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问路问心

血径尽头,长枪如龙。

来势汹汹!

郑继之满身酒气被扑面而来的杀意冲的干干净净,化为淋漓冷汗透打背心。

躲无可躲之际,郑继之一脚踏碎地上心腹的人头,弓步弯腰,竟用双手去抓贯射而来的长枪。

双手抓住枪头的瞬间,郑继之掌心血肉翻卷糜烂,却怎么也抓不住那迫近的寒芒。

噗呲!

裸露而出的钢铁掌骨与枪身摩擦出一片火点,转眼又被飞溅的血水全部扑灭。

郑继之仰天就倒,胸膛连同沙发靠背被一同洞穿,透体而出的枪尖斜插进地面,将郑继之死死钉在那张大人沙发之中。

“刀剑无眼,子弹无情。各位老爷们是身娇肉贵的千金子,是瓷器。我们兄弟是朝不保夕的亡命徒,是瓦器。各位要是不想落个碎碎平安的下场”

一身西装革履的邹四九提着一把朵颜卫,晃荡着肩膀走了进来,笑容满面道:“就麻烦大家乖乖坐好,多听少说,多看少做。”

“你们到底是谁?!”

郑继之此刻的脑子被枪身透体的寒意搅成了一团浆糊,愤怒和恐惧充斥心头,满脸是血的他颤声大吼。

“你是不是瞎啊,这都认不出你邹爷?”

站在一条长沙发后的邹四九表情略显挫败,十分不满的嚷嚷着。

“单枪匹马,流寇逃匪。郑大人刚刚才评价过我,这么快就忘记了?”

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郑继之的背后响起。

郑继之双手抓着枪杆,撅着脑袋想要看向身后,却发现对方已经踱步绕到他的面前,在堆满各种酒水的茶几上挪出一块空地坐下。

面对面,眼对眼。

李钧微微一笑,讥讽道:“能打的埋骨荒郊野外,不能打的却在这里吃香喝辣。你们儒序的规矩,倒真是挺特别啊。”

“是你,李钧?!”

郑继之瞳孔骤然紧缩,声线惊恐。

“如假包换。”

砰!

李钧话音落地的瞬间,一声暴烈的枪响紧随而起,如同一道闷雷炸响在这间秘密会所之中。

丢了脑袋的尸体‘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喷溅而出的血水为坐在他身边的同僚染上一片粘稠的猩红。

“碎碎平安。”

邹四九低头吹散枪口的硝烟,轻声笑道:“各位老爷,咱们能坐的规矩一点吗?”

这一群养尊处优的金陵城户部官员何曾直面过这种残暴的场面,顿时不敢再做任何小动作,连多余的表情都不敢露出,老老实实按照邹四九的命令正襟危坐。

郑继之的这间宴场,在修建之初为了贯彻‘秘密’二字,不只增设了各种屏蔽设备,而且不允许赴宴之人携带护卫和随从。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宴会内的谈话被外人得知。

至于安全问题,郑继之从未担心过,毕竟在金陵城的范围内,没有什么人会不长眼到敢得罪他们。

可眼下,这些防人的举措却成了囚禁他们的牢笼。

恶虎在侧,这群官员俨然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真就到了。既然是你,那这一枪是我活该,算我刚才大放厥词的代价。”

郑继之抹了把嘴角淌下的血水,苦笑问道:“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我这个宴场位置隐蔽,外人根本无从得知,而且聚会的时间从不固定,阁下是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在这里?”

郑继之此刻展现出的镇定,让李钧颇为意外。

不过旋即也就想明白了,如果郑继之只是那种见风使舵、贪生怕死的软骨头,那他恐怕也不会成为刘典在金陵城内的臂助了。

“这件事外人不知道,难道主人家也会不知道?”

“明白了,是刘途吧?除了他应该之外,刘家应该也没人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跟阁下联手了。”

郑继之表情恍然,点了点头说道:“这次算我栽了,不过不知道阁下是想公了,还是私了?”

李钧笑着反问:“什么是公了,又什么是私了?”

“公了就是阁下现在就杀了我,把我的人头送给刘途当投名状。不过你接下来必然会被刘途出卖,遭到刘阀和墨序中院的联合追杀,最终惨死金陵,你我抵命。”

砰!

又是一声枪响,又是一人丧命。

郑继之面皮狠狠一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后,继续说道:“私了就是伱现在放了我,刘途答应给你多少钱,我双倍奉上,绝无二话!”

砰!

“刘途会不会卖我,我能不能活,这些都不需要郑大人你来操心。”

李钧淡淡道:“而且我如果想要钱的话,就不会来金陵。辽东的陆家,也不会被灭。”

“不要钱,那就是要命了?”

郑继之沉默片刻,沙哑着嗓音说道:“你杀了我们,就算刘途能帮你瞒住刘家,也拦不住金陵六部内的儒序门阀。儒序出仕做官,不光为了晋升,也为了抱团。平白惹上这一身麻烦,对你来说不划算。”

“这种时候了,郑大人还在为我考虑,真是让人感动啊。”

李钧笑道:“不过很可惜,我这个人怕护犊子的老人、怕流眼泪的女人、也怕不回头的男人,唯独就是不怕麻烦,而且最不怕你们儒序的麻烦。”

“这条命我还没活够,所以想要什么阁下尽管开口。”

郑继之沉声道:“你开价我还价,买得起我就活,买不起我就死,大家有商有量。”

“很简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李钧平静道:“刘典得死。”

“就为了苏策苏千户,值吗?”

郑继之问出了一句李钧早就听过多次的话语。

“忠义二字值千金,你是武序,我能理解。但阁下别忘了,江湖归根结底是问路不问心!活人不该一直被死人拖累。”

“累?是有点。”

李钧伸手从几案上拿起一瓶酒,仰头一饮而尽,“不过我走的这条路,问路也问心。”

郑继之急声开口:“现在正是倭区论衬分金银的关键时刻,你就算杀了我,刘典也绝对不会在这個时候选择返回金陵。”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也压不下郑继之的怒吼:“你做的这一切最终都只是徒劳无功,白白为刘途当刀!”

“看来你是开不出什么价码了,郑大人。”

李钧随手丢开那枚空酒瓶,右手五指按上枪身。

“苏策的死,刘典连帮凶都算不上,他充其量也不过是工具罢了!”

“接着说。”

郑继之咬着牙齿没有出声,用凶狠阴毒的目光却扫向李钧身后。

砰!砰!砰!

硝烟弥漫,血色翻涌。

“邹爷我一个算命的先生,现在真成了夺命的悍匪了。这算个什么事儿?”

邹四九抓着那一柄发烫的朵颜卫,嘴里低声嘀咕。

“现在能说了?”

李钧定定看着郑继之。

“是是倭区宣慰使徐海潮,刘典也只是听从他的命令行事。”

李钧挑了挑眉毛:“没了?”

“有!我曾经听刘典说过,徐海潮的背后还有一个势力,那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李钧眯着眼睛:“什么势力?”

“春秋会。”

吐出这三个字后,郑继之像是泄气的皮球,瘫坐在沙发之中。

“我说完了,不过这价应该也买不了我的命吧?”

李钧没有否认,眼神淡漠的点了点头。

“确实,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求生。”

郑继之苍白的脸色上浮现出一抹傲然,“我只是想奉劝你一句,单衣快刀的匹夫之勇已经落时了,现在是儒序当家做主的时候。我的外甥刘典,他背后不止有刘家,还有一个更加庞大的春秋会,你根本动不了他!”

“而且你现在与虎谋皮,连自己都已经是岌岌可危了。你以为刘途为什么能坐稳刘阀首位继承人的位置?因为同室操戈这种事情他做的太多了。你不是他的第一把刀,只是第一把刺进本官胸膛的刀,仅此而已!”

郑继之脸上青筋跳起,瘫坐的身体竟逆着枪身拔起几分。

“刘途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污点,所以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他立刻就会向你动手。儒武两序,水火不容,你不死,他就接不住阀主的位置!”

郑继之吼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先杀他,然后离开金陵城,远走高飞!”

“郑大人,你真是为了刘典费尽心思啊。”李钧曲指轻弹枪身,“不过你还是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掌心抵着长枪尾端。

李钧压着凶戾的眉眼,一字一顿:“是以命抵命!是赶尽杀绝!是他妈的有杀错,无放过!”

铮!

长枪贯穿身躯,半截枪身没入地面。

胸口只剩一个淋漓血洞的郑继之瞪大了双眼,瞳孔深处的惊愕渐渐熄灭。

“求财不怕死,逐利不贪生,这个郑继之倒是个人物。”

邹四九走到李钧身边,看着郑继之的尸体,神情感慨道:“还好儒序里面这种人不多,要不然咱们可就麻烦了。”

“这种人要是真多了,儒序恐怕也坐不上今天的位置。”

“什么意思?”邹四九一愣。

“人人牵绳,谁来当狗?”

李钧站起身来,拍了拍邹四九的肩膀,说道:“接下来交给你了。”

“喂,你求人办事,连个‘您’字都不说?”

邹四九冲着李钧渐行渐远的背影嚷嚷了一声,自语道:“等着吧,迟早要你亲口喊我一声‘爷’。”

“不过.这孙子的命有点邪乎啊,当他的长辈好像有点”

邹四九浑身莫名一颤,赶紧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的想法,掏出一张类似面具的东西盖在脸上,五指按捏。

再放下手时,他已经重新当回秦戈。

“你是怎么知道这种地方的?”

匆匆带人赶来的韩骧,看着这间横尸遍野的秘密宴场,以及正坐在案几上悠闲喝酒的邹四九,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来了啊?都是好东西啊,要不要来一杯?”

邹四九抬起一张泛红的脸,举起手中的酒瓶,对着韩骧笑道。

“没兴趣。”

韩骧绷着脸着,语气不善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有什么奇怪的?”

邹四九耸了耸肩膀,嬉笑道:“金陵城鱼龙混杂,龙虎并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些儒序的门阀向来是来者不拒,安插几个奸细进去岂不是易如反掌?”

“放屁,什么奸细能够探查到这么隐秘的地方?秦戈,你不会想告诉我,你的奸细就是金陵户部的官员吧?”

“韩骧,你说话最好给我注意点。”

邹四九摔杯而起,怒道:“老子今天把这个情报告诉你,是看来荣大人的面子,真心实意跟你合作,不是让你来找茬的!”

“什么面子?”

向来就看秦戈不爽的韩骧闻言,满脸鄙夷道:“我看你这个废物是惹上了麻烦,所以想让我来帮你擦屁股吧!”

“你这双眼睛要是不好用,就找个课题组帮你换双新的,这个钱我来出。”

邹四九转身指着那杆插在地上的长枪,吼道:“这些人是谁杀的,你他妈的看不出来?”

此话一出,因为各自主管争吵而剑拔弩张的兼爱院重案室调查人员纷纷转头看向韩骧。

只见韩骧此刻眉头紧皱,看着那把长枪,面露思索。

邹四九见状冷笑道:“别装模做样了,杀人的就是李钧,不会是其他人。”

“你凭什么能断定他?”

韩骧身上的火气刹那间消弭无踪,整个人瞬间变得冷静下来。

“这间隐秘宴场的主人是金陵户部右侍郎郑继之,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刘阀刘典的亲娘舅!有这层身份在,李钧杀他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那其他尸体的伤势是怎么回事?”

韩骧的观察极为仔细:“应该还有一个人和他一起杀人.”

“你这不是废话吗?”

邹四九此刻的态度异常跋扈:“李钧可不是什么孤家寡人。邹四九,这个名字听过没?”

“没听过。”

韩骧面无表情道:“这次是秦室长你消息灵通,我会跟荣大人如实禀报。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你继续参与了,九室!”

“在。”

跟随韩骧而来的人手齐声应道。

“韩骧你是不是脑袋发昏了?我通知你来,是想让你知道李钧这次进入金陵的目的是找刘家的麻烦,秦淮河地龙站的事情应该只是意外。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应该联名向荣大人禀明事实,请大人暂时放弃追踪李钧,免得引火烧身!”

邹四九怒道:“现在我们不是鹬蚌,而是渔翁。你懂不懂?”

“我知道你怕死,所以我让你滚远点,不要在这里碍事。”

韩骧根本不用正眼去看邹四九,径直走向那杆长枪。

嗯,对,就是要这么拽。

你要是不拽,我怎么让你来当反派,我来当好人?

“韩骧你什么意思?”

邹四九装作就要迈步跟上,一名九室的墨序立刻横臂当在他身前。

“请吧,秦大人。我们九室要做事了,麻烦让您和您手下的兄弟们让一让。”

啪!

巴掌扇脸,声音清脆。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还轮不到你跟我说话。”

邹四九一手叉腰,一手戟指韩骧。

“韩骧,你是想抢功,还是想抗命?!”

一众十室的调查人员怔怔的看着自己的上司,表情震惊。

咱们的头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本章完)

第520章 过关

“姓韩的,你是想抢功,还是想抗命?!”

邹四九伪装的‘秦戈’此刻展现出一改往日的强势,可在韩骧的眼中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人费尽心思找个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好让自己的临阵脱逃变得名正言顺。

仅此而已。

原本韩骧准备给对方留一点面子,但既然这个废物如此不识趣,那自己也用不着继续忍让了。

“秦戈,你有什么功劳值得我九室来抢?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抗命?”

韩骧不再去看那把插进地中的长枪,转身大步逼近邹四九。

在他身后,隶属于九室的调查人员纷纷围上,面色不善。

反观邹四九一方,一众下属眼神闪躲,虽然没有掉头就跑,但没胆子为自己的上司摇旗助阵。

“荣麓大人说的很清楚,这一次的任务是你和我共同完成!这个情报是我的,之所以会通知你过来,就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想跟你不计前嫌,精诚合作。你现在反而要赶我走?”

邹四九被九室人员团团围在中间,脸上恰好好处闪过一丝惧意和羞怒,梗着脖子吼道:“这不是抢功是什么,这不是抗命是什么?!”

“你用不着搬出大人的名字来压我。这一次大人为什么让我九室参与这项任务,其中的缘由伱要是不明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因为你们十室的废物靠不住!”

韩骧将邹四九脸上一闪而逝的异样神情看得清清楚楚,眼中的不屑更加明显,弹出一根手指戳着邹四九的胸膛。

“你要是有什么不满,随时可以去向大人报告。只要大人发话,我立马带人撤初这次任务,让你们十室全盘接手。”

“不过,”韩骧顿了顿,嘴角浮现轻蔑冷笑:“你敢吗?还是一年前被那些明鬼叛徒逼的下跪求饶的秦大人准备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韩骧的这句话,不止打脸而且揭短。

要是让真秦戈听到,恐怕都会当场跟他翻脸,更别说现在的‘秦戈’是邹四九。

邹爷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在十室内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邹四九一巴掌拍开韩骧的手,上前一步,一双浮现血丝的怒目毫不畏惧与对方直视。

“韩骧,你别以为办了几件案子这么嚣张,你要是真有本事,为什么没把中院内的叛徒全部抓光?”

“中院肃清,只是迟早的事情。不过既然你现在开口了,那我就明确告诉你,王旗的案件你们十室也不用插手了,我们九室一力承担。”

“韩骧你不要欺人太甚,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荣大人,还有没有刘长老?!”

“用不着在这里狐假虎威,我说你不能插手,你就不能插手!”

“我现在怀疑你根本就是为了一己私利,想要立功上位,所以意图故意激发事态,置整个兼爱所,甚至整個中院的利益于不顾!”

“贪生怕死,李钧是武序匪徒,根本没有理智可言,你怎么知道他下一次不会调转枪头对准我们?”

“事实就在眼前,他报复的目标分明就是儒序,坐山观虎斗才对我们最有利!”

“和刘家联手杀他,这才是真的有利!”

“这件案子里你跟我不分主从,你凭什么单独做决定?”

“就凭我是墨四,而你秦戈只是一个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墨五!”

“讲序列高低是吧,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你韩骧要想抢功抗命,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

“威胁我?来人!”

“我看今天谁他妈敢动?!”

两人争吵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气氛剑拔弩张。

“秦戈,该看清楚局势的应该是你。”

韩骧冷笑道:“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也没有一个人敢说是我做的?”

邹四九闻言环伺四周,只见周围一张张脸竟全是九室的人。

而自己的属下被挤在人群外,一个个蔫头耷脑,连大气都不敢出。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想跟我掰腕子,先回去学学怎么带人吧。”

邹四九脸色铁青一片,目光在韩骧的逼视下节节败退。

“走!”

邹四九愤然转身,一把推开挡路的九室成员。

一群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大人一时冲动,贸然以卵击石的下属们,此刻纷纷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迈步跟在邹四九的身后。

“韩骧,我今天不是怕你,而是不想兼爱所出现内斗,传出去引人嘲笑。

行至门边的邹四九猛然回头,沉声怒道:“但是今天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如实禀告荣大人。谁是忠,谁是奸,到时候大人自会分辨。”

“废物。”

韩骧对邹四九的威胁根本不放在心上,冷哼一声,随即将所有的心思全部放在现场之中。

如何让金陵刘家跟己方联手合作,让这些自诩聪明的读书人主动把自己的脖子送到李钧的刀下,为自己消耗对方的力气。

这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某处黄粱梦境,天地融万物为银。

一座书房孤单坐落在漫天鹅毛大雪之中。

梦境的链接进入点被设置在一里地之外,足腕的积雪,让顾玺每一次抬脚都感觉颇为沉重,

等他走到书房前时,身上的衣衫早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沁透。

房门无风自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刘途早已经等在其中,面带微笑的看着顾玺。

“怎么会把自己弄的如此狼狈?用权限将自己直接挪移到门前不就行了?”

“这是您的梦境,您没发话,我不乱用。”

顾玺恭敬站在门口,得到刘途的允许后方才跨过门槛。

“你倒是个老实的人啊。”

刘途感叹一声,随即笑道:“不过这方梦境可不是我的,我不过也是这里的客人罢了。”

话音刚落,堆放在房间四角的铜盆中,燃烧的炭火猛然一盛,如有灵智一般,在回应着刘途的话。

“还有外人?”

顾玺心头一凛,下意识环视左右。

“你和我现在就在梦境主人的身体里。”

刘途如同猜到了顾玺的想法,笑着解释道:“这间书房,便是这座黄粱梦境的主人。”

顾玺骇然惊呼:“这间书房是人?”

“这就是梦境的魅力所在,想成为什么,就可以成为什么。我要她当一座不会哭不会笑的书房,那她就要一生一世呆在这片大雪纷飞的世界,等着我偶尔的推门而入。”

刘途轻声笑道:“直到她现实里的身体死去,这里的炭火才会灭,外面的大雪才会停。这座书中的黄金屋,才会消散。”

梦中自有黄金屋。

豢养活人,引导对方永远沉溺于梦境之中,构建出一个绝对隐秘安全的场所。

这种事情,顾玺以往只是听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能亲自体验。

“是不是觉得我有些残忍?”

刘途看着沉默不语的顾玺,淡淡道:“但我这么做,也是身不由己,在刘阀内.”

“大人多虑了,您身上系着千人万人的身家性命,保证隐秘和安全却只需要花费一条命,值。”

顾玺展颜笑道:“在下心中只有羡慕,没有不敬。”

“既然你喜欢,事后我便送你十座黄金屋。”

刘途闻言也笑了起来。

“多谢大人。”

顾玺拱手一礼,坐进了刘途对面的椅子中,这才说出了对方最关心的消息。

“阎老板让我给您带句话,他答应朋友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好!死得好啊!”

刘途顿时大喜,抚掌笑道:“郑继之这个老滑头,不光为刘典管理着他名下的各种产业,还一直在暗中帮刘典拉拢人脉。这一两年更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把手伸进了我的吏部,真是不知死活!现在这只扰人的苍蝇终于消失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顾玺垂眸敛目,轻声道:“阎老板还让我问您,您答应朋友的事情,又什么时候能够办好?还有,他说如果您办不好,那他就会把您这位朋友办的妥妥贴贴。”

刘途闻言,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微沉的眼神静静看着顾玺。

门外风雪呼啸,门内人声寂静。

只有铜盆中火苗在银炭上跳动的噼啪声响,格外清晰。

“这种话,确实是这些武序的莽夫会说出口的。”

半晌,刘途终于开口问道:“顾玺,你是什么时候出的仕?”

“去年。”

顾玺如实回答道:“当时原成都县县令裴行俭大人奉命升任重庆府知府,由我来接任他的空缺。”

“成都县那是道序青城山的地盘啊。”

刘途半仰着头,阖着眼眸思索片刻,说道:“如果是以前,这也能算一个能够敛财的肥缺,但现在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看来你很清楚接下来自己可能会面临什么危险了?”

刘途点了点头:“我记得如今顾家的家主是不久前才从工部致仕的顾知微顾大人吧?他是什么意见,恐怕不会甘心就这样将你调回金陵吧?”

“大人英明。”顾玺脸色略显颓败。

“不是我英明,而是如今的顾家摆明了是将你当作了下注新政的唯一筹码,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

“正是因为遇见这样的难关,我才会成为别人的马前卒。”

刘途了然,笑问道:“不想死?”

“当然不想。”

“所以你想借别人的手过了这一关?”

“小人也是逼不得已。儒被武驱使,官被匪胁迫,奇耻大辱!”

“可你这么做,就算能侥幸过关,后面可还有更难的关等着你啊。”

顾玺默然不语,神情越发萧瑟。

“不过就算关关难过,终究是关关要过。顾玺,我其实很看好你。”

“求大人救命。”

顾玺的身体从座椅上滑坠,双膝‘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我若是不想帮你,就不会跟你说这些了,所以起来说话。”

刘途伸手,将跪在地上的顾玺搀扶起来。

“不过该怎么救,救到什么程度,关键还是要看你啊。”

顾玺低垂的脑袋上,脸色复杂,心里突然升起一丝疲倦。

李钧、刘途、顾知微,这些人里好像谁都不是单纯的笨蛋。

就连身为武序的李钧,也俨然是一个心机深沉的狡猾恶汉。

“所以大人您的意思是,我要自救?”

刘途笑道:“你现在已经完成自救的第一步了。”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走,请大人您”

“顾玺你又忘记了,你是自救。”

刘途打断了他的话语:“所以你要自己决定接下来该怎么走。”

顾玺闻言,陷入沉思。

现在刘典在金陵城内的左膀右臂——郑继之,已经被砍断。

这件事情必然会在以刘阀为首的门阀团体内引起不小的震动,就算刘途为了避嫌,选择按兵不动。

刘典也必须回到金陵,安抚人心,稳固人脉,重新为自己找一个代言人。

甚至要想办法解决掉李钧这个隐患,要不然无法给选择站队支持他的人一个交代。

但是刘典返回之后,事态又该怎么发展?

顾玺几乎都能猜到,李钧绝不会就这样终止跟刘途的‘朋友’关系,就算他想,刘途也不会答应。

所以接下来李钧肯定会要求刘途为他提供关于刘典的各种消息,甚至联手挖出一个足以坑杀刘典的陷阱。

而等到刘典死后,就该轮到自己狡兔死走狗烹。

所以想要自救,自己唯一的机会只会出现在挖坑的时候。

自救的办法就是要把这个坑挖的足够大,足够深。

在能够埋掉一座一等门阀的嫡系子弟的同时,还要能埋掉一条凶恶无比的过江龙。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刘途看着顾玺脸上的表情由颓丧到沉凝,再狰狞,再到此刻的平静,明白对方已经知道该如何做了。

“顾玺你是个聪明人,有胆识有魄力,只是苦于身后没有能够支持你的家族和出头的机会。但现在清风已起,只要你能跨过眼前的难关,等着你的便是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顾玺身体瞬间绷紧,双手扣在座椅扶手,手背青筋炸起,恍惚的脸上闪烁着复杂的神情,低声喃喃自语。

“风起之时,过关杀人!”

“风盛之日,鲤跃龙门。”

刘途眯着眼笑着说道。

“起风了啊。”

金陵北城,狮子山下。

李钧眺望着如墨色晕开的穹顶,鳞次栉比的高楼如冲天剑林,厚重的乌云倾压而下,仿佛要碾碎这方天地。

有大雨将至。

从郑继之的淫宴场离开之后,李钧并没有走远,而是就待在与之相隔不远的地方。

如今的邹四九虽然已经是阴阳四庄周蝶,但现实毕竟不是黄粱梦境,如果他玩火失败,不一定能够从那个名叫韩骧的墨序手中全身而退。

叮当叮当

路边的古董冕表店传来清脆的钟响,计时的长针跳转到戌时字样。

周围店铺的招牌在此刻同时亮起,形式各异的祥瑞投影飘荡而出,在渐起的潮湿冷风中扑打翻滚,代替店主招揽顾客。

散工的工奴们脚步匆匆,从高楼下蜂拥而出,快步往家中赶去。

对于他们而言,这只不过是一次寻常无奇的夏日暴雨。

但李钧知道,接下来风雨骤起的远不止是头顶这方天空,还有整个金陵城的六部和那些官员所属的家族。

李钧压低头上斗笠般的圆帽,迈步汇入人群。

这是他跟邹四九约定的时间。戌时一到,如果邹四九没有求援,就说明这场预热的戏码,已经顺利唱完。

接下来就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让他反客为主,由奸转忠。

“我和刘家兄弟、邹四九和中院墨序,还有马王爷和那群还看不清敌友的明鬼,三场戏同时开演,真是热闹啊。”

李钧心中无奈感叹:“但也真是麻烦啊,如果自己现在是序三,还用的着这么麻烦,直接踹门点名不就行了。”

念及至此,李钧开始盘算起当前的序列和仪轨。

在倭区的时候,他被苏策通过‘饕餮’的能力,馈赠了一身震虏庭武学,顺利晋升序四薪主。

但在杀了巴都、陆玉璋和一支兼爱所调查小组后,除了手上的精通点从194点暴涨到近500点外,自己的下一步该如何走,李钧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甚至他感觉自己连‘薪主’这两个字都没有彻底琢磨透,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特殊隐匿在基因之内,但总不能只是单纯的拳脚越来越重,命越来越硬吧?

至于更加遥远的独行序三仪轨,李钧就没有多想了。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啊。”

就在这时,穿梭在人群之中的李钧突然脚步一转,拐进了一家刚刚开门的酒肆。

英雄座。

酒肆内装潢算不上贵气,甚至有些粗糙简陋,晃眼看来,恐怕只有店名还算的上有几分味道。

“客人倒是赶巧,刚刚开门您就来了,不知道想喝点什么?还是玩点什么?”

店主殷勤的迎了上来,“是您别看我这儿小,但真的假的、大的小的、软的硬的,我这儿都有。”

麻雀虽小,没想到还是藏龙卧虎?!

李钧挑了挑眉毛,如果是放在平时,他高低要让店主把东西掏出来看一看。

可惜今天不是时候。

“玩就不用了,今天太早,没兴趣抬头。你就随便上一瓶明酒.两瓶吧。”

李钧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过刚刚摘下头上的帽子,一张英俊的面容便映入李钧的眼眸。

“自我介绍一下,门派武四沈笠。见过钧哥。”

不请自来的年轻武夫对着李钧拱手抱拳,脸上笑容灿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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