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3)」

第159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3)」

没有聊人生理想的时间,没有嘘寒问暖的时间,诺尔直接动手了。

他的动手极狠极决,正如他当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就在那阴影即将触碰到苏明安衣袂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指尖拨动,凝滞了一息。

紧接着,迎来了一种……无声的苏醒。

「唰!」

一种古老、浩瀚、端肃的存在,在看似单薄如纸的青年躯壳内,磅礴涌出。

那双柔软而漆黑的眼瞳骤然变金,仿佛被日光所点亮,不再映照凡尘俗物。「唰啦」一声,脊背破开无数根珍珠母贝般的枝条,发出一种奇异的破茧之声,刹那间顶破了天花板,撞碎了两侧的所有玻璃,冲向天际。

一切只在瞬间。

上一秒,是咖啡桌前苍白虚弱的青年,下一秒,咖啡厅轰然倒塌,一位灿然若阳的白发神明金瞳冰冷,举剑回击。

砖石飞溅,灰尘飘舞。

磅礴的力量以苏明安为中心,无声晕染,犹如山岳耸立于平原,令万物屏息。

那个苍白的青年,如同一个被剥离的旧壳,无声消隐。站在那里的,变成了某种非人的、超越性的存在。

三年过去,苏明安逐渐适应了人的身份,除了激进派的那一次刺杀,他再未动过手,整日行走于世界枢纽与实验室之间,甚至要依靠轮椅行动。然而这一刻,他骤然成为了三年前带着人类飞向高空的神。

……

吕树探查到一半,忽然察觉到有脚步声。

他擡头望去,紫色薰衣草平原的对面,一道红发身影渐渐出现。

「……阿尔杰。」吕树开口道:「在这里看到你,就说明……」

他紧紧握紧刀鞘。

「我拦住阿尔杰,你回去。」路侧目道。

「回去?」吕树道。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可能是你和我,小世界才是最重要的,你带着小世界迅速远离这里,走,不要回头。」路缓缓擡手,准备化为海皇。

「阿尔杰能出现在这里,那诺尔肯定对上了苏明安,苏明安才是最危险的!」吕树语速极快。

「所以,你得回去。」路平静道。

吕树的瞳孔缩小一瞬间,他其实心里明白,就算他去救苏明安,苏明安也会让他去带小世界走。

他抿了抿唇:「那你回去,我拦住阿尔杰。」

「……行。」路没管吕树在想什么,不再辩驳,迅速转身飞向高空,阿尔杰眼皮擡了擡,没有拦。

「路的实力,好像比现在的你强一些。」阿尔杰擡手,指尖跳动着火焰:「你让他回去……你想拼命击败我,然后你就能去支援苏明安?除非你燃烧自己献祭,否则可没这个可能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明白了吕树的想法。

路不会在这里献祭,但吕树会。

所以吕树留下,路回去。

「唰——!」

刹那间,吕树气势暴涨。

他的白发一瞬成了一种死亡般的白,瞳孔清透的绿化为了冥河流水般的幽绿,仿佛亮起的两抹鬼火,手掌一张,一柄坠着斑驳铜铃的黑刀浮于掌中。

双手握住刀锋,举于前胸,脊背布料破开,展开一对宽阔、高大、纤薄,宛如龙骨般的蝠翼,骨刺凸出,灼灼如火。

吕树没有劝说阿尔杰「改邪归正」的打算,他明白这世上很多人都是利己主义者。要是每个人都能改过自新献祭理想,这世界就是个童话。

「一切已无法更改……」阿尔杰摊开双手,红发卷起烈焰:

「一切已无法回头……」

「我们只想终结这条线……终结你们错误的方向……」

「——没有哪个方向该被称为错误!也没有哪个世界因为没有走上最完美的发展就该被终结!!!」吕树吼道:「魔怔了的是你们!是诺尔·阿金妮!他有问过现在的苏明安的意见吗?他没有!难道所有人都必须走向完美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从一开始,他就只在乎「现在」。

他甚至对苏明安说过,如果走下去是痛苦的,那就永远停在这里,不要走下去。

所以,理念的碰撞,向来不可调和。人类是这样无法互相理解的生物,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阿尔杰眼神动了动,叹息一声,拥有的越多,无法穿透的也就越多。他要力量,吕树要幸福,诺尔要自由,苏明安要平安,没人能解开这些纠缠不休的结,没人能停下手中刀剑,即使互相看穿,即使互相共情。

「用刀剑说话吧。」阿尔杰执起火刃:

……

「让我看看,你们的理想……是否有胜于我们的理想。」

……

当路匆忙回到小世界。

他望见了炼狱。

天空化为了鲜红,犹如一轮耀日冉冉升起,人们慌乱地指着天空,有人狂乱地刀剑相向。

「镇定——!」路化为海皇之身,柔顺的蓝发无风自动,织成一顶由水元素与辉光共塑的冠冕,发出潮汐低鸣般的嗡响。

十指张开,一杆金色三叉戟轰然成型,无数水符文如活鱼般在戟身内游弋,散发着海底明珠般的耀光。

仿佛在回应新皇,整片大海彻底狂暴!千米高的浪墙如山脉般从地平线隆隆升起,裹挟着亿万吨海水的力量与风暴的怒吼!苍穹被倒卷的海水与旋转的云涡覆盖,如同末日降临。

望见这一幕,人们的惊恐声更为刺耳。

路见此,连忙收敛了唤潮之力,他太久没用全力,竟不知自己也像是人类的末日。

三叉戟点地,传出一圈又一圈金色波纹,人们的狂乱逐渐平复,他们如梦初醒扔下了手中的锄头铁锤,抹着身上的血,怔怔地望着血红色的天空。

「是集体精神混乱的世界性法术……像是第八席的手笔,真是阴魂不散……」路瞥了一眼,迅速冲向海洋之上的世界枢纽塔。

——那里是与竹、所有世界顶尖人士、明安系统所在。

这短短一会,不知已经有多少人相残而死。

「该死……」路咬紧了唇。原来守护一个世界竟是这样艰难,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他爆发出最快的速度,飞向世界枢纽塔。

——快啊!快啊!

那是最重要的地标,那是最需要守护之物……

还没赶到,他便感知到了万里之外,远远的世界枢纽塔的图景。

令人窒息的血色之下,是人类智慧与力量的结晶——那座流淌着无数数据光带、象征着人类精尖文明、通体由最纯粹的能量构筑、高耸入云二百五十六层的宏伟巨塔——塔身每一格窗户如同星辰,反射着血阳刺目的光。

而就在这血阳与巨塔之间,充满压迫感的视野中央,一个身影悬浮着。

祂的粉色长发飘舞,戴着一副精巧雕花面具,身着繁复长袍,仿佛一个柔软的梦。从含苞到盛放,从璀璨到衰败,无数花朵的花开花谢于袍上流转。

祂一手镰刃,一手花枝,宛如新月,宛如落日。

就在路几乎要嘶吼出声的刹那——

祂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任何前兆。

那只握着弯月镰刃的右手,极其自然、极其随意地,向着前方那座汇聚了人类最高智慧与希望的、光辉万丈的巨塔,轻轻一拂。

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片落花。

如同推开一扇虚掩的纱窗。

动作轻盈、优雅、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近乎神性的静默。

时间,仿佛被这轻柔的一拂所凝固。

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琉璃湖面,荡漾起清晰可见的、深邃的涟漪。

然后——

「轰————————!」

那并非是寻常的爆炸巨响,而是世界结构被强行撕裂、碾碎的悲鸣。

以刃尖所指为起点,那座坚不可摧、象征着人类荣光的二百五十六层巨塔,如同一座由最精致的糖霜堆砌而成的艺术品,骤然间——寸寸瓦解!

剑光所及之处,那无与伦比的光辉——无声地漫溢开来,如同最温柔的潮水,却瞬间吞没了巨塔的基座、中层、直至云端之巅。

一格又一格闪耀着人类文明光辉的窗户,在圣洁的光潮中无声地化为齑粉。

那些苏明安曾看过的人类巨像、荣誉雕塑墙,那些循环往复的精密电梯,那些宛如蜂巢般的格子室,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

扭曲、消融、坠落。

无数精密仪器、无数珍贵资料、无数可能正在为世界存续而奋战的顶尖人才……

「珍珍!珍珍——!!!」

恍惚间,路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化为了一阵刺耳的「滴——」,像是小时候看电视机时雪花闪烁的茫然。

「珍珍——你怎么了——珍珍!振作点!我抱着你出去,珍珍……」不知是谁的声音。

路茫然地擡起手,却只能望见如云雾般湮灭的希望。

原来,他们真的走错了。

不,不,不。

他们没有走错,分明是有人,强迫他们去走对。

或者,那个人也没办法,而是,有些路一开始就没有终点。

「珍珍——!你睁开眼啊,我是筱晓!为什么,我明明开始努力了,我不再做一只哈士奇了……我工作快三年了,我转正了,我已经学会那些简单的公式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切刚刚好起来,就……」

路僵着手,滔天海浪随他凝固,他来不及做任何事。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来不及,他根本拦不住……这位粉发人。

「你到底……」声音沙哑,没有怨恨,更像是迷茫:

「是谁。」

「我们……有得罪过你吗?」

「我甚至……都不认识你,没见过你。」

因为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因为一群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们被伤害,被堵塞,被杀死。

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粉发人缓缓转身,雕花面具泛着夕阳血色。

「我认识你。」粉发人平静道。

「……!」路睁大双眼。

「抱歉。」粉发人提刃:

「再见。」

干脆利落的一声。

仿佛橡皮抹过纸张,镰刃划过之处,柔软的光辉再度漫溢,划过路的身躯……

「铛——!」

刺耳声响起。

一道神光灿烂的人影,倏然闪现于粉发人身侧,提剑,刺去!

粉发人的镰刃一顿,稍微收了收,下一刻,祂的身躯被狠狠贯穿!

——白发飘扬的苏明安,赤红着双眼握紧剑。

祂的长发由于过度燃烧,近乎成了白金色,刺目的金火勾勒着他身躯的每一处角落,那并非耀眼的辉光,而是燃烧自我的火焰。

若有百年,那便百年。

若只十年,那便十年。

若仅一瞬……

「铛——!」

那便一瞬。

无数声脆响,成千上万根枝条从地底生长,打飞了粉发人的面具,露出一张毫无五官的脸,又将其洞穿,从祂的头骨各处钻出。

「——滚出我的世界!!!」半边脸庞燃烧得透明的苏明安几乎怒到了极致,他的发丝、他的皮肤、他的鲜血他的骨骼他的灵魂……都在这一刻疯狂燃烧。他嘶吼着,剑刃用力搅动,将粉发人从中间一分为二!

「世界」燃烧自己,调动天地之地,调动整个世界的力量,化作一场弥天烈焰。

若粉发人不在世界之内,也许会反击一二,然而,祂身处世界之内,而世界之主正倾尽一切。

粉发人略微松动了下手掌,被无数枝条贯穿的祂,那张毫无五官的面容,忽然勾勒出一丝笑。

「……你看,我们都无路可走。」

下一刻,愤怒的枝条将祂撕碎,血肉横飞,最后那句不明意义的话也坠入深渊。

漫天飞舞的血肉之中,金白色的神明剧烈喘息,祂迅速抱住了下坠的路。

「路,你还好吧……」苏明安的话没有说完。

他已经看到了路的惨状……被粉发人的一刀抹去了大半边身体,几乎只剩下小半个躯壳,像一台被摔碎的水晶盒。

「咳……咳咳!」蓝发男人睁开满是血迹的双眼,他的半边身体都被融化,只剩下半边血淋淋的身体,往外掉落着器官。

耳边是染血的鱼鳍,破碎得犹如玻璃。

他擡起手,擦拭着苏明安脸颊沾染的血迹,血迹也随着光焰迅速燃烧蒸发。

即使受伤成这样,他脸上居然还是笑,仿佛已经成了一张面具。

「抱歉。」

苏明安的耳边一片空茫,只能听见一如既往温柔的嗓音,仿佛没有疼痛。

「苏……明安。」

「我没能……履行我的诺言……陪你到最后……」

「我没能……找到,最好玩的海域,请你去冲浪……」

「没能,保护好你们热爱的土地……」

他抚过苏明安的额头,似乎想要摸头安慰,却因为没有力气,手指滑落在了苏明安脸颊。

——恰好,触及了一颗眼泪。

苏明安在颤抖,在落泪,在悲伤,在不解。

是啊,不解。

换谁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不解。

明明谁都试图将一切做到最好。

明明他们之前还一起与他隔着玻璃合掌。

可为什么,千般艰难万般苦痛,连个「宁静」也求不得?

三年,仿佛一场大梦初醒。

是他们太过贪恋幸福,竟忘了一开始,他们就想过永别。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路渐渐说不清话,他的身体被抹去了一大半,全靠神力撑着最后的力气,明明在笑,他的声音却低下去。

「别听他们说的,什么结束,什么无路可走……任何路……都是路……」他说到这里,笑了出来:「你看,我也是路……」

毫无征兆的,在这一句话下,本该露出笑容的神明,突然嘶吼出声。

「啊——————!」

为什么有那么多求不得。

为什么明明胜利了,却还要面对王子公主幸福之后的故事。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不是一场童话啊……

他握紧拳头,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没关系的,只是这条路长了一点,陡峭了一点……」温度逐渐溜走,路的神情却无比平静:

无边飞舞的尘埃之下,海水渐渐归巢。

温度离开指尖,让人觉得好冷。

上一次这么冷,是什么时候。路不禁思索。

好像是自己抱着玩具小熊,在血泊里捡起自己的第一把枪的时候……那个时候也很冷,不过,比现在更冷一些。

现在,至少暖一点了。

他攥着苏明安的白袍,紧紧地攥着,不敢松开,怕像白纸般飘散:

「不要……」

「不要……放弃……」

「你没有,做错。」

疼痛、不解、悲伤、绝望……无尽的情绪,像是簌簌而落的梨花,从祂的眼中千瓣万瓣落下。

而即使是祂,燃烧至此,生命也无法维系下去。

哀伤缓缓漫过了他的眼睛,漫过了他们之间的河流。

漫过了无限延长的夕照,漫过了静止的浅金色的风。

漫过了……湖边悠然垂头吃草的马儿,它们好似没有受到人类争斗的影响,依旧生存如昔。

似是感受到微风,它们撒开丫子跑着,跑过原野,跑过山坡,跑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忽然,神明垂头:

「我会修正这一切。」

路错愕地睁了睁眼,他本该感到快乐,因为他有了得救的希望。

可是,为什么,他却为这句话感到恐惧不已,感到深切地哀伤。

「你……修正不了……这和高维有关……不受你的时间穿梭影响……你……已经回不去了……」路摇摇头。

「我会修正这一切。」神明只是重复。

路还想说什么,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嘴巴张了张,唯有血流出。

他竭力伸出手,可仅能手指颤抖。

……那你,要是,无法触发,回不去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直接死亡吗?路很想问。

海水平复,万物止息。

苏明安伸出手,手掌放在路的眼皮之上。

像位送葬的神明,像位念诵悼词的主教。

他悲伤地无声落泪,却又庄严得像正敲响钟声。

「……走过去吧。」他呢喃道,从怀里掏出一颗染血破碎的深渊之主神格,凝视许久。

走过那片冰冷的河流。

怀中的男人,渐渐垂下了头。

手指的触感,那眼皮渐渐滑落而下,像只逐渐坠落的蝴蝶,坠落于神明宽厚仁慈的掌间。

「……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

直到怀中温度终于消散,直到周身回归了原本的冰冷。

直到苏明安——缓缓合上了怀中人的眼皮。

伤痕累累的山田町一抱着伊莎贝拉的尸体跑来,想说什么,苏明安却将手中晶莹剔透的种子、神格和两颗宝石,都塞入山田町一掌心。

这是……世界树的种子?还有两个权柄?山田町一茫然道。

如果我没回来,把它交给合适的人吧。苏明安说。

吕树呢?山田町一颤抖道。

苏明安摇了摇头。

你要去哪?山田町一攥住他的衣袖。

回去。苏明安说。

「……石头会向你微笑。」

马儿们跑到了废墟之上,踏着蹄子,望着远方的烈阳。

化作废墟的高塔,玻璃钢筋遍地,尸横遍野,却有一只手颤巍巍伸出。

「……河水会向你问候。」

「咔哒。」一个穿着工作服的青年拼尽全力翻开沉重的石头,从废墟里满身是血地爬了出来,他跌跌撞撞行走着,眼里满是仓惶无措,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少女。

他痴痴凝视着她的脸庞,抚摸着她,轻轻拿起旁边一块尖锐的石头。

「……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

「砰!」

一声脆响,石头落地,血花炸开。

两声沉闷的躯体倒落的声响,响彻于神明背后。

「……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

大街小巷,一个个刀刃相向的人们,终于缓过神,脱离了狂乱状态,抱着尸体,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为什么。」他们迷茫地望着天空。

「神明啊,为什么……」公园长椅上,一个青年抱着死去的母亲,喃喃自语:「我考上了塔,明明可以让妈妈幸福了……」

他双膝跪地,双目无神,哭嚎出声。

「……没有仇也没有恨。」

神明张开嘴。

祂轻轻哼着小调。

白金色的火焰令祂的身形近乎透明。

祂走向大海。

淋漓着金黄,犹如朝阳般的大海。

数之不尽的枝条,连接着祂,透出几分虚弱的苍白。

直到海水淹没了祂的脖颈,淹没了祂的眼瞳,淹没了祂的额头。

直到海水令祂窒息。

……

「……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第159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4)」

第159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4)」

广阔无垠的蔚蓝穹顶之下,莽莽群山静默如亘古。

「啪,啪。」

一个裹着粗麻布的少年牧童,正无精打采地驱赶着脚下几片慵懒的羊群。日影悠长,百无聊赖之间,他的目光偶然扫过远处的崖壁。

倏地,一抹刺目的猩红攫住了他的视线。

牧童心头一悸,迟疑靠近崖下,才发现竟躺着具尸体。

尸体筋骨崩裂,早已僵冷,暗褐色的血痂大片泼洒在青灰色的岩石上,脏腑化为糜烂的浆状物,看样子是摔死的。

「我的老天爷!」牧童倒抽一口冷气,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这人穿着寻常布衣,或许是个走投无路寻短见的城里人。

「唉……」牧童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摇头晃脑,稚气的嗓音带着深深的惋惜与不解:

「我说城里人哪,你这是何苦?人活一世行路难,哪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如果你早些遇见我,我一定拉你回家去,尝尝我阿妈亲手熬煮的油茶,再带你去山外头的市集上转转,卖的都是灯塔之战前的老古董,彩旗子呼啦啦飘在天上,那才叫好看……」

「……」

牧童叹息着,而那具本该彻底沉寂的「尸体」,竟震颤起来!

紧接着,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中,尸体拖着满身惨烈狰狞的伤口,爬了起来!

「呜哇——!!!」牧童的尖叫撕裂了寂静,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肠肚都碎成那样了!这人怎么还能动?怎么还能……活过来?!

青年散乱着满头白发,一瘸一拐起身,便要往山崖上走。

「你……你还好吧?撑、撑住啊!」牧童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羊毛腰带,不管不顾地扑上前,紧紧缠在青年血肉模糊的小腿上。

可他惊讶地发现,血已经不流了。

「喂,你要去哪!你还要跳吗,城里人!我请你喝阿妈的油茶啊,别再寻死!」牧童喊道。

白发青年顿了顿,长发黏连着血污,他像个流浪汉般,嗓音沙哑:「我是这世上最顽强的臭虫。」

「你这人,咋这么说自己!」牧童赶到他面前,拉他往回走:「走走走,你眼睛都涣散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要跳崖,也得清醒地跳崖吧。」

这歪理邪说似乎说服了青年,青年没说什么,由着牧童拉他下山。

阿妈正在帐篷里揉着青稞面,见儿子拉回一个浑身是血的生人,惊得面团衰落。她未多言语,立刻将温水和晒干的草药倾入一只木碗,药香弥漫开来。

白发青年呆呆的,像是精神已然涣散,犹如木头人一样坐在床上,阿妈掰开青年冰凉的嘴唇,将温热的药糊喂进去,又用袖子擦拭青年的嘴角。

拉着牧童,阿妈出了帐篷,小声道:「咋回事?咋拉回来个疯子?」

「来跳崖的城里人!」

「哎呀,这世道,人怎么就过不下去呢?是听说最近出了件大事,死了好多人,但有吃有穿,咋就不能过下去呢?」

「阿妈,救救他吧!」牧童摇晃着女人的衣袖。

「那肯定得救,还那么年轻呢!让他安心歇着,等他好了,咱们拉着他赶集去!」

帐篷里,白发青年躺在床上,换了身洁净的衣服,静静地望着帐篷顶。

他似乎失去了欲望,也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他试过很多、很多次。

徒步走入海里,等待着窒息把自己带走。

站在山崖上,平静地纵身跃下。

把刀剑捅入自己心脏,望着鲜血流干。

不作防御冲向宇宙,令高空的极低温将自己化作雕像。

然而,直到肺部充满了海水,直到窒息感来到濒死的界限;直到自己粉身碎骨,内脏摔成了泥浆;直到刀剑将自己捅成了破布娃娃,血流得比河流更急;直到自己化为冰雕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自己依旧活着。

他期待着自海洋溺亡。

却不知,「世界」一词竟成了禁锢他的锁链。

「哈,哈哈哈……」他捂住脸颊,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

他想把世界树种子交给山田町一,自己就能触发死亡回档重来,却是妄想。就算他死去,也不过是一具形体,真正的他仍能在世界树下返生,直到永远失去灵魂为止。<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高维诺尔确实杀掉了咖啡厅的他,但最后吕树赶到,燃烧神格顶了一瞬,自己的灵魂在世界树下重生。粉发人死后,小世界快速离开了翟星。

或许有着玥玥和星火的暗中助力,没人追上来。距离那日已经过了一些时日,他一次又一次自杀,试图修正这一切。

他确实是一个疯狂、病态、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望见吕树燃烧留下神格,望见路死在怀中,望见二百五十六层高塔倒塌,望见一具具尸体倒伏路上,便要重来,便执着改换这一切。缺憾接受不得,偏差接受不得,把自己折腾得犹如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似乎这个世界一不合自己的意,就不该走下去。

如果真的抱有这样偏执的念头,他和一些理想疯子有什么区别。

他起身,来到一个无人的黄土山坡上,附近没有可燃物,他伸出食指,将自己点燃。

「呼呼……」

火焰从腿脚缭烧而上,他已经察觉不到痛觉,火焰一点点吞没他的身躯,当大脑被烧焦,意识刹那间中断。

而他醒来后,望见自己依旧躺在山坡上,白日的清光化为了漫山遍野的夕照,而他手脚完好,就连发丝和衣服都整洁如新。他捡起身侧烧焦的骨灰,放进嘴里,口中唯余苦涩。

……居然连衣服这种身外之物,也随着他得到了永恒。

他试过溺海,试过自焚,试过跳崖,试过放血……除了将自己的精神折腾得更加衰弱,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脑内的多巴胺愉悦地分泌,视疼痛为养料,将他打造成一具渴求疼痛与终结的荒唐塑像。

不知不觉,他竟成了萧影。

「喂!城里人,你怎么在这里!」山坡下传来喊声,牧童担忧地爬上来,见苏明安皮肤完好,惊叹道:「你就是电视里说过的『玩家』吧!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这么快就愈合了,好厉害!」

……玩家。

苏明安垂首,片刻后道:「你讨厌玩家们吗?」

「怎么会?」牧童莫名其妙看着他:「要不是他们,我们全死了。我不懂那些成天闹的人在想什么,有闹事的功夫,喝点油茶不好吗?你是玩家,那你肯定为我们奋战过,我和阿妈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嗯……你这是不是叫什么战后应激症?别担心,都过去啦!」

他拉起苏明安的手:「走,我们下坡去!」

漫山遍野的血红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下山坡去,留下一地骨灰。

「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以前在寺庙里做小沙弥,长大了两三岁,家里需要我,就出来放羊了。我妈妈有一百多个孩子,不过她不见了,我就跟我阿妈过了。」

「这样……」

「咦?听你一说,我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不常看那些城里的大屏幕,我们见过吗?」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哦,但你很厉害!」

「我不厉害,我什么也做不到。」

「谁说的,谁说必须要做到很大的事情,才能证明自己很厉害?我能放好羊,大人们都说我是这片草原上最厉害的小牧童!」

苏明安伸出手,静静凝望。

这双手,曾执起剑锋,拆卸机械,调制药剂,也曾拂去风雪、攀上蜘蛛丝、抚过神像,它太过沧桑,而它的主人也缓缓衰疲。

耳边的小牧童仍在喋喋不休,风吹过草原,吹得马儿嘶鸣跑动,腰上挂着彩带的牧民赶着马儿,牧民们手腕上的绳结仿佛络子,一飘,一飘。

高塔倒塌了,这里却像没受到任何影响,煮茶的煮茶,放羊的放羊,赶集的赶集。小牧童采下一朵花,红彤彤的脸像猴屁股,笑着送到苏明安掌心。

当晚,苏明安本来想走,但五感已经极度混淆,只能留下来休息。

篝火旁,朴实的阿妈端来了美酒,辛辣的酒味入喉,呛得火辣刺痛,他仿佛飘上了云端,化为了一朵无忧无虑的云。篝火在眼中跳动,牧民围跳着一圈又一圈的舞。他们歌颂的不是界主,而是他们自古以来的信仰,颂词透着千百年的厚重,犹如刻印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古老壁画。苏明安醉倒在火光之间,望着小格桑赤着脚热情跳舞,望着一张张红彤彤的高原脸,竟察觉到了一丝生命的明亮——他恍惚看见一道道身影站在花树下,朝他微笑伸出手,告诉他,没关系。

「咳……咳咳咳!」

好辣的酒,好凉的酒,滚进肚里,竟像那时路冰冷的怀抱。

如果全天下都像这酒,没那些勾心斗角、无法解开的理想绳结,是不是就会如这草原一般坦然、一般美丽?

「城里人,你为啥难过,为啥寻短见?」

「想回家,想救人。」

「那你该向前看,往前走!步子得向前,才能走回家呀!」

「回不去了。」

「哎呀,你好好休息吧,眼睛都涣散了……喝酒能让人放松,你醉一场,也许就恢复了……」

醉后,苏明安软倒在地。牧童小格桑用厚厚的羊毛毡将青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将他搀扶到自家最温顺的老牦牛背上。牦牛缓慢地踏着步,背上的人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走!城里人,我带你回家!回我阿妈家!」

孩童牵着牛,牛驮着青年。

星垂平野阔,月涌长溪流。

嘹亮的、穿透星月的嗓音,照亮了归去的路: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头,

「风儿推着云朵走。

「火塘里的火星跳着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咿——呀——勒——

「城里的客人你莫忧愁,

「草甸子宽过你眉头。

「金咯银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滚烫的茶沫。

「冷酒烧肠暖不过,

「破皮靴裹着热炕头……

「咿——呀——勒——

「犄角弯弯驮着太阳走,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经幡在风里唱着歌……」

常年累月的血肉实验、远离尘世的极高视野,仿佛在这一刻短暂散去。天际的宽阔夜色、酒里蕴含的粗糙辛烈的香气、倒悬的浩瀚星野、朴实的苍生大众,往他的眼底纷沓而来。

苏明安做了一个好梦。

是玥玥留给他的,一万分之一的好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坐在花树下,谁也没有离去,谁也不会痛苦,他们用爱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在塔里什么也不怕,世界很宁静,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幸福的春夏秋冬……

醒来后,他仍在牛背上。

晨光熹微,万物有声。

小格桑牵着牛,走在街上。

「你醒啦,我们在集市上,马上快到家啦!」牧童回头笑着看他,兴奋地指着远处飘扬的彩旗:「瞧见那些彩旗子没?挂得满坡都是!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唱歌!……还有那些,就是世界游戏前的物件儿!它们以前会发光,比月亮还亮!据说叫什么『玩家装备光效』,我不懂啦,反正现在也不发光了。」

琳琅满目的货摊铺展于草地之上,人们穿梭其中。

牧民们将「玩家们」的零碎物件当成新鲜玩意叫卖着,什幺喝一口就痊愈的红瓶、什么可以藏几箱货物的长裙、什么据说是界主留下的白色触须……

苏明安静默望着这一切,望着这些朴素的人们,把玩家的垃圾都当成宝贝。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他蹲下身,捧起一只木碗,递给苏明安。

「快尝尝,集市里最好喝的茶汤,我请客,敬给你的!辛苦啦,玩家哥哥!」

青年迟疑着,嘴唇微微张开,啜饮了一小口。滚烫、咸鲜、微甜、带着酥油特有的醇厚与青稞的焦香,还有一丝奇异的、令人舌尖微微酥麻的感觉……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带起微微的暖意,探向冰凉麻木的四肢。

他喝着喝着,突然沙哑道:

「果然好喝。」

「比那家伙的茶,好喝了不止一倍……」

这是勤劳朴实的人们的味觉。

这是田野草原大众的嗓音。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很远。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猛地从山谷深处倒灌而来。

「呼呼——」

刹那间,无数悬挂在彩旗和帐篷绳索上的五彩经幡,被这股大力猝然扯直,猎猎翻卷。

青年下意识地擡头仰望,风刮得越来越急,扯得那些经幡疯狂舞动。他看见无数印着经文和图腾的布条,在天空下翻飞不息。它们一次次被风高高抛起,又一次次奋力向下扑落,如同无数挣扎不休的蝴蝶,如同无数魂灵的呐喊。

他长久地凝视着,眼睛被那强烈的色彩刺痛,竟不知何时蓄满泪水,模糊了视野。

——生命与死亡曾在这具躯体边缘短兵相接,如经幡在风中搏斗撕扯。

此刻,他体内的裂痕,似乎在高原的凝视下,在粗粝的碗沿与温热的茶汤里,在风诵经幡之下,不再麻木,透着鲜活的疼痛。

独立云开处,千山如万韧。

星沉双肩夜,野烬何生春。

……

「城里人,你要走啦?才待一会呢。」

「伤好了,我得快些走。」

「嘿嘿,那路上小心。」

「嗯。」

「城里人,你接下来去干啥?可别再找个地方跳了。」

「回去。」

「回去?回家吗?你不是说回不去了吗?」

「我下定了一个决心,也许能回去了。」

「我听不懂,你们城里人好复杂啊。总之,一路顺风,下次再来做客啊!等我习了字,我就把你也写进我的记录册里,哈哈!」

苏明安临走前,拿起小格桑送的礼物。

一块未经太多雕琢的、温润的白色石头,插着小半片牛角。

小格桑告别的话犹在耳畔:

……

【「我们这儿的老牦牛啊,活过了最冷的冬天,见过最多的日头升起。它的角尖尖里,睡着太阳的光!安吉拉医生说过,这种东西是太阳之子,揣着它,就像揣着明天的太阳,雪山再冷,黑夜再长,太阳总会从它的角尖尖里蹦出来!阿妈还让我在角片底下放了一点点寺里求来的青稞,青稞会发芽,人也会在太阳底下重新长精神!」】

……

苏明安回到了惩戒塔,走向了最后一层。

牢房里,艾兰得望着他。

「您从地狱回来了,看样子您休息得不错,人性都回来了,是遇到了什么吗?」艾兰得露出微笑。

「是谁参与了这场袭击?」苏明安坐下。

「您说什么呢。」

「小世界的防御不会那么孱弱,谁参与了,你经历过那么多次,你应该知道。」苏明安向前倾,手腕的彩色绳结哗啦啦响。

「您想挽回那些逝者吗?」

「我会挽回。」

「但是,您现在可做不到,您有什么办法能改变?」

「我知道。」苏明安摸向锁骨「信仰」权柄的烙印,嗓音平静:

「这世界太大,我要成为黎明。」

……

艾兰得听了,眼里迸射出讶异的神色。

他深深地凝视了一眼苏明安,眼神里多了几分鲜活与期待:「这是我记忆中……您从来没有过的行为。」

「也许有过,只是你的记忆不完整。」

「当然,但您确实让我察觉到了崭新的可能……」艾兰得双手合缝,道:「对于是谁参与了这场袭击,我确实有点猜测。」

「是谁?」苏明安擡眼,他怀疑过昭元,怀疑过林姜,甚至怀疑过艾尼。但究竟是谁?

艾兰得垂头片刻,擡眼道:

「您听说过……阿加莎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吗?」

苏明安的心神震慑了一瞬。

这一瞬间,他想到的不是路的微笑,不是吕树燃烧的双眼,不是山田町一抱憾的神情,而是苏面包寿终前攥着他衣角的那一句——

……

【「想请求您。」】

【「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什么情况。」】

【「都给予这个文明,至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求您——原谅人类根系里的自私,放过人类的劣根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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