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第152章 新派系

第152章 新派系

入夜,达奚盈盈沐浴过,在干净的闺房中躺下,舒服地叹了口气。

奇怪的是,离开牢狱之后,她却是睡得不太好了,躺了许久也没睡着,迷迷糊糊在想,其实京兆府狱也很不错,她在里面时就好像是同时拥有了薛白与杜誊这两个出类拔萃的男子。

可惜出了狱,薛郎永远不可能属于她,他只会哄位高权重又漂亮的女人,想都不用想。

等等……为何把杜五郎也算在其中了?出类拔萃?

迷迷糊糊想到这里,达奚盈盈惊醒过来,随即有些惆怅,之后觉得京兆府狱是蛮好的,能消弥人与人之前的鸿沟。

总而言之,入狱的冒险结束了,也不知回到这凡尘俗世,薛郎到底会娶怎么样的女子?想必不是皇家公主就是五姓名姝吧。

次日,道政坊,丰味楼。

达奚盈盈已抛掉那些无聊的念头,坐在小阁中理账。

“娘子。”施仲上前,小声道:“薛郎来了。”

“可是出事了?”达奚盈盈连忙起身,“还是来看被搜查后恢复的情形?”

“都不是,就是来吃饭的。”

“吃饭?”

达奚盈盈不免好奇,连忙赶到堂上,目光看去,只见薛白原来是与颜家几个兄弟一道来的,颜泉明、颜季明都在,还带了一个稚童,以及一个瓷娃娃一般漂亮的少女。

“要个雅间。”

“阿兄,坐大堂好不好?”

只见那少女好奇地打量了四周一会儿,提出了要求。

“好。”薛白点头答应下来。

“坐那里可以吗?”

“可以。”

过了一会,杜五郎带着薛家兄妹们过来,达奚盈盈便找了个机会拉过他,轻声问道:“那位是颜三娘子吧?似乎与薛郎关系不一般?”

杜五郎虽想逃,却还有所坚持,道:“难道我与薛白的关系就一般吗?”

“我看薛郎总顺着她的意。”

“我若提要求,他也多半都会答应啊。”

“不同的,薛郎看似随和,实有威严,少有人敢随意使派他。就连二娘,我亦从未见她敢在他面前恃宠而骄。”

“颜三娘子也没有恃宠而骄啊。等等,二姐怎么了?”

“没什么,指的是感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杜五郎来了兴致,小声道:“但我与你说,你误会了,薛白只怕是要与一位宗姑娘成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宗姑娘就是相府千金,不说而已。

而如今东宫、右相邀请薛白去赴宴,皆有嫁女之意,薛白拒了东宫,而接受了右相府的邀请,在他看来,意思已很明显了……

~~

“薛白答应来了?”

李岫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薛白会很难邀请。

没想到只递了一封拜帖,不等上门去请,薛白已答复会准时赴宴。

“他不怕在右相府有危险,直接答应过来?倒是好气魄……伱们快去安排。”

出乎意料的顺利,李岫对结亲之事瞬间有了许多信心。

他遂兴冲冲地去禀报李林甫。

“真的?”

“是。孩儿思想来去,唯一的缘由,薛白对十七娘还有情意。”

“好啊。”

李林甫抚须感叹一声,仿佛连他那根根刚劲的胡须都柔顺了不少,问道:“宴安排在何时?”

“明日晡时。”

“好。”李林甫招过一人,吩咐道:“告诉陈希烈,本相明日没工夫见他,让他今日傍晚过来。”

他竟是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准备亲自接待薛白了。

之后又对李岫道:“宴上的护卫务必做好,莫让这薛锈之子找到行刺之机。”

“阿爷放心,上元节时孩儿便说过,他对十七娘动了心。”

“办隆重些,去吧。”

傍晚,陈希烈很听话地赶来了。

在世人的印象中,都以为这位盖章左相一定是长得畏畏缩缩,但不是,陈希烈年过五旬,看起来却比李林甫年轻二十多岁不止。

他是个长须飘飘的美男子,虽是宰相,却无官气,修得一身的仙风道骨之气。一看就有种博学典雅、温和如玉之感。

若宰相是用来摆在那里看的,他是一个很好看的宰相。

陈希烈被李林甫一手提拔为左相、兼任兵部尚书之前,亦是被加衔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换言之,杨銛正在走他走过的路。

“见过右相,请右相万安。”

陈希烈一进堂,匆匆行了一礼,忙不迭道:“杨銛已经顶到下官身后了啊,待他夺了下官的相位,恐要对付右相了!”

他当然急,他虽每日坐在中书门下打盹,其实也是有野心的。只要好好养生,待李林甫一死,宰执天下的自然就是他。

谁曾想,杨銛竟突然窜上来争。

“慌什么?”

李林甫轻叱一声,镇定自若,道:“本相在解决了。”

“右相真神仙也。”陈希烈当即心安了些。

李林甫却没告诉他,自己的解决方法并不是如何除掉国舅杨銛,而是打算把杨銛变成下一个陈希烈。

这般最简单,杨銛本无才能,只需拉拢了薛白。

“本相招你来是要问你,为何把卢杞外贬?”

“卢杞?”陈希烈愣了一下,应道:“卢杞之祖卢怀慎于下官有恩;其父卢奕又在下官手下任郎中。他来向我求情,说卢杞既被贬,希望能不降品级。下官确实循私了,将他从九品朔方军掌书记,改为八品监丞。”

“卢杞被贬?谁贬的?为何贬的?”

陈希烈也是糊涂,道:“兵部每季的贬谪名单当是御史台发来的,卢奕递给我时看到有他儿子的名字。”

“王鉷?他并未贬谪卢杞。”

“这……”陈希烈既不揽权,也不肯担这样的责任,应道:“这下官就不知了。”

李林甫不悦。

他心知若查此事,王鉷定会以为是右相府对其不信任了;可若不查,他心里对王鉷总像是梗着根小小的刺。

毕竟是权力场,朋友与敌人总是一直在变化……

~~

入夜,李腾空沐浴过,在家中的闺房中躺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离开玉真观回家,这几夜她总是睡不着,脑子里一团杂乱……被家里人尤其是李十一娘的那些胡言乱语搅的。

“薛白被你迷倒了,否则彼此是政敌,为何一邀他就过来了。”

“明日宴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将他迷得神魂颠倒,让他当了相府女婿。”

“……”

李腾空翻了个身,心里默默诵起道家经文来。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

默念到后来,念到“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脑中忽浮起一些可怖的画面,她又翻了个身。

整夜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去,次日便懒得起来。

直到听到聒噪的敲门声,是李十一娘在不停敲着房门。

“十七娘,你起了吗?快梳妆打扮,薛白可马上就要来了,今日可别再穿道袍了……”

~~

时隔九月,薛白再次步入右相府。

如今是桂花时节,整个府邸都有股淡淡的香味。

领着他走过长廊的是眠儿,一路上还是笑脸相迎,偶尔看向他的目光却显得有些幽怨,最后还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眠儿也都长成大姑娘了,在道观长的。”

上进的路上总有这种美人计陷阱,薛白就不可能中。

他只会哄又漂亮对他又有帮助的女人。

前方,李岫一脸笑容地迎了出来,如同多年好友。

“薛郎许久不来了,有失远迎,快上座。”

“十郎太多礼。”

皎奴今日也是彩衣打扮,点了胭脂,站在宴厅边等候,薛白都没认出她来。

她见薛白到了,上前一个万福,以柔顺的姿态跟在他身后,还向眠儿使了个眼神,像是在问眠儿勾引他了没有。

眠儿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狠狠地勾引了他。

待薛白进了堂中,李岫朗声笑道:“今日是家宴,薛郎只当在自家宅中。”

软壁后面,李林甫早已等着了,闻言,在侍儿的簇拥下转入厅中。

既比薛白晚一些到场,又没让客人久等。

如此作态,似显得太过重视,但终究还是比接待高力士的低了许多。更远远不如他曾经对姜皎、源乾曜、宇文融、武惠妃等人的态度。

十余年的位高权重、嫉贤妒能,让世人都忘了他本就是靠巴结权贵起家的。其实阿谀奉承才是他的拿手好戏,只不过如今能见证到的人不多。

另外,巴结裙带上位,李林甫曾经是此中高手,他年轻时虽不学无术,却英俊而擅音律。

这般说来,薛白与他相类。

“薛白久不来老夫家了,坐,不必拘谨。”李林甫爽朗而笑,颇有李隆基的两成风韵,“你我不可疏远了啊。”

“右相太客气了。”薛白从容坐下。

彼此都没有就之前的恩怨多说什么,顺畅地见了礼,显得毫无芥蒂。

皎奴看得十分震惊,忘了给薛白倒桂花饮。

她年纪小,到右相府以来,还没见过这样的李林甫,差点以为右相被人顶替了。

“圣人要给你赐宅,此事老夫揽下办了,在东市附近为你置一宅,宣阳、平康二坊,你喜欢何处啊?”

“全凭右相安排便是。”

“这两个坊的位置好在离兴庆宫、皇城、东市都近,明年你中了状元授了官,视事便方便了。”李林甫道,“拜会虢国夫人也方便。”

他没有太笑,但那和煦的态度与他过往的刚戾之色一对比,是能让人很舒服的。

须知索斗鸡的好脸色,长安城真没几个人能享受到。

宅子、状元、官位都给,还让薛白与杨玉瑶接触更方便,如此盛情,自是和好之意……说白了,就是被打怕了。

“多谢。”薛白则直率得多,开口就进入正题,道:“右相可知,上柱国张去逸也想宴请我了?”

“东宫丈人的宴席,不去也罢,去了招惹祸事。”

“我来此,因右相府已付出了代价。我不去张公府,却是因为东宫还未付出代价。”

李林甫闻言,暗道此子说话太狂了,招了招手,示意坐陪的儿子、女婿们出去。李岫没走,还瞪了皎奴一眼,让她给薛白倒喝的。

“你还想要东宫付出代价?”

“右相觉得呢?”薛白反问。

李林甫神色不变,眼中隐有些精光闪烁,笑道:“不急,不急。先用菜,多尝尝老夫府中的菜肴。”

他既有惊喜,又有失望。

惊喜的是薛白还愿合作对付东宫,失望的是薛白此来只怕不是为了结亲。

对付东宫,随时可以谈,而若婚事敲定了,一切更是顺理成章……这般想着,他向李岫示意了一眼。

李岫会意,连忙去安排菜肴。

~~

后院闺阁中,李腾空提起一件衣裳看了一眼,愣了愣,又重新丢了回去。

她就披着那身道袍,坐在榻上发呆。

许久,门被推开,李十一娘兴冲冲跑进来。

“我方才细看了薛白,还真俊朗,更难得敢与阿爷那样说话,倒是个人物,无怪乎你喜欢。”

“我,没喜欢。”

“你怎还不换衣服过去?阿兄都安排好了,让你借口找眠儿到堂上与他相见。”

李腾空摇了摇头,道:“那衣裳我穿不来,我也不想过去。”

“装模作样有何意趣,你不愿去,呆在家中做甚?”

李腾空不愿答她,她之所以在家中,其实无非是促阿爷与薛白和解,保阿爷不杀他罢了。岂是要穿上那样的衣裳去逗他?

李十一娘又劝了几句,对这不开窍的妹妹颇为失望,摇了摇头,语气渐恼。

“如今可不是你喜欢与否的事了,阿爷要拉拢他,他便得是右相府的女婿,不管嫁出去的是不是你,你不愿,还有十八娘、十九娘,自己想好了!”

她不知李腾空所抵触的从不是嫁薛白这件事,而是右相府的高高在上与理所当然,见其不答,愈发理所当然地指责起来。

“十七娘,你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却为家中做过何事?你看看杨玉瑶多大本事,迷得薛白一年就将她阿兄推上相位。你呢?多大点事,扭扭捏捏成那样,若是自知斤两不足,大不了我去便是了……”

李腾空听得一愣,抬头看去,只见李十一娘已俯身到铜镜补了胭脂,整理发髻,调整束胸,之后满意地妩媚一笑,分花拂柳地走出去了。

~~

宴上。

“菜就不吃了,我来,与右相简单说几件事。”薛白没拿筷子,道:“如今国舅拜相,圣人对他是有所期待的。”

李林甫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于薛白这官威十足的口吻,但还是仔细听着。

薛白道:“有些事右相没办妥,比如制衡东宫,太子义兄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

“此番若非是你阻拦,本相已治了王忠嗣的大罪。”李林甫不悦,干脆也直言不讳,“小勃律国都快灭了,小小的石堡城还未攻下。外战不利,对内却派遣胡商暗通东宫,事情败露后以老卒杀人。不是你,便是他。”

“右相只会除掉吗?”薛白道:“所以,圣人得用国舅。因为圣人心底要的,不是除掉义子。而是要东宫与王忠嗣不再关联。”

李林甫瞬间已看穿了薛白的意图,冷笑道:“你们想拉拢王忠嗣,取死之道!”

“那就请右相坐视我们死。”

厅中安静了下来。

李岫瞥了李林甫一眼,见他在考虑。

过了好一会儿,李林甫指了指正在侍酒的几个婢女,道:“你们都退下去。”

他只留下了能保护他的侍儿,之后,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缓缓问道:“你们是何意?”

“裴冕案,右相认为谁是凶手?”

“本相说过,不是你就是王忠嗣。”

薛白略略沉吟,问道:“证据都炮制好了?”

李林甫不答。

答案却已显而易见,既然用真相除不掉薛白,那就构陷除掉王忠嗣。薛白能造竹纸逃过一劫,王忠嗣能如何?攻下石堡城,更死。

“不是王忠嗣。”薛白缓缓道:“国舅承诺,拜相之后只做两件事,一是推行竹纸,二是处理东宫与王忠嗣的问题,绝不与右相为难。”

李林甫沉着脸,冷冷道:“如此大案,岂能不查个水落石出?”

“查不到。”

“呵。”

“右相该回禀圣人,此案不是胡儿、薛白、王忠嗣所为,确实就是查不到证据。”薛白道:“这一次,对手做得很干净,竟让右相都找不到线索。”

李林甫眯了眯眼,目光一凝,再次思忖起来。

仔细一想,东宫杀了人,且还能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任何线索,这才是最可怕的。

~~

李腾空始终没有换上彩裙,却还是披着她那一身道袍赶下了阁楼。

她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是怕从小就胆大包天的十一娘与薛白……像图画里那般了。

此事她都不敢往后想。

匆匆跑过后仪门,前方忽然听到了说话声。

她转过小径,透过花木,只见李十一娘正在教训眠儿与皎奴。

“你们笨死了,贴他啊,贴上去懂不懂?”

“十一娘,我不会啊。”

“还要我教你吗?”

李十一娘颇为恼火,迈开步子便要上前闯入宴厅,李岫却是走了出来,一把拦住了她。

“莫打扰阿爷与薛白说话。”

“好吧。”李十一娘道:“十七是个没用的,会不会有麻烦?”

李岫皱了皱眉,把周围的婢女都驱散了,低声道:“你不必太急,阿爷有可能改变主意,不结亲了。”

“为何?”

“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所有事你都要知道吗?”李岫终于没忍住叱了这妹妹一句。

他已有一些猜到李林甫的心思,知可能要被薛白说动了。

杨銛若一心推行竹纸、拉拢王忠嗣,不与右相府作对,其实是可以接受的条件,因为那两桩事,都是取死之道。

推行竹纸虽能得到寒门支持,却必然得罪门阀世族,再加上拉拢本就受到圣人万般猜忌的王忠嗣。

简单来说,杨党想避开右相的锋芒,走了一条险道,慢慢累积了声望,指望的是遥远的将来……得等到寒门子弟受益了,至少得有十数年之功。

但走不到就得死在路上。

一定是薛白给杨銛出的如此冒险的主意,这是一个喜欢赌命的年轻人。

李岫猜测李林甫心里已经对嫁女之事退缩了,以免给李家招惹麻烦。

嫁女虽不成,但双方却能达成默契,合力对付东宫,只是方式变了,任杨銛去拉拢王忠嗣吧。

西北四镇的军粮、将册、战报都是从右相府过的,右相府更懂如何拉拢西北四镇将领。

到时杨党即使能办成此事,也会发现,费了无数心血,得到的也只有一个空无兵权的王忠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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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54.第153章 妙法

第153章 妙法

金筐宝钿杯里斟满了美酒,流光溢彩。

李林甫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团花纹,神色略显凝重。

他正在与人划分朝堂上的势力范围,制定两个派系之间相处的规矩。

不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无规矩不成方圆,总不能让百官终日互相攻讦、打打杀杀。

“榷盐法只能在河东试行,不得让本相看到有盐官在它地祸害百姓。”

“以五年为期如何?”

薛白没有太痛快地答应,沉吟道:“五年内,我等必不插手河东以外的税目,天下庶务依旧出于右相府。”

他放下手中的金杯,觉得相府的桂花露还蛮好喝的,不会太甜,口感清香。

李林甫再提出了一个条件,道:“裴宽当让出户部尚书一职。”

“右相这就说笑了,河东盐税全仰裴公,我等岂能答应?”薛白虽知裴宽早晚保不住,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轻易放弃他,不情不愿地问道:“让出御史大夫之职如何?”

王鉷、安禄山如今正争抢此职,干脆将这块肉抛了,给两条狼去抢。

李林甫看穿薛白的心思,眼中显出轻蔑之色,冷冷道:“户部尚书必须让出来。”

“何必急在一时?裴公虽在任,户部实则掌握在王鉷手里。”薛白不紧不慢说着,似想起了什么,反问道:“既然已能掌户部,王鉷就非得任侍郎、尚书不成?”

李林甫沉默了一会儿,竟真作罢了。

双方达成共识,之后,谈及杨党普及竹纸一事,薛白争取到了一些将作监的官位,竟然还把李岫推上了将作少监一职。

另要了几个川蜀的地方小官,以便采购竹料。

一旦竹纸工艺成熟,白藤纸首先价格大跌,连带着一些书籍墨宝的折价,自有数不清的麻烦。李林甫认为若自己来办还好,杨党远无右相府之势,把控不住,定会遭其反噬,可冷眼旁观。

最后,是双方合作的重点。

“放心,裴冕案查不出结果,圣人不会怪罪右相。”薛白道:“右相才因我而受了挫折,正是委屈之时。”

“本相还得谢你不成?”

李林甫不需提醒,知道怎么做。

圣人既然嫌他做得不好,提拔了杨銛,那他正好可耍一点小脾气,“杨銛那么厉害,你让杨銛去查啊。”

说心里话,他确有点恼火,查了东宫多年,案子办了许多桩,查查查,查出来了又不肯废太子。纯属把他当狗养,要他一天到晚冲着李亨狂吠,其实紧紧拽着狗绳,不让狗真咬上去,现在还多养了一条狗。

话说回来,李林甫亦好奇薛白要如何拉拢太子义兄,这绝非易事。他眼中精芒一闪,决定试探一二。

“若本相猜得不错,你打算让杨銛接手此案,借机恫吓王忠嗣?”

薛白摇了摇头。

若说拉拢王忠嗣好比夺人之妻室,李林甫这手段就太简单粗暴了些,“王忠嗣,伱若不识好歹,这大罪就落到你头上了?”

“我们不查。”薛白道:“右相只需说查不到线索,请圣人将此案交给……东宫来查。”

“由东宫查?”

李林甫本想端起金杯,闻言动作一滞。

他愣了愣,时人称他为索斗鸡、肉腰刀,相比于眼前这少年的阴险,此时此刻,他竟有种自愧弗如之感。

那道看向薛白的目光逐渐复杂了起来,除了惊异与忌惮之外,还有默契,以及一点点幽怨……这原本该是为右相府出谋划策的女婿。

薛白这条奸计很毒,因为只要他们双方联手,就能决定东宫能查到什么、不能查到什么,甚至能决定圣人是怎么看待东宫查出的结果。

到时,离间太子与其义兄,已从不可能变成可能。

“本相明白。”李林甫终于端起酒杯。

“好。”薛白道:“那就说定了。”

两个金杯隔空互敬了一下,达成了默契。

但有一点他们都没有提到,离间了李亨与王忠嗣之后,李林甫也可以拉拢王忠嗣。

薛白是故意的,多这一丝的可能性,他就能让王忠嗣多一点活命的机会……

正事谈妥,李林甫示意让婢女们进来侍酒,再次学起圣人的爽朗大笑。

“当时你与你阿爷一道过来送聘,因一些小事耽误了,这桩婚事可继续谈了。”

嫁女之事,他其实已有些犹豫,不喜欢薛白剑走偏锋的风格。但犹豫不代表放弃,可以预见今日之后李亨必要全力拉拢薛白,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此一时,彼一时。”薛白道:“右相不必旧事重提为妥。”

“广平王曾打算将和政县主嫁与你。”李林甫脸上虽有笑意,习惯性地还是语带威压,“依本相看,你尽快与十七娘成婚为妥。”

~~

“继续上菜。”

李岫转头看向宴厅,招过婢女们安排。

“我来。”李十一娘抢上前去,从一个托盘上捧起银壶,笑意盈盈道:“阿兄也知,与我喝酒才有趣。”

这一点,李岫是承认的。

酒宴上有个长相漂亮、打扮鲜艳,说话荤素不忌,还玩得开的女子,气氛总能很好,李十一娘正是这般人物。

“可薛白不会喝酒。”

“那更好,浅浅一饮便可有深深的交情。”

李十一娘兴致上来,捧着那酒壶便小跑起来,拦都拦不住。

一阵香风飘过,她身上的熏香乃是特制的,名为“合春香”,其实略微有些催情之效。

李岫见此情形也是无奈。

下一刻,却有一道身影匆匆从他身旁掠过,转头看去,原来是一袭道袍的李腾空,看起来虽还飘飘若仙,却分明已有些焦急了。

“哈。”

李腾空其实不是焦急,就是觉得薛白这正经人到府中来作客,十一娘若像平时那般逗他,总之是不太好。

脚步匆匆跑过长廊,进了宴厅,隔着屏风已能听到里面的对话声,隐隐有些争吵。

果然,只听李林甫含怒不发的语气,她便知薛白是不愿娶她的。

“怎么?右相府的女儿你还看不上了!”

“若一定要实话实说,我很喜欢十七娘,我看不上的是右相与这右相府。”

“……”

扬起的袍襟落下,李腾空停下脚步,因跑得太急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屏风,被吓呆在那。

虽然薛白总给她写诗词,但那毕竟委婉,今日却如此直率、大胆……她忽然觉得心跳得太快了。

前方,薛白还没回过身来,李十一娘捧着酒壶正在侧边的桌案落坐。李腾空心生退意,不知此时该上前还是逃跑。

忽然。

“咚,咚。”

走廊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远远地,有通传声传来。

“右相,胡儿来了……”

李腾空心想,既有外客来,十一娘也做不出太过份之事,当即逃了出去。

薛白回头,恰见一道素雅的俏影,飘然之中又带着些许惊慌。

他起身,走到厅门处,李腾空正带着两个婢女迅速穿过小径,躲回后院。

而另一个方向,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咚,咚。”

终于,一道肥胖的身影转过粉壁,安禄山双手抱着肚子,正在跑动。

他跑得其实也不快,但营造出了一种地动山摇的架势,显得十分热情。

“小舅舅!”

安禄山也看到了站在宴厅外的薛白,笑呵呵地打起招呼,道:“舅舅怎亲自来迎胡儿?胡儿受不起,受不起。”

薛白皱了皱眉,脑子里在想这胡儿为何会过来?

看今日右相府的安排,李林甫该是没有邀安禄山。那或许有一种可能,安禄山得到消息,猜到他要劝李林甫放过裴宽、王忠嗣,赶来阻止。因为从立场来看,安禄山比李林甫更忌惮这两人。

但这胡儿知道他想保王忠嗣吗?此事他今天才说的。

薛白看向那张喜笑颜开的大肥脸,竟是只看到满脸的憨意。

~~

“原本圣人要招胡儿去兴庆宫述职,却有事耽误了。”安禄山一坐下就大笑着说起来,“一打听,原来是舅舅献了竹纸,真是造福万民的大好事。”

难为他这一番话说得不露半点抱怨之意,也不用旁人回答,自顾自地就能往下说起来。

“胡儿真是太敬佩舅舅了,今日还给舅舅送去了礼物,才知道舅舅原来到右相府上来赴宴了。这才连忙赶来讨杯酒喝,嘿嘿。”

“哦。”李林甫道:“胡儿还去过薛宅了?”

“不仅去过薛宅,往好几处都送了礼。”安禄山道:“舅舅住的宅院可太小了,胡儿不常在长安,打算与圣人说,把道政坊的宅院,让给舅舅……”

“不可。”薛白打断了安禄山的滔滔不绝,道:“安大府是边镇大将,我不过一介白身,岂敢让朝廷命臣让宅。”

“舅舅你不用客气。”

“我不是安大府的舅舅,不必再以此称呼。”

面对这般冷淡的态度,安禄山竟还是眉开眼笑,捧着大肚子道:“说着好玩嘛,舅舅何必这般认真?等舅舅再与右相府结亲,大家都是一家人。”

薛白忽然明了过来,确定这胡儿果然是来坏事的。

他知这胡儿往后必会是个大威胁,抿了一杯桂花露,避过其目光。

眼下他实力微弱,远不是这两镇节度使的对手。且安禄山不像李林甫有所顾忌,手底下又多的是精兵悍将。

面对这样的笑面虎,不宜让对方察觉到他具有的威胁。

正想着这些,薛白忽闻到一阵香气,有绵软之物贴到臂上,转头一看,原是李十一娘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说得好,都是一家人。我可盼着薛郎作了妹夫,好一道玩耍呢。”

李十一娘抿嘴而笑,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往他杯子里倒,又笑道:“喝些小果露岂能尽兴?来,薛郎尝尝我的,共饮一杯。”

“好好好,共饮。”安禄山也是大笑,带动气氛。

薛白故作慌乱,手一抬,却是把李十一娘端起的两杯酒都洒了。

“呀,我这衣衫。”

“失礼了。”薛白衣袍也被打湿,起身道:“我不胜酒力,这便告辞了。”

与其想着怎么应对安禄山,不如直接走,反正他已先一步说服了李林甫。

以如今形势,右相府还没有强行留客的道理,唯有李十一娘犹不甘心,想试试自己的魅力胜杨三姨几分。

“薛郎且慢些,我来送你一道。”

李十一娘故意带着薛白从侧院走,绕过小径,忽然叫唤一声,却是肩上的披帛被挂在了小树枝上。

她似乎想挣出来,一不小心差点把束带都扯下来,连忙向薛白招手,以带着命令的娇嗔语气唤道:“哎,还不快过来?给我解解。”

这种颐指气使的骄傲态度,确实为她增添了些许媚惑之感,因为能显出她的权势让男人想要去征服。

不想,薛白径直走掉了。

“你!”

身后传来“嘶”的一声,他头都懒得回,往前走了一段。

李腾空脚步匆匆从花木边窜出来,恢复了闲庭信步的姿态走了两步,方才回过头来。

“咦,是你。”

“有些事务与右相谈。”薛白问道:“你送我出去吗?”

“好。”

李腾空转过身带路,有心想告诉他,他为她做的那些事,与咸宜公主和好、与右相府和解……她都知道。

可话到嘴边,她却成了高深莫测的语气。

“凡尘俗事每能扰人心境,这右相府之事,你莫放在心上,更不必为此困扰。我说过,与你相处是修行。”

其实就是不想让他为难,但说到后来,她也不知如何自圆其说,遂抬眼看天,淡淡道:“恰如那两片云,聚散皆为道法自然之理,不可强迫。”

薛白抬头看去,只见两层沉重的乌云已聚在了一起。

下一刻,有水滴落在他脸上。

“下雨了?”

“嗯?”

李腾空一愣,眼看真是下雨了,莫名有些窘迫,觉得丢脸,匆匆拉着薛白到廊下避雨。

“我不是说……”

“知道,道法自然嘛。”薛白笑笑,看着檐外突如其来的大雨,道:“顺其自然。”

……

皎奴拿了伞,转回廊下,见薛白与李腾空正并肩看雨,恨不得把这两人强摁在一起得了,免得有那许多麻烦。

“薛郎,伞。”

“谢了。”

皎奴瞥向薛白,忽想到自己今天难得穿了裙子,该依十一娘的吩咐勾引一下他,以示她是可以随十七娘陪嫁的。

她遂学着那般含羞抬眸,给了他一个妩媚的眼神。

薛白似乎被她这一下弄得有些发懵,接过伞,撑开,匆匆走进了雨中。

~~

“薛白,这里!”

平康坊门处,杜五郎坐在马车里探头看,见薛白出来连忙招手。

“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担心哥奴对你不利,过来接你。”杜五郎得意道:“我看这天色就知道要下雨,赶了马车来,厉害吧?”

“是厉害。”

薛白心想李腾空一个道士都看不出天气,反倒被这傻乎乎的小子看出来了,总之右相府也是奇奇怪怪的。

“如何?你婚事定了吗?”

“局势定了。”薛白道:“恰好抢在杂胡赶到之前,把事态与哥奴说透了。”

“说到这杂胡,你可知他往我家中送礼了?”杜五郎道:“不仅是我家,五杨家还有你老师家,总之是每一家都送了礼物,可比杨钊送礼还贴心,谁都说他好话。”

“有多贴心?”

“这么与你说吧,连我阿娘都说,这胖乎乎的范阳节度使看起来人不错,若贵妃不愿收他当干儿子,她可以当他阿娘……”

薛白很快就知道安禄山送礼有多贴心了。

他才回到家中,便听柳湘君称颜家娘子请他过去,到了颜家一看,颜杲卿一家也在,韦芸与崔氏正在端详着摆在案上的三棵老参。

韦芸有些不安,不等薛白行礼,已连忙道:“你看安大府给的礼,只怕太贵重了。”

“辽东的千年老参,乃是贡品,圣人赐给安大府的,一共也只有这三棵。”颜家管事道:“来人说是给三娘治病用,放下礼匣就走了。”

“他如何知晓三娘的病情?”

众人便看向颜杲卿。

颜杲卿摇头道:“老夫不过是在河北营田,不值得安大府送如此厚礼,他当是为薛郎来的。”

韦芸忧心不已,道:“送回去吧?”

薛白端起一根老参闻了闻,再想到在右相府的情形,愈发意识到安禄山的手段厉害,不由心中一凛。

之后,他笑了笑道:“师娘收了吧,不妨。”

眼下若不收,安禄山反而要奇怪他为何如此警惕,没必要再与之正面交锋,保住王忠嗣才是正途。

~~

右相府。

安禄山犹乐呵呵地坐在宴厅饮酒,仿佛今日李林甫宴请的是他一般。

“胡儿这趟进京,可是要与右相除掉裴宽、王忠嗣的,如今右相可不要被舅舅给哄住了。”

“急什么?”

李林甫在安禄山面前也放松了许多,不像与薛白交谈时那么警惕,往后一倚,自有几个侍婢上前,用柔软的身躯为他作靠背。

“且答应他们又何妨,西北的战报你可看了?王忠嗣分明能攻下石堡城,犹瞻前顾后,实则暗存窥测局势之心。”

安禄山嘿嘿大笑,嘲道:“他的战报,胡儿可看不下去。”

“不,你得看,看看此战立功的都是何人,及其灭小勃律国一战立功的又是何人。”

“胡儿太笨了,可不懂右相在说什么。”

“在此事上,薛白亦不聪明,至今只知笼络王忠嗣,太死板了啊。”李林甫眼中精光闪动,捻须道:“却不知老夫只须轻轻一封奏章,即可改变边镇局势,还能将你这胡儿再往上推一推。”

“哦?!”

安禄山不知他准备上什么厉害奏章,闻此一言,扭动着肥胖的身子,耍宝道:“胡儿可太重了,右相若能推得动,那一定是神仙。”

李林甫真被他逗笑了,回想自己那个顺了圣意的极妙办法,难免得意。

仿佛他真的是只吹了一口仙气,就把天下的边镇全握在手里了。

抱歉,今天写得慢,第二章又要晚了,大家不要熬夜,明早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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