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5.第542章 有人在通州闹事

第542章 有人在通州闹事

当晚,在通州驿站的海瑞一行人就遇到了这群被免官吏闹事。

听到外面喧闹不休的鼓噪声,张道就叫机敏老道的方致远去打探消息。

过了一刻钟,方致远回来了。

“出什么事?”海瑞阴沉着脸问道。

通州城离京师不远,四五百官吏在这里鼓噪闹事,传出去影响太大了。

尤其是通州是运河要津,这里放个屁,没多久就能顺着运河传到大江南北,而且还能串了味。

“都是六部诸寺,以及翰林院、国史馆等衙门隆庆三年年期考成不合格者,选择支工的人,在驿站鼓噪闹事。”

海瑞喃喃地说道:“年期考成不合格支工者?玄妙观不闹,跑到通州闹?”

张居正从去年推行的考成法,分半年一考和一年一考。半年期不合格已经罢黜了一百多官吏。

转到万历元年,为了应对二月初一的早朝,张居正临时停职了四百多名官吏的职位。早朝危机过后,王遴一党遭到毁灭性打击,王世贞一党连同高拱、葛守礼等人也被斥贬。

但张居正继续主持隆庆三年年期考成,直接评定六百多位京官不合格,从九品到正四品的都有,全部被免职。

这等于是捅了马蜂窝,当时这些官吏在某些人的带领下,前往内阁请愿申述,结果连承天门都进不去。

这些被免职的官吏又去南华门叩阙请愿。

朱翊钧理都不理他们。

张居正却恼火了,直接请旨,让锦衣卫调来一营警卫军,把这些免职官吏抓到城外玄妙观,然后亲自到玄妙观谈判。

也说不上什么谈判,张居正直接丢给这些官吏三个选择。

一是支边,去王一鹗或曹邦辅麾下挂职正从九品小吏,历练一年,评定合格,可重新安排官职。

不合格就直接赶回原籍吃老米饭。

二是支工。

去滦州或太原,听从安排进工厂,具体职位不详,由工厂负责人具体安排。

官阶没有,但薪水从优。历练两年,评定合格,也可重新安排官职。

三嘛,就是滚回原籍去吃老米饭。

且只给他们十天时间,考虑好了就去吏部报到,过期就按第三种情况处置。

十天期限到了,六百多位只有四十多位愿意支边,七十多位心灰意冷,甘愿回原籍。

还有近五百名愿意去支工。

滦州和太原好歹离京师不远,而且去工厂里干活,领的薪水还不错,摸鱼混个两年又是一条好汉。

这些人先被安置来通州,再分批由滦州和太原的工厂派人领过去。

方致远说着打听来的消息:“老爷,滦州和太原的工厂来人。这些被免职的官吏还以为是去工厂当个管事掌柜的,不想被点明了,没有那么好事,去了先考试,看成绩来。

可能从学徒从头干起,也可能当品质员,又或者是文员会计,反正不一定。薪水也是按照岗位来发,有多有少。

这些被免官吏当时就炸了窝,大骂工厂的人。工厂的管事也不惯着他们。

要去就去,不去滚蛋。大明工厂从不养闲人。

还说要不是吏部和张元辅再三跟少府监沟通,杨公公发了话,滦州和太原各家工厂才不要这些废物。”

王师丘听到这里,知道闹得这么凶的原委,“这一句废物,可把这些被免官吏气坏了吧。”

“王哥说得没错。这些被免官吏肺都气炸了。说自己寒窗十几年,苦读圣贤书,连闯科试才考得功名,居然被粗鄙管事骂废物,气得围着那几位管事打。”

王师丘连忙问道:“打上了没有?”

“打上个屁。那几个管事看到势头不对,翻墙就跑了。这些孙子,手脚挺利索的,看样子以前没少干翻墙闯院的事。”

赵宽问道:“那些被免官吏还在闹?”

“还在闹,嚷嚷着要回京师,要去承天门叩阙,有几个气得双眼冒火的嚷嚷着,要是皇上不出来说句公道话,就一头碰死在承天门。”

舒友良在旁边咋舌:“啧啧,现在这么神勇了?真要是有点骨气,出京前就碰死在承天门了,现在才说这话,晚了点。

出来容易,想回去就难了。”

“舒哥神机妙算,我听驿吏说,前两日就有锦衣卫警卫军的军校来打过招呼,有什么异动,马上报信,附近驻扎的一营警卫军立马就到。

驿吏早就派人报信去了,想必很快就到了。”

大家听着这里,对这近五百名被免官吏的下场已经预见。

皇上和张居正,这对师生可不是善人啊。

舒友良转头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海瑞,轻声问道:“老爷,张元辅的手段,过于狠辣了吧,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海瑞心里十分矛盾。

他宦海浮沉多年,深知那些庸官滑吏对百姓的危害性,也恨不得行霹雳手段把这些奸猾官吏全部铲除,一澄朝纲。

可是张居正的手段,确实过于暴虐了,会在士林中造成极大影响。

天下儒生,会视他为死敌。

一旦改革失败,或者皇上放弃了他,下场就是万劫不复。

海瑞缓缓说道:“张叔大需要留什么余地?自从他答应皇上,出任内阁总理一职后,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不是辟出一条新路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舒友良一惊,“老爷,不会这样邪乎吧。”

海瑞看了他一眼,“历朝历代,哪位改革者不是赌上身家性命,甚至赌上子孙后代,奋力一搏。

高肃卿不敢搏,所以他黯然离京,还被无名之辈奚落羞辱,死在路上,无声无息。

虽然皇上念在先皇情面上,下诏赠户部尚书官阶,按礼厚葬。

可是用不了多久,没人会记得嘉靖朝裕王府的那位擎天柱石,叱咤嘉靖、隆庆两朝阁老和户部尚书,高新郑,高大胡子。大家能记住的,可能就是他做的那么两三件事。

‘事如芳草春长在,人似浮云影不留。’唉,‘世间谁是百年人。’”

众人寂静无声。

停了一会,舒友良又问道:“张元辅抱了殉道之心吗?”

海瑞紧闭着眼睛,像是竭力不让自己的泪水流出来。过了一会,他再次睁开眼睛,双目赤红,他站起身来,伸手推开窗户。

只见一轮上弦月挂在天幕上,弯弯的如同一把白玉吴钩,能斩断时空的羁绊,却斩不断人世间的哀怨和惆怅。

“友良啊,殉道二字,从你嘴里轻飘飘说出来,要亲行它,却是重如泰山,压得喘不过气起来。”

舒友良突然问道:“老爷,当年你买好棺材,写好奏章,准备以死进谏世宗皇帝时,是不是也抱了殉道的念头?”

海瑞转头看着舒友良。

众人也看着他,黝黑的脸如岩石,不大的眼睛清澈通透,却深不见底。

海瑞仰头看着明月,喃喃地念道:“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风霜何事偏伤物,天地无情亦爱人。

大明,大明!

老夫和太岳,都是为了心中这轮明月。”

众人看着他削痩的背影,双眼都有些湿润。

海瑞转过头来,看着舒友良等人:“治国理政,整肃纲纪,老夫不如张太岳。起衰振隳、力挽狂澜老夫更不如他。

老夫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舒友良摇了摇头:“老爷的臭脾气,满天下都知道。对于那些儒生士林来说,你就是个臭粪缸,犯不着跟伱一般计较。

可是张元辅做的事,刀刀在刮庙堂那些衮衮诸公的血肉,万一不堪设想啊!”

海瑞笑着说道:“狗才!有你这么说自家老爷的吗?”

舒友良嘿嘿一笑:“老爷,我性子直,说话难听,却是直来直去.”

正说着,数百警卫军冲了进来,迅速包围了那五百名被免官吏。刚才还喧闹沸腾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舒友良笑嘻嘻说道:“这雄鸡大的胆子,刚才还上蹿下跳,又蹦又跳,嚷嚷着要去承天门碰死。

这会怎么个个都老实的跟鹌鹑一般。”

海瑞瞪了他一眼,“少说风凉话。”

京城,吏部尚书方逢时匆匆进到张府,仆人打着灯笼,照着路,引到书房里。

“元辅,通州驿站之事,你怎么处置的?”方逢时一进门就问道。

“金湖来了,”张居正从书案上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眯着看了几秒钟,才看清楚是方逢时,连忙出声招呼。

“请坐。这么晚,就不给你上茶了,来人,给方天官上一碗银耳汤。”

“元辅,你快说,你到处怎么处置的?”方逢时心急如焚地问道。

“老夫跟锦衣卫宋都使通报,请他调通州驿站附近的那营警卫军去弹压。”

“弹压?”方逢时双眼瞪得鼓鼓的,怎么也不敢相信,“你居然叫警卫军去弹压?”

“金湖,不弹压,那怎么样?难道还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回来,官复原职吗?”

“太岳,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呢?”

“话不要说绝,但事一定要做绝。”

方逢时差点跳起来,“谁说的,简直就是.”

“皇上说的。”

方逢时连忙把下面的话赶紧咽到肚子里去了。

“皇上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那会皇上才十岁,老夫在西苑西安门书堂里为皇上解惑答疑。有一天读《史记》,读到楚汉争霸,聊起刘邦和项羽。为何一位能成为汉高祖,一位只能自刎乌江边。

皇上说,刘邦是话不会说绝,但事一定会做绝。项羽却不同,动不动把话说绝,临到做事却处处手下留情。”

方逢时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如何答话。

张居正继续说道:“金湖啊,考成法就是得罪百官的条例,而且还是往死里得罪。一旦施行,我等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皇上曾经对我说过,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你好我好,客客气气就能糊弄过的。改革是要砸许多人的饭碗,是要断许多人的财路,是生死之敌。

这些人是不会跟我们讲情理,也不会跟我们说什么凡事留有三分余地。

金湖,你是吏部尚书,我是内阁总理,考成法目的是什么,我俩最清楚,立限考事、以事责人。对于现在官场官吏来说,等于要他们小命。

开头不行霹雳手段,不让他们怀畏惧之心,后面的事情更不好做。”

方逢时也慢慢恢复了平静,缓缓说道:“五百京官,声势不小。我担心有心人会趁机”

正说着,突然门外有人急报。

“老爷,锦衣卫来人,说有急事禀告。”

“快传。”

很快,一位锦衣卫军校被带到书房门口。

“卑职是锦衣卫镇抚司京畿局副尉,奉命向张元辅禀告一件事。”

张居正心生不好的念头:“什么事?”

“黄昏时分,五百被免官吏在通州驿站鼓噪闹事,附近的警卫军奉命去弹压,突然有人在院中纵火,引发惊慌,众人踩踏,死伤不详。

我们锦衣卫宋都使已经赶了过去,特意叫卑职向张元辅禀告一声。”

“什么!”

张居正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本章完)

546.第543章 晚生恭候海公的弹劾

第543章 晚生恭候海公的弹劾

方逢时也脸色一变,他最担心的事出现了。

“元辅,我亲自去一趟。”

张居正想了想,虽然让吏部尚书亲自去一趟通州,有些大题小做。但现在是考成法的第一刀,通州又离京师太近,万一处理不好,影响会很大。

“金湖,辛苦你了。”

“这是下官的本职。只是需要你跟京营总督府说一声,要张军令好出城。”

“好,老夫马上派人去办。”

方逢时拱拱手,先行离开。

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拿到了军令,还有十几位翊卫司军校做护卫。上了马车,随从骑马,出了朝阳门,直奔通州。

赶到通州驿站,已经黎明时分。

这里被警卫军团团包围,方逢时当即找到了宋公亮。

宋公亮看到他很是惊讶:“方尚书,你怎么来了?”

“宋都使,此事事关重大,震惊了元辅。本官又正好管着吏部,事关本部,必须亲自来看看。

情况怎么样?”

“死了三人,伤了五十一,其中重伤十一人。都是慌乱中四下逃窜,踩踏造成的。死者被收敛,伤者送去了通州医馆。”

宋公亮刚说完,一位锦衣卫军校跑来禀告:“都使,通州医馆禀告,重伤者六人,不治身亡。”

宋公亮和方逢时脸色更加凝重,死了九人,还是被免的京官,这事越来越麻烦了。

“其他伤者呢?”宋公亮问道。

“回都使的话,医馆回复,暂时无虞。”

两人稍微松了一口气,宋公亮挥挥手,叫军校退下。

方逢时说道:“宋都使,能带本官去现场看看吗?”

“方部堂,请!”

两人来到起火的院子,总共四个院子,四十多间房。

通州驿站是大明一顶一的大驿站,如同一座小镇,四个院子只占它一小部分。

“火是从那里烧起的,烧得很快。”宋公亮带着方逢时进到一处院子里,指着一排被烧得黑漆漆的房子说道,“幸好当时警卫军赶到,马上冲进来救火,维持秩序救人,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有人故意放火?”

“是的。”

方逢时的脸蒙上一层霜,“纵火之人抓到了吗?”

“抓到两个,只是当时乱哄哄的,还有两人被趁乱跑掉了。”

方逢时不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宋都使审过了吗?”

“审了!”宋公亮答道。

“主使者是谁?”

“两人一口咬定,说是跟被免官吏陈某某有仇。陈某某此前在刑部做郎中时,贪赃枉法,捏造冤案,让他们家破人亡,所以才伺机报复。”

方逢时眉头一挑。

寻仇报复?

这理由说出来也十分正当。

近五百名被免官吏六部诸寺的都有,年终考成不合格被免职,肯定是犯了错误,贪赃枉法、制造冤案,真可能有。

可方逢时觉得太巧了,怎么偏偏在通州驿站下手,早点晚点都不行,昨晚是吉日吗?

“四人是一伙的?”

“招供说是一伙的,都是被刑部贪官所害,所以结成一伙。”

方逢时沉吟一会,又问道:“宋都使,你信吗?”

宋公亮眼睛眨了眨,“宋某只负责审案,只要证据确凿,合情合理,宋某信不信,无关紧要。”

方逢时一时无语。

这样的结果太差强人意,要是有幕后主使者,那才完美。

可锦衣卫自己指挥不动,内阁总理张居正也指挥不动。

人家是天子亲军。

看到方逢时一脸纠葛,宋公亮又说了一句:“不过本官的属下,有审刑高手,他发现被抓两人的口供里,有破绽。”

“有破绽?”方逢时眼睛一亮,“什么破绽?”

“两人给的口供,天衣无缝,太完整了。”

方逢时眼睛一亮,“没错,如此天衣无缝的口供,一定是事先斟酌好的。”

他一脸期盼地看着宋公亮:“那有问出其它的吗?”

“严刑之下,其中一人招供,他们四人是被收买的,伺机在通州驿站放火。”

方逢时迫不及待地问道:“幕后主使者是谁?”

宋公亮摇了摇头,“他说自己只是个小喽啰,听命行事。与幕后指使者交涉的主谋,已经逃之夭夭。

他们四人,只是江湖厮混时认识的,互相都不知道底细,连名字、籍贯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那就无从查起了。”方逢时遗憾地说道,“此事布置的如此严谨,事前还对好了口供,幕后之人非等闲之辈。”

宋公亮笑了笑,“方部堂,敢在通州驿站,对五百名被免官吏下手的人,当然不是等闲之辈。”

方逢时看着宋公亮年轻又帅气的脸,感觉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说给自己听。

随着皇上对锦衣卫的重视,锦衣卫几乎恢复到无孔不入的盛势。

消息灵通,当为大明第一。

可能锦衣卫已经收到了什么风声,再加上昨晚的大案,这位皇上的亲戚,猜到了些什么,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在方逢时心里,幕后主使者应该是旧派官僚,他们对考成派恨之入骨,借着机会在通州驿站放一把火,把事情闹大,让张居正和自己下不了台。

如果能够查实幕后主使者是自己猜测的旧派官僚,张叔大和自己能够借力打力,把这次通州驿站大案变成一把利器,进一步清查反对改革的旧派官僚的利器。

可宋公亮现在这个态度,什么意思?

方逢时心里清楚,宋公亮没有个人态度,他的态度代表着皇上的态度。

那皇上对通州驿站大案,又是什么态度?

正在方逢时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时,那边走来一人,宋公亮先看到,连忙上前拱手作揖。

“晚生拜见海公!”

海公,海瑞?

方逢时一个激灵,转头一看,果真是黑不溜秋的海瑞海青天。

他怎么也在通州驿站?

看样子还亲身经历了昨晚的大案。

这可如此是好?

五百名被免官吏突遭横祸,真要追究原因,内阁和吏部手段粗暴,也是原因之一,要是他愤而不平,慨然上了一份弹劾奏章,自己和张居正就坐蜡了。

方逢时忐忑不安地拱手行礼:“晚生见过海公。”

海瑞拱手回礼:“方部堂,宋都使。”

方逢时小心地问道:“海公昨晚也在这里?”

海瑞点点头:“是的,原本想着早点赶到通州驿站,好赶今天最早一班船,被耽搁了。”

方逢时继续说道:“凶徒居然敢在通州驿站放火,危及数百上千人,真是丧心病狂。晚生觉得没有人指使,一般人不会如此胆大包天。”

海瑞看着方逢时,目光炯炯,无比锐利,看得方逢时心里越发忐忑。

海公,我又不是幕后主使者,你这样盯着我看,人家发虚啊!

“老夫知道方部堂心里的意思,幕后主使者,最好是反对考成法的那些人。证据确凿,你和张太岳就能从此脱身,还能奋起反击,把考成法继续推行下去。”

海瑞的话让方逢时喏喏不知如何回答。

海公,你说话也太直了,这叫我如何回答?

海瑞转头看向宋公亮,“宋都使,锦衣卫查到相关证据吗?”

宋公亮摇了摇头:“回海公的话,没有。锦衣卫暂且只查到他们四人是受人指使,具体受谁指使,需要把带头的那人抓到,才可能水落石出。

不过依晚生多年办案的经验来看,幕后主使者如此谨慎,肯定不会在带头人那里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海瑞点点头:“有道理。方部堂,大明办案还是要讲证据的,不能空口无凭。”

他的逼格和咖位摆在那里,就算方逢时是吏部尚书,也不敢摆上官姿态,只能老老实实受教。

“海公教诲得极是。晚生身为吏部尚书,朝廷重臣,绝不会行那栽赃诬陷、挟嫌报复之事。”

方逢时现在只能祈祷,海瑞千万不要因为此事上奏弹劾自己和张居正。

他的弹劾奏章递上去,皇上也会为难,反对考成法的旧派官僚会备受鼓舞。后续的考成法推动,会遇到极大的阻力。

考成法是新政改革第一剑,也是开山辟路的第一剑,它要是遇到阻碍,后续的新政改革会遇到大麻烦。

海瑞又开口了,“方部堂,你猜幕后主使者是反对考成法的人,老夫还猜幕后主使者是那些工厂公司的人。

据说滦州太原根本不想要这些被免官吏,是张元辅硬逼着要塞进去。为了阻止这些人去滦州太原,在通州下手,最合适不过。”

方逢时的心狂蹦乱跳,海瑞真是名不虚传,又被他看穿了。

张居正坚持把这近五百名被免官吏塞进滦州、太原的工厂公司里,名义上是“废物利用”,支援工商实业,真正用意方逢时是知道些的。

少府监掌控着大明经济命脉,身为内阁总理的张居正甘心吗?

肯定不甘心。

他知道少府监直接听皇上之命,想接管肯定是不敢,但是往里面塞人掺沙子却是可以的。

近五百被免官吏去滦州太原“支工”,其中有几十人做得出色,张居正把他们官复原职,找借口留在这些工厂公司里。

官帽子在内阁和吏部手里捏着,你说这些留在滦河和太原的官吏,到底会听谁的。

这一批有近五百,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一千,两千,源源不断,持续下去,张居正能在这些受少府监掌控的工商实业里,掺入足够多的沙子。

但张居正如意算盘,少府监和滦州、太原就看不出来?这些工商巨擎,个个都是人尖子里的人尖子。

何况少府监太监杨金水,那可是深不可测的人。

他们能坐视张居正往自己地盘里掺沙子?

通州驿站放把火,烧的是张居正的内阁和自己的吏部,嫌疑最大的是反对考成法的那伙人,一般人谁会想到是他们啊!

在方逢时惊疑不安时,海瑞又开口了:“这只是老夫的胡乱猜测,没凭没据的,老夫不敢乱说。不过此事,方部堂,老夫还是会上疏弹劾你们吏部和内阁。”

方逢时心里一凉,完蛋!

海瑞的弹劾奏章,杀伤力是一等一,自己和张元辅会被这份弹劾搞得焦头烂额,手忙脚乱。

“老夫要弹劾你们,除恶不尽,心存侥幸。年终考成不合格者,就该依章办事,直接免职,送回原籍。

非要心生什么不该有的怜悯,给这些不称职的混账一个改过的机会,送去支工支边,结果被贪官污吏的受害人伺机报复。

这些混账是罪有应得,却也殃及无辜!

归根结底,还是你们内阁和吏部执行考成法不坚决,左右顾盼!甚至连混在其中的蛀虫害虫也不见清理,只是免职了事。

皇上如此信任尔等,委以整饬吏治厚望,你们就是如此回报皇恩的!

老夫看,你们还得跟少府监学习,搞离职审查。不管是免职还是调任,离职就审计该员经手的财务,稽核此前办的事,审的案。”

方逢时看着海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样的弹劾,其实是在保护自己和张居正。

先是把通州驿站大案定了性—受害人对贪官污吏的报复,又借着弹劾训斥的机会,督促张居正和自己,快把考成法推行下去。

犯错的直接罢免,该追究责任的追究责任。

海瑞这一招更狠,更招人恨!

张居正和自己一旦执行,受害的官吏们会把一半的帐记在海瑞头上,等于是替他们分担了一半火力。

海瑞大声说道:“方逢时,你回去和张居正一起候着老夫的弹劾参奏吧!”

说完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方逢时红着眼睛,对着海瑞的背影,拱手长揖,嘶哑着声音说道:“晚生方逢时,恭候海公的弹劾!”

宋公亮看着海瑞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海瑞回到住所,大声道:“我们做中午的船,老老实实赶路。”

舒友良问道:“不玩兵法了?”

海瑞大手一挥,“不玩了。”

“老爷,你是不想玩,还是玩不起?”

“玩不起?”

“老爷你玩不过别人。”

“混账,老爷是那样的人吗?”

海瑞想起驿站大案的重重内幕,还有自己下江南要办的那些事,不由地有些惆怅。

舒友良看到他样子,心里一咯噔,我是不是话说重了?

“老爷,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舒友良感兴趣了,“老爷,什么事?”

“这世上,事可以分好坏,人却难分善恶。”

舒友良摇了摇头:“太深奥,听不懂。

我只知道,老爷,我们得赶紧下江南,趁着价高,把那几箱子旧衣物卖了。

按照时新的说法,叫盘活资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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