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局外人

每日清早,颜嫣审阅薛白的文帖已成惯例。

她稚嫩的脸庞摆出严肃的表情,接过卷轴,一本正经地打开来。

“盘古开天,天地分四洲。东胜神洲近海,海中有花果山,顶上有仙石,感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遂育仙胎,忽迸裂了一猴……”

看到这里,颜嫣眼睛一亮,感到今日这文帖要比以往有趣得多。往后一瞥,卷轴也长了许多。

“阿兄略有进益了。”

她不动声色,有条不紊地道:“文章如美人,当骨肉均匀,岂不见王勃《滕王阁序》描绘地势景色便用了半篇对偶,骈俪藻饰,辞采华美?阿兄写文,却似个皮包骨头,小妹往后便教阿兄写骈文吧。”

“好。”

薛白已想不出更多的志异故事,倒是从大雁塔题名想到唐玄奘了,再想到了这石猴的故事。

脚步声响,颜真卿已踱步进堂,随口道:“今日得空,老夫看看你的进益。”

颜嫣心里正得意,见阿爷进来,连忙想把故事卷轴收起来,以免自己那些小算盘被看穿。

薛白却已另拿出了一个卷轴,递在颜真卿面前。

“请老师过目。”

颜真卿展卷看去,忽然目光一凝。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颜嫣听着,不由好生奇怪。

她最是清楚薛白的文赋水平,若说诗词偶有灵光,却如何能写出这般沉郁顿挫、简洁洗炼的文章?

这位阿兄,果然有秘密。

眼珠子一转,她正想悄悄探究,颜真卿却已道:“你们下去。”

“走吧。”韦芸当即便牵起颜嫣的手,转回后院。

颜嫣无奈,回了闺房马上便看那石猴子的故事,待看到猴子想拜菩提老祖为师,她心想这是借用了阿兄自己拜师的故事,倒也有趣。

但不知老祖答不答应……再一推卷轴,却已经展到底了,末列只有“待续”二字。

~~

大堂上,颜真卿收起卷轴,板着脸道:“你又惹事了?”

“老师为何这般说?”

“谁是老师?谁在问话?”

薛白于是答道:“学生近来安分守己,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向高朋请教学问,并未惹事。”

这些,颜真卿其实是看在眼里的,薛白近来过得看起来确实是安宁祥和。

但朝堂上正在酝酿的这场大波澜,必与此子有关。

“还敢狡辩,榷盐法不是伱为杨銛出谋划策的不成?”

“老师说的原来是此事。”薛白再次反问道:“可是有了结果?”

“你心里清楚。”颜真卿轻轻敲了敲薛白送来的卷轴。

薛白问道:“是老师想了解,还是房公请托老师相问的?”

“有何区别?”

薛白已观察了颜真卿一段时间,此时略略沉吟,决定将实话吐出。

“区别在于,学生曾遭东宫活埋,有些事,并不想让东宫知晓……”

颜真卿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末了,薛白道:“因此,学生投靠杨銛,实在是不得已的自保手段。也有扳倒李林甫之意,并试试看是否有改革租庸调的可能,也稍缓朝中矛盾。”

“杨铦能保你一时,往后又如何?”

“往后?”薛白知道颜真卿与高力士一样,虽不属东宫一党,却不愿看到储位动荡,遂道:“也许太子只是被身边奸佞蒙蔽呢?于我而言,重要的是成为对社稷有用之人,想必太子宽宏,到时总能为我作主。”

颜真卿叹息一声,许久无言。

往后之事,眼下说了无益,他心思回到眼下之事来,沉吟道:“哥奴警惕杨銛掌权,你又凑数其间。真当哥奴不敢动你吗?”

“他必是想要动我。”薛白道:“因此今日来请老师相救。”

“老夫竟收了你这么个是非精……”

薛白连忙行礼道:“老师只要以左手草书,誊写这篇《马说》,再对此事保密,便可救学生。”

颜真卿冷哼一声,抚着长须,眼中却有得意之色。

这便是当时他故意在画作上署名“韩愈”的原由。

他既不认为薛白能写出那般文章,又对是否有韩愈其人心生怀疑,因此试探一二。

果然,这一探便探出薛白身后并无那等人物。

~~

丰味楼。

因分店马上要开张,达奚盈盈颇显忙碌。

她登上小阁,回头时恰见一队人驱马而来,为首是个身穿红色官袍、美髯长须的六旬男子,甚有威仪,连忙赶到门外相迎。

“女儿见过阿爷。”

来者是吏部侍郎达奚珣,其实并非她的生父,而是义父。

达奚盈盈自幼为俘,正是被这位义父买下,养育教导,在十四岁那年送给了寿王,当时寿王还是储君的有力人选,让李林甫大力提拔达奚珣。

“老夫有话与你说。”

“是。”

达奚盈盈低着头,领着达奚珣进了一个雅间。

“听闻,你背叛了寿王?”

“女儿不敢,是因女儿献骨牌有功,圣人赐还了身契……”

达奚盈盈话音未了,达奚珣已把手摊在她面前。

“阿爷?”

“写份自愿过贱的契书还给寿王。”

“女儿已与右相说过……”

“正是寿王见过右相,右相吩咐老夫来办。”

达奚盈盈闭上眼,心觉有些好笑。都过了这许多天了,她本以为李琩是不追究了,今日才知,原来他是被关在十王宅里,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

她拿来了笔墨,再一次写契画押,心知这雅间里的对话,杜妗该是能知道,且看这些人是否有能耐再赎她一次。

目送着一袭红色官袍的达奚珣离开,却见杜五郎抱着一个卷轴兴冲冲地赶来,直奔大堂。

达奚盈盈微感疑惑,遂跟了过去。

只见杜五郎搬了一张桌子,正在往墙上挂卷轴。

“五郎可要奴家帮助?”

杜五郎回过头一看,居高临下,恰见到达奚盈盈那峰峦如聚,心里一慌,差点摔下来。

“不,不用了。”他连忙背过身去。

“那奴家扶桌子。”达奚盈盈却不走,悠悠与杜五郎闲聊,“五郎似乎一直避着奴家?”

“啊?有吗?我近来着实是忙。”

“嗯,奴家都听说了。五郎倡义,为诸生争得了覆试,这长安城谁不知你的大名?”

达奚盈盈声音柔媚,一番恭维听得人浑身酥麻。

杜五郎挂卷轴的手都有些乱。

“哗。”

长卷被卷开,是一篇狂草,字迹飞扬,势若奔腾,尽彰名家气势。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目光看去,默读了这篇马说,只觉通身感慨,气自惊然。再看落款,果然是韩愈。

“又是韩公大作?”

“正是。”杜五郎终于挂好了卷轴,得意道:“韩公要以这篇文章贺国舅兼任重职!”

达奚盈盈一愣,不敢相信如此重要的消息会这般落进自己耳中。

李林甫千方百计要探听的,正是这个情报;薛白则还未完全信任她,每次只给些不算重要的消息让她透露。

至于眼前这个杜誊,看着呆,实则也呆,却总是在她小看他时,给她一个惊讶。

“五郎也识得韩公?”达奚盈盈柔声问道。

她非是为李林甫,亦非为薛白,而是为了她自己,因为掌握越多,她越有价值,越能保护自己。

杜五郎不答,自顾自对着墙傻笑,道:“你也听说了吧?韩公的谋划要成了。”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问道:“五郎信任奴家,因奴家曾帮过五郎吗?”

“这……”

杜五郎不太受得了她这般亲热的问话,愈发不敢看她,缓缓蹲下身,准备从桌面下去,她的一双手却扶住了他。

香气入鼻,他当即耳朵一热,仿佛烧起来。

达奚盈盈见了这通红的耳根,心知这少年完全是个雏子。

她眼波一转,脚忽往桌腿一勾。

“哎呀。”

一声响,两人搂着摔在地上。

杜五郎只觉身下一团软绵,如坠云端,登时就呆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听得一声娇哼,他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见自己双手把按之处,不由大为窘迫。

“想捏吗?”达奚盈盈似在逗他,红唇轻咬。

“什么?”

“捏吗?”

杜五郎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忙起身,倏然跑不见了身影。

达奚盈盈不由好笑,起身整理着衣裙,眼神中添了些神彩。

然而,一转头,只见杜妗正环臂站在台阶上,冷冷打量着她。

“二娘。”

达奚盈盈忽有些慌,万福道:“我方才……”

“如实与哥奴说。”杜妗淡淡道,“你的命还在我们手上。”

~~

“什么?韩愈?”

李林甫起身踱了两步,忽恍然大悟,脑子里隐隐有了破局之法。

“可有临摹?本相要亲眼看看此人的字。”

“回右相,韩愈这草书中的气魄,非一般匠人可仿。”达奚盈盈递上一个卷轴,“真迹方显名家手笔。”

李林甫接过看了一会,喃喃道:“本相得看了真迹,才能确定。”

“那……是否奴家偷偷将卷轴带来?”

“不。”

李林甫略略犹豫,道:“本相亲自去丰味楼看。”

“右相?”

“下去。”

李林甫驱退达奚盈盈,思量着既不能金吾静街、大张旗鼓地过去看,恐怕只能乔装改扮、微服出行了。

可是,十年来从未冒过如此风险,今日却只为了看一幅字吗?

以字见人,若不能透过字迹来分辨韩愈其人,与之对招,岂有必胜之理?

思量着这些,李林甫看了看身上的官袍,终究还是下了决定,要在一开始就将这祸端压下去……

~~

日暮,丰味楼后院的小阁。

“知道了,你去吧。”

达盈奚奚有些好奇杜妗为何也躲在屏风后接见自己,但说过消息,还是退了下去。

门被带上,小阁里响起对话声。

“哥奴竟要亲自来。”

薛白道:“他这次倒是谨慎。”

杜妗笑道:“换言之,若我要杀他,此时便是十年未有的良机。”

“杀他做甚,我们是要上进,又不是要下狱。”

“你这次不会有危险吧?”

薛白的声音比往昔更为从容淡定,道:“庙堂风波与我何干?我分明什么事也没做,每日只是读书练字写文章。”

“嗯。”

“我近来在学高将军用计,顺势拨动全局,而仿佛身在局外。你觉得如何?”

“不像。”

“何处不像?”

“……”

过了一会,薛白的气息便没那么从容了。

屏风后两人的身影绰绰,屏风也晃动起来。

薛白用心体会着手掌中的触感,忽然心念一动,有些事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觉得太荒谬。

如今想来,也许不是荒谬,而是自己还不够融入大唐风气?

~~

暮鼓声起,劳累了一日的人们又要依依不舍地回家。

薛白与杜家姐弟策马走在夕阳下,周遭景致宁和,正是“日晚春风里,衣香满路飘”。

却少有人知道,他们已经布局好一场小小的阴谋。

若说春闱覆试是为了名望、朋党,这次,则是为了给自己扶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仕途要想走得顺遂,这些都是缺一不可的……

“我今日自重了一次。”杜五郎忽然道。

“是吗?”

“今日我才知,男儿自重,真是很难,反而更敬佩你了。”

“不必,我也时常做不到。”

“我懂的。”杜五郎叹息一声,看了看自己的手,道:“这种意志……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薛白问道:“收到请帖了吗?”

“什么请帖?”

“李亨新婚。”

“他为何要请我?”

“哦,你没收到。”

杜五郎大讶,问道:“你收到了?”

“嗯,春闱四子都收到了,走了。”

“……”

还未到升平坊,薛白转道向西,心中思量着李亨为何邀他们赴宴。

如今朝堂上关于是否任杨銛、裴宽兼任盐铁使之重职一事争得不可开交,因为它代表着大量的实职、巨大的利益,一旦李隆基点头,将完全改变朝堂的格局。

此事对右相府、东宫皆不利,这支势力本就是要从他们双方身上割肉。

“婚宴?总不会联手吧?”

薛白忽然扯住缰绳,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荒谬……李林甫、李亨斗得死去活来,会联手压制此事吗?

他往宫城的方向回望,仔细想了想,其后,眼中惊疑散去,眉头舒展开来。

既然都安排好了,任他们应对又有何妨?

(本章完)

第106章 东宫喜宴

四月孟夏,初一。

长安城的桃花绽放到了最艳丽之时,樱桃也熟了。

提着果篮的少女发髻上插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一队马车行过,寿王李琩掀帘凝视着街边那些窈窕的身影,黯然神伤。

他在崇仁坊北门的宝刹寺下了马车,深深吸了一口香烛燃出的烟气,难得感受到了十王宅之外的自由。

与其说他是笃信佛教,不如说他喜欢的是每月初一、十五能借着礼佛之名离开监视。

在大殿上过香,李琩大步走向后院的禅室。

以往每个月,达奚盈盈都会把钱财带给他,有时也带来些美人,除了上个月。

“她来了吗?”

“在里面。”

李琩那颓废的眼神终于迸出精光,径直推门而入。

达奚盈盈那饱满诱人的身段再次落入他的眼帘,这次终于勾起了他的情绪。

“啪!”

李琩大步上前,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漂亮的脸上当即浮起了血丝。

她摔倒在地,李琩跨坐上去,反手又是一巴掌,粗暴地按着她揉搓。

达奚盈盈痛得落下泪来,咬牙忍了,反而抚了抚自己,娇呼道:“寿王……”

李琩见她这般放浪,皱了皱眉,起身,重重一脚踹在她身上。

“贱婢,敢背叛我!”

“奴家不敢。”达奚盈盈连忙抱住李琩的靴子,求饶道:“奴家心里一直只有寿王,是薛白离间我们啊,他设计让奴家进宫……”

“不许说!”

李琩大怒,俯身死死掐住达奚盈盈的脖子。

她的脸涨得通红,他的脸怒得更红,无尽的恨意与委屈涌上来,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贱婢敢嘲笑我!”

达奚盈盈已准备好了借口,她可以说是因为十王宅守备严密,她才不能向他解释,但右相知道她没有背叛。可没想到,无意中一句话,竟让她就要被掐死了。

她已窒息,眼珠往上翻。

“咳咳咳咳……”

屏风内传来了咳嗽声,李琩从痛苦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松开手,惊呼道:“谁?!”

他绕过屏风看去,一个身着襕袍的老者在低头咳嗽,只以幞头对着他。

“狗贼。”

李琩惊恐不已,将搁子上的木鱼操在手中,扬手便要打这老者。

但当对方抬起头来,却使他惊讶得连退了数步。

“右……右相?”

“十八郎,久未见了。”李林甫收了咳嗽,眼睛死死盯着那木鱼。

李琩连忙放下手中的武器,问道:“右相如何这般打扮?”

今日,李林甫难得未带扈从,连心腹女使也没带,可谓十年未有之事。

“十八郎既然使人来说了,老夫只好亲自来将她的身契物归原主。”

“这是?”

李琩上前接过,摊开来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狂喜之色。

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在乎达奚盈盈,而是他终于有一次能在暗中维护住了自己的颜面,不让别人抢走他的女人。

达奚盈盈缓过气来,绕过屏风,拜倒在地。

“时间不多。”李林甫淡淡道:“说正事。”

“喏。”

达奚盈盈像是已完全消化了方才的一切,开口,没有任何情绪。

“薛白就是薛锈之子,薛平昭。这十年来,收养教导他的人名叫‘韩愈’,从目前仅有的一画一书二文章可以看出此人学术精博、文力雄健、书笔老辣,当属张九龄、贺知章一般人物,想必薛白之诗词亦是他在背后指点,另,韩愈之威胁不仅在于文章书画,而在权术。”

“他布局十年,献榷盐法于杨銛,笼络裴宽、章仇兼琼,在朝中扶持起一支势力,该是为了支持庆王为储君。庆王乃皇长子,又收养李瑛之子,是李瑛余党最好的选择。但一旦让他们成事,往后第一个要杀的人必是寿王无疑。”

李琩一惊,呼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寿王信不过奴家,还信不过右相吗?”

“本相亲自去看过了,确是如此。”

李林甫去丰味楼看过了,发现那幅字并不是出自李邕、郑虔、张九皋这些熟悉的对手,略带张旭之风范,与颜真卿风格迥异,确是名家手笔,薛白肯定写不出。

更重要的是,他亲自观察了杜五郎在达奚盈盈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确定了这个消息渠道是可靠的。

这一切都印证了他最初的推测。

虽没有证据,但无妨,他根本就没打算亲自到圣人面前揭开这些事……

李琩道:“可我根本不识得韩愈是何人!”

“此人无官无职,却有耐心蛰伏如此之久,做到如此地步,何等狠厉心性?”达奚盈盈道:“他还送薛白到咸宜公主府中,定是想要报复。”

“武惠妃忽然薨逝,想必与李瑛余孽有关。”李林甫道。

李琩惊疑不定,道:“当年李瑛真的要造反,才会留下如此狠毒之辈。右相,你当将这些毒计告知圣人!”

“唉。”李林甫叹惜一声,摇头。

“右相?”

“天子家事,外人如何进言?”李林甫道:“薛白献骨牌于圣人,借机谗害老夫。如今,圣人已不信任我了,且此事并无证据。”

“那该如何是好?!”

“李瑛余孽看似与太子不和,实际上早已联合,此番争夺盐税之权,目的在于削弱本相之势。待老夫一罢相,则无人可制衡太子。到时,太子手握西北四镇,得河东盐税,有川蜀边将之好感,登基无虞。也许,太子还答应了韩愈会为李瑛平反……那已是你我身后事了。”

“右相,你得阻止这一切啊!”

“天下万事,决于圣人心意。老夫,劝不了圣人。”

李林甫说着,拍膝叹息,起身。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十八郎要查的,今日特来将结果告知。时局如此,无可奈何啊。”

他出了这间禅室,立即就有女使与护卫迎上来,警惕地保护着他。

回想今日之行,丰味楼前车水马龙,宝刹寺里差点被木鱼砸了,危机重重,李林甫遂决意,往后不能再冒这样的风险。

好在值得,今日密谈无旁人在场,李琩如何,都与他毫无关系。

……

“盈娘,伱说我该如何做?”

李琩问了一句,见达奚盈盈回过头来,脸上掌印与脖子上的掐痕通红。

他当即把声音放柔,抚着她的脸,道:“我,心情不太好,你知道我以前不是这样,这些年,我太难受了。”

达奚盈盈低下头,问道:“右相既不能改变圣意,阿郎或能出面?”

“我?”李琩道:“你难道不知圣人有多嫌恶我吗?”

“薛平昭之事,最初似乎是……咸宜公主要阿郎查的吧?”

李琩如获救兵,心想大唐公主过得可比他们这些皇子要滋润得多。

达奚盈盈抬头瞥了一眼,见他怀中还露着她那身契的一角。

她万福而退,出了禅室,离开前轻声道了一句话,而李琩正在思考,没太在意。

“奴家不怨阿郎。”

达奚盈盈确实在想,不该怨这位寿王,错不在他。

他只是一个被父亲抢了妻子而遭万人嘲笑致心态扭曲的可怜人,只是一个被关在十王宅严密监视而沦为废物的无能之辈。

她以前可怜他,如今却连自己都可怜不过来。

~~

丰味楼的厨院里一片忙碌。

蒸笼一掀开,腾起了浓浓的水汽,一个个大白馒头正是最饱满的时候。

如今也把馒头叫作笼饼,包着杂肉,杜五郎今日选了上好的白面试着蒸出不带馅也香的馒头。

他正吸着鼻子,忽听身后有人道:“五郎在此,二娘不在吗?”

回头一看,见达奚盈盈双脸红肿,脖子上还有印痕,杜五郎惊道:“你怎么了?谁这般打你?!”

蒸气萦绕中,达奚盈盈忽对视到了一双饱含关切而真诚的眼睛,愣了愣,捂了脸往外走去。

“你等下。”杜五郎手忙脚乱去找东西。

出了厨院,达奚盈盈回头看了一眼,没见他追出来,遂转回她的屋子。

一路穿过院门,忽听得杜五郎在身后喊道:“哎,你没事吧?”

她也不理会,自进了屋。

“打成这样,得是多用力啊……”

杜五郎忙不迭跟上,才迈过门槛,嘴里还在碎碎念,猛地被一拉,人已被达奚盈盈摁在木墙上。

“跟来做什么?”

“你这被打得也太狠了,到底是哪个畜生?!”

“你心疼了?”

“我……当然关心……”

杜五郎还不知怎么说,忽被达奚盈盈一把搂入怀中,他顿时感觉整个人被裹在了松软的馒头里,却还记挂着她那触目惊心的伤。

“你……”

“攮我。”

达奚盈盈情绪激动,直接咬着他耳边,以渴求的语气,急切地道了一句。

“攮我。”

热气进了杜五郎的耳朵里,他脑中“嗡”地一声,魂都不知飞到哪去了。

鼻尖一热,流出血来。

滴哒。

鲜红的血落在白皙的皮肤上,随弧度滑落,渗进束带。

达奚盈盈不管不顾,已将他推倒在地,伸手往他身下去。

这一下惊得杜五郎浑身一颤。

他一愣,忽回过神来,慌忙推开她,避开,背对着她,道:“别这样。”

“不是说关心我吗?又嫌弃我了?”

“当然不是嫌弃,可关心也不是这样……我也不能辜负了一心系在我身上的人……唉,反正,君子该自重。”

达奚盈盈脸露讥笑,回过头看去,那少年的背影透着股傻气。他还是背对着她,掏出一个粗布包着的东西递过来。

“还热着,你敷一敷吧。”

“这是什么?”

“蛋,你放到伤口上滚一滚,可能有用吧?我也不知道。”

达奚盈盈伸手接过,发现那个鸡蛋已经被挤碎了,但还温热。

“那个……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杜五郎道:“还有,二姐说,你也莫觉得我们不信任你,他们都安排好了,会把你的身契要回来。”

他推了推屋门,才想起这屋门是朝里开的,慌张打开屋门,匆匆走掉了。

达奚盈盈低头看了眼衣裙上的鼻血,犹豫了片刻,把那温热的蛋放在淤伤上敷着。

其实她屋里就有伤药,她过来就是为了拿药的……

~~

日暮,李琩离开了咸宜公主府,想着今日李娘说的那些话,眼中难得浮起笑意来。

“阿兄慌什么?李亨看似恭孝,实则狼子野心,真以为父皇没防着他吗?既然右相都查到了,只要父皇知晓是李亨暗中勾结朝臣,弄出这么大的事来,自会让他下去找李瑛。”

“可,没有证据。”

“这种事,岂要证据?我在父皇面前暗示两句足矣,明日李亨婚宴,正是我开口的由头。”

~~

是夜,上柱国张去逸宅中彻夜灯火通明,因张家次女便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良娣了。

说是嫁,其实良娣属于太子的妾,只是品秩较高。

当今圣人是由张去逸的母亲抚养长大的,以张家之荣宠,张汀自是配得上太子妃。

问题在于,太子的长子已有二十一岁,生母吴氏还是个被贬入掖庭的宫女,若太子妃诞下嫡子,势必会对李俶造成威胁。

因此,张汀只能成为良娣。

她初时觉得很亏。

但仔细一想,柳勣案之后,太子把杜良娣换成张良娣,看似被李林甫迫害,实则却是赢了;韦坚案亦是如此,太子看似输了,实则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之位被交到了更亲近他的义兄手里。

所有人都小瞧东宫,却正是她嫁过去的最好时机,今日看似越委屈,往后收获越大……

她一夜未睡,在三更时,坐在奢华的闺房中开始梳妆、更衣。

伸手抚过那有些俭朴的嫁衣,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下,对着铜镜笑了笑,摆出一个娴美的表情。

~~

长安晨鼓依旧,并未因太子婚嫁而与平日显得有何不同。

薛白睡了个饱觉,在未时三刻才出门,一副神清气爽、与世无争的模样。

春闱四子在朱雀大街汇合,驱马往崇仁坊而行。

“不是去东宫吗?”

“谁说婚宴在东宫?”

“请帖上写的‘东宫喜宴’。”

“难道还能说是‘礼院喜宴’吗?自造十王宅以来,诸王、公主婚嫁皆在崇仁坊的礼院举办,太子亦是如此。若写在请帖上,多窝囊。”

薛白觉得这并不窝囊,反而更能衬托出李亨的俭朴,再对比李隆基,无怪乎越来越多朝臣期待储君。

……

礼院内张灯结彩,场面肯定称不上盛大,中规中矩。

不受圣人待见的太子纳堂堂上柱国的女儿为良娣,这婚宴的规格礼仪,想必让操办此事的礼部官员伤透了脑筋。

进门时,春闱三子递上的都是平平无奇礼物,唯有杜甫不拘一格,送了自己的书法一幅,因他确实没钱了,也不愿举债来给东宫送礼。

薛白目光看去,觉得那楷隶很好,收礼的官吏却是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瘦硬如骨”。

唐人终究是喜欢圆润饱满的字。

杜甫却浑不知自己送的礼人家不喜欢。

堂前,李静忠满脸喜意,一见薛白,热情洋溢地迎上前来。

“薛郎来了!老奴来为薛郎引路,与乐圣同席可好?”

这般扯着嗓子尖声一喊,不少宾客纷纷向这边侧目。

另有内侍引着元结、杜甫、皇甫冉到后方入席,薛白的位置却颇为靠前。

一路上,偶然能听到小声的议论。

“薛打牌来了。”

薛白如今已小有薄名,有人在意他的诗词、有人在意他的风采、有人在意他的作为。而对于今日宴上诸权贵而言,他最值得在意的是陪圣人打牌。

“公孙大娘!”

杜甫本要去末席,却忽然转身呼唤了一声。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五旬年纪的妇人带着几名弟子入席。

这妇人已白发苍苍,却还腰肢笔直,身材匀称,眼神中带着英气,飒爽而却不失柔和之态。让人看着都觉眼睛舒服。

“公孙大娘有礼了,杜甫年少时,曾有幸于郾城观大娘子剑舞,至今记忆犹新。”

“杜子美的诗,老身有幸读过。”

“真的?”杜甫大喜。

忽有人问道:“杜子美也在?”

说话间,三名美须的中年男子飘然而来,是“乐圣”李龟年与其两个兄弟,皆风度翩翩。

其后,神鸡童贾昌到了,还带了他那舞艺高超的妻子潘氏。

“薛郎也在?又见面了。”

“薛郎是如今风流人物,杜子美诗名远播,又是新科进士。今日喜宴,增光添彩啊。”

众人一番寒暄,薛白与他们一道入席,盘腿坐下,坐在除皇亲之外最好的位置,相处得其乐融融。

有时想想,若他肯老实一点,当个宫廷供奉,讨圣人欢心,想必也会与他们一样……在安史之乱里遭逢劫难吧。

~~

“永王到。”

“寿王到。”

“咸宜公主与驸马到……”

李娘挽着杨洄才落座,还在低声说笑,“终于让李亨逮着机会宴请了,和离真好啊,你说是吧?”

无意间,却瞥见了一张俊脸,她遂凝神去看,才发现那是薛平昭。

被掐死的人出现在眼前,再次让李娘脸色发白,好在她已听李林甫说了,这都是阴谋,转念一想,只觉这是好事。

李亨小心谨慎,没有邀请重臣,但与李瑛余党勾结的秘密终是被她发现了。

李娘遂附在杨洄耳边,低声道:“且看我明日到圣人面前施展手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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