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上京斗法

过了牛心城,便上了宽敞的官道,笔直通向上京城。

似乎是因为在这一场战阵之中,最容易杀死胡麻的时机里,却出了漏洞,错过了机会。

又或者是因为在这一场危机之中,周家主事与捉刀大堂官铁骏,以及李家的勾魂无常接连现身,也使得那些转生者意识到了危机四伏,更为慎重,因此倒没有再见到有人现身行刺。

而胡麻也安下了心,只是借了这难得的清静,默默的路上思索着自己这身本事。

元阳身,九柱香。

哪怕是放眼十姓,拥有九柱道行的也已是凤毛麟角,所知的只有孟家大老爷,而孟家大老爷这九柱道行,还与胡麻不同,他是借了老祖宗的凶威修出来的,而胡麻却是靠了改命。

照了老算盘的话讲,这种夺命之法,亦有超脱之道。

只是,该如何超脱?

真正遇到了上桥之人,斗上一场,双方之间的本事,又谁能治得住谁?

身为守岁,胡麻心里确实是对此有些好奇并期待的,但如今倒也没有急着去尝试这个,而是静静思索了一番之后,便在路上,请了周四姑娘到自己的马车上来。

认真的向她请教,依了周家门里的守岁正法而言,当人这一身道行,到了极处,这身本事,又该如何修行?

他已经可以确定,老君眉留下来的大威师公之法,并非只到入府而已。

后面定然还有路,只是不知为何,却抹去的干干净净。

那到了这时,请教周家人的法,便理所当然了。

瓶师傅擅长的,只是“术”,而真正属于守岁门道的高明法门,只在周家嫡系手里。

“啊,问我?”

周四姑娘被胡麻叫到了马车上来,红着张脸,垂着脑袋,与她在妙善仙姑马车上时的热闹完全不同的样子。

正心里又忐忑又期待的等着听胡麻说什么,却发现他是想学自家的法,表情一下子就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周家的法确实不介意传给自家人,但如今就要……

……是不是早了一点?

“周四姑娘莫要担心,我也并非只学你周家的法。”

胡麻望着她,坦然道:“修行门道,本该互相印证,切磋,你我互传便是。”

周四姑娘猛得睁大了眼睛:“你……你的意思是说……”

“不错。”

胡麻点头,道:“我确实对周家正法感兴趣,但大威师公之法,亦愿与周四姑娘讨论。”

这话说的自是坦坦荡荡。

其实早先周家主事过来向自己讨大威师公之法,一是太过突然,张口就要,又不明白他的目的,又是转生者正急着找自己索要这法门的时候,胡麻自然不可能说答应就答应下来。

但如今明白了老君眉的意,这一块的担忧便没有了。

周家其实并不清楚,大威师公的法门,只有自己一个传人,并不是碍于传承门道。

事实上,大威师公向来都是公开之法,与不食牛法传天下的理念相合。

别人学不了,单纯只是他们学不会而已……

若能用来换了周家的法,这简直是再值钱不过的买卖……

但周四姑娘听着,却一时傻了眼,控制不住自己,抬头看向了胡麻的脸,眼睛里满是欣喜,甚至都有点湿润了。

明明这个世界上的法门,是最珍贵不过的东西,明明他是大威师公法门惟一的传人,之前自家爹爹想找他讨要,两人都不欢而散,把爹爹直接给气跑了……

但如今他愿意将大威师公的法门交出来,那是不是代表着……

……他的心意?

“换不换?”

胡麻感觉周四姑娘如今的心情似乎有些复杂,反应也有些奇怪,便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周四姑娘慢慢垂下了头,脸红着,小声道:“都这样了,那肯定听你的呀!”

可不是自己不矜持,实在是人家彩礼给的贵重。

再说了,既然他都愿意传了法,那是不是也代表着,将来劝他从走鬼一门跳到守岁门里,也有可能?

“其实周家的法门,外人觉得厉害,但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小声的开了口,极尽淑女风范:“爹爹都曾经说过,守岁门里,就是个吃苦的功夫。”

“登阶悟生死,入府见本心,便是上桥,也只学来天地不动印而已……”

“……”

胡麻也有种意外惊喜,认真听在了耳中。

周四姑娘果然不愧是长房嫡系,见多识广,不仅张口便讲出了入府层次,周家法门与大威师公修行的不同之处。

甚至她虽然不是上桥,但对上桥之后的本事,也是了若指掌。

自己便也立时收敛了心神,一一细问,对大威天公将军印对照着修习。

而看着一个本事明显大过自己不少的人,像个小学徒似的认真听了自己讲话。

眼神纯澈,态度恭谨。

周四姑娘这颗心只能说是……软的不成样子。

而胡麻细听着这些,也如同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渐渐的,以周家门里的眼光看大威师公之法,其独道之处,以及早先自己模糊的猜想,便也渐渐的清晰明了了起来。

……

……

同样也在这时,因着无常李家的现身,战场周围的神秘身影被惊走,一场浩大的刺杀,便也因此而溃不成形,明州的几位,多数并未现身,态度不明。

但怀里抱着白猫的女子,却根本没有躲避,在与其他人一起远离了战阵之后,便也神色淡然来到了一处安全的宅院里。

见着了她,院子里的诸多身影,便都缓缓站起了身来,目光冷凝:“白葡萄酒小姐,你似乎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解释?”

怀里抱着白猫的女子神色微冷,反问道:“你们想要什么解释?”

“毕竟当初故弄玄虚,将我与红葡萄扔下,自以为神秘的去做什么了不起事情的是你们,忽然之间出现,让我看着他的也是你们,突如其来,想要从他身上拿回所谓仙命的也是你们。”

“我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怎么不知道,转生者何时变成了玩间谍游戏的?”

“人命不值钱,想杀就杀了?”

“……”

“这不是赌气任性的时候!”

有人声音微沉,道:“他是你们引入到这个圈子里的,他所带来的危机,以及代表的隐患,也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

“我们请了你们明州的几位过来,便已经是给你们的尊重,原本可以在不惊动整个转生者群体的情况下,将这件事情了结,但如今,谁也收不了手了。”

“如今已经无法阻止他回到上京,转生者的麻烦,也就来了。”

“你向来都是最小心的,而且当时你年龄太小,本事未成,所以未曾带你一起……”

“但如今……”

“……”

“我确实很小心,但我也曾经为了你们,不惜深入老阴山。”

白葡萄酒小姐淡淡道:“如今我也看不惯你们随随便便,就决定了他的生死。”

“在我眼里,他与你们,也无甚不同。”

“……”

听着这话,先前开口之人,便已经有些恼怒,旁边的人却打断了他,轻轻一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本打算将这件事悄无声息的了结,现在看,终不免要放开手脚,大斗一场,那么,这件事便也不该只有我们知道了,我们已经安排了人,将各路信息递出去。”

“至于你,我理解你的想法,现在也有两个选择可以给你。”

“一是回老阴山去,若是她愿意见你,那么,前因后果,你自然会明白。”

“另外一个,便是去上京。”

“你该知道如今的上京有多凶险,但也确实是你明白真相,知道该怎么做的好机会。”

“你如何选?”

“……”

白葡萄酒小姐沉默了下来,良久,怀里的猫似乎觉得周围太沉闷,缓缓舒展了身子。

她也冷笑了一声,淡淡道:“我对上京最熟,自然该往上京去!”

“很好!”

开口之人轻轻叹了一声,道:“这一次失败之后,我们,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是夜,诸般信息,便借由本命灵庙,传递向了无数人。

出于某种安全的考量,所有的信息传递,皆是二人之间的消息传递,没有公开。

但获知了消息的很多人,还是心间大惊,不知引动了多少波澜。

而在两天之后,某个位于衮州,极为隐秘的山林之外,有人赶到了此次,向了林中传音:“猴儿酒先生,你未在本命灵庙之间回应,只得上门来访。”

“我等皆知道你在潜心修行某种秘法,但如今那人的身份已经败露,对他的暗中清理也已失败,不得已,只能请你出山了……”

他传音三遍,始终没有回应,正当他忍不住想要抬步进入林子之时,却忽然脸色大变。

脚步一错,急退十几丈,抬头向林中看了过来。

山林涌荡,气机袭人,狂风吹得林子摇摇摆摆,只有一个声音,不耐烦的传了出来:“这么明摆着的事,都看不明白么?”

“滚!”

(本章完)

第764章 镇祟胡归京

“所以,守岁法门修到了极处,便叫作天地不动印?”

“对的,那就是咱们养命周家的大法门,也是如今守岁门里最大的本事。”

“我爹对我说过,这是如今守岁门里最大的本事,只可惜大半是祖宗传下来的,男人才能修炼得成。”

“他一直想要改上一改,改成男女皆可传的功夫,只是这么几年过去,还是未成呢……”

“为啥一定要改?”

“因为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教给别人他觉得亏得慌!”

“……很有道理!”

“……”

渐往上京,胡麻借着与周四姑娘的谈论,也对这守岁正宗,渐有了几分了解。

“养命周家的名号里,有养命二字,是有道理的。”

“守岁人不是莽夫,而是从最简单的法门里求活路,人皆只有一命,向天地借力,壮大,又被天地腐蚀,消融。”

“人情如刀,灾劫夺命,任谁也逃不掉,但周家却有养命之法,不改命数,便可让自身命数达到了极致。”

“身体康健,自可以百病不生,领悟阴阳交征之法,便可以金身不漏,本命不坏。”

“而此法修到了极致,便是万法不沾。”

“我爹爹就曾经闭关整三个月,不动不食不饮不眠,三个月后出来,神采奕奕,一如闭关之初,最关键是寿元不减……”

“也就是说,他这三个月,等于跳出了阴阳寿数,不在天地之间。”

“……”

胡麻细想着这话里的道理,倒是不由得心里跳出了三个字:

活死人。

刚入守岁门道时,吴掌柜便曾经说过,守岁门道到了极处,便是活死人境界。

当时本以为这活死人指的就是登阶巅峰,全身皆可化死的意思。

如今想着,莫非,活死人的境界,比这还高?

当然,吴掌柜应该也是别处听来的,他自身的境界,还远远没有达到这么高的程度。

“爹爹的金身不漏,万法不沾本事,在十姓里也是出了名的,很少有门道里的人敢惹他,但他也说过,他这法门是有问题的,但是他说不明白这个问题是啥,那是他的拦路虎。”

“打破了,便是脱离了大限。”

“但就这么一手本领,便可称为天下守岁的根本。”

“十姓皆称各门本家,又有被各门道称为祖宗的说法,这话都是有道理的,门道里都说万法归宗,这说法一是因为桥在十姓手里,冥冥之中,统领一门,再便是十姓手里各有一式这样的绝活,虽说不上真是各门道的祖宗,却可以称之为十大门道的母式。”

“十门母式?”

胡麻听着,也若有所思,轻轻点头:“十姓,确实都是与众不同的……”

“……简直,像被人特意推出来的一样。”

“……”

“师爷,前面就是上京城啦,咱们日落之前,应该就可以到了。”

正想着时,马车外面,已经响起了小豆官的叫唤。

胡麻撩开帘子,向前看了一眼,只见一条荒土漫漫的古旧官道,笔直延伸向了前方,两侧青山,都仿佛蒙了一层灰暗的气质。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见那传说中的上京古都,但却仿佛可以感觉到在这官道尽头,有着一座覆盖了森森鬼气的庞然大物,正坐等自己的靠近。

上京,王朝首脑,天地核心,都夷覆灭之地,亦是十姓崛起之地。

行走江湖以来,胡麻也听过不少有关上京的传说,哪怕都夷早亡,这上京似乎也是朝堂,门道异人心里的特别之处。

人尽皆知,如今这天下各路草头王并起,但无论他们在自己的地盘闹得多凶,名声再响,也没有用处。

终是要看最后谁能打到了上京,坐上了王椅才是真龙,其他皆不过草莽。

而十姓虽然于上京崛起,但却也因为各种莫名的原因,多未选择留在那里,就连最为邪乎的孟家,都觉得上京太邪乎,因此将祖宅搬到了盐州,上京之中,只留了孟家的祖祠。

胡家其实也一样。

与清元胡家分了家,那清元便不在族谱之中。

而论起来,胡家如今便有两方祖地,一在上京,一在老阴山中。

所以,虽然自己如今也是第一次到上京,但理论上,却等于是返乡之行。

“拖的时间不短了,那就走快些吧!”

胡麻心绪起伏,便也催促了一句,车架辘辘声便紧了些。

倒不成想,才走了没有多大会子功夫,便忽然听得外面的牲口一阵子烦躁不安,竟是举蹄踟蹰,摇头晃脑,不肯上前。

便是前面的车把式与随车而行的伙计们,也都忽然低呼了一声,声音颤颤的叫了起来:

“不会吧,又遇着了这种事?”

眼见众人心惊,胡麻便皱了一下眉头,向外看去,便见得这一条古道前方,狂风吹去了黄沙,露出了一片森然军阵来,赫然便是黑漫漫不知几万之众,一片排列森严的军马,横列于官道之上,身上的肃杀之气,便仿佛连吹到他们身前的风,都止息了。

之前遇着了那一支找粮队,便经了一番凶险,如今又见大军拦路,没人心里不惧。

“好像是护城军……”

后面,老算盘急急拍驴赶了上来,向胡麻道:“这是曾经的都夷亲卫军,在都夷灭绝之后,都姓天下名存实亡,但这一支护城军却被十姓联手养了下来,不参与各路征战,只是在此守护上京,如今怎么跑到了上京城外百里处来?”

“这可与那盘山王不同,不要轻意招惹啊!”

胡麻道:“我只好端端的扶灵回京,招惹谁来?”

“既是扶灵,便要守扶灵的规矩,不好绕路,直接过去吧!”

“……”

说着话时,微微凝神,九柱道行的气息,涌荡开来,护住了自己一行,连同牲口。

这是他道行多了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本事,旁边人察觉不到,只是觉得无形之中胆气仿佛壮了一些。

又见胡麻口吻坚定,便冷静了下来,重新催马,缓缓的向前走了过来。

上京是十姓之本,这护城军不必说,自也是十姓麾下。

如今十姓知道自己要来上京,却将这么一支兵马拉了过来,又是所为何意?

正在胡麻想着时,车驾前行,双方渐近,已可以看清楚了对面那一方大军,以及军中高高挑了起来的“护城”大旗。

眼见得气机交织,便要碰在一处,却忽听得那军中,一阵鼓响,旋即牛角号声起。

那拦在了路上的兵马,便忽地向了官道两边撤开,纷纷下马,半跪于旁。

“上京城守,恭迎镇祟大将军返京!”

“……”

听着那一声大喝,不说那些车把式与伙计,便是后面车里的妙善仙姑与周四姑娘也愣了。

一是没见过这等兵马相迎之势,二是对这称呼也觉得奇怪。

胡麻也身在马车之中,并未下车,又因为他未下令,车马便缓缓自大军之间穿过,正各自心疑之间,便忽地看到,这大军身后,迷蒙尘土之间,两道身影,正自前方缓缓行来。

定睛看去,倒是熟人,一个是神手赵家赵三义,一个是降头陈家陈阿宝。

这两人自道路两侧而来,到了跟前,却不说话,只是伴车而走,引着他们,径往前去。

身后兵马,便也紧随其后,只听得一片片铁甲交织碰撞之声,各各起身,打起仪帐,浩浩荡荡,跟在了身后。

再走不到二十里,便见得又有两人来接。

一个身穿雪亮白袍,一个却穿着类似于巫衣一般,色彩斑澜的衣衫。

同样也是一左一右,来到了车驾前,向了马车里的胡麻轻轻揖礼,便随在了两侧。

又往前去,便又是两人联袂而来,却是一个穿着黑色衣衫,一个穿着红色衣衫。

“十姓子弟,出城百里相迎……”

旁边跟在马车后面的老算盘,瞅着这阵仗,都隐约有点害怕了:

“人不守礼嫌轻贱,但对方这礼太重了,也吓人啊……”

“……”

胡麻则同样也看明白了,如今出城百里过来迎着自己的,赫然便是十姓门里的各路子弟。

神手赵家、降头陈家,不死王家,观山祝家,造福孙家,守岁周家,贵人张家,无常李家,二人一组,先后四对儿过来。

只是贵人张家过来的人,身上穿得破破烂烂,全无贵气而已。

而在最后一组无常李家与守岁周家的堂兄过来时,手里还捧着一道纸人……

……这是代表了通阴孟家?

他略有所悟,径随了他们向前,不多时,终于来到了一座古朴大城之前,抬头看去,便见城墙高大,几有遮天蔽日之感。

但这传说中的上京古都,却全无浩荡神圣,隐隐然,只让人觉得城上有鬼气飘飘。

恍恍惚惚,倒像是来到了某个阴府之中,人鬼混杂的鬼城一般。

而在如今的城门之前,则看着更为热闹,有香案,有仪帐,早早搭起了高台,旁边是飘飘荡荡的青幡垂落。

大罗法教教主洞玄国师便在台前,两边看去,一片大袖飘飘,形容各异,却皆是十姓门里大人物。

见着车驾缓缓到了近前,国师手里拂尘微摆,缓步上前,轻叹道:

“忍辱负重二十载,天地生民应知恩。”

“镇祟胡家一脉平安归京,可见上苍庇佑有功之人……”

“……”

说着,深揖一礼,缓缓起身,来到了马车之前,高声道:“我亲为二十年来受累的胡家牵马,引入上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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