祚纵马至此,将情势稍作打量,然后便将手一挥,示意亲兵将皇帝扶下车驾并举上战马,分出数人挟马并行,队伍继续上路。

然而队伍再行一程,前方突然行伍大乱,原来是夜幕中对面突然又冲出一支队伍,于有限的视野中根本就看不到对面队伍的全貌。

夜中疾行,哪怕两人争道,都足以让人惊慌不已,更不要说各自心怀鬼胎的两支军队。因此当彼此相遇之后,下意识的便是挥刀相向。

前路的碰撞厮杀很快就传回了后方,两路人马各自主事者也都是心惊不已,因不知对方虚实、又不敢声张自身来历,各自又有势在必争的理由,于是只能下令速速杀灭对方,勿阻大计。

一场战斗就这么突然发生,虽然相对而言北衙的军众要更加骁勇善战,但今次离宫本就仓皇,而且出于对都畿局势的判断并不认为在出走的初期会有战斗发生,因此只有少量甲兵配置了武器,其他众多械用器杖则集中由后方车队运输。

至于对面庐陵王的部伍,前方开道主要就是汝州追随至此的亡命徒,一路上都被灌输此行必定马到成功的信念,没有太多将要遭遇死亡危险的概念,虽然整体装备上远不及北衙军伍,但基本的刀枪剑戟也是人手一份。

野途中陡然遭遇,彼此俱无阵势,一方是做贼心虚、仓皇出逃,一方则是士气如虹、一往无前。因此在最开始的遭遇战中,竟是庐陵王一方占据了上风,竟然杀得北衙前路人马节节败退,颇有几分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亡命凶恶味道。

“结阵!缘车结阵!”

前方开道的大将沙吒忠义乃是曾与黑齿常之齐名并重的百济蕃将,自有丰富的行伍经验,眼见到夜幕中突然冲出的这一路人马作战勇猛,便也不敢再贸然发起冲击,喝令队伍收缩靠后,保护车队物资并分领器杖以拒敌。

眼见敌军仓皇败退,庐陵王一方不免更加的气盛骄勇,不独前方的亡命徒们叫嚷着追逐赶杀,就连后面队形散乱臃肿的那些乡野徒卒们也生出许多勇气,一股脑的蜂拥而上,打起了顺风仗。

两军交战,气势盛壮与否至关重要,对方如此气壮威逼,北衙军众们一时间竟然不能成阵,不得不一退再退,抛弃了近半的车驾辎重,等到对方冲势有衰,才勉强在后方重新拢合起来。

“拥王从龙,功成此夜!”

庐陵王一方,眼见到初战告捷,后方压阵诸员不免大喜过望,纷纷拍甲叫嚷喝彩起来。

而对面刚刚仓促结成战阵的北衙军士们在听到这一口号后,不免惊慌有加,仓皇之间听到一个“雍王”的呼喊,一时间刚刚结成的阵势登时便有崩溃之态。毕竟他们此番挟君出逃,主要就是为了躲避雍王的威逼。

“雍王竟然已至洛北……”

后阵中皇帝并袁恕己等在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也都神情惊变,袁恕己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皇帝,直接抽刀在手,策马奔前,并对皇帝说道:“雍王甲伍暗渡,可知逆心深刻!臣奉君出巡,虽不可坦言无私,但也公义当先,此际临危赴险,为圣人证此心迹!臣此身不死,圣躬必然无危!”

说话间,袁恕己已经冲至战阵前方,挥刀喝阻即将溃退的北衙军士们,并向对面大吼道:“雍王天家幸徒,天恩殊给‘镇国’之号,不能感此恩义、泯灭恩德,使甲逆乱国中,唐家忠骨,伏此杀贼!”

此时对面的攻势也有消弱,激烈的厮杀本就耗人气力,这一路人马本就野中奔行多时,遇险应激尚能搏杀一番,讲到对自身气力的调配与控制自然远远比不上真正的甲兵,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再加上北衙军众们退走丢弃的车驾辎重被缴获,车上装载的除了一些器杖之外,还有众多的宫货财物,其中不乏珍品、哪怕微光招摇都是折彩绚丽、引人垂涎。对面一些乌合之众就算还有些微气力存留,这会儿也都开始忙碌争抢战利品,不再乘胜追击。

一番波折、言或颇长,但实际双方接触并厮杀尚不足一刻钟的时间。

袁恕己满心壮烈情怀的越阵而出,一通喊话后却发现对面一群人只是忙于哄抢战利品,竟然不再继续攻战、同时也无人回应他的喊话,心中不免泛过一丝羞恼尴尬,同时脑海中也是灵光一闪,继而便挥刀大吼道:“此为庐陵逆众,并非雍王西军!杀贼、杀贼!”

且不说袁恕己的陡然惊觉,后路压阵的庐陵王等在初战告捷后也在快马加鞭的冲入战场,一路上蓄养人马战力的南衙精卒们投入战斗,一边挥刀驱赶着己方那群乌合之众继续向前冲击挤压对方阵脚,一边大声叫嚷着各种口号。

此时的北衙军众们虽然仍是惊魂未定,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趁夜色掩盖向周遭四野逃窜,但仍留守于此的甲伍在见到敌军哄抢行为后,心中敬畏之感也大大消散,再加上袁恕己的呼喊,便又匆匆结成几个战阵,向对面反杀而去。

这一次再作交手,北衙职业劲旅与乌合之众的差距便体现出来,战况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那些再被南衙军众驱赶上前的杂牌军们再无招架之力,循着惯性稍作支应,然后便开始大规模的溃逃,甚至就连后方南衙军众的阵势都给冲垮,不得不退后重新结阵。

庐陵王的计划中,本就有一项是将北衙守军诱出,或围而歼之、或喊话招降。虽然不清楚北衙军众为何出现在野中,但既然遇上了,总要尝试一番。

因此在庐陵王的授意下,阵中自有将士大喊道:“今上本奸后所立,得位以来,衰德失道,天怒人怨!今大帝元嗣、庐陵大王归国,携天命、施仁恩,凡唐家壮士拜迎大王者,公侯在授、官禄可期!”

北衙后阵中,皇帝李旦情绪本就崩坏有加,此时再听到对阵如此喊话,不免更加的怒火冲头,持剑在手、遥指前方大吼道:“庐陵轻率失位,早为家国所弃,苟活人间、曝丑当世!朕虽无能之主,庐陵更难持符命!内外将士,谁为朕杀此家国巨贼,王爵即授!”

已经临近战场的庐陵王陡闻此凄厉吼声,心中顿时一惊,险些由马背上惊落下来,口中更忍不住惊声道:“圣人竟然在阵?这、这……”

这话语声略有颤抖,半是惊恐,半是激动。惊恐自是被捉奸当场的下意识反应,而激动则就是目标近在眼前,大位垂手可得的兴奋。

此时两方军将已经多有亡散,所谓的战场也已经极为狭小,若是白昼时节光线充足,阔别多年的兄弟两人或许已经能够隔阵相望,然而眼下彼此视野中却只有浓厚至极的夜色。

随着皇帝这一通喊话,北衙军众们自然躁动起来,国朝创业以来,异姓封王不是没有先例,但那些幸运儿或是有着非凡身世、或是有着殊功大勋,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将士们心中能无贪望?

庐陵王也不甘示弱,遥指前方同样大吼道:“某今归国,志在中兴!内外壮士能杀伪君、荡除妖氛者,封王裂土、三代嗣而不降!”

随着双方各自开出殊封赏格,洛北这一场厮杀也变得惨烈至极,各自为了那封王殊荣、俱是悍不畏死。

皇城政事堂中,寝室浅睡的韦巨源突然被门外呼喊声惊醒,他匆匆推门而出,只见几名中官仓皇站立于外,还未及开口询问,中官已经哭丧着脸颤声道:“韦相公,大事不好!北衙哗变,圣人已为劫走出宫,将要奔赴河北……”

韦巨源听到这话,顿时如遭雷击、身躯陡然一颤,及至中官将皇帝所留由他留守神都的制令递入手中时,更如触摸到了火炭一般抖手甩出,片刻后韦巨源才长叹一声,顿足道:“唐家从无弃国赴野之君!臣义不受此乱命!”

说话间,他更阔步上前,将那甩出的制令撕成粉碎,就连碎片都紧握在手,然后才又凝声道:“速奔上阳宫,请皇太后降书、召雍王殿下入都定鼎!唐家安危、金瓯全否,俱在此命!速去、速去!”

遣走使员后,韦巨源已是浑身颤抖,于直堂中颓坐垂泪,过了一会儿才摆手吩咐堂内诸令史退出,自己颤颤巍巍归舍重着章服,并一路行至则天门前,面北而拜,慨然叹道:“社稷横祸频生,大臣不敢独善。臣上不能匡君,下不能兴政,一生窃禄,还于唐家!”

说完这话后,韦巨源手腕一翻,袖间利刃抖出,穿喉而过,周遭卫士警觉冲上还待抢救,然而韦巨源颈间已是血流如注,气绝当场!

一个大章,明天继续。。。

(本章完)

774.第771章 我之所在,鼎之所在

第771章 我之所在,鼎之所在

在潼关招纳了李思训等人并上奏朝廷之后,李潼并没有即刻继续东进,而是遣原潼关守将李湛率三千前锋先行,自己则在潼关又留两日。

这两天时间里,行台后路又有八千军队赶了上来,其中五千由潞王李守礼率领进入潼关,另有三千人则由此前入京的黑齿常之率领,直接渡河入驻蒲州的镇水城。如此一来,大河水道并夹河两岸并为行台所掌握。

与此同时,雍王新的口号也传遍诸军。这对行台诸军而言,无疑是一大鼓舞。倒不是说他们有多希望神都朝廷与当今圣人重返关中,而是当这样的口号提出来之后,西军此番东进便不再只是请战洗辱那么简单,而是要直执国柄!

至此,行台在集兵力已经出动近半,关内长安并诸要州仍有将近两万人的甲力存留。在控制住神都局面之前,李潼并不打算再由关中继续抽调人马。

前往神都问鼎夺权诚然重要,而一个稳定的关中才是接下来李潼力量所在的源泉。虽然过往数年行台施治、将众多的关陇勋贵们驱逐到了神都,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在关中的力量就荡然无存。

毕竟关内虽是唐家祖业,但也是这些关陇门户们百数年间、几代人深刻经营的所在。烂船还有三斤钉,一旦行台兵力倾巢而出,雍王在神都所为又屡屡突破他们的底线,一些残余势力勾结闹乱于关中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别的不说,行台作为一个立足于关中从而发展壮大的霸府机构,自身在人事结构方面就不能做到完全杜绝关陇世族与勋贵门户的渗透。也谈不上是渗透,应该是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只要这些人能够认同行台基本的价值观与政治理念,行台也没有道理一刀切的将所有关陇时流拒之门外。

所谓的关陇集团,只是一个宽泛的、总结性的学术概念,是一群有着类似出身背景与政治资源的时代中人。就连李潼自己,如果用这种观点论述,都可以称得上是关陇集团的后起之秀。

虽然行台对关陇时流的接纳不失有序且管制得力,但这也是建立在强大武力基础上的。一旦行台人马倾巢而出,环境局势自然发生改变。

李潼之所以敢在这样一个时节发兵东进,甚至就连远在山南的他三叔李显都急吼吼潜回国中,就在于如今的神都朝廷实力已经透支到了一个极限,起码是整个都畿地区,短时间内已经难以再聚集起控制局面的力量。

治国治民不同于谈恋爱,不必过分纠结于你对我究竟是不是真心,但却需要注意不要考验人心人性,不要随便给人提供背叛的条件,除非是为了钓鱼。不过李潼眼下的渔场在神都而不在关中,需要充分考虑到关中的稳定。

更何况他这一次前往神都,本就是顺势而为,赌性并不大,也就大可不必孤注一掷、倾巢而出。

当李守礼抵达潼关后,李潼才又再次上路,临行前将李守礼安排为潼关守将,并吩咐道:“二兄所职唯在此门户,东西纵有变故,传书告信即可,决不可妄动轻出!”

李守礼闻言后忙不迭拍胸保证,但又不无担心道:“眼下都内情势已经混乱至极,西军十万胜甲,三郎却只率六千东归,是不是……”

李潼听到这话后便笑一笑,刚想说当年董太师也只率了五千西凉军进洛阳,照样一番作为……不对,是作了一把好死,脸上笑容一僵,转头便呸了一口,仍然觉得有些不吉利,一边啐着一边翻身上马,继而三千将士便策马离开潼关,向前方的陕州而行。

所以说有的丧气话真的不能随便说、随便想,行途之中,神都方面最新情报传来,李潼在听完后顿时有了一种天人感应、天命所归的感觉。

“日前南衙躁乱城中,北衙哗变大内,劫持圣人离宫……皇太后陛下制召雍王殿下急速归国、掌控局势!”

短短几句急报,所透露出来的讯息之惊人,让李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中过程稍有了解之后,更是气得忍不住想骂娘:“圣人身系家国之大任,何敢如此轻率、浪行匹夫之意气!”

他这么不客气的斥责他四叔,还真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此前他虽然频频施压,但本质上仍然是希望能够维持都畿秩序一个基本的完整,勒令在朝五品以上参议归祀、并要求朝廷提供粮秣,就是希望维持朝情不崩、并保持一个基本的事物运作能力。

可现在,他四叔直接破罐子破摔,主动挑衅并引火烧身,使得都畿秩序完全崩溃,让李潼大感猝不及防的头疼。

神都局势崩溃得如此彻底,除了倍感意外,李潼也不由得稍作检讨,他这一次真的是有点想当然了,下意识的忽略了他四叔的主观能动性。

他对他四叔的印象,除了近年来有点大聪明之外,还是让位成瘾的仁懦形象,让老娘、让哥哥、让儿子,结果他妈的击鼓传花、传到自己这个侄子手里就炸了!

神都如此惊变,原本的计划自然不足为凭,如果说神都本身的秩序崩坏还能慢慢收拾,那么最要命的一点还是不能让他四叔真的被劫入河北,起码不能以皇帝的身份进入河北!

“中军千人,收聚马力,一人三乘,驰入陕州!传告潼关潞王封锁关城,无我手令、一应人事、概不得出入!驰告蒲州燕国公,甲械谨备,随时待战!”

快速做出吩咐后,等到中军战马聚集起来,李潼便即刻率军向陕州驰行而去。本来预计还有两天的行程,从午前疾行,到了入夜时分,人马便抵达了陕州。

抵达陕州后,李潼即刻便召来已经先行至此的李湛,询问都畿最新情报。但李湛也不过是先行两日,今天午后才正式抵达了陕州,所知仍然有限。

不过,陕州这里已经颇有自神都逃难至此的时流,这一部分人很快便被招至州府,一通盘问下来,信息错综复杂,虽然让李潼对神都目下的混乱有了一个更全面的了解,但是他最关心的皇帝目下所在仍然没有一个确定的消息。

唯一或可安心的,就是在这一通杂乱的讯息中,同样没有太多涉及到他三叔李显。不过他三叔存在感强不强烈,李潼本就不放在心上,庐陵归国,注定只是一场不甘没落的关陇阴谋家们的招魂闹剧。

略作沉吟后,李潼还是觉得要施加一层保障,以应对或会发生的最坏情况。于是趁着用餐之际,他又召来李思训,亲自口授道:“唐家创业,发迹太原、功成长安、宏大神都,今圣人不祀祖宗、弃国而走,诚家国之大不幸!生而唐家元裔,宗庙、鼎业若无所托,我自一肩当之,绝不容宗庙蒙尘、社稷倒悬!

相公宗家耆老,应当体会我这一番苦心,请即刻于案执笔,传檄神都,凡官爵食禄,见檄之日即刻奉表出拜,伏迎王道!悖道而行者,俱国之贼逆,我之所在、鼎之所在,持符之日,讨贼之时!”

“这、这会不会……殿下慎行至今,言行俱不出章法之外,若直行如此奋进、恐毁誉参半啊……”

李思训闻言后不免有些迟疑,李潼闻言后则摆手道:“来不及了,若圣人被劫入河北,河道即成国门,社稷必生鸿沟之裂!隋炀旧祸,恐复临人间!圣人亦我恩亲,移其尊位,亦是移其罪孽!即刻行文,宣告神都!”

听到雍王如此坚决,李思训便也不敢再劝,忙不迭伏案拟文。

半天时间里疾行数百里路程,李潼身体上也颇有几分疲惫,伏案短憩片刻,脑海中仍在思绪飞转,考虑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方方面面的变数。

时间悄然而逝,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李思训终于将檄文拟定并呈交上来。李潼通览一遍,然后又提笔将其中一些措辞稍显委婉的地方勾出更改。

既然言为檄文,当然要突出斗争性,除了告喻神都士民皇帝失道、不配其位之外,当下朝廷诸宰相等执政班底也必须要加以声讨。如今神都大乱,已经不存在磋商、妥协的余地,壮声先行,强兵于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李思训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将檄文修改的勉强符合雍王的意愿。之后李潼便也不再拖延,召来文吏将檄文分抄几十份,召集五百名甲员分成数路,各携檄文连夜向神都城驰行而去。

就在这一路人马离去不久,夜中又有小股的骑兵抵达陕州,表明身份后便被即刻引入了州府内。这些人入城后不久,雍王军令再次递出,城外人马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将陕州州城诸门控制起来。另一部分则在夜色的掩饰下,绕过了陕州东向驿道,循小路直向东方行去。

神都洛阳海内大邑、久为天下中枢,常住人口几十万有余,繁华富庶冠绝天下,可当这样一座雄盛的城池秩序崩坏、陷入无政府的状态下时,所带来的后果也是灾难性的。

城中闹乱难定,城外也生机微薄。当下时令新逢晚春,虽然田野之间多有草木新生,但田桑多废,起码是田野所出支撑不了大规模的人事转移。

田野不足谋生,内乱尚可纵欲。城中秩序无存,凶悍聊可果腹。面对这样的情形,几人又可克己奉礼?首日南衙躁乱,坊里群惊,已经让人惊恐莫名、无所适从。接下来的几天内,神都城中的闹乱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突破人所承受的极限,民无业可守,贼无处可遁!

整个神都城,自北至南,无有乐土。

最北面的太初宫大内宫城里,宦者奴婢们漫无目的游走此间,或许因为皇权固有的威严残留,加上诸宫门紧闭,闹乱坊市的乱民们还没有蹿入宫中。但这些依傍权势而活的宫人们,在皇宫的主人离开后,生活陡然间失去了目标,或仍因循旧日轨迹洒扫忙碌,但也多数眼神空洞、神情茫然,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大内南侧的皇城里,是百司官廨,往常活跃于此办公的官吏们也没有了踪迹,只是偶有自坊中撤回的乱卒们出入于官廨之间,收捡一些器物,甚至于撬开官廨仓房,将其中收存价值不菲的物货搬运一空。以往庄严神圣的朝廷中枢,如今竟如乡社淫祀一般,城狐社鼠游走其间。

位于太初宫西侧的上阳宫,则就显得比大内热闹几分。宫门洞开,乱卒乱民游走其间,不乏人叫嚣着杀妖后、报血仇,于宫室之间流窜搜索,场面混乱有加。

至于皇太后起居所在的甘露殿,暂时倒还侥幸并未失守,除了雍王派遣驻守于此的五百军卒之外,皇帝出逃、合城大乱之际,也不乏官员率领仆员入此拱卫,将蔓延入宫的骚乱人事隔绝在外。但骚乱若再如此持续下去,状况也将堪忧,甚至就连基本的饮食供给都已不继,宫人们已经开始打捞宫池鱼蟹果腹。

两大宫苑情况都已经如此,城中坊间的情形之恶劣也就可想而知。位于洛水北岸的北市已经被强徒们攻破,市中足足上千家铺业尽遭洗劫。

立德坊的新潭作为城中漕渠运输的一个交汇点,同样也受到了匪徒们的关照,甚至已经初步形成几支规模不小的寇掠团伙,不独逐一洗劫新潭周边各处仓邸,甚至还组织运船源源不断的将抢掠所得运出神都,进行转移藏匿。

穿城而过的洛水水道上飘满了杂物,除了众多的器物碎片之外,还有许多牛马牲畜乃至于人尸于河道中随波逐流。

宽阔的天街上,到处都有打斗的痕迹存留,或是干涸的血渍、或是烈火焚烧的灰烬,还有各类破损的车驾杂置于街,并不断有人沿街搜索,希望能够有幸捡到一些价值不菲的遗落物货。

但就算是真的捡到了,也说不清究竟是幸运又或不幸。就在这些拾荒者周围,不断的有强徒纵马巡弋,一旦有所发现,即刻下手抢夺、没有商量。

如今的神都城中,也不能说全无秩序,哪怕再混乱的局面,只要维持一段时间,自然会有一些规律形成。而这当中最容易形成的一条规矩,就是凶悍勇力者为上,势单力孤者只能任人鱼肉。

在极短的时间内,神都城里也形成了几股暴力团伙,而且各自都划定了一个势力范围。这当中,既有原本的禁卫军卒,也有城中的豪族大户,还有一些脚力役卒,各自规模有大有小,彼此之间也是摩擦不断。

而在这当中,有一个团伙较为特殊,那就是盘踞于履信坊雍王故业的一群壮卒们。这一群人不断宣扬着“龙麟潜邸,德气聚养”的口号,号召城中孤弱民众入坊求庇。

虽然因为合城的动乱,这一群人的影响力也不能覆盖全城,但在神都城东南诸坊间同样声势不弱,许多孤弱不能自保者都托庇于此,规模也在快速壮大。

甚至由于这一坊势力所聚,神都城东南几坊的混乱情形较之别的区域都要轻得多。即便是有一些强徒穿坊过境,在听闻这些口号之后,也都不敢寇掠侵扰,反而还有一些人试图加入。

但就算是有着这样一群人的存在,对于席卷全城的动乱仍然改善不多。特别是随着几桩耸人听闻的流言开始在坊间传播,譬如当今圣人已经外逃河北、圣人已经死在了北邙山中等等,这无疑给本就乱情如火的神都城更加的火上浇油。

坊间的动乱也不再只局限于民间失序,已经有人打起各种各样的旗号,甚至宣扬唐家天命已尽等种种谶语歌谣。越来越多的民众被卷入莫大的惶恐中,不仅仅是人身财产受到威胁,就连过往形成的许多根深蒂固的观念都开始逐渐坍塌。

终于,一道檄文从天而降,分别张贴于诸方城门,圣人弃国、雍王扛鼎!唐家社稷,有力可恃!

这一道檄文如惊雷一般炸响于整个神都城,顿时让神都城局势变幻更加猛烈。苦恨动乱者喜极而泣,奔走相告,广有生民投奔城西,希望能够早日接受雍王庇护。

然而一些在动乱中混得如鱼得水者则就不免惊惧有加,即便不考虑雍王归都之后的秩序重建以及严刑追惩,单单他们在动乱中所招聚起来的人势以及所抢掠的财富,便足以让他们排斥秩序的重新建立。

因此不乏一些暴力团伙开始积极的围追堵截神都西面的门户与道路,与此同时,这一次动乱中的最大变数也发生了,有洛州司户参军綦连耀自称大雍天子,顷刻间聚众数千,委任官佐,广有时流名家充斥伪职,并直向皇城发兵,窃占端门。

然而当这一路人马冲至皇城北侧则天门时,迎接他们的却是早已经阵列分明,据门以守的西军将士。檄文中宣称仍在行途的雍王赫然出现在则天门城楼,甲胄光鲜,扶剑而立,垂眼冷视着则天门前一众乱卒,拔剑出鞘,遥指前方,顷刻间鼓角齐鸣、矢落如雨!

2021,新年快乐。。。把昨晚那章修改了下,加量不加价,并给大家道一个歉,少年油腻、酒后乱言,真是很不得体。。。今天先请一个假,明天开始新一卷的更新,卷名王天下。。。祝大家新的一年工作顺利、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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