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群魔乱舞

“道长,秋天了,叶子黄了。”

“嗯。”

“你种下的柿子树,又到了果子成熟的时候吧,我们不回去吗?”

问话的是一个小道童,名叫闲云,一边给正在奋笔疾书的李泌磨着墨,一边好脆生生地问着,眼睛总是忍不住看向窗外。

“下山时,道长可是与祖师说,出来三个月就回去,如今可过了大半年了。”

“快了,待社稷安稳,我便可归去了。”

李泌停下手中的笔,顺着道童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子里也有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柿子正挂在树上晃晃荡荡。

说来有趣,他在这宅院里住了半年,今日是第一次发现后院有株柿子树,且已结了这么多果子,因为太忙了。

就在今日之前,他已连着在政事堂睡了半个多月。

作为一国宰相,既要组织变法,还要操心着动荡的朝堂局势,他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道长?”

“你想打柿子了就去吧。”李泌道。

闲云顿时欢喜,可又好奇地问道:“为何道长种的柿子又硬又涩,而长安的柿子又红又甜?”

“那是临潼的火晶柿子,所谓‘朱柿出华山,皮薄可爱,味更甘珍’,这火晶柿子是用来吸的,一口下去,汁肉皆进肚内,只剩一层皮。”

“真的?”闲云不由咽了口水。

“真的,你轻些打,莫摔烂了。”

“道长,为何这院里的柿子树,树干像是拼上去的?”闲云问道,“树干下面的颜色不一样哩。”

“那是嫁接的。”李泌道,“那树桩原是一棵枣树,或野生柿树,接上了火晶柿子的穗枝。”

“哇。”

闲云大感新奇,叹道:“这样也能种出这么大的柿树来?”

“是啊,就像是……”

李泌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走了神。

他心想,这柿子树就像是当今天子,本身只是一棵野生的树,嫁接了火晶柿的穗枝,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结了丰硕的果实。

人们想要的是这火晶柿子,至于根茎是什么品种重要吗?

“道长?”

“你去吧。”李泌回过神来,道:“留两颗柿子给我。”

“好咧!”

闲云欢呼了一声,转身便逃开了。

李泌则继续埋首公务,处理过诸多朝政之后,闲云匆匆跑过来,将一封火漆还没拆的信递在他手里。

“道长,洛阳寄来的信。”

“给我吧。”

李泌拆开信,眼中透着愈深的思量,之后亲自去拜访了李遐周。

~~

次日,李泌入宫觐见时便捧了两枚火晶柿子,献与薛白。

嫁接之法他必然是要提的,不求马上让薛白释怀,但旁敲侧击地劝一劝,总归是有用的。

然而,柿子薛白吃了,对他那一套说辞却是不以为然,反而问出了一个让他十分为难的问题。

“长源兄,朕与杨氏姐妹之事,你想必知晓。”

李泌干脆装傻,神色平静如常地应道:“臣不知。”

薛白如今已愈发厚颜无耻,道:“朕与杨氏姐妹情义深厚,想给她们一个名份,长源兄以为如何?”

“臣不知这杨氏姐妹是何人?”李泌的语气已有些僵硬。

薛白遂坦然,道:“杨玉瑶、杨玉环。”

“陛下!你知自己在说什么吗?!”

“大唐风气岂不一贯如此?为何旁人做得,朕做不得,是因为你们还不服朕?”

李泌听了,脸色一板,终是发了脾气。

“你到底想当一个怎样的皇帝?!”

“你要权位,不惜手段地夺了权;你想变法,要一意孤行,言出法随,不惜高扬屠刀,迫使百官顺服;你已是唯我独尊,为何还要以私情而犯公义?半点拘束都受不得,唯求随心所欲,你不是昏君又是什么?!”

“我是山野之人,这次受颜公之邀下山来,本想消弥了祸端便回,为此对你百般依从,你置若罔闻,一心使这祸端愈演愈烈,你是何等的自私!”

这一番话,李泌不是以臣下对君王的态度说的,而是朋友之间的推心置腹。

接着,他自知语气重了,放低姿态,恭谨了许多。

“陛下是在刻意折磨臣、折磨大唐的臣民吗?陛下到底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

“是。”

薛白竟是坦言回答了。

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比李泌这个修道之人还平静。

“朕就是一株野树,经风霜雨雪,在巨石的夹缝里挣出来,你们却始终视朕为一株被你们人工栽培的火晶柿子,朕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们。”

“陛下何不干脆杀了臣,从此自由自在地当一株野树!”

李泌说罢,竟是不顾君臣之礼,愤而甩袖,径直而去。

他出了宣政殿,脸上完全是平时从未有过的愤怒表情。

一直到出了宫,回到宅中。

进了门之后,他脸上的愤怒表情顿消,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走到廊下,他脱了鞋,还有心情用掸子扫掉了鞋上的尘土,然后他走过长廊,在静室中吐纳。

他其实没有过激,方才的失态都是演的。

“道长。”

闲云探头进来,道:“听门房说,你生气了?”

“也许吧。”李泌道。

闲云还从来没见过李泌生气,原本还想瞧个稀奇,可惜急急忙忙地跑来,却还是扑了个空,顿觉失望。

接着,他走到李泌身边,低声道:“道长,有人来求见。”

此事并不稀奇,可闲云却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李泌便睁开眼,问道:“为何如此作态?”

“因为来的是个女子,且是个好漂亮的女子。”

……

人是从侧门被悄悄引起来的,在后院的柿子树下等着,虽是个女子,穿的却是一身不起眼的男袍,头上带着幞头。

李泌一眼就认出她来,执礼道:“郡主。”

李月菟转过身来,万福道:“多年未见先生了,我早已不是郡主。”

她不再是以前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模样,神情里多了些许的哀伤。

“听说先生回朝了,早便想来拜会,可担心给先生引来祸端,故而一直拖到今日。”

李泌问道:“那郡主今日为何来了?”

李月菟道:“我恰好听博平公主议论时局,得知先生今日触怒了天子,担心先生安危,因此前来。”

今日不久前才发生之事,许多重臣都未必得到了消息,以李月菟的身份,却能第一时间赶来,这本身是一桩极奇怪之事。

李泌遂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郡主变了。”

“是。”

李月菟承认道:“人哪有不变的?我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我了。”

她那带着哀伤的眼神之下,渐渐透出一股坚韧来,倒是与她兄长李俶有几分相像。

“我时常觉得,大唐落到如今这个样子,错在我。”

“郡主想得多了。”李泌道,“眼下的大唐未必不好,即便有问题,也绝非错在你。”

“以前父兄与薛白争位,我并未支持他们。”李月菟道,“表面上是因为我不喜欢争权夺势,心软好利用,其实,是我太傻了,我私心里想亲近薛白……我那时喜欢他,因此做了太多的傻事。如今回想起来,恨不得掐死那个愚蠢至极的我。”

李泌没有否定她的反思,而是心平气和地为她解释道:“郡主不必芥怀,年少慕艾,本是人之常情。”

“可我消弥不了我的自责。”李月菟道:“我父兄死了,他们到最后一刻都是恨我的。”

李泌微微叹息。

他是修道之人,本该帮她渡过心劫。

可此时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发现自己渡不了她。过往的经历在李月菟心底里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缝,不是他说些道家至理就能消弥的。

“想必先生也看出来了,我不再像过去善良无知,近年来,我一直以在学一个人,学着变成她那样的人。”

“杜二娘。”

“是。”

李月菟其实与杜妗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她从小丧母,由韦妃抚养,而杜妗成了太子良娣时远比韦妃年轻漂亮得多,且极具威胁感。

当年杜妗进了太子别院,李月菟就能感觉到杜妗的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她不喜欢她那样,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要那样。

“父兄在时我从未帮过他们,可他们走后,我却继承了他们的遗志,暗中积蓄力量,我去见过仆固怀恩、郭子仪、李光弼……同时还得避开杜妗的耳目,我只有成了杜妗那样的人,才能做到。”

时至今日,这一切对李月菟都尤为艰难,她必是受过了很多的委屈,说着说着,鼻头微微泛红。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其实我一直在暗中打探先生,观察先生是否真的忠于薛白。今日才敢下了判断,前来见先生。”

李泌道:“我竟一直未能发现。”

“我毕竟也吃了那么多亏,总该变聪明些。”李月菟道:“薛白是想要立杨氏为妃了吧?此事,破了先生的底线。”

李泌道:“杨妃之事,陛下确实过份了。”

李月菟道:“郭子仪未能胜,我已无它法可想。如今李唐社稷危在旦夕,请先生助我刺杀薛白如何?”

~~

李泌那一身道袍本就吸人注目,再加上今日捧杮子入宫、愤然而去的显眼的动作,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元载耳里。

元载顿时警觉,坐立难安,不停地思忖此事。

“上次献两颗红丸,使我受陛下猜忌,此番献两颗红柿,居心叵测。”

正捉摸不定之际,门房却是来报,称薛瑶英回来了。

薛瑶英是元载放在杜妗处的人质,此时忽然回来,必是局面有了大变化,元载遂迫不及待地见了她。

“阿郎。”

薛瑶英脚步匆匆地进门,因太心急,过门槛时还被裙摆绊了一下。

元载连忙上前扶住。

温香软玉入怀,两人又是许久未见,本该是干柴烈火,可元载却是焦急地先问道:“如何?杜二娘怎会让你回来?”

薛瑶英心口起伏,好不容易才缓了口气,小声地道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阿郎,大消息……李泌要刺杀陛下。”

“什么?”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消息了,之前,还是元载从张邕那里探知了李泌这个心思告诉杜妗。

只是告状被反将了一军,元载吃了亏,不敢确认李泌还会动手,因此惊疑。

但他转念一想,这确实是李泌动手的时机。

“可知他的计划?”

薛瑶英点了点头,道:“李泌秘密见了一些人,连二娘都没探到对方身份。而五日之后,陛下将往京郊巡视,恐李泌会在那时动手。”

“此番,该让杜二娘去向陛下说才是。”

元载吃了上次的亏,不敢再去找薛白告密,可转念一想,即使是杜二娘亲自面呈,陛下也未必相信。

薛瑶英道:“二娘之意,倒不如捉个正行,直接除掉李泌,顺势杀了那些愚忠于李唐之人,拥陛下改国号代唐。”

如此一来,事成之后的利益就完全不同了,元载也能成为开国功臣,而这比辅佐开国之君马上打天下的成算可高了太多。

“那你去告诉她,便依二娘所言……”

~~

数日后,薛白到长安城郊出巡。

他是以狩猎的名义出京的,除了护卫的禁军,还有心腹大臣,包括李泌、元载等人在内。

当夜,队伍宿在便桥以北,元载极是谨慎,几番叮嘱刁丙要小心对陛下的守卫,他私下则亲自去排查了李泌有可能设置埋伏的几个地点。

但奇怪的是,元载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他为此揣揣不安,夜里几次在天子附近徘徊,眼睛里的思忖之色愈来愈浓。

“不对啊,杜二娘的消息,岂可能有假的?”

忽然。

“谁在那儿?!”

元载回过头,见是一队禁军将领快步赶来,却是冲他而来的。

很快,他便被带到了薛白面前。

薛白还没睡,见了元载,也没任何吃惊的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又怎么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元载也好应道:“臣担心有人要行刺陛下。”

“这次,李泌要以两颗柿子毒杀了朕不成?”

“臣对李泌的戒心一直未能消除,又探得他行动诡异。”

元载不敢说是得到了杜妗的消息,以免薛白知道了他们一致对付李泌,只好称是自己探到的。

也正在此时,外面有人禀报了一句。

“陛下,李相公求见,称有十万火急之事。”

元载当即觉得不妙,担心自己又一次被李泌算计了,且还是以同样的方法。

不一会儿,那一袭道袍的身影入内,显得比元载从容得多。

“陛下万安。”李泌行了礼,却不说正事,而是看了眼元载,似乎是不愿当着他的面说。

薛白道:“夜深了,有事便奏,正好你二人都在,也可相互‘商议’。”

“是,臣得到了洛水刺杀案的线索……”

“陛下!”

话音未了,随着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竟是闯了进来,拜倒在地。

“陛下!杨娘子遇刺了!”

“你说什么?”

薛白少有在臣子面前失态的时候,此时却是站起身来,一脸不可置信。

来人当即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响起一声闷响。

“小人有罪!小人没能保护好杨娘子,请陛下赐死小人!”

“说!”薛白叱道:“如何回事?!”

“今日杨娘子听说东市有人表演《白蛇》,还是杭州那边来的名角,便起意要去看,包了个雅间坐定了,正好见有个卖柿子的老妇从楼下走过,看着十分可怜,杨娘子说‘薛郎前几日才说应季的火晶柿子好吃’,吩咐小人去买,小人才走开,便有数人执弩杀到雅间……小人有罪!”

元载抬眼瞥去,见薛白站在那,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可那股可怕的愤怒与杀意,他却完全能感受到。

下一刻,元载当即向李泌看去。

李泌神色如常,对这件事并不意外。

“陛下,臣以为此事必是李泌所为!”元载果断便开了口。

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所谓的“杨娘子”指的必是杨玉环,而此事的幕后主使者也只能是李泌了。

不久前,李泌才因为天子要册封杨玉环之事而御前失仪,之后为了阻止此事,干脆杀了杨玉环。可惜,杜妗虽探到端倪,却误以为是李泌要刺杀的是天子。

这一切顺理成章,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了……即使有,元载更要咬死是李泌所为。

薛白闻言,看向李泌,眼神极具威压。

“李长源,你说。”

李泌道:“臣请陛下节哀。”

帐中安静下来。

薛白盯着李泌,在给他最后解释的机会,若没有听到合理的解释,便要杀掉李泌。

渐渐地,就连在一旁的元载都忍受不了这样的寂静与威压。

“陛下。”

杜妗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之后,没等薛白开口,她径直入内。

“这件事怪我。”杜妗低声对薛白道,“我察觉到了不妥,却只顾着保护陛下安危,提醒元载对付李泌,但没想到他会杀杨玉环。”

“有证据了吗?”

“捉到凶手,也找到证据了。”

杜妗招了招手,当即让人押来了一个老妇,与几个黑衣汉子。

薛白看向那老妇,道:“看着眼熟,朕见过你?”

那老妇低头不语。

薛白端起蜡烛,凑近瞧了瞧,很快便想起来了,这是李月菟身边的人,当年在宣阳坊李月菟与薛白是邻居,他也见过这老妇人几次,当时她常常笑着唤他“薛郎君”。

杜妗道:“这是和政郡主的奶娘,忠王余孽。”

“呸。”

那老妇终于开口,道:“老身侍候太子三十余年,谁是篡位者老身不知吗?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才是余孽!”

杜妗被她这么骂也不生气,又指向那几个黑衣汉子。

“说!谁指使你们刺杀的?”

那些黑衣汉子自知必死,竟是个个闭口不言。

杜妗还待再用刑,薛白却已吩咐道:“全押下去杀了。”

“喏!”

当即有禁军一拥而上,将这些人全都押下去,不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了几声惨叫。

杜妗不需要他们也能查到幕后指使,看向李泌,道:“李泌,你七日前暗中见了李月菟,是吗?”

“是。”

“承认了?”杜妗道:“放心,她也跑不了,我已命人拿下她。”

李泌不答,而是转向薛白,道:“陛下,臣方才禀奏之事,还未说完。”

此时此刻,他竟认为薛白还有心情听他说这些。

“说。”

薛白还真是允他说。

李泌道:“臣请屏退左右。”

薛白在位置坐下,一挥手,很快,帐内就只剩下他们几个。

李泌方才道:“杜二娘在洛阳天津桥遇刺一案,臣已查到幕后主使者了。”

杜娘闻言,倒也起了好奇之心,问道:“谁?”

“正是杜二娘你。”

“我?”

杜妗没有任何的慌乱,倒像是听了最好笑的笑话,讥笑了一声,问道:“你是说,我刺杀我自己?”

“不,你是为了制造出有人刺杀陛下的假象。”李泌道。

“我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逼走颜公。”

“李长源,我知你智计了得,但你休想凭几句搬弄是非之语就离间我与陛下。”杜妗终于是生气了,“我虽是妇人,却绝不会在危难关头对自己人下手。”

李泌道:“可在你眼里,颜公并非你自己人,你希望陛下易姓代唐,颜公却忠于李唐社稷。你认为陛下的权力来自于你的谋划,实则陛下生来便是天命所归,你只好除掉陛下身边一切维护他正统的人,比如颜公,比如我。”

“呵。”

“你一开始就想成为皇后,且从来没放弃过这个野心。”李泌道,“为此你刺杀自己,除掉颜公,以此打击后族势力。这次又一手策划,杀了杨妃,为的是激怒陛下,逼陛下赐死我,继而颠覆大唐。”

“你自诩君子,却仅凭臆测,以小人之心揣度我之所想,可笑至极。”杜妗道:“陛下不可能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陛下知道。”

李泌忽然吐出这四个字,使杜妗终于愣了一下。

“这些真相,想必陛下一直就知道。”李泌已转向薛白,道,“杜二娘是陛下的刀,陛下要以她威慑我等臣僚,因此始终纵容她。但陛下可有想过,你本就是李唐天命所归,不须倚仗杜二娘,她是陛下的心魔。”

元载听了,心中忽感到一阵恐惧。

他抬头看去,只见薛白已完全隐在黑暗中,心思深不可测……

(本章完)

第630章 天欲变

“陛下,李泌曾是李亨之智囊,为恢复李唐宗庙不择手段,今日所言皆离间之诡计,欲使陛下自废臂膀。”

“我有证据。”

当杜妗开始辩解,李泌立即穷追猛打。

“颜公为维护李氏宗庙,安排人出面证明陛下之身世。但凡有人就此事诋毁颜公,杜二娘便派人灭口,看似为了维护颜公声誉,实则是为了逼颜公至两难之局面。当日,杜二娘得颜公相邀于皇城会面,其后与五郎交谈,得知陛下已暗中回了洛阳,遂在陛下面前演一场被刺杀的戏,迫使颜公承担责任。”

“能炸毁天津桥的火药,量必不少,轻易不能得到,何况筹备此事的时间仓促,因此火药必是从洛阳附近拿的,臣命人查访了东都附近诸多工坊、武库,并未发现异常,产量与去处皆登记在册,想必这也是杜二娘始终声称没有线索的原因。对了,过程中,臣却发现,杜二娘从没有去查过这些。”

“你怎知我没查过?”

“一问便知。”李泌道,“不久前我拜访了李遐周,交谈之中确认了,杜二娘自遇刺以来并未致力追查此事,否则依你的脾性与能力,岂能这么久没找到真凶?”

“岂还需查?行刺陛下的不就是你们这些维护李氏宗庙的公卿。”

杜妗表面上虽然冷静,在李泌的词锋下应对得却已有些许语无伦次。

李泌道:“你让杨氏向陛下讨要名份,激化我与陛下的矛盾,使我有了杀杨氏的动机,然后让元载出面告状,私下派杀手除掉杨氏。”

“你说了这么久,依旧没有任何证据。”

“我对洛水刺杀案早有怀疑,因此陛下一提册立杨氏已有警惕。”李泌道,“故而,就在今日更早时,我已提醒过陛下‘若遇刺客,必为杜二娘所派’,可留下凶手仔细询问。我只是没想到,你并非是要赃栽我刺杀陛下,而是杀了杨氏。”

“你说什么?”

杜妗终于显出讶异之色,她方才分明已经听到了惨叫声,于是下意识地转头往帐外看了一眼。

接着她看向薛白,因看不清薛白的表情,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现了片刻的慌乱。

“不是他说的这样……陛下,那些刺客……”

话说到一半,薛白往前倾了倾身。

烛光照到了他的脸庞,只见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杜妗审视着,眼神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怀疑、失望、愤怒、痛惜。

杜妗只觉被他的眼神刺痛了一下。

一直以来,她还没见过薛白受挫的样子,再大的困难与挫折面前,他都无比坚韧、强大。

这让她下意识觉得他的那颗心是永远不会受伤的,至此时此刻她才忽然发现,她或许真的伤到他了。

杜妗莫名地眼睛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想要开口解释,下一刻,薛白已开了口,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平静、冷洌。

“那些刺客,已被朕处斩了。”

闻言,李泌不由惊讶。

他并非是诈杜妗,今日傍晚时他确实已提醒薛白小心遇刺留下凶手详查。

没想到,薛白竟如此包容杜妗,这让他感到事情远比预想中棘手。

可下一刻,李泌就镇定下来,道:“陛下这么做,当是心中有数了,杜二娘的所为所作……”

“李泌。”

薛白开口打断了李泌的话,叱道:“你当朕不知你的心思吗?”

“臣并无私心。”

“你早知刺客的目标是玉环,故意配合,再等到傍晚一切都来不及了才假惺惺提醒朕,玩的好一手借刀杀人!”

李泌沉默了,不再解释。

确实,他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洛水的刺杀是杜妗自导自演,成功排挤了颜真卿。这种简单达到目的的手段最容易让人产生依赖,她必然会故计重施,除掉杨玉环、嫁祸于他,一箭双雕。

之所以不会是假意刺杀薛白,而是除掉杨玉环。因为李泌看得出来,杜妗太在乎薛白了,不敢拿薛白冒险。

反过来,李泌又何尝不是想一箭双雕。

他顺手推舟,希望能借机除掉两个作为薛白的“污点”的女人。

这两个女人一死,代表的是当今天子“祸乱宫闱、背悖人伦”的罪名从此成了尘封的往事,那些执念也就将慢慢褪去。

不仅如此,李泌想要顺带除掉的还有一人。

“陛下若如此认为,臣无话可说,臣唯请陛下小心元载,他贪赃枉法,又与杜二娘勾结……”

元载一直低着头,以为李泌与杜妗之间的斗争不会牵扯到自己,闻言当即跳了起来。

“李泌,你污蔑我!”

然而,既然李泌开口说了这件事,必然是掌握了十足的证据。

连杜妗那些隐秘都能被查出来,元载这些罪行又岂能瞒得住?

元载自己也知道这点,声音虽大,心里却已经发虚,唯有寄望于薛白再饶他一次。

之前在洛阳,他就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求杜妗庇护无非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可薛白真的没有追究他,究其原因,他猜测是为了变法。

自变法以来,世族公卿们强烈反对,而他元载以寒门庶族的家境考上进士,又是当朝的理财重臣,在颜真卿罢相后便成了新法的代表人物之一。

倘若薛白在明堂前踏尽公卿骨,转眼又治他的罪,在世人眼里难免成了天子对公卿世族的妥协或利益交换,薛白必然不愿看到这等局面。

这或许才是薛白包容他的原因。

于是,元载干脆拜倒呼道:“陛下,臣为变法而得罪无数公卿贵胄,他们为诽谤臣无所不用其极,臣实难自辩。若臣一死而新法能成,臣愿为陛下之商鞅!”

“咣!”

薛白突然踹倒了帐内的火盆。

红彤彤的炭火顿时倾倒而出,火星四溅,砸在地毯上,烧出一片焦味。

帐中三人皆骇然,连忙退了几步以免被炭火烧伤。

“你们都是朕最信任的人,却个个怀着私心算计,你们眼里还有朕吗?!”

薛白极力控制着他的情绪,声音并不高,但蕴含着的愤怒却极为吓人。

这次,就连李泌在内,都感到了惶恐。

他知道自己惹出大祸了,杨玉环一死,激怒了薛白,大唐是有可能变天的……

~~

长安,升平坊,杜宅。

“出事了!”

这原本是一个安宁清晨,杜五郎还在睡梦中,却猛地被屋外的一声惊呼给吓醒过来。

他听得出来,那是他阿爷撕扯着嗓子在喊,如见了鬼一般。

要知道,便是当年柳勣案,杜有邻差点死在大理寺,也没有如此惊慌失措过。

杜五郎遂裹着被子便跑出屋来。

“怎么了?”

只见杜有邻头发也没梳,衣衫不整,光着脚站在廊下,正想要推杜五郎的门。

“变天了!你二姐触怒了圣人,李泌牵扯到谋反大案,元载也失势了,要变天了!”

“阿爷你在说什么?你脚冰不冰?”

杜五郎完全没听懂,只觉得阿爷这般混乱,实在是有失宰相的体统。

“朝堂已经乱套了,百官都不知如何是好,这次可能要牵连到杜家……”

杜有邻还在描绘朝堂的乱象,杜五郎越听越糊涂,只好问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杨……杨太真死了。”

“谁?”

杜五郎一愣,先是有些不相信,接着脑子里乱作一团,知道事情严重了。

“怎么死的?谁杀的?”

“说是二娘杀的。”杜有邻声音透着惶恐,又带着些侥幸道:“也有说是李泌杀的。”

“别急,我去问问清楚。”

杜五郎才打算去把身上裹着的被子放下,院门外已传来一阵喧闹声。

很快,有人带着一众属下走进了院子。

“杜五郎,随我走一趟吧,有些事须询问你。”

“达奚盈盈?”杜五郎讶道。

“走吧。”

达奚盈盈态度平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命人带走杜五郎,又亲自去杜妗房里带走了所有的文书。

杜有邻见状,不由拦着达奚盈盈,道:“这是宰相府邸,不是你说搜就搜的。”

“杜公,我也是奉命行事,请莫让我为难。”

“达奚娘子,你与二娘也是相交多年。”杜有邻低声道:“实话与老夫说,到底出了何事?”

“事态到何等地步眼下还说不准,杜公不可妨碍公务。”

“是你出卖二娘吗?”

达奚盈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院门外,杜媗已赶到了。

“阿爷,配合她吧。”

“大娘,到底怎么回事啊?”杜有邻一见杜媗,连忙赶上前。

杜媗低声道:“二娘犯了大错,眼下杜家好好认错便是,切莫再起事端。”

“那二娘……”

“阿爷放心,有我在。”

杜媗安抚了杜有邻,却不保杜五郎,任他被带去,还与达奚盈盈承诺会助她尽快接手杜妗的所有势力。

~~

杜五郎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到东市的丰汇行,或是达奚盈盈的私宅,没想到却是一路进了皇城。

皇城西南隅,秘书监旁边,原本的司农寺草坊被分出了一个小衙门。

“进去吧。”

杜五郎抬头看去,只见这衙门上方挂着一个崭新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皇城司。

“嗯?这是什么衙门?我还没来过。”

“那皇城司大牢五郎也未待过了?”

“这么小的衙门还有大牢?”杜五郎不由好奇。

达奚盈盈却没真的把他送到牢房里,而是进了一间小官廨,里面已坐了一个青袍官员、一个宦官,还有一个铺着纸笔准备记录的吏员。

“杜五郎带到了,开始吧。”

“达奚都司请。”

达奚盈盈点点头,道:“杜誊,杨娘子的住处,是你透露给杜妗的吗?”

杜五郎一听,心里便知不好,有心想问一句“杨娘子是真死了?”却也知这不是说话的时候。

“我没透露。”

之后,达奚盈盈又公事公办地问了许多问题,最后让杜五郎在所有口供上按了手印。

“走吧。”

“这就好了?”

“嗯。”

“那我走了。”

杜五郎起身往外走去,可依依不舍地回了好几次头。

直到另外三人都离开了,他不由转了回去,向达奚盈盈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在学着当官。”

“啊?”

“打探民间消息的暗探,以前都是二娘随心所欲地安排,以后不同了,有了官身。”达奚盈盈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总之,尽力做些官样文章。”

“你替代我二姐做事了?”

“算是吧。”

“杨娘子真死了?我二姐派人杀的?”

达奚盈盈沉默了一会,还是答道:“就我目前查到的线索,确实是。”

杜五郎道:“不会的,我二姐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这样的人吗?”

杜五郎挠了挠头,仔细一想,其实以杜妗的性格与野心,确实做得出这样的事,尤其是她与杨玉环从来就没多少交情。

可他终究还是得为杜妗说句话。

“二姐不可能忤逆陛下的。”

“争风吃醋,女人间常有的事。”达奚盈盈道:“你们男人只知妻妾成群的好,不懂女人忍受的苦。”

杜五郎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没想到这话却是风流成性的达奚盈盈对他说。

“我二姐人呢?”

“暂时幽禁在宫中吧。”

“陛下要如何处置她?”

“那我就不知道了。”达奚盈盈道,“我也很累。”

杜五郎问道:“当然累,可二姐那摊子事,你能做得下来吗?”

“我只管皇城司,也就是情报这块。”达奚盈盈道,“丰汇行则与国库合并了,由你大姐以及朝廷委派的官员接手。”

“大姐?”杜五郎道:“那陛下并没有迁怒杜家了?”

“嗯,让你来,也就是例行问话。”

杜五郎又问了几句。

忽然,他隐约想过来,好像把丰汇行归为朝廷一事,很早之前薛白就提到过,当时杜妗是极力反对的。

“都司,人都拿了。”

门外忽然有人说话,杜五郎转头看去,只见来的是施仲。

施仲以前是达奚盈盈的管事,如今却穿着一身漂亮的武袍,腰上系了玉带,通过玉带能看出他的品阶与四品下的官员相当。

“带五郎出去吧,一个个审。”

“喏!”

杜五郎被施仲带出去,很快便惊讶地瞪大了眼。

他看到外面一个个穿着锦绣之人被绑成串,沿着皇城大街往这边押来。

于是,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皇城司,喃喃道:“这么小的衙门,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前方有喊冤的呼声传来。

“冤枉啊,李泌造反与我们有何相干?”

“真不关我的事啊……”

杜五郎仔细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竟然还有楚王李俅。

然后他发现,被押过来的大部分都是李唐宗室。

他不由又回头看了看皇城司,这次总算意识到达奚盈盈如今掌握的权力。

由此推想,他才知杜妗原来有多大的权力……

~~

回了杜宅,杜五郎坐在大厅上,喝了口水压惊,接着就愣愣出神。

还没清静多久,杜有邻就到了,因为心急,开口就骂。

“逆子,还不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爷啊,孩儿在想,现在出事未必是坏事,我们激流勇退吧?”

“又说要退,你怎么这么窝囊?”杜有邻道,“是不是有人冤枉二娘,她与陛下多……”

杜五郎喃喃道:“杨娘子死了,阿爷觉得是二姐还是李泌杀的?”

杜有邻抚须半晌,还是说了心里话。

“李长源为人方正,若非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行刺的手段。可二姐真敢做这等事?”

不用杜五郎回答,杜有邻也知自己那个二女儿一向胆大。

他终于是意识到自己的宰相之位大概率要不保,叹息了一声,愀然不乐,自去书房写辞呈了。

杜五郎继续坐了一会,薛运娘却是过来,道:“郎君,有人想见你。”

“谁?”

“是博平长公主。”薛运娘小声道。

她们是在往东都的路上结识的,之后一直有所来往。

“唉,这种时候,我最好是不要见她的。”

杜五郎其实知道明哲保身,可终究是为人心软,最后还是答应了见李伊娘。

“臣见过长公主……”

“五郎万莫多礼,今日是我有事想请托五郎。”

李伊娘是在掖庭长大的,行事没有什么客套,开门见山便说起来。

“其实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说是,李先生牵扯到了刺杀杨娘子一事,顺带着查到了阿菟的身上。”

“和政郡主?”

“嗯,自从忠王父子身死,阿菟表面上一直没显出仇恨来。我也是这次才知她在私下里反对陛下,前些时日,她去见了李先生。皇城司一查,查到她当年曾去见过仆固怀恩,借由仆固怀恩之女与回纥有所联络……”

“这么大的事?!”

杜五郎吃了一惊。

他也见过李月菟几次,印象里是个善良文静的小女子。

“如此说来,怪不得皇城司今日捉了这么多人,我还当陛下是为了杨娘子之死。”

说到这里,李伊娘不由落了泪。

她抹了抹眼,道:“当年我沦落掖庭,唯有阿菟愿意来看我,她对陛下也是有恩义的,五郎能否向陛下求求情,饶她一条性命。”

“陛下要杀她吗?”

“她如今还在潜逃,一旦被捉住只怕是必死。”

杜五郎无言以对了,他发现这个博平长公主是只管个人的亲疏喜好,从不在乎社稷大义,她与薛白亲近,便自始至终相信薛白是李倩,她与李月菟感情好,不论李月菟做了什么都要去保护,至于那么多宗室,她一个都没替他们求情,也从没说过“李氏宗庙”四字。

他却能从这件事里感受到李氏宗庙风雨飘摇了。

牵扯到这么多的大案,李氏宗室很可能要再迎来一次武则天时期那般的大清洗,此事之后,薛白若想取代李唐,完全能够做到,哪怕没有杜妗的辅佐。

“我如果能见到陛下,就替和政郡主说说话吧。”

杜五郎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虽然他认为这件事会很难。

~~

其后数日,杜五郎愈发感到局势的紧张,以及其中的微妙之处。

皇城司正在不留情面地对付李唐宗室,除了造反大案,还查出了他们许多欺男霸女的罪状,并根据这些罪行抄斩、流放、罢官免爵、抄没家产。

很快,案子便波及到了更多的公卿世胄。

他们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没有因反对天子的新法而被清洗,却因为被宗室牵连而遭殃。

一片血雨腥风之中,达官贵人们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这次却没有人举兵反抗。

微妙之处便在于此。

天子之怒是因杨玉环之死而起,但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此事是杜妗所为,凶手毕竟是以和政郡主家奴的身份被处死的,人们根据当夜的情形推测,杜妗、李泌、元载都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薛白的表现在某种程度上,极为克制。

他以贪污的罪名流放了元载,却没有处死杜妗,至于李泌,甚至都没有被罢相。

表面上看,这个处置有些偏心,可局势却达到了某种平衡。

经过这一年,元载的属下多半已经被李泌拉拢、提拔,再加上崔祐甫、张巡被李泌说服支持变法,引为宰相,新政并没有因为失去元载而被影响。

而杜妗的失势,使得公卿世胄们一开始就认为这次不是针对他们的,等到他们随着李唐宗室一同被清算,再想反抗也来不及了。

最关键在于李泌,作为整个事端的“罪魁祸首”,他没有被治罪。若猜测原因,天子很难为了一个不能公开的女人的死而治罪一个宰相。

可李泌既然还作为宰相摆在那里,就得为所有的宗室、公卿们负责。

人的心思有时候奇怪,他们不敢反抗更可怕的薛白,认为薛白本来就是这个立场,可他们却会怪罪李泌没有保护好他们。

于是,李泌承担了几乎所有来自宗室、公卿们的压力。

直到皇城司一日之间斩杀了七十六名宗室公卿,长安震动,据说当日李泌入宫请辞,天子不见。

至此,薛氏代唐的传闻甚嚣尘上,有人说天子要改国号为“新”,偏要效仿王莽。

更奇异的是,这种情况下,朝堂里竟还维持着一种异常的平衡。

这次,所有人都怕了天子的手段,也都猜不到天子的心思,于是都小心翼翼地不敢轻举妄动。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杜五郎得知李月菟终于被捉了。

思来想去,决定求见薛白为她求情。

他甚至都没有为杜妗求过情。

因他知道,薛白不会杀杜妗,而他近来却见到了太多人在纷争之中死去,希望能够借机劝劝薛白结了这一桩大案,也对取代李唐的传闻有个了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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