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7章 悬刀挂门

很多人都听说过,道门三圣地之一的蓬莱岛就在海外。但谁也不知道蓬莱岛的真实方位。唯有一代又一代的蓬莱岛强者,入则潜修,出则镇世,在不断宣示着这个道门圣地的存在。

如这真人孟屿,便是其一。

此人镇守苍梧境已经六年,与不少海族真王都交过手。

血王虽未与之争锋过,但也久闻其名,略知其手段。明白这不是能够轻易摆脱的对手。一见即避身,话都不多说一句,体内一节一节,发出爆竹般的密集炸响。

噼啪噼啪噼啪!

这具蕴藏恐怖力量的真王躯壳,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里,就已经彻底地崩解为道则,而又具体地表现为血光,散成百种、千道、万缕。

血分阴阳,有五行,三牲各异,四方不同。

或阴毒,或炙烈,或冰冷,或腐蚀。

艳色黯色褐色,一种血色竟得千百样,就此飞散开,像冲天的血色烟花!

它们体现的是血王对“血”之一字的绝对掌控。

这些血光明暗不定、长短不一地散向所有方位,或快或慢,忽隐忽现,根本没有精准捕捉的可能。

血王避战之意,再明朗不过。

但血光之上的所谓明朗,忽似雪山崩塌!

这里没有“天”,所以是先体现出来“天”的概念,而后天穹下压。

这里没有“地”,然而在孟屿的脚下,大地无限延伸,无尽承载,永恒存在。

那倒扣的明朗,托举一切的厚重……

是所谓天圆地方!

传承自蓬莱岛根本道典《高圣太上玉宸经》中的无上秘法,是造化四十九术中的天演术。

孟屿神临之时即以此术叩门,后来更是推陈出新、发扬光大,将此术生生上推了九个排名!

千万道炸开的血光烟花,就这样仓促地顿止在高处,凝结成一副短暂的华丽画卷。

无声碰撞的道则,勾画出如梦似幻的隐约波澜。

好大的手笔!与血王只是初见,孟屿就毫无保留地出手,直接封锁了一方界域!

只是偶遇,本来各有忌惮,本该惊鸿一瞥,他却动如山崩。

孟屿又何尝看不明白,此时的血王连遭大战,虽未有什么致命伤势在身,却也耗力颇巨。若要搏杀此獠,正当其时。杀死血王对整个迷界战局都有重大意义,于他自己更是一份丰厚资粮。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

……

嘭!

炙热的烈焰雄城从天而降,毫无保留地轰在护巢大阵的光幕上,炸开成无数朵灿烂的焰花。

将这幅激烈的战争画面,妆点出几分喜庆来。

亲卫统领方元猷问曰:“海族名将鳌黄钟在,为之奈何?”

武安侯答曰:“丁卯区域海巢有六座,岂有六个鳌黄钟在?兵法之道,在以众凌寡、以强击弱!”

姜望果断自丁卯第一海巢撤军,马上又杀向丁卯第二海巢。

且一到此地,就发起了猛攻!

不仅调度战阵轮番轰击,更是亲自出手,与各种军械一同攻城。

焰城最直接的轰击过后,焰花开遍护巢大阵的光幕。又在海族守军源源不断的支持下,被护巢大阵的力量,一朵一朵地扑灭。

以姜望如今的实力,调集起天地元力来,直如啸山吞海。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已是风暴的中心。

什么别的道术都不用,就是一记又一记的焰花焚城,强攻猛打,给予护巢大阵最直接的压力。

护巢大阵有成千上万种,但这等覆盖整个海巢的光幕,其运行过程都是要保持源能的流动性,要有随时将巨大防御力量聚集到某一块区域甚至某一个点的能力。

姜望所指挥实施的多点开花的轰击战术,就是最直接地阻扰大阵运行的方式。

在如此密集的强力轰击下,海族守军只要一个跟不上,就会被轰开缺口,从而轰破防御。

姜望好像完全不在意道元损耗,焰花焚城是一座接着一座地释放。他尽情地展现着这门超品道术的威能,验证他对眼前这座护巢大阵的薄弱点的判断,越战越显激动,自身甚至脱离军势,绕海巢而飞,好像也完全不注意自身的防御。

若有海族强者觑机来袭,这会大约就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可惜这座丁卯第二海巢安静得很,钢铁蜂巢般的甬道,只成为军械和法术洪流的出口。连个叫阵的都没有!

姜望心中已然有了判断,但只是加紧攻势,愈显急切。

就在这座护巢大阵的光幕开始摇晃时,猛然探出一只蔚蓝色的元气大手,将漫天焰花一抓而空。

“真是何处不相逢!”鳌黄钟从那黑幽幽的钢铁甬道里飞出来,看着姜望。

战袍飘扬,甲叶如鳞,脸上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微笑。

姜望亦笑:“看来你觉得这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冥冥之中有天定。”鳌黄钟道:“忽然想起来,你别号青羊,我名黄钟,确实有缘!”

姜望也不多言,直接踏上甲板,号令大军撤退。

方元猷震惊莫名,终是忍不住道:“难道真有六个鳌黄钟?”

姜望不去理会这么愚蠢的问题,只道:“在这些海巢全都对他不设防的情况下,有很多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比如……一门名为咫尺天涯的顶级神通。”

方元猷愁眉不展:“若真的天涯于他为咫尺,那此方界域的几座海巢,咱们恐怕一座也难拿下。”

鳌黄钟虽然个体战力不及侯爷,荷载三千甲士的飞云楼船,或也能成为战场上横冲直撞的利器。

然而在随时可以驰援各个海巢的情况下,凭借防守方的巨大优势,鳌黄钟也根本不必担心会被攻破巢防。若是久持下去,大军出征在外,久伐无功,恐生祸端。

以方元猷想来,在鳌黄钟出现后,丁卯界域的战局,的确是难有进展!

如匡惠平、游玉新等,也是常期参与迷界战争的将领,对于此等局势,皆是无计可施,有劝返之意。

但姜望只是下令大军转向,去往下一座海巢。

这时候他收拢军心、威服三军的好处便已显见。

接连攻伐两座海巢无功,将士们虽显疲态,却无怠意,而是抓紧时间在战船上调养休息,服丹用石。

姜望负手立在船头,迎风展衣,从容自在。心中则是已经陷入战局的推演,苦苦求解。

所以说战争是一门这么复杂的学问。

大军出动不是伱仗剑独游,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

已经行军至此,若这一战不能有所收获,且不论对威望的巨大打击,仅这些气血丹和道元石的消耗,就是一笔庞大的亏空。

亏空的次数多了,这片战区就不再是人族军队的支撑点之一,反而成为向内吸血的无底漩涡。

当然,以姜望现在的积累,他承担得起徒劳无功的后果。

以他的性格,即便真个造成巨大亏空,他也不会让部下士卒为自己的执拗付账,最后无非是自己去填补。

现在之所以不肯收兵,自然是因为……由名将鳌黄钟驻防的丁卯海族,并非无解!

已知丁卯区域一共有六座海巢。

已知丁卯第一海巢实力最强,且通过全力进攻,已经对该海巢的防守强度有所认知。

已知鳌黄钟能够通过某种方式,从一座海巢转移到另一座海巢。

已知鳌黄钟是名将,有足够的军略和力量,且非常谨慎地选择了乌龟式的战法,主打一个闭门不出。无论怎么示以弱点,都坚决不露头咬钩……

姜望心中盘旋着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知见,随口命令大军绕过第三海巢,杀奔第四海巢。

浮岛又或海巢的选址,并不是哪方高层一拍大腿就做决定。

它们通常是停在一方界域必然会产生迷晶的地方。这种地方又被人族朴素地称为“迷晶矿洞”。一开始还有天运之窟一类的花哨名字,后来都被言简意赅的矿洞二字所取代。

迷界自身孕育迷晶的过程,好似禽鸟下蛋,总是一颗一颗地蹦出来。多少不定,速度不定。迷界的一切都是混乱的,就连迷晶的诞生,也没有规律可言。关于迷晶矿洞,唯一确定的是矿洞的位置。

已知丁卯界域的野外,现在完全是人族的自留地,具备超凡修为的斥候四处横飞,根本没有对手。也就是说,丁卯海族在海巢之外,相当于半个瞎子。

鳌黄钟之所以能第一时间得知姜望挥军的目标所在,并且及时完成支援,自然是因为各个海巢之间的传讯法阵。

所以这一次大军还未赶到第四海巢,先锋队就先将一座三丈高的黑色金属方碑,抬到了海巢之外,就地放置,输送气血,嵌入足够的道元石,然后将之启动。

此乃大齐独有的军械“沉默碑”,由大匠公孙革所创制。

当然做不到像齐夏大战那样,齐军在阮泅的主导下,以星辰为阵,直接斩断传讯的规则,让任何形式任何强度的远距离传讯都不能实现。

但在一定范围的空间里,“沉默碑”对于文字和声音的远程传递,也能够及时地进行阻隔,使之“沉默”。

现在第四海巢里的海族,在海巢之外,成了完全的“瞎子”。

当第四海巢忽然失去传讯的能力,它说明什么?这件事情本身即是在告知,第四海巢已被人族大军定为军事目标。

也就是说,通过这样一个行为。

鳌黄钟已经知道武安大军在第四海巢这里,姜望也知道,鳌黄钟迅速赶到了第四海巢。同时他们双方都知道对方已经知道。

而后姜望驻军不发。

大军静静地停驻在沉默碑之外,停在第四海巢无法准确观测的位置。同时斥候四游,禁绝海族窥探。

现在对鳌黄钟的大考已经开始!

因为第四海巢的通讯已经隔绝,第四海巢中的海族,无法通过传讯法阵得知另外五座海巢的情况。他们甚至不知道,人族大军是否将主力都屯驻在第四海巢外。

这无关于鳌黄钟的军事能力,这是情报权丧失的恶果,亦是野外作战能力被碾压的必然。

到了这一步,丁卯海族或许只能依靠鳌黄钟自由来去的能力,反复往来六座海巢,不断确认人族大军的主要进攻目标。而支撑鳌黄钟来去自如的,无论是神通,还是某种宝器,又能反复持续多少个回合?

这一步悬刀挂门,胜于千凿万击!

当然,鳌黄钟也可以藏身于海巢深处,继续不动声色。就像他之前在第一海巢和第二海巢所做的那样,一直等到护巢大阵极大消耗之后,才在关键时刻出手。鳌黄钟往来诸海巢固然消耗甚巨,武安大军轰击护巢大阵的猛烈攻势,又能持续多少次?

但在姜望这里,他还有一张牌——

鳌黄钟两次出手截断姜望的攻势,早就被念尘系住。

他早就可以感知鳌黄钟的所在,但佯作不知,仍以沉默碑向鳌黄钟发起斗智斗勇的挑战。让鳌黄钟以为,这是一场双方互相试探位置,以自身消耗窥探对方底牌的赌局。

其实他是看着鳌黄钟的底牌与之上赌桌!

三个时辰在具体而茫然的等待中也颇为漫长,不过在默默修炼的姜望这里,也只是转瞬即过。

“侯爷,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匡惠平走上飞云楼船,主动请战:“兄弟们已经休息够了,末将愿为先锋,为侯爷冲击敌门!”

“匡将军沉稳笃实,也颇觉难耐,鳌黄钟只会更着急。”姜望远眺着并不在视野里的第四海巢,握灭了指尖的灵动火焰,淡声道:“传令下去,先用饭。”

匡惠平愕然,但也老老实实领命离开。

“侯爷。”方元猷在一旁小声提醒:“兄弟们出来已经很久了,船上带的迷晶数量有限,需要注意储量,小心异化的威胁。”

姜望拿过清单看了几眼,又递回去:“时间足够。”

他清楚鳌黄钟的位置,知道这位海族名将什么时候在第四海巢里,又在什么时候离开。所以他有足够的耐心来考验对手。

鳌黄钟已经在第四海巢反复来去五轮了!

这足可以为焦切的佐证。

焦切的情绪往往会放大问题。

他在等待鳌黄钟的错误。

……

“不对劲!”

第四海巢里,鳌黄钟那张因为沉肃而过于显老的脸上,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已经足足四个时辰,人族大军都没有新的动静。”

他边说边摇头。

“齐国这个武安侯,不应该如此从容。他大军出行,每时每刻都是消耗,又连番轰击护巢大阵,士卒疲、军需乏,而我坐守雄关、倚靠大阵,以逸待劳,他怎么可能比我从容?”

他在海巢内部最高的桥梁上,来回走了三步,再抬头时,已经有了决定:“传令下去,迁移海巢!”

“王上!”第四海巢的驻巢统帅难以置信:“咱们防御工事都在,大军未失一部,何故您要迁移海巢?”

海巢固然是战争堡垒,在建立之初就有移动的功能。

但迁移海巢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海巢的选址,往往附着于迷晶矿洞。它要固定下来,在混乱的惑世里,创造一个小小的海族的净土,需要付出巨大源能,也需要长期的经营。

贸然迁移,是巨大的资源损耗!

丢失这里的迷晶矿洞,亦是将惑世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拱手让人!

这叫他如何不惊?

鳌黄钟早已在心里算过了损失,随口道:“姜望已经发现我的位置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发现了您的存在,不敢攻来,不正说明外强中干吗?”这驻巢统帅完全没有听懂:“他只是竖一块沉默碑,咱们就迁移。他若竖碑于另外几座海巢呢?”

鳌黄钟平静地道:“也迁移。”

“损耗何等之巨,且是未战而失!”驻巢统帅咬牙道:“末将实在难以理解!”

总算在今日找到了几分对弈的乐趣,鳌黄钟稍微多了点耐心,与他解释道:“人族有一部兵法说,‘失地存人,人地皆存,失人存地,人地皆失’。你当熟记。姜望这样的天骄,不会一辈子守在这里。你们今日失去的,来日都可以夺回来。”

“可咱们这里风平浪静,人族大军根本不敢打过来。”驻巢统帅仍是不解:“看不到失地的风险,更看不到失兵的风险。”

鳌黄钟看了他一眼,终不耐烦再多说:“执行本王的命令。”

于是第四海巢御风而起,轰隆隆自往第一海巢的方位而去,也自然地离开了沉默碑的笼罩。

只留下正在吃饭的、面面相觑的人族大军,和立在楼船船首,拧眉不语的姜望,

姜望的确等到了鳌黄钟的变化。

但等到的不是鳌黄钟消耗过大、自由来去的能力受限,也不是这位海族名将的行险一搏,而是壁虎断尾。

从双方开始接触到现在,他们并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碰撞。可鳌黄钟是一缩再缩,现在是连迷晶矿洞都能放弃,实在是谨慎到了极点!

恰恰是这样的对手,让姜望根本看不到扑灭敌军的可能。

当鳌黄钟决定迁移海巢,他所能遭遇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五座海巢都迁移。而丁卯区域的任何一座海巢,都不可能再被人族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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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给各位书友拜年了!希望新的一年里,大家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本章完)

第1888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海巢轰行的声音,像是无底渊中,呼唤死亡的螺号。

低沉,冗长,失落。

目光扫过海巢上下士气低落的将领,鳌黄钟面无表情,只轻声说了一句:“战争并未结束。”

对于姜望的军事能力,直到现在鳌黄钟也没有清晰的认知。

总觉得上下浮动过大,姑且视为一种虚实莫辨的棋风。

但大齐帝国乃至于整个现世人族当今最年轻的军功侯,却是实打实的的荣誉。绝世天骄鱼广渊之死,更是分量十足的注解。

包括他在内的许多海族天骄,一直都觉得,以鱼广渊这等癫狂更胜其祖的行事风格,要么一路癫狂下去,成为令天下强者都战栗的恐怖存在。要么就在某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以难为凡俗想象的方式,迎来轰轰烈烈的死亡。

但事实上鱼广渊的死亡,竟然没有什么波澜。

在一个毫不特殊的日子里,与姜望相撞,然后被碾灭。平静得就像是飞云楼船前的小小云翳,碎在撞角之前,甚至都没能翻起太大的浪花。

甚至于,本该由鱼广渊之死所引发的狂澜,也悄无声息地并未实现。那位以暴虐闻名的血王,竟然并未将迷界搅个天翻地覆。

由是愈见姜望之恐怖!

鳌黄钟肯来支援丁卯界域,自是有与姜望争锋的心气在。但从一开始,他定下的战略就是避其锋芒、挫其锐气、伺机而动。

他手上有一套传承自人龙共治时代的旗盘,名为“乾龙九幻大挪移盘”。

旗盘分子母,一盘九旗。

乾龙盘在手,能够任意穿梭至九幻旗的落点。

他单独穿过界河,藏于野地,让部下携带九幻旗进入第一海巢。如此深潜其中,就是为了找准机会,给姜望一记狠手。

虽因护巢大阵支持不住,被迫提前出手,他也不很在意。

因为他真正把姜望当做对手,甚至于当成这一次惑世之行最大的挑战。若真能轻易得手,他反倒难以相信。

他始终把自己放在挑战者的位置,从一开始就预设了失败。

五座迷晶矿洞不战而失,是他考量之后,认为自己能够承受的代价。

而他认为,这种程度的胜利,绝不会让姜望满意。

天骄天骄,年少成名,如何能无骄意?

姜武安在齐夏战场斩获大功,在天狱世界闯出大名,他能够忍受在这小小的丁卯界域里,一座海巢都不能击破吗?

鳌黄钟就是要用这丁卯界域里的六座海巢,反复顿挫姜望的锐气。一直熬到姜望露出真正的、致命的破绽为止。

所谓一鼓作气,再衰三竭。

人族大军势竭之刻,就是他鳌黄钟亮锋之时。

但若他所期待的破绽始终不出现,他也就这样承受。

已经窥见真王契机的鱼广渊都被轻易宰杀了,他在姜望亲自引军的情况下,还能保住六座海巢的有生力量,回去也不是无法交代。

……

同样的天海不存,同样的规则混乱。

在同一方界域里,在这血腥的战场上,人族与海族的天骄共舞。

这边人族大军还在轮换着用饭,那边巨大的狰狞海巢已经浮空远走,一去不回头。

方元猷虽然看不懂眼前这一幕,但不妨碍他既崇且敬,热切地吹捧道:“侯爷真神人也!于迷界第一次领兵,就击败名将鳌黄钟,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上将之略!”

姜望自己拍马屁没什么水平,对别人的马屁却很挑剔,不感兴趣地摆摆手:“少在这里与我废话,去矿洞看看能掠走多少迷晶。”

方元猷讶道:“咱们不占据这里吗?以矿洞为基础,请调援军过来,很快就能再起一浮岛。”

第四海巢迁移之时,必然已经把能带走的迷晶全都带走。单纯搜刮矿洞,收获必然有限。守住这只下金蛋的母鸡,才能说是没有白来。

“鳌黄钟不死,它还归属未定。”姜望道:“我们的兵力和时间,都不要在这里浪费。”

即便悬刀挂门,在没有什么损失的情况下,就逼走了鳌黄钟,白得一座迷晶矿洞,也很难说有什么满足的心情。

他以鱼广渊祭旗,亲引大军,在丁卯界域腾挪辗转,所求的无非是彻底扫荡此域,亲手建立起一座人族营地来。

但鳌黄钟如此谨慎,几乎是直接宣告了这个目标的破灭。

任他勇冠三军,奈何对手高挂免战牌。

任你媚眼抛尽,对于瞎子也无计可施。

姜望并不追击迁移中的第四海巢,而是遵循固有的节奏,率军按部就班地前往第三、第五、第六、第二海巢,挨个立下沉默碑,挨个点名。

既然鳌黄钟有承担损失的准备,那就先将这部分损失兑现。

虽说姜望并不打算驻守任何一座迷晶矿洞,收益十分有限,但只要能给敌军造成损失,那就很值得前往。

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纸上得来终觉浅。在行军的过程里,对照兵书所学,方能触及先贤智慧之万一,由是愈发感佩。

丁卯界域的人族势力,兵力并不充足,守住目前的四座浮岛已是极限。哪怕海族势力让出再多迷晶矿洞来,也根本不可能守住。

调再多资源过来建立浮岛,都只是虚耗。贸然请调更多军队,在风雨将来的迷界,更不是明智之举。

此界六座海巢的兵力聚集在一起,分毫未损。姜望自知一旦离开,恐怕丁卯浮岛立刻就会迎来激烈反扑。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鳌黄钟的乌龟战术并不好看,却无懈可击。

除非他能以万钧巨锤敲碎这龟壳,可惜他与鳌黄钟的实力差距,并没有拉开到如此程度。

况且现在六座海巢合聚,鳌黄钟所统御的兵力,恐怕已经超过五万之数。

即便都是以海兽战士为主,在鳌黄钟这等名将的指挥下,姜望其实已经没有必胜把握。

所以他把沉默碑竖立在六座海巢的聚集区域之外,大军不再行动。

在轻身出阵轰击几次海巢,都未能引出鳌黄钟后。他心里明白,此次出征的极限……大约就在这里了。

他已决意退兵。

虽说堂堂大齐武安侯,亲自引军出击,却连一座海巢都没能击破,一座迷晶矿洞都不敢占据,必然会招致非议。

此所谓声名累人。

但声名从不在姜望的考量里。

见识过真正名将的战争艺术,他对自己的兵略水平有清醒认知。在军阵的调度上,以“在任何时候都保留反击力量、保有撤退可能”为布阵之要。在战略上虽然也有扫清丁卯界域的大目标,但具体的执行中,仍以保存有生力量为主。

鳌黄钟视他为大敌,处处小心,他对鳌黄钟也警惕得很。绝不会把鳌黄钟的谨慎视作软弱,真正软弱的海族将领,怎么会在鱼广渊战死后,还敢独身来援丁卯界域?

彼此相接的六座狰狞海巢,在丁卯界域结成了孤堡。海族大军的血气,几乎蒸腾成云。

兵家有点兵之术,目光一扫,即知具体兵额。天地元力的起伏,血气的波澜,都是重要判断依据。当然,这些方面也常被用于迷惑对手。

石门兵略里当然也有李氏独传的点兵术。

姜望自认学艺不精,对鳌黄钟统御的大军数量有所判断,但并不笃为真理。

默默地望了一阵血气,在心中一声轻叹。第一次指挥大军作战,虽说无过,也难言有功。在自身实力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未能真正击败鳌黄钟这样的对手,未能真正奠定丁卯界域的局势,终究有些遗憾。

但这些遗憾,也转念即被斩去。

石门兵略有云:一夫之恨,不可以动三军。

今一夫之憾,更不可以轻为三军之由。

便淡声发令:“传令三军——”

方元猷既为亲卫,也是旗官,正规整待命。

忽有斥候来报,打断了姜望的命令:“启禀侯爷!有自谓三刑宫卓清如、钓海楼竹碧琼者,阵外求见!”

姜望眉头一挑:“身份确认无误吗?”

斥候道:“应是无错,军中有钓海楼修士,认得竹姑娘。”

丁卯界域四座浮岛的兵力,都被姜望统合,其中并不只有齐军。姜望也都一视同仁。

“快请过来!”姜望急声道。

方元猷看到自家侯爷的眉头舒展开来,难掩喜悦,心中暗自琢磨,这份喜悦具体是为哪一个。

身为亲卫统领,要先侯爷之忧而忧。

三刑宫的真传,钓海楼的真传,不知与叶姑娘相比,谁更秀出,谁在侯爷心中更重?

当时在妖界,叶姑娘可是问了不少问题,自己咬死侯爷从不逛青楼,尤其讨厌红袖招,很对得起侯爷的信任。这卓姑娘、竹姑娘若是也问些什么,自己又该如何态度呢?三刑宫出身的那个,应该不好糊弄……

姜望完全不知道自己忠诚可靠的亲卫统领内心是怎样精彩纷呈。

他的喜悦当然发自真心。

倒不全是故友相逢。

现在他顿兵于此,是进无可进,退又不甘。竹碧琼是外楼境中数得着的实力,卓清如更是法家圣地出身的强神临。

在这时候碰到他们,好比是瞌睡来了枕头。

要砸破鳌黄钟的龟壳,正当其时也!

若非主帅不可轻动,手握三军之重,须得万分谨慎,他都已经飞出阵外,亲迎强援。

未几,身穿钓海楼道服的竹碧琼,与穿着普通长衫的卓清如并肩而来,踏足楼船。

她们都不是那种姿容秀出的女子,但各有不凡气质,殊立人间。

姜望热情地迎上来:“竹道友!卓道友!怎么于此相逢?”

卓清如目视远方,一副观察海族军势的样子,实际以余光认真地打量姜望和竹碧琼,随口道:“我从怀岛出发,乘钓龙舟来迷界,恰好竹道友也要来,我便与她同行,顺便看看……看看迷界。让竹道友说吧,路线是她选的。”

法家秘术非凡,姜望早知视线之重,也未能察觉卓清如的关切,只含笑看向竹碧琼。

竹碧琼面色倒是平静,淡声道:“卓师姐负法家之望,要游学天下,我便带她见识见识海族天骄。也未怎么刻意选路,刚好来到此界,刚好看到武安侯的大旗,便冒昧来访——”

她终于看向了姜望的眼睛:“不知是否冒昧?”

在迷界寻一个具体的目标,并不容易。一来规则混乱,方位全无。二来强敌频频,纷扰难绝。姜望自己都失期受责,如何不知?

且算鸿运罢!

“当然不会!”姜望朗声而笑:“我望强援,是望穿秋水!来来来——”

他主动招手,让卓清如、竹碧琼同他走到船头,遥指视野里的那片暗翳,声音激动:“看到那片阴影了吗?丁卯界域的六座海巢,此时连接一起,由名将鳌黄钟坐镇。我欲破关而不得!”

他言辞切切:“实不相瞒,在两位到来之前,我都准备退兵了!”

卓清如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她这时候才真正关注战局:“你把鳌黄钟逼得连弃五座矿洞,用六座海巢抱团困守?”

迷界亦是三刑宫重点注视的种族战场。

法家真人胥无明近几年正坐镇天净国,她身为矩地宫真传,当然不会对迷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恰恰她非常清楚鳌黄钟是何等存在,才惊讶于此刻的战场形势。

相较于鳌黄钟这般毕竟隔着一个迷界的海族,她对姜望有更多的了解。知道姜望出身低微,并不以军略见长。其人在齐夏战场上创造的军功虽巨,在引军作战上,其实全赖于重玄胜。

只是一个武安侯,一个冠军侯,双骄并世,太过耀眼,让很多人都忽略了继勋博望侯的重玄胜的光彩。

若以军略论,重玄胜才是那个天纵之才!

现在姜望仅凭军略,竟也能压制鳌黄钟吗?

卓清如不由得对三刑宫的情报网产生了不信任。

姜望认真地道:“我强在个人勇力,军略远不及鳌黄钟。非我迫他至此,是他不肯给我半点机会。”

他并不掩饰他想要借用卓清如的力量攻伐海族,但也绝不夸张形势,绝不肯让对方产生误判。

强攻鳌黄钟所驻防的海巢,绝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他必要告知辛苦,告知危险,才肯表达请求,让对方做决定。

“攻伐海族是人族大义。”竹碧琼已经说道:“武安侯但有所请,竹某无有不从。”

卓清如看了她一眼,心想前一句倒也不必。沉吟片刻,才问道:“卓某不知兵法,也知攻城为下,往往是将士以命填关……武安侯有几分把握?”

姜望平静地道:“若无两位,我一分把握都无。实在是衡于天平两端,身无别注。两位自是万钧之砝码,若得加入我军,破关何难?”

他一手按剑,昂首扬眉,极其难得地显见雄姿:“此时沉默碑封绝,鳌黄钟不知内外,扫荡此界海族,正当其时!”

“我现在考虑的……是如何留下鳌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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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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