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各怀心思

看到皇帝和三省的诸位主官眼神烁烁的盯着他,每个人的眼神各有不同。

王玄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臣得知消息后已经第一时间带人赶了过去,太常寺、宗正寺、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还有京兆尹、长安、万年县的仵作和衙役们也都赶了过去。”

“臣等经过初步堪探,发现公主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夜丑时三刻,公主身上没有受伤挣扎的痕迹,脚下还有一个供公主够得着白绫的立凳,初步判断。”

“排除他杀,公主应该是投缳自尽”

王玄策办事的时候,用的是锦衣卫最得力的人手,其中有最为精通暗杀的高手,做了三十年的仵作,还有最会伪装清理现场痕迹的能人。先把高阳捂昏迷后,再让人挂到房梁上。

等到快窒息的时候,人才会短暂的清醒过来。

可为时已晚,在生命本能的挣扎下,人的一切反应都和自尽后失控的表现的一模一样。

包括凳子表面上留下的脚印,蹬开凳子那一瞬间的划痕,脖劲下的勒横,都作了完美的安排,保证谁也查不出来。

只是王玄策自己有些心虚,面对这些大唐最核心的大佬们,依然有些慌张。不过,鉴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任谁都会有些害怕,众人也没有怀疑到他。

“高阳,朕的皇妹啊!”

李言顿时身子一晃,瘫倒在龙椅上,脸色悲伤,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泪水,伸出胳膊,仿佛无力的想要去抓些什么:“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朕昨日只是骂了你两句,让你去皇祖面前反思一下。”

“你竟然”

“竟然就这么去了,朕如何向太后交待,如何向那昏迷不醒的父皇交待,朕的亲妹妹啊”

一时间,御书房只有李言鬼哭狼嚎的声音回荡着,众臣都是沉默了下来。

只是长孙无忌有些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用手捋了捋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他开始在脑中回想高阳往日的做派,想了半天,依然匪夷所思的摇了摇头。

依对方那个被宠坏,十分刁蛮任性的脾气。

连背夫偷汉这样的事情都做了,怎么会受不了舆论的压力,选择了自尽?

怎么想,这也不太像一个不知廉耻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若是他杀,能在太庙这种地方,悄无声息的杀掉一个公主,助伪装成自尽的样子,肯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会是房家吗?

房玄龄老谋深算的样子浮现在脑海,还有昨日在朝堂上被气的当场昏厥的模样。长孙无忌暗暗摇了摇头,若是此事没有抖开,或许房玄龄还会为了维护家族形象。

冒险一试,他是有这个应变能力的。

可是也不对,高阳不是普通的房家儿媳,那是皇室的公主,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安康嫁人后,他就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高阳,这才把高阳娇惯的不成样子。

房玄龄再恼怒,也不敢下此毒手,传出去就是灭族之祸。

会是那些世族们吗?

他们倒是有这个能耐,可他们杀高阳有何用?高阳红杏出墙的事情一出,就成了皇家的一个笑柄,他们保护还来不及。只要高阳活着一天,在大街上招摇,李氏就要永远背着这块儿耻辱。

若说真的有人想让高阳死,那无疑是皇家的人了。这里面尤以昨天被世家当朝羞辱,在外漂泊十六年,和这些皇家子弟没有多少感情的皇帝莫属了。

‘唔’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蓦然一惊,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赶快低下头,死死的压住了想要去查看李言现在神情的目光。若真是皇帝下的手,那自己这个外甥的心狠手辣和杀伐决断的程度,就远超自己想象了。

长孙无忌不敢去看李言,咽了口唾沫,转过身子,偷偷查看其他几位重臣的脸色。

萧禹一脸的痛快,高阳这种女人的做为,在一身正气的萧禹眼中是极为厌恶。若是在民间,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早就要进竹笼沉河了,在昨天朝堂上,他就为老友房玄龄鸣不平。

此时得知高阳自尽,一幅算她还知道廉耻的快意。

马周和刘泊则是十分疑惑,皱眉沉思起来,实则眼底深处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

而岑文本眼中精光一闪,心中了然,随后也装作不解的样子。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岑文本这老东西果然老奸巨滑,他分明也瞧破了这其中的端倪和玄机,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幸好自己反应迅速,否则还真被他蒙弊过去了。

萧禹老迈,性格又耿直,眼里不揉沙子。刘泊是自己人,马周资历浅薄,皆不足虑。

唯有岑文本外表圆滑,城俯极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啊!

难怪皇帝会对他如此看重,把他放到制约自己的位置上来,此人堪称劲敌。

感觉隐隐猜到了事情的关键,长孙无忌打定主意,这事自己不能参和,也不再关心,开始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劲敌身上。

“皇上,请节哀顺便!”

见李言悲伤不已,萧禹边忙劝道:“公主年纪还小,许是在太庙反思,看到列祖列宗当面,深深的痛悔自己往日的一切。一时悲伤过度下,这才寻了短见。”

“唯今之计,还是要赶紧通知房府,让他们来接人,并且把事后操办的风风光光,以告慰公主的在天之灵。”

萧禹话语里没有半点悲伤之意,连装也懒得装。甚至还隐隐透出些喜意,只差抚掌叫好,说死得好,死得妙了。这让长孙无忌和岑文本等人都是暗暗撇嘴。

一个公主,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就不调查一下吗,就这么急匆匆的拉回去盖棺定论,连过场也不走吗?

不过,这不关自己的事情。

若是一般发生这样的事情,难免几位朝臣会借着由头,纷纷插手其中,展开一场博弈,来为自己捞好处。只是,此事大家都知道,皇上也不愿再生事端。

于是长孙无忌、岑文本等人也是顺着萧禹的话齐声劝道:“是啊,请皇上节哀顺便!”

李言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无力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看到李言表现的这么重情重义,长孙无忌更是心中一寒,和众臣一起退了出来。

不过很明显,这次大家都恭谨了很多,面对李言揖着手,底着头,直到退出屏风,才直起了身子。

长孙无忌和岑文本两人默契的相互对视,眼中都闪过浓浓的忌惮,并迅速又转移开了。

岑文本更是在外殿找了个地方坐着,慢慢思索着其中的诡异。

他敢断定,高阳公主的死,一定是皇上暗中搜意的。高阳之事,给了世族打击皇族的机会,使得皇帝第一次正式上朝,就被弄的灰头土脸,皇帝岂能不恨?

他暂时对付不了世族,可对于给世族当枪的高阳,却可以随意处置。

听说昨天高阳还在御书房顶撞了皇帝,这无疑会更加触怒到这位从小到大和高阳没见过几回面,更无丝毫感情的长兄。

皇帝快刀斩乱麻,在最短时间把高阳的事情了结,不使其继续发酵,持续影响到皇家的颜面,这是十分高明的。

岑文本能想到这些,可这是他一辈子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积累出来的人生阅励。只是他没想到,皇帝年纪轻轻,竟然也能这么快想到破局之法,毫不拖泥带水的处置掉。

还用了高阳内疚自尽的名义!

别小看了这个名义,这是十分高明的,也对高阳之死做了定性。此举纯粹自保,是皇家内部的事情,对世族没有任何影响,也不会刺激世族再次联手。

再说,世族到处散步谣言,败坏皇家名义,也着实做的有些过了。

在岑文本眼中,世族此举太过愚蠢,高阳的事情在朝堂上用过一此,就已经可以了。竟然还四处散播,想持续给皇权施压,这不,贪心不足,物极则反。

逼得皇帝不得行霹雳手段,快速进行收尾,这步棋也算废了。

不管高阳做的事情多丢人,在她自尽在太庙的那一刻。当着列祖列宗用死亡洗刷了自己的耻辱,百姓们就不会再抓着不放。一个小姑娘而已,只是一时糊涂,背夫偷汉而已。

又不是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人都死了,难道还要鞭尸不成?

这也就是在皇家门儿里,若是在普通百姓家里,又能算得什么事情,最多就是丢人呗

若是不闹得沸沸扬扬,或者摊上人命,就连官府也不会去管的。

岑文本轻轻啜着茶水,目光悠深,他还看到了皇帝更深一层的用意。皇帝果断出手,不但解决了高阳之事,同时也以此震摄了皇室宗亲和满朝文武,初步立了威。

试想,连同为皇室骨血的亲妹妹,都不留情面,那其他人,皇帝必然不会手软。

想到这里,岑文本脸上一阵兴奋。

长孙无忌会感到心寒,是因为他想大权独揽,一个头脑精明而杀伐决断的皇帝,只会让他的图谋难以实现。

(本章完)

第1043章 皇帝的私活儿

岑文本只会觉得高兴,因为他没有长孙无忌那样的野望,只想保存自己的力量,在新朝中站稳脚根。皇帝提他起来,昨天又百般庇护,所图甚大。

不用说,肯定是在给他争取成长机会,不让他刚刚冒头的时候,就被摧残掉。

未来担负起制约长孙无忌,乃至扼制关陇世族的重任。

被新皇帝寄予如此重的期望,岑文本是又荣幸,又担忧,荣幸的是,朝中老臣这么多,皇上唯独看重他,这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认可,绝对值得自豪。

可同样的,任务太过艰难,太上皇都失败了,岑文本更是心中没底。

今天看了皇帝的手段,他心里甚是安慰,皇帝有头脑有智慧,心计深,手段狠,这样的帝王才是乱世的枭雄,治世的霸主。皇帝这个主帅手段硬,自己这个大将,才敢放心在前方拼杀。

也只有这样的君王,才有可能在关陇世族的围剿下,杀出一条血路。

想明白这些后,岑文本心中豁然一轻,轻松的品了口茶,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看了看同样没有离开,一脸沉重的长孙无忌。

还有因为两人坐下,其他几个也没有离开的臣子们,大家都在各自思索着,没有交谈。

御书房内,众人刚退出去,李言就收了哭声,一脸严肃吩咐王德招中书舍人许尽忠前来见驾。

王德立马安排人,匆匆领命而去。

盏茶时间,下朝后回到府中,拿出自己珍藏的孤本字贴,准备趁热打铁,孝敬孝敬皇帝的许尽忠,正好来到太极宫门口,就被王德带到了御书房中。

“臣许尽忠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许尽忠一丝不苟的行了大礼。

按理说臣们子在御书房这等地方,不用如此正式,躬身参见即可。不常在御前行走的臣子,也跪下说一句参见皇上就行了,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数。

可许尽忠唯恐自己对皇帝的敬仰之情不被察觉,是以每次都十分恭敬。

李言也没有驳了臣子们一翻孝顺之心,等到许尽忠行完礼后,打发走了王德,把许尽忠叫到了御案前。

李言一脸的哀色:“尽忠啊,你知道朕叫你什么事吗?”

“臣不知,不过,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是皇上吩咐的,臣都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许尽忠心里大喜,皇帝都直接叫自己的名字了,这么亲近,这么随意,很明显,没拿自己当外人啊!

仅一个称呼,许尽忠就满脸激动,热血沸腾。

李言暗暗点了点头,此人果然通透,一点就明,于是把高阳公主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语气沉重的说道:“尽忠,虽然高阳公主是因为愧疚自己的行为,选择自尽的。”

“不过,朕还是有些担心,你知道朕担心什么吗?”

许尽忠连忙把取悦皇帝的心思放到一边,低着头略略斟酌一番,马上说道:“皇上,若是臣所料不错的话,皇上是担心,大家把高阳公主离去的责任推到您的身上来?”

“进而给您身上泼脏水,加上一个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罪名.”

“你果然聪明,不枉朕如此看重你。”

李言马上露出赞赏的眼色,随后义愤填膺的说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朕的御妹被他们逼的寻了短见,朕不得不防他们把这黑锅往朕的头上盖,实在是有些担心啊!”

“那你说说,接下来,朕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此事呢?”

许尽忠心里一晒,眼珠骨碌碌一转,暗道,皇上果然狡猾。

依他多年从政的经历,和对朝庭现在局势的了解。当然明白,皇帝在高阳之死上有很大的嫌疑,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皇帝比那些世族和房家更具有出手的动机。

又是在太庙这样的重地,皇帝自然可以做的不留痕迹。

不过,他现在是皇帝看重的臣子,自然要为皇帝的利益考虑,此事不管是不是皇上所为,他都要替皇帝撇清嫌疑。

更何况,高阳公主肆意妄为,本就有取死之道。

这很有可能是皇帝给他的一个考验,若是完成的漂亮,加官进爵,就在迟尺之间了。

“皇上,需不需要把祸水往世族那方面引?”思索一阵,许尽忠低声问道。

李言顿时赞许的看了许尽忠一眼,随后摇了摇头:“世族虽然行事张扬了些,却也是朝庭力量的一份子,他们有不让朕省心的一面,也有帮助朕镇慑天下的一面。”

“朕不需要对付他们,若真是他们做的,朕不会饶过他们;若不是他们做的,朕是皇帝,行事光明磊落,也不想冤枉他们.”李言义正辞严,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话里话外的却很是谨慎,并且对世族的存在,给予了一部份积极的肯定。

许尽忠自是明白,世族的力量无处不在,有些事情可以悄悄的做,却不能宣之于口,更不能让世族感到皇帝的恶意。他毕竟才投向皇帝,为表忠心,有些话他可以说,皇上却不能。

皇上如此谨慎,他也能理解。

感受到皇帝做事的稳重和老到,他反而高看李言一眼,在心中的地位更加重了!

“若是不需要祸水东移,只是消弥劫难的话,此事倒也不难。”

许心忠正色说道:“皇上,一般人活不下去了选择自尽,都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官府判断除了堪察现场、分析形势、推论动机外,最重要的就是看看有没有留下遗书?”

“若是死者能留下遗书,说明自己寻死的来龙去脉,尽而表达出内心的绝望和悲伤的情绪,那就能下结论了。”

“嗯,不错!”

李言赞同的点了点头,随即起身背着双手,在房内走来走:“朕也是这么想的,高阳妹妹一定也留下了遗书,交待了所有的事情,只是那些人太过粗心,没有找到。”

“所以,朕想派你去一趟太庙,你心细如发,应该能找到御妹留下的遗书。”

许尽忠一愣,论现场搜集线索,查案破案,那些衙门的经年老吏们才是好手。他们都找不到的线索,自己一介文臣,如何能够找到,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不过,做为阴人的许尽忠,天天都在阴谋诡计中泡着,自然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话来。

并且,他马上就察觉到自己思考的方向有误。

看到李言眼神烁烁的看着自己,其中流露出来的诡异味道,许尽忠恍然大悟。

原来皇帝是看中了自己在书画方面的才能,让自己去‘替’高阳公主写一封遗书,补上最后一环,把这件事情做一个收尾,同时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想明白一切的许尽忠,不但没有沮丧,反而十分激动。

能替皇上做这种‘脏活儿’,那是被皇上十分信任的象征,做了这件事之后,自己就算是皇帝的自己人了。

许尽忠对此事十分有信心,高阳公主一事的来龙去脉,他了若指掌。若是皇帝让自己把公主的死,算到世族头上,那问题就严重了,世族必然不会善罢干休。

皇权和世族之间,接下来,还会围绕的公主死亡一事,展开激烈的博弈。

自己从中做这些小动作,也会有暴露的风险,担着天大的干系。

可皇帝仅仅只是想对高阳一事进行收尾,没有借此大作文章的意图,那世族自然也不会多生事端。在世族不出面的情况下,皇帝就是绝对的权威,此事也会迅速被揭过去!

许尽忠分析了大势,确定了自己的安全系数后,剩下的就是小节了。

想通之后,许尽忠当即一脸慷慨激昂的请示道:“皇上,高阳公主即然选择自尽,一定会留下遗书。说不定就有一些人拿到了,偷偷藏了起来,臣此去必然会搜索这些人。”

“同时,为了预防他们偷梁换柱,用假的遗书蒙混过关,误导视听,臣请皇上赐予高阳公主平时的书写功课,臣好确定遗书的真伪。”

李言微微一笑,把两张让王德提前找来的高阳练字作诗的手稿,放到了桌上。

许尽忠瞳孔一缩,心中一惊。

再看到皇帝那意味深长的表情,连忙恭谨的接过来。匆匆掠过几眼,松了口气,高阳公主的字,就像小孩子的蹒跚学步,如狗爬似的,毫无根骨可言。

自己闭着眼,也能学得九成九,保证万无一失。把信纸揣入怀中,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直到走出承庆殿,许尽忠还是内心砰砰直跳。

很明显,自己想到的遗书和计策,皇帝早就想到这一环节了。没说出来,只是在考验自己的能力,若是自己连这个也想不到,那就不值得皇帝重视了。

亏自己还以为聪明,能替皇上拾遗补缺,出谋划策,却没想到.

许尽忠内心翻江蹈海,久久不能平静。他有些懊恼,也有些心惊,再想到昨天晚上皇上在弘文殿和自己的‘随机’相遇,现在想想,恐怕也是用意颇深。

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这个年轻的皇帝,越发显得高深莫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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