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天天的梦

滴答,

滴答,

滴答;

唔……

天天揉了揉眼,

水声,

是太子弟弟尿炕了么?

天天爬起来,

却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床上。

哦,自己现在应该睡在帐篷里,待得视线习惯了这种黑暗后,他确实在自己身边发现了帐篷的轮廓。

“弟弟,弟弟……”

太子别看像个小大人一样,心思也很深沉,但在某些生活方面,一开始时还真有些……低能得可爱。

以前在宫内,身边有太监服侍,晚上起夜时也都是有人帮持;

可住进平西王府后,太子和天天住一个小院,而这个小院里,是没仆人的。

所以,天天作为哥哥,晚上自己起夜时,一开始会拿着痰盂去找太子弟弟;

不过太子很快就适应了过来,也不用天天帮忙了,晚上天天要起夜时,就一起喊着去。

只是,这次天天喊了好几次,

却一直没人回应。

天天有些奇怪地向外走去,手在前摸索着,摸索到了帘子,掀开帘子,他走了出来。

忽然间,

寒风吹拂而过,

饶是天天这种自幼火气旺身子结实的,在此时也难免一个哆嗦。

帐篷外,竟然不是平地,而是在一座山上。

“咔嚓……咔嚓……咔嚓……”

前方,传来了声响,似是有人在走上来。

渐渐的,人影清晰了起来,天天看见了一个女人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女人捂着肚子,步履蹒跚,从沉闷短促的呼吸声中,似乎能感知到她此时的痛苦。

不知怎么的,在看见这个女人后,天天心里忽然揪了起来。

一瞬间,

仿佛对方压抑的呼吸声,似一记记重锤,直接砸在了他的心头。

女人并未向天天走来,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

天天下意识地去追,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但他就是本能地想要追上去。

可是,二人之间的距离,开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天天慢慢地放缓了脚步,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再看看脚下的山路,他有些茫然。

而当天天低下头时,天上的那一轮月亮里,似乎有一团黑色的阴影正在交织着和扭曲着,自外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进来,却一直被阻拦。

在下方,

天天的茫然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噗!”

一道器物刺入血肉的声音,让天天身体一瞬间颤栗。

他开始继续向前跑去,而伴随着他的奔跑,其前方的景物出现了落差,自己前方仿佛已经不再是山路,而是一处悬崖。

一个女人,自自己面前摔落了下去,女人眼角含着泪;

在此刻,坠崖的女人似乎有所感应,看向这边,仿佛真的看见了向着他奔跑而来的男孩。

女人张了张嘴唇,手臂向这边略微地伸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当天天跑向她时,只听得“砰”的一声;

四周的一切,都被黑暗所吞噬。

“噗通!”

刹那间的光影消散,使得天天失去了对平衡的感知,摔倒在了地上。

随即,

前方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眼前的一切,开始呈现出一种像是水墨晕荡开的扭曲感。

天天看见一个身穿鎏金甲胄一头白发的男子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在看着他;

而他,也在看着他;

彼此之间,目光对视,但彼此之间,又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波澜。

冥冥之中,天天已经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谁,毕竟,郑凡平日里会画一些画,哪怕是冬天堆雪人时,也会额外地堆出一个男人的模样。

虽说这个时代没有照片,但郑凡的艺术功底,足以将一个人在画卷上,近乎写实地呈现。

但天天没有喊出那个称谓,哪怕那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他依旧没有喊出口;

他对这个人的认知,大多数来自郑凡的描述。

而对于天天而言,“父亲”这个称谓,早就有人了。

是他陪着他玩,是他每次出征回来甲胄都来不及先脱就要先抱一抱自己,是他喜欢用胡子刺痒自己的脸,是他无论任何时候,目光看向自己时,总是带着发自内心的柔和笑容;

太子每次喊他,都是叫“干爹”;

但天天每次都喊的是“父亲”或者“爹”。

太子是有亲爹的,否则他就不是太子;

天天也是有亲爹的,因为他头上还有一个“世子”的头衔。

他是靖南王世子,而不是平西王世子。

但在他的心里,自己是有父亲的,那个父亲没有远走西方,那个父亲一直就在自己身边陪伴着自己。

所以,

在看见这个所谓的“亲父”时,

天天喉咙里有些沙哑,但到底没能咬出那个称谓,而是指了指先前的方向,

道;

“她……母……母亲……她……母亲……去救,去救她,去救她!”

比起对“父亲”这个称呼的难以启齿,“母亲”这个称谓,倒是能够说出来。

倒不是说自己三个“娘”对自己不好,而是“母亲”这个词的含义,真的是不一样的。

白发的男子没有去往天天所指的那边,而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母亲……在那边……在那边……救她……救她!”

天天还在喊着,

他认为这个男人,应该去救人。

但这个男人,最终走去了远方。

似乎那里,传来了金戈铁马之音,有万千虎贲正在厮杀,

一遍又一遍地高呼着:

“王爷万胜!大燕万胜!”

“王爷万胜!大燕万胜!”

而在另一边,女人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地传来。

两种声音,以天天为圆心,交织着。

天天就很木讷地站在那里;

不解的情绪,开始不断地充斥着他的内心;

随之而来的,还有愤怒。

他看见一面面黑龙旗帜在自己面前飞舞下来,每一面旗帜上,都是血迹斑斑,而那些血迹,是自己母亲的。

到后来,

他看见那个男人,抱着一面黑龙旗,又一次出现在了前方,那个男人跪伏在那里,甲胄破损不堪,应该是刚刚经历了极为惨烈的厮杀。

他死了,

他至死,都抱着那面旗帜。

这一刻,

天天的神情开始扭曲,

理所应当的愤怒,似乎在此时出现了卡顿。

黑龙旗,

那个人,

那个抱着旗帜的男子,其身影,正在不断地切换,前一刻,是那个男人,后一刻,则是郑凡。

而天天的神情,也在因此不断地变化着。

但似乎有一种力量,在这个梦境里,不断地推动着一切事物向前。

“嗡!”

刹那间,

天天感知到了一种怨念,一种可怕的怨念,可这怨念,并未影响到自己。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

你很愤怒,你很怨恨,但同时,你又很清醒;

情绪,似乎成了一种身体上的外在伤痛,而不再是能够让你内心可以共鸣而起的呼应。

“你恨么?”

一道声音传来,开始询问。

“我不恨……”天天在心里回答。

然而,他的声音,却发出的是:“我恨!”

“你想毁灭它么?”

“为什么……”

“想!”

一道道光影,自天天面前飞掠过去,他似乎看见了很多人,又像是经历了很多事,但一切的一切,走得都太快了,根本就来不及分辨个清楚。

“呵,想不到堂堂靖南王世子殿下,竟然有朝一日,会站在我大燕的对面,站在这面黑龙旗帜的对面!”

天天扭过头,声音上,有些熟悉。

再看那名身着银甲十分英武的将军,那种熟悉感,变得越来越重了。

好像见过,不,是好像相处过。

“它,早就不该存在了。”

天天自己的声音传来。

他现在,像是在这具身体里,能思考一切,能感知一切,却无法操控丝毫。

“只要我陈仙霸在此,这面龙旗,就不可能倒下去!”

霸哥哥?

是霸哥哥?

天天终于认出来,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了。

只是,霸哥哥怎么长得这么大了,而且还留了胡须。

在陈仙霸身后,还站着一个一身蟒袍的瘸子。

“呵呵呵,哎哟哎哟,这叫个什么事儿哦,谁能想到,我大燕的镇北军,有朝一日,居然会和靖南军余孽,面对面地厮杀呢。

谁又能想到,我这个北王世子,竟然还能有和南王世子对垒的机会。

唉,

仙霸,

动手吧,

本王今日要替父亲,替田叔叔,替大燕,清理门户!”

“杀!!!!!!”

“杀!!!!!!”

自前方,冲出来一片镇北军铁骑,而自天天身后,也有一群骑士呼喊着杀出。

两股当世最为精锐的铁骑冲撞在了一起,厮杀得人仰马翻。

这一刻,天天的心里,很是悲痛,这些骑士,本该聚集在自己父亲身边,不,他们应该刚刚在父亲帐下,出征归来;

可现在,却将马刀,捅入对方的身躯。

陈仙霸身形凌空而起,

怒喝道:

“若非你在后方号召这些靖南余孽造反,我早就打过乾江,将那乾国彻底覆灭了,他乾国,哪里还有可能苟延残喘下去!

叛逆,受死!”

陈仙霸的锤子,带着破天般的威势,当头砸了下来!

“霸哥哥……霸哥哥……”

而天天,也是冲天而起,天天看见了,自己手里拿着的,居然是一把断刀……一把极为熟悉的断刀,他太熟悉这把刀了,因为他曾不知道多少次替自己父亲擦拭过。

这是……乌崖。

可乌崖,为何会在自己手上?

父亲呢?

自己的父亲呢?

父亲又去了哪里?

还有,

自己为什么要和霸哥哥打架?

“砰!”

“砰!”

“砰!”

双方的兵器和体魄,在空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撞击声。

随即,

二人落回地面。

“乌崖……你居然还和楚奴有联系!”

陈仙霸发出一声怒吼,再度冲来。

双方再度厮杀在了一起。

恐怖的气血震荡,令人心悸的对决威势,鏖战许久后,自战场另一侧,忽然出现了其他几路兵马,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众强者。

“突围!”

天天下令。

“保护世子殿下!”

“保护世子殿下突围!”

失利了,

战败了。

天天看见自己在林子里行走。

鲜血,不住地在滴淌。

“哟,这是咋滴了,咋滴了,乖乖,受这么重的伤,哎哎哎。”

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

天天睁开眼,发现苟莫离,站在自己的床边。

而在苟莫离身后,则站着一名黑甲男子。

“别急呀,别急呀,楚军还没到呢,再说了,狗子我麾下,还能再聚个二十万野人铁骑,嘿嘿嘿,咱再打回去,咱再打回去,灭了这贼燕!”

“噗!”

天天吐了口血。

意识,陷入了混沌,他在尝试着去苏醒,去睁开眼,而后,等到他好不容易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战场。

低下头,

他的刀,

捅入了一个人的胸膛,是陈仙霸。

陈仙霸已经死了,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在他身后,那面破损的黑龙旗帜,摇摇欲坠。

“霸哥哥……霸哥哥………”

天天极为淡漠地,将乌崖,从对方躯体上抽出,自对方尸体上踩踏过去,一刀,将那面黑龙旗帜斩断。

在其身后,有靖南军士卒,高呼着为“老王爷报仇!”

有野人骑士,呼喊着星辰庇佑;

有楚军,正在列阵。

甚至,还有乾国的军队。

而在远方,

一个身上满是符文光头的蛮族男子,

将一男一女的头颅,串在了蛮族王旗的旗杆上。

其中一颗头颅,天天认识,是上一次画面中,自称是镇北王世子出身的瘸腿王爷。

那个女人的脑袋是谁,天天不知道。

“哎呀,这个人,可真是难杀呀,压根和当年的田无镜,没什么区别。”

一道极为阴森的声音自天天身侧传来,他看见一个身穿青色袍子面容极为猥琐的男子,正阴沉沉地看着他。

“要不是我出手自背后袭击了他,你有那么容易杀得了他么?”

“砰!”

乌崖横拍过来,那个青袍男子被抽飞出去。

“聒噪!”

青袍男子咬着牙,敢怒不敢言。

但其人,被这般抽飞出去,竟然没受什么伤。

“好了,燕京,就在前面了。”

这时,

一道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无上的威严。

天天很想扭头看过去,看看那个发出声音的,到底是谁,但他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似乎这具身体,对后面那个人,很反感。

不,

不是那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都很反感。

因为那个声音出来后,

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燕军主力,已经覆灭于此了。”

威严的声音赞许道:“辛苦了。”

“为了大夏。”

“对,为了大夏。”

前方的视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座巍峨的都城。

而都城四周,则是茫茫一片的兵马。

这是一座,被重军包围着的都城。

自上方,

一道女人的声音忽然掠过,城内,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吼叫,似乎隔着绵绵无尽的年代。

女人一身白衣,宛若谪仙人一般自那边飞掠而下,

发出一声长啸:

“燕京里的那尊护国貔貅,已经被老娘我断绝了生机!”

威严的声音再度出来:

“你做得……很好。”

最后,

那道声音下令:

“攻城吧!”

“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

无数士卒,开始攀附这座巍峨的国都。

天天只觉得自己面前的视线,就没再被其他颜色取代过,全是红色,浓稠的红,腥臭的红,刺鼻的红……

杀戮,

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从城墙下,

到城墙上,

再到城内,

在街面上,

在屋檐上,

在皇宫外,

在皇城上。

“砰!”

终于,

杀入了皇城内!

天天提着刀,行走在其中。

他在找寻,找寻自己的目标。

他看见有一座宫苑内,竟然有一片菜园子,收拾得很是精细,里头还结着不少清脆的黄瓜。

他采下一根,没洗,直接送入嘴里,咬了一口。

恍惚间,

一种熟悉的感觉,再度传来。

而就在这时,

一名红袍太监,飞掠过自己的身前,冲向了自己的身后。

“保护主上!”

“保护主上!”

他是去擒贼先擒王的,亦或者叫,在大崩之前,尽所能地再狠狠地咬上对方一口。

天天没去阻拦,也没回过头去救援,

甚至,

他还笑了。

似乎还真的希望,那个所谓的“主上”,就这般被杀了吧,留着,又有什么用呢?

只是一个,占着一个所谓的大义,实则除了嘴巴会说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罢了。

面前的护卫,被天天杀翻;

最终,

踩着滴血的御道,

走到了一处殿门前。

伸手,

将殿门推开。

目光,

自金殿台面一路向上,

看见了台阶,

看见了龙椅,

看见了……坐在龙椅上的……身穿燕国黑色龙袍的皇帝。

“太子弟弟!”

乌崖举起,

冲向了龙椅。

“死!!!!!”

“不!!!!!”

……

“不!!!!!”

“别怕,别怕,爹在这里,爹在这里,儿子,儿子。”

天天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父亲抱在怀里,魔丸姐姐飘浮在旁边。

身边,

还很年幼的太子弟弟,正一脸紧张关切地看着他。

郑凡抚摸着自己儿子的后背,将儿子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

在梦里,天天脸上早就被泪水沾满,而郑凡的脸上,也全是泪水。

先前魔丸发现异样进来时,没办法让天天从梦魇之中苏醒,看着儿子躺在那里表情十分难受的模样,郑凡心如刀割。

“儿子,怎么了,儿子……”

“爹……孩儿做了个噩梦。”

“那告诉爹,梦到什么了?”

“梦到……梦到……”

天天伸手,

抱住了郑凡的脖子,

喃喃道:

“梦到爹有了弟弟妹妹后,就不要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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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88章 诉说

“大虎,打一盆热水来。”

“喏!”

刘大虎打来了一盆热水,还带着毛巾。

“来,把衣服脱了,爹给你擦擦身子。”

郑凡一边亲自在热水里挤着毛巾一边说道,

“刚出了这么多的汗,得擦擦,否则睡得不舒服不说,还容易染风寒。”

“父亲,孩儿可以自己来。”

“听话。”

“哦。”

天天脱去了上衣,郑凡拿着润湿了的热毛巾帮他擦拭着身子,天天很会配合,该举起手时就举起手,该转身时就转身;

在擦胳肢窝时,郑凡多使了点劲儿。

“咯咯咯……”

天天被挠得笑了起来。

第一遍擦拭后,第二遍又从刘大虎手上换了一条干毛巾,又擦了一遍,擦好后让天天把衣服穿上去。

“裤子也脱了。”

“唔……”

天天看了看四周;

太子弟弟脸上露出了笑容;

刘大虎也和煦地笑了笑。

“啪。”

郑凡给天天脑门上敲了一下,

催促道;

“你小时候光着屁股没少往我身上爬,现在害羞个什么劲儿。”

天天只得听话地将裤子脱了。

郑凡拿热毛巾给他擦拭;

太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天天哥哥,一会儿看看王爷。

在这个严父,父为子纲的年代,当父亲的,基本都得端着架子以保持在儿子面前的威严;

他父皇已经有些算异数了,但自从当了皇帝后,威严之气也就起来了,父子之间,已经隔了君臣之仪;

正常情况下,越是富贵之家,对这种父子之间等级森严的关系就越是看重,当父亲的,过于表现出“爱”孩子,会被时下风气所不容。

但干爹……真的擦得好细心。

刘大虎的心思倒是没那么多,他是知道王爷到底有多宠天天的。

至于说王爷本人,

上辈子都没结婚,自然也就没孩子;

这辈子,一苏醒魔王们就开好了客栈,睁开眼时就看见丫鬟在给自己擦拭身子,再之后,一路走来,身边都是有人伺候着的。

他什么时候伺候过人?

可到底是当爹的,在心里,对天天的感情,哪怕不是亲生的,但比之亲生的,真的丝毫不差。

排除老田的原因,就这么一个打小乖巧懂事的孩子,一直养在你跟前,你能不喜欢,你能不把他宝贝着?

擦好下面后,

王爷还用手指弹了一下小象鼻。

“唔……”

天天马上捂着后退。

“哈哈哈哈哈。”

王爷大笑起来;

随后,帮天天把裤子穿上了。

先前身上的衣服丢在了一边,擦拭好身子后换的是干净的新衣裳。

俩孩子在南门关这么久,一个太子一个世子,说句不好听的,前线的粮草筹措不足那是真的没有办法,但这俩孩子衣服用度要是都不能预备好,那群官吏真可以自个儿找块地儿上吊去了。

“乖,躺下。”

郑凡将天天抱起,平躺着放在了毯子上,自己,也斜躺了下来。

右胳膊伸出,拍了拍。

天天眨了眨眼,将脑袋枕在了郑凡的胳膊上,面朝着郑凡,眯着眼,笑嘻嘻地看着郑凡。

太子也很乖地爬上了毯子,在天天另一边躺了下来。

“睡吧,梦里,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嗯。”

“爹在你身边呢,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哪怕弟弟妹妹出生了,你也永远是爹的好儿子,是爹的长子。是弟弟妹妹们的大哥哥;

哦,对了,还是传业的哥哥。

我们啊,永远都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嗯呢。”

天天用力地点了点头。

太子那边听到了自己也在,嘴角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俩孩子,很快就都睡着了。

郑凡的眼睛,则一直是睁着;

他低下头,看了看躺在自己怀中的天天。

天天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有了亲生骨血后就不要他了。

郑凡当然不可能相信这个的。

且不说天天自小就聪慧懂事的可怕,是不可能有这种想法和担心的;

就说这孩子在襁褓时,每天在僵尸棺材板上爬来爬去,每晚再和怨婴一起入睡,在太子没来之前,玩伴也都是妖魔鬼怪这类的存在。

哪怕这孩子不是天生命硬,有这个后天成长环境且还没夭折,这命格,也早就硬得可怕了,寻常邪祟梦魇什么的,基本就不可能入得了他的思绪。

做噩梦?

这孩子或许是知道噩梦是个什么意思,但他好像忘记了,他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做过一次噩梦。

本能地察觉到,

这个噩梦不同寻常,很可能和预言中的魔王有关。

是吓着了,怕自己担心,所以没说么?

还是,

身边有人在,所以不合适说?

郑凡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睡在里侧的太子姬传业身上。

再低下头,看着天天的脸蛋。

姬老六的儿子,他是看重的,不是因为其皇太子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是友人之子,且这个友人的定义,相当于后世的哥们儿;

但他最看重的,还是天天。

正如王府内的几个夫人都清楚,不,是整个王府都清楚,王爷独宠风姐姐一样。

在“爱”这种事情上,强调做到一碗水端平,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打骨子里就不是正的,而是偏的。

孩子先前做噩梦时,郑凡在旁边急得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在战场上,他甚至从未掉过泪,但这个孩子,却位于自己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轻轻一戳,泪腺就真的有些控制不住。

魔丸尝试让其提前从噩梦之中苏醒,却失败了。

而郑凡,也不想急于这一刻追问下去。

他可以等,等过阵子,天天觉得可以说时,他会找自己说的,在这方面,儿子一向很乖。

等过阵子,再看吧。

忽然间,感觉到天天的手,攥住了自己的衣服,似乎生怕自己离开了似的;

王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对着他的额头,轻轻地亲了一口。

原本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会走上哪条路,都不用管了,也不用在乎了;

“我在这里。”

顿了顿,

“爹在这里。”

……

翌日清晨,郑凡睁开了眼。

扭过头,看向自己身侧,俩孩子都在盯着他看。

见郑凡醒来后,

天天和传业这才火急火燎地起身,从毯子上爬起,再从郑凡身上翻过,冲出了帐篷外。

郑凡一开始还有些疑惑,

随即明悟过来,

因为自己昨晚睡在最外围,俩孩子不想吵醒自己,所以一大早的都憋着尿不敢下床。

“呵呵。”

起身,

伸了个懒腰;

郑凡扭了扭自己的脖子,享受着那清脆的声响,走出帐篷后,迎着朝阳,往外头一坐。

刘大虎和郑蛮端着洗漱器物走了过来,伺候王爷洗漱。

随后,外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名传信兵来报:

“王爷,颖都太守许文祖求见!”

郑凡点点头,道:“见。”

估摸了一下现在的位置,其实距离颖都还挺远。

许文祖从颖都出来,向西跑了这么远,对于他这个吨位而言,已经很是不易了,不管怎样都该见见。

许胖胖风尘仆仆,见到郑凡后,直接跪下行礼:

“臣为王爷大捷贺!”

郑凡倒是没有很夸张地快步上前将许文祖搀扶起来,而是笑呵呵地道:

“起来起来,装模作样什么。”

许文祖大笑着站起身。

很多时候,原本关系再亲密再熟悉的人,一旦身份落差出来,会有一些尴尬;

但往往尴尬的,不是身份变高的那位,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低的那位会很自然地重新找好自己的地位以迎合二人现如今的关系。

当年自己麾下的小小护商校尉,在成为侯爷后,其实已经高出自己一大头了,随后的封王,包括这一场大捷所带来的政治影响力方面,如今的平西王,就是如假包换的当年靖南王,地位悬殊,如同鸿沟。

郑凡请了许文祖入帐篷,许文祖拿着条陈,未做什么寒暄,草草地说了一些战事的事情,接下来,着重说的就是未来颖都一带和晋东的发展规划。

晋东缺人,颖都这边倒是不缺,所以,许文祖的意思是,在下面的几年里,双方进行优势互补;

而所谓的优势互补,就是自己尽可能地为晋东服务,以让晋东更快地完成自我发展和成长。

这并非意味着许文祖背离了大燕,不顾一切地要抱平西王府的大腿,他这种级别的封疆大吏,已经没必要抱大腿了,就算是站队,也能矜持且从容地走过去,站定。

做这些规划,目的就是为了在日后的统一战争中,让晋东拥有更大的牌面,也就是让大燕可以拥有更大的底气,真的是出于一片公心。

郑凡认真地听完了许文祖的这些构想和设计,表达了肯定。

说完后,

郑凡笑着道:“这些事的话,哪里用得着你专程跑这一趟?”

“不一样,我就猜到你会急急忙忙赶回去的,毕竟两位王妃要生了,你这人,我清楚,重情义,我也不好意思多耽搁你的时间,就跑一趟来咱们先交个底。

咱们呐先通了气后,下面的事儿,就好办多了。”

“好。”郑凡点点头,“呵,光顾着说话了,还没来得及用饭吧?”

“可不。”

许文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一时浪头滚滚。

郑凡也没用早食,马上吩咐陈仙霸他们准备。

早食比较简单,粥加咸菜,赶路途中能吃口热乎的已是不易,倒是没必要再刻意地讲究了,就算是采买也耽搁时间。

许文祖一个人喝了两大盆的粥,还觉得不过瘾,继续要添。

“都说喝粥养胃,可我就觉得喝粥不顶饿,整得喝了点儿糖水儿一样,吃得再多,也撑不到下一顿。”

郑凡点点头,道:“对。”

刘大虎又去添粥了,抱着盆去,再抱着盆回来。

而外头熬粥的地方,因为许文祖的饭量过于惊人,导致陈仙霸郑蛮以及天天和太子他们还没来得及吃上早食,这会儿因为许文祖进食的频率下来了,他们才得以给自己添上。

陈仙霸将一碗粥递给了天天,

然后发现天天接过粥碗时,目光里和神情里,竟然满满的愧疚和不安。

陈仙霸有些疑惑,这是什么神情?

待得帅帐这边吃饱喝足后,行营就再度开拔了,许胖胖没没急着单独回去,反正顺路,就一起走吧。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行营行进的速度虽然没有打仗时那般夸张,但依旧保持着一种很快的节奏。

在接近颖都时,许文祖带着自己的幕僚和护卫回去了,在前些天的晚上,他和平西王敲定了接下来晋中和晋东之地的五年发展规划。

等行营到望江江边时,每日都能接到来自王府里锦衣亲卫派来的消息。

熊丽箐快生了。

王爷是真的有些归心似箭,但没办法,有了前车之鉴,什么事儿,都得稳着点儿来。

最重要的是,

接下来在进入自家地盘时,王爷还有一件极为头疼的事儿需要做。

那就是安抚好晋东自家的各路兵马;

原本晋东各路兵马包括标户百姓,大家都摩拳擦掌地准备跟着王爷出征的,结果自家王爷来了一出轻骑过江;

好家伙,那边打得轰轰烈烈,一场又一场大捷,结果出风头的是人家,自家人在这里干瞪眼?

怨怼是不敢有的,以王爷如今的地位,连外军都能镇压得服服帖帖,自家人怎么可能敢造次?

但就像是自家的宠物,傲娇了,嫉妒了,不平衡了,你没办法,只能抽个时间来顺一顺他们的毛。

而郑凡在许诺了接下来几年的扩军计划以及继续提升士卒福利待遇后,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都能心下满意。

而也就在这一晚,在郑凡见完了公孙志后,天天一个人,来到了郑凡的帅帐里,原本形影不离的太子不在。

“父亲。”

郑凡放下了折子,看着天天,挥手,示意陈仙霸他们先行出去,同时吩咐剑圣进来。

剑圣原本已经歇息了,他帐篷雷打不动,永远都坚定地被安排在帅帐的隔壁。

“怎么了?”剑圣见帅帐里就这一对父子,有些疑惑道。

“来,听我儿子讲故事。”

剑圣,是值得信任的,哪怕没有先前在乾国突围时,剑圣以自身为诱饵为自己创造突围机会这件事,在郑凡眼里,虞化平,依旧是真正的自己人。

再者,关于魔王预言这件事,剑圣是早就知道的,眼下再知道一些细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下,瞎子还在南门关那里善后;

薛三被早早地派遣回了王府,这年头,女人生孩子是大事,就如同剑圣媳妇儿当初生孩子时一样,三爷得提前就位准备好。

阿铭则在过望江前,被郑凡派遣顺着望江向下,去范城找苟莫离传递自己的一些指示;

所以,除了魔丸以外,行营这里郑凡身边留下的魔王,只有一个樊力。

樊力进不进来听,都无所谓,先放放吧,等回去后,大家聚集起来,自己再专门讲一遍。

让剑圣进来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剑圣在这里,可以确保不会被任何人“监听”;

这个时代,监听器是不存在的,但有些人的手段,比所谓的监听器还要好用。

且身边的这支护军,是直接从出征军里抽调出来护送自己回家的,在外时,他们必然是完全忠诚于自己,但等回到家,可能里头有些人,不会说对自己使坏,但保不准会多个耳朵。

事关魔王预言这种大事,必须得缜密,容不得外泄。

郑凡抱着天天,

天天就坐在自己父亲的怀里,开始讲述自己的那个梦:

“一开始,听到了水声,孩儿以为是太子弟弟尿炕了………”

天天慢慢地讲,尽量不漏过什么细节,有时候自己会停下来,尽可能地去回忆梦里的东西;

郑凡就认真地听着;

等天天讲完后,孩子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乖,回去歇息吧,这件事,不要和其他人说,明白么?”

“孩儿懂的。”

“儿子,告诉我,你爹是谁?”

“大燕平西王郑凡。”

“对,爹也把心里话告诉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遇到什么人,你都要记得,你爹我是谁,在你爹眼里,基业、王位,这些统统都比不上家里人的安危。

你亲爹是田无镜,但你爹,是我。”

郑凡双手摸着天天的脸,

很严肃地道:

“哪怕你闯了天大的祸,都有爹能替你兜着,知道了么?”

“嗯,知道了!”

“回去歇息吧。”

“孩儿告退。”

天天离开了帅帐。

郑凡看向剑圣,道:“如何?”

“只是孩子的一个梦……”

“嗯。”

剑圣皱了皱眉,道:“不是,按照他梦里所述,我负责带他,他怎么可能流落出去?”

“因为我在。”

“你在?”

“且不说,要是没有我,你会不会和老田在京畿之地的郊外打上架,就算你们还是打了一架,惺惺相惜也罢,互为认同也好。

我不在的话,

杜鹃将孩子交给你的意义是什么?

你把孩子往哪儿送?”

“……”剑圣。

“还有,一整个故事下来,你就留意到这个细枝末节?”

“那你留意的是什么?”剑圣反问道。

郑凡从铁盒里,取出一根烟,在手背上敲了敲,

抿了抿嘴唇,

道:

“梦里天天最后看见坐在龙椅上的,是传业。”

郑凡皱着眉头,

叹了口气,

道:

“妈的,姬老六这王八蛋这么短命的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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