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快去请方老师

西城,车公庄。

《十月》每一期的期刊,都会交给新华印刷厂几个厂来负责排字、印刷等一系列工作。

排字车间里,工人们干得如火如荼。

自从厂里引入了王选的国产激光照排系统,效率大大提高,不用再把不同的字体和字号的铅字,在铅字版上一一排好,然后放到圆盘机、四开机上印刷,现在已经告别铅与火。

进入“光与电”的关虹,对着《高山下的花环》的手稿,排起字来,但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一直到彻底停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呜呜呜。”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哭声啊?”

哭声,一下子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关虹,你怎么哭了?”

孙栗注意到身旁的关虹泣不成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放下手头的活,走了过去。

周围的人,也一拥而上。

关虹哭得头皮发麻,脑袋空白,就听到耳边有人在问:“是不是有谁欺负了你?”

“李村葆!”

“李村葆欺负你啦?李村葆是谁啊?”

“我们厂里有‘李村葆’这号人吗?”

顷刻间,整个人群热议了起来。

“他写的小说,真的是气死我了!”

“靳开来为什么会牺牲呢!”

关虹抽哽咽地说出了口。

“合着你说的‘李村葆’,是作家啊。”

众人一听她是看小说看哭的,一时无语。

“大家伙,散了吧,散了吧。”

孙栗招呼他们回到岗位上,自己继续安慰关虹,“别哭了,不就是小说里的角色死了吗。”

“孙大姐,您没看过,您不知道。”

关虹抹了抹眼泪。

“好啦,再哭,就要把主任招来了,到时候非得批评你一顿不可。”

孙栗安慰了一番。

眼下,关虹已经不适合继续《高山下的花环》的排字工作,两人一合计,互换一下。

孙栗坐在关虹的位置上,目光落在这部小说,心里不禁好奇,里面究竟写了什么,能让整天活波开朗的关虹,哭成这个样子。

于是,随手翻了起来,这一翻可就停不下来,看到靳开来牺牲,看到梁三喜牺牲,看到赵蒙生为此而疯狂,再也控制不住泪腺。

“嘶,嘶。”

一阵阵幽咽声,传到了关虹等人的耳朵。

“孙大姐?”

“孙大姐,您这是怎么了?”

看到“德高望重”的孙栗都哭成这样,众人立刻对《高山下的花环》充满了兴趣。

在中午吃饭和午休的这段时间里,小说在人群里竞相传阅,看过以后,男默女泪。

没看过的,心里更加痒痒。

甚至为此不惜“违背工作原则”,偷偷地多印了几份校样,一人一份,带回家去。

结果第二天,一个個红着眼睛,鼻子也有些微红,精神萎靡不振,没有心思工作。

但当谈论起《高山下的花环》的时候,又一下子来了精神,更加没有人有心思工作。

三言两语,全是情绪,有兴奋,有感动,但更多的是愤怒。

整个排字车间,闹哄哄一片。

“大家伙静一静,静一静。”

孙栗费心费力地安抚众人。

然而,没有一点儿效果。

关虹看着越来越骚动的人群,就听到不知道哪个女同志振臂一呼,高喊了一句:

“如果不写上给靳开来立了一等功,就坚决不给《高山下的花环》排版!”

“没错,我们就不给印刷!”

很快地,入戏过深的工友们一齐响应。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车间主任,刚接到消息,还以为要闹罢工,吓得火速赶到现场。

等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气又笑。

“胡闹!”

“简直是胡闹!”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副主任看了眼主任,又看了看工友。

“我们要见李村葆!”

“如果不写上给靳开来立了一等功,我们就坚决不给《高山下的花环》排版!”

“………”

面对乌压压一片的人,车间主任几番苦劝无果,终于无计可施,让人去打电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呐。”

“快去请《十月》的编辑们!”

“特别是去请方言,他是责任编辑!”

“请方老师务必把李村葆也带来!”

“快去啊!!”

(ps:现实里就是这个情况)

…………

“董大爷,谢谢您嘞。”

方言挂断电话,从门房里走了出来。

刚刚郭保昌打来电话,月底要来燕京参加北电的毕业典礼,然后把分配到桂西厂的毕业生,接回桂西,顺便代表韦必达,来谈一谈《那山那人那狗》的电影改编。

目前,自己手头上有两个东西,一个是《利剑行动》,一个是《舌尖上的中国》。

好在文案方面,有新闻纪录电影厂的编辑组,以及汪曾其分担,工作量并没有那么大。

再写个电影剧本,还是绰绰有余。

一步,两步,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背后传来董大爷的声音,“方老师,又有您的电话。”

“新华印刷厂打来的,说出大事了!”

“什么事?”

方言一接,一脸懵圈。

万万没想到,竟然还会出现这种事?

说给田增翔、章守仁、张仲锷他们听,众人一开始也不信,但看到方言眼神坚定,语气认真,才终于相信,这不是笑话,而是真事。

考虑到印刷厂这事不解决,直接会影响最新一期的《十月》能否顺利发行的问题,整个编辑部,立刻行动起来,兵分两路。

一路由章守仁带队,把还在燕京游玩的李村葆找到,火速带去印刷厂,而在此之前,另一路由张仲锷、方言带队,立刻赶往印刷厂。

在李村葆这个作者没到之前,方言这个责任编辑,必须挑起大梁,安抚工人。

结果,才刚到印刷厂,立刻就被工人们给围住,张仲锷和田增翔被挤到人群的边缘。

其中一位女工流着泪道:“方老师,你们为什么不给靳开来立功!”

“方老师,如果不写上给靳开来立了一等功,我们就坚决不给《高山下的花环》排版!”

“不给靳副连长立功,天理难容。”

“对,我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

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声激动的喊声。

“同志们!”

方言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

刹那间,一道道目光聚焦于他。

“我知道,大家希望梁三喜凯旋而归,正逢妻子抱着孩子来看他,一家人其乐融融。”

“靳开来没有踩到地雷,活下来还拿到一等功,兴致勃勃地带回家给儿子别在衣襟上。”

“因为这样的结局,才配得上这些英雄。”

“因为他们清澈的爱,只为华夏。”

“但是!”

“正是因为如此,才坚决不能改!”

听着震耳欲聋的叫声,张仲锷一愣,透过人堆的缝隙,望着耐心解释的方言看。

几句话里,总能蹦出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来。

“张老师!”

田增翔用手肘碰了下他,“村葆同志他们来了,我们赶紧过去。”

张仲锷回过神来,马上跟章守仁、李存葆等人汇合,如实地说明情况。

“全靠岩子了。”

田增翔感慨道:“也只有他这样的口才,才能稳住他们。”

“我们也别站着,赶紧支援吧。”

章守仁一声令下,《十月》的编辑们纷纷齐上阵。

当然,改是不可能改,改了的话,那还能是《高山下的花环》的吗?

苦口婆心地一顿劝,终于勉强地平息了这一场小风波。

“岩子,真的辛苦你了。”

李村葆道:“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方言道:“他们是因为你的小说才会这么疯狂,伱想想等这一期的《十月》正式出版,全国会有多少人会像他们一样,为之疯狂?”

李村葆心情激动,脑子里已经浮想联翩。

“你信不信,等《高山下的花环》一发表,记者会像他们一样包围你?”

方言半开玩笑道。

李村葆半信半疑,以为方言的话说得未免太夸张了。

但当这一期的《十月》正式出版,《高山下的花环》正式发表,才意识到自己保守了!

在《文学报》、《文艺报》等主流文艺报纸的推波助澜下,在国内引起了强烈反响。

前脚,冯木的《最瑰丽的和最宝贵的——读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才刚刚登报,后脚,总政文化bu就下发了《关于组织部队阅读小说〈高山下的花环〉的通知》。

一时间,《高山下的花环》得到了读者们空前的关注和广泛的讨论。

掀起来的阅读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助推着军事文学的新浪潮奔向新的高潮。

连带着方言提出的新时期军事文学理念,又被不少文艺理论期刊拎出来研究。

毕竟挖掘出这篇杰作的编辑,可是方老师!

(本章完)

第185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

李村葆走红,完全在方言的预料之中。

但出乎方言意料之外的是,自己这个责任编辑也能跟着走红。

《文学报》、《燕京日报》、《华夏青年报》等报刊,甚至文艺单位,都想找他来聊一聊新时期军事文学的理念和方向,王朦更是喊他来《燕京文学》编辑部,好好唠唠军事文学。

许多机关、学校因为邀请不到李村葆,退而求其次,邀请方言参加他们的读者座谈会。

就连方燕的学校、方红的挂面厂,也托她们来说情。

方言是能推就推,不能推的才去参加。

这几天,根本没法去《十月》编辑部,就怕有记者埋伏在附近,打他个措手不及。

“岩子刚刚来电话,说被章书ji点名参加由作协举办的文学讲座。”

回到办公室,张仲锷面对众人说:“分享《高山下的花环》的组稿经验。”

章守仁不禁失笑道:“嚯,又一个,岩子这阵子可够辛苦的。”

田增翔感慨说所有人都预料到《高山下的花环》会火,但没想到能火成这个样子。

章守仁问:“现在咱们加印了多少?”

“已经加印了55万册。”

田增翔道:“我估计还得继续加印,这回的销量可能不是150万册,而是160万册。”

章守仁、晏名等保守派罕见地没有反对,而且觉得他这個激进派太保守了。

张仲锷道:“岩子这回,又立了一大功。”

“对了!”

田增翔说自己陪着方言,在送李村葆去火车站的时候,他们又达成了一个合作共识。

就是把李村葆目前已有的军事文学作品,以及创作谈文章,《〈高山下的花环〉篇外缀语》,整合成一个“文学作品选”,名字就叫“高山下的花环”。

“岩子这个主意好!”

章守仁拍手称快,“乘胜追击,机不可失,这个机会咱们可不能错过。”

晏名笑了笑:“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田增翔道:“岩子还说,序言方面可以用现成的,我们直接收录冯老、刘老对《高山下的花环》的评论,作为代序。”

此话一出,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章守仁不无得意道:“当初咱们俩向陆社长和苏主编建议,把岩子抢到咱们《十月》来,现在看来真的是明智之举啊。”

张仲锷感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岩子这后浪,劲头真大。”

“陆社长、苏主编跟我商量,要给岩子加加担子。”章守仁说:“准备把‘小说编辑室副主任’,以及我兼着的‘散文组组长’都交给他。”

“岩子要去散文组?”

张仲锷一愣:“中长篇这摊子呢?”

章守仁说,方言依旧担任中长篇副组长。

只不过,《十月》目前最薄弱也最没起色的就属散文组,打算让方言兼着,发挥他在散文上的所长,像之前带动中长篇组一样,也带动散文组崛起。

当然,也是在给方言酬功。

立了这么多的大功,不进步怎么行呢!

…………

接连数天,在《十月》编辑部的授意下,《高山下的花环》开始被各大报纸连载。

《工人日报》、《大众日报》、《桂西日报》……

全国各地出版的报纸和刊物,都在极力地争取转载,一个个电话打到《十月》编辑部。

不过,方言、章守仁等人相当地冷静。

过犹不及,授权连载的过多,反而会影响到这一期《十月》的销量,这一次编辑部可是牟足了劲儿,要冲一把150万册这个小目标。

好在《文汇报》,之前在方言《暗战》、《潜伏》的宣传上出了大力,凭着这层关系,才得到了转载的机会,成为整个沪市唯一一家能连载《高山下的花环》的报纸。

《文汇报》的订阅用户,也有幸第一时间看到《高山下的花环》,龚樰家也是其中之一。

“哥,你看好了没有!”

龚荧放下手中的画笔,回头一看。

“快了,快了,就差一点了。”

龚除摆了摆手。

“那还要多久啊,我画都快画好了。”

龚荧撇了撇嘴。

“你与其找我要报纸,不如干脆去找爸爸要杂志,报纸上的只是连载。”

龚除无可奈何道。

“杂志早就不在爸爸手里。”

龚荧幽怨说杂志已经被龚母霸占着,从发行到现在,自己就只看了一回《十月》。

“小荧!”

龚樰放下了毛笔,“不可以这样说妈妈。”

“阿姐。”

龚荧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这么多天,家里都在抢着看《高山下的花环》,唯独龚樰像局外人一样,既不看报纸,也不争杂志。

“因为我已经看过了。”

龚樰露出淡淡的笑容。

龚荧眨了眨眼,“是在单位里吗?”

龚樰笑而不语,她可是亲眼目睹《高山下的花环》从无到有的整个过程。

龚荧看她不说,撅着嘴念纸上的字:

“以梦为马?什么意思?”

“这个词的意思是……”

龚樰把方言说给她听的,复述了一遍。

“有这个成语吗?”

龚荧迷惑道:“我好像没有见过。”

龚樰白了眼,小心地把这幅字收好,拿上《大桥下面》的剧本,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小樰,你来一下。”

龚母坐在客厅,招了招手。

龚樰来到她面前,“怎么了,妈妈?”

龚母瞄了眼她手上的剧本,心里咯噔了一下,“小樰,你真的想好了要接这个戏?”

“妈妈,我还没考虑好。”

龚樰心里清楚,指的是《大桥下面》。

“别考虑了,还考虑什么。”

龚母顿时急了,“这个戏说什么也不能接,要接也行,别演‘秦楠’,演‘肖云’。”

龚樰有个习惯,每次接戏,都会跟家里说,尤其跟身为摄影师的母亲说。

一直以来,家里人都会义无反顾地支持她,但这一次却不一样,因为角色有争议。

“可千万不能演啊。”

龚母抓住女儿的手,好言相劝。

“可是妈妈……”

龚樰张了张嘴,不等说话,就听到龚母说,“秦楠”这个人物未婚生子,在这个保守传统的社会风气里,形象非常地不光彩,如同像剧本里遭受的待遇一样,饱受冷眼和偏见。

“况且还是个体户。”

“你知不知道现在在大整肃?在打击投机|倒把?个体户的名声可不好……”

“妈妈!”

龚樰纠正道:“秦楠不是那种投机|倒把的坏分子,而是坚强自立有韧性的女同志。”

龚母道:“可观众们不会这么想。”

龚樰明白她的顾虑,担心秦楠这个“未婚生子“的形象,会对自己的演艺生涯,甚至对生活造成负面影响,这种担心不是杞人忧天。

很多上影厂前辈都告诫过自己。

观众太容易入戏,往往会把对银幕人物的情绪和印象,移情到演员身上,所以尽量不要碰反面人物,或者形象不光彩有争议的角色。

秦楠,就是后一类。

“万一你演了,传出这种那种对你不好的谣言,你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呢?”

龚母语气里透着担忧。

龚樰沉吟半晌,“我觉得演好每一个角色,都是在艺术道路上前进一小步,我要珍惜这每一步,何况这个角色是方老师推荐……”

“傻孩子!”

龚母无奈道:“他推荐又怎么样,万一伱演了以后嫁不出去,难道他对你负责吗?”

“妈妈!”

龚樰双颊微红,“您在说什么啊!”

龚母道:“要是他答应对你负责到底,我就什么都不反对,这部戏你爱怎么演就演。”

“您在说什么啊!”

“我不和您聊了!”

龚樰羞地站起了身,快步跑回卧室。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整个人的后背贴在门上,她满脸通红,脖子根都红透了,深呼吸口气,打开手里的纸。

两眼一直盯着,陷入深深思考。

(ps:现实里,龚樰因为“秦楠”这种形象问题,曾经想过拒演,但最终被导演劝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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