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皆在一念之间

王韫秀驰骋于官道上,渐渐地,骊山越来越近了。

管崇嗣一直拦着她,不让她来,因为“节帅吩咐,小娘子务必待在家中”,王忠嗣的命令对这些部属而言远比圣旨还管用。

可王韫秀在家中办着丧事,忽然意识到这丧事意味着什么,于是还是来了。

她才不管王忠嗣如何吩咐的,她不是他的部属,而是女儿。虽然她从小就没享受过一个女儿该得到的疼爱,她阿爷是一个颇为冷漠的人,不近人情、难以亲近。

“咴!”

马匹力竭,前蹄一软,突然俯摔在地上,王韫秀就地一滚,摔得生疼。落马是极危险的事情,古来不少名将便是因此丧命,她运气好,没有摔死,马上爬了起来,奔向望仙桥。

五岁那年,她就曾骑着小马驹摔在塞北的黄沙里,当时王忠嗣正在绑他的弓弦,头都不抬道:“自己爬起来。”

他真不是一个好阿爷,所以她成亲后终于忍受不了,与元载离开家门过了一段极贫困的生活。还是元载考取功名后刻意亲近,她才稍微修复了父女之间的关系。

脑中想着这些,王韫秀跑过望仙桥,直奔华清宫。她已经去过昭应县城的别宅,没找到王忠嗣,反而发现了孙孝哲的死士在搜寻他,于是到处寻找,最后认为阿爷该是入宫了。

还未到津阳门,她鬼使神差地一回头,竟见到王忠嗣从东面的一座殿宇内缓缓走了出来,独自走到空地上。

“阿爷?”

王韫秀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愣了一下,往那边跑去。

她隔得还远,却能看到有人持刀追在王忠嗣身后,向他扑了过去,那是孙孝哲,与他的距离近得多,带着突厥人的凶蛮气势,利落地挥刀。

“阿爷,躲啊!”

“躲啊!”

王韫秀先是焦急,又因王忠嗣那慢悠悠的样子而感到气愤。她气他那无比执拗的性格,每一次都是任她急得哭出来也不能劝动他一丝一毫。

像一座山,像一块磐石,让人气得一脚踢上去,踢得脚趾生疼。

视线里,王忠嗣依旧十分可气地杵在那,孙孝哲一刀劈下,将他劈倒在地,血猛地高高溅起。

“王忠嗣与太子谋反!”

孙孝哲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砍倒这个挥师灭了突厥的一代名将,喜得手都在发颤,同时莫名地一阵心虚,忍不住再次左顾右盼。

这次,他倒是见到了匆匆奔来的王韫秀。可依旧没有旁人看到他追捕王忠嗣、平定太子叛乱的全过程。

“王忠嗣欺君叛乱!斩!”

再次大吼了一声,给自己鼓劲、填补心虚,孙孝哲再次一刀劈下。

这一刀对准了王忠嗣的脖颈,挥下时王韫秀却奋身一跃,撞在孙孝哲身上,将他手中的刀撞落。

“阿爷!捡刀!”

王忠嗣咬着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子。巨大的骨架成了沉重的负担,他好不容易跪起,背上伤口崩出了很多的血,他却只顾抬头望向西绣岭。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跪当中了。

“捡啊!捡刀啊!”

耳畔是王韫秀撕心裂肺的劝,王忠嗣恍若未闻。

这柄刀捡起了,他躲得过孙孝哲的劈砍,可躲得过接踵而来的明枪暗箭吗?哪怕躲过了所有刺杀,可躲得过疾病吗?哪怕病能痊愈,躲得过一次接一次的栽赃构陷吗?

即使躲过了朝堂上的所有漩涡,躲得了陛下的疑心与杀机吗?

累了。

自石堡城之战始,他一直在拼尽全力地自救,也受得了薛白、哥舒翰等人的拼命保护。可所有努力都是治标不治本,根除不掉他最大的罪。

“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

这句话,他确实说过,且是以理所当然的语气,那是韦坚案之后,有幕僚说,哥奴如此行事与太子已成生死之敌,若不能废太子,只怕会以武力阻止,王忠嗣遂义正辞严地表了态。

他至今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否则,纵容李林甫、安禄山之流,举兵揭起大乱,反对储君登基不成?社稷法度在此,岂容一丝背悖。

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圣人为何就看不明白?

王忠嗣真的很想要问一问圣人,那個养育、栽培了他近四十年的养父,为何就不能相信自己的儿子、养子一次?难道父子之情、君臣之义,都不能够消弥猜忌与不安吗?

若他的养父不肯信他,他只能用这一条性命证明给他看。

西绣岭高耸在眼前,只能看到降圣观的轮廓,王忠嗣凝视着它好一会,低下了头,用袖子沾着血,在地上划着字。

~~

李亨终于奔出了讲武殿,见到范阳士卒们要扑向王忠嗣,连忙大喊道:“拦住他们!”

他的护卫们正要上前,却听到吉温大喊了一声。

“太子要造反吗?!”

双方持刃对峙,竟是范阳士卒的气势更足一点。

“此处是华清宫、天子驻跸之地!”吉温走过人群,站到了士卒当中,朝李亨大喝道:“王忠嗣欺君诈死,孙将军要将他拿下,合乎法理。太子欲动武阻拦,这是为何?与王忠嗣是同谋吗?!”

这样一番歪理,竟真就吓住了李亨,不是因为李亨无理辩不过,而是因为一旦双方士卒起了冲突,事后闹到御前,圣人绝对不会信他。

一旦他今日下令救王忠嗣,事情必演变成他这个太子发动宫变。

李亨只好一脸窝囊地站在那,恨不能让天下人,也让那个圣人看看,他这个所谓的国本到底是怎么被安禄山的爪牙羞辱的。

视线里,王韫秀正要拼命地阻拦孙孝哲,撕心裂肺地劝王忠嗣自保,可王忠嗣不听。这让李亨也在心中埋怨这个义兄的执拗。

当年石堡城一战便是,李光弼苦苦相劝,王忠嗣就是不为所动,抗旨不遵。李亨听说,气得直跺脚。

虽说兄弟情深,可事实上,王忠嗣一次又一次地不识好歹、自行其事,已几乎把两人之间的义气消磨殆尽。只说今日之事,王忠嗣便未曾事先与李亨打过招呼。

此时李亨看着王忠嗣的背影,既哀其将死,又怒其不肯做一丝妥协。

他不理解这个义兄为何要自寻死路。

~~

薛白在千里镜里能看到王忠嗣往降圣观这边望了很久,他看不到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像是得到了王忠嗣最后的托付,如同在说“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但他们其实都知道,这么做,很有可能是白费工夫。如果薛白、元载不能够把李隆基带到降圣观来亲眼目睹,事后,一切的解释权很可能都要归于旁人,而哪怕亲眼目睹了,结果也不好说,因为李隆基打心眼里就是猜忌王忠嗣。

这猜忌似乎是个死结。

因此薛白能够明白王忠嗣为何最后做出了这个选择。

过去的几年里,他极力想要保护王忠嗣,有时看起来都已经成功了,打消了李隆基当时的杀心。可只要有人一撩拨,那信任危机就要显现出来。

刚在南诏立下功劳就被调入朝中任兵部尚书,当鲜于仲通在喝彩声中献俘,王忠嗣犹僵卧在梁州养病,面对着政敌的明枪暗箭,而圣人不见重病之人,这种表态几乎是在纵容他们继续迫害。

到了今日,薛白依旧能再保王忠嗣一次。

可连他也不确定,这种保护对于王忠嗣而言,是好是坏。

……

就在望仙桥旁的树林里,有一个黑黢黢的铳口从灌木丛中探了出来。

赵余粮趴在灌木丛中,眼睛死死贴着千里镜,盯着孙孝哲的动作。

他浑身上下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心弦也绷到了极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二娃,下令了吗?”

“没。”

乔二娃抬头看去,远处的一间高台上,施仲根本没有下令。

连他们都知道,在华清宫外,不论是开铳还是射箭,只要是藏了伏兵,整件事的性质都会大不相同。所以,若非不得已,他们绝不能出手。

赵余粮已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压了,想着也许自己可以不用等到命令就直接开铳救下王节帅,这会是他初次违背郎君的意志。可脑海里那一声“砰”回响在华清宫外,也让他感到有些吓人,他于是又希望埋伏在另一边的神箭手都尽快射箭。

总之思绪杂乱,让他太阳穴的血管都跳动得厉害。

视线里,孙孝哲一脚踹开了死死纠缠他的王韫秀,俯身拾起了地上的刀。

“啖狗肠!”

赵余粮焦急不已,迅速移动千里镜往西绣岭看去,远远的,几道身影正立在降圣观的高台上,在他眼里,也就指头那么大,却显得异常冷酷。

他想要有所动作,手指却颤抖得厉害,耳畔忽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望仙桥传来震动,吓得他缩了缩身子。

一队禁卫如飞龙般赶来,为首一人身手矫健,张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出,正中孙孝哲的肩头,箭支的劲道直把他推倒在地。

赵余粮如同一个将要溺毙的人突然浮出水面,瞬间能呼吸了一般,同时后怕不已,连忙缩回了火绳铳,一动也不敢动,任那一个个骑兵从身旁过去。

~~

王忠嗣本以为自己必死在孙孝哲刀下了,遇此情形,竟有些失望。

他转头看去,只见是郭千里策马奔来,同时大吼道:“谁敢在华清宫前动手杀人?!”

孙孝哲捂着肩头上的伤勉力坐起,脸色狰狞,眼里泛出狠意,喊道:“王忠嗣诈死欺君,意图谋反!我不过是将他拿下。”

说罢,他看向匆匆赶来的吉温,安心把接下来的口水战交给吉温来打。

郭千里并未看到事情的全部经过,驱马到王忠嗣面前仔细看了一眼,道:“还真是王节帅,远远瞧着我便觉眼熟,你不是被刺杀了吗?”

王忠嗣没有回答,心中不知郭千里这一救会让事情变好还是更坏。

也许,圣人会因此依旧猜忌他?

~~

李隆基看了很久,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高力士上前道:“奴婢派人在太子身边听了全过程,现将人带来?”

今日在圣人亲眼目睹的整个过程中,已很明显地能看到孙孝哲对王忠嗣的杀心,在王忠嗣根本没反抗的情况下,孙孝哲丝毫不曾想过要活捉他。

仅此一点,已可证明安禄山一系对王忠嗣之忌惮是出于私心。

这种情况下,高力士认为圣人应该先吩咐御医给王忠嗣处置伤口。

可李隆基只是淡淡吩咐道:“让他们到九龙殿面圣。”

“遵旨。”

“九龙殿不必留太多护卫。”李隆基又补了一句。

高力士一愣,知这是因圣人还不信太子与王忠嗣,想看看他们到底会不会造反。只是,还有必要吗?

他告退时下意识地瞥了薛白一眼,他已经完全看明白了,正是薛白在配合王忠嗣,故意引导圣人来降圣观,这么做绝不是什么好事,操纵圣人,闹不好就是触怒龙颜的大罪。

同时,陈玄礼也已意识到薛白在此事当中所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移了两步,挡在了他与圣人之间。

薛白很自觉地退了两步,交出千里镜,垂下双手,静候处置的样子。

李隆基依旧背对着他,举着千里镜,看着郭千里押着李亨、王忠嗣、孙孝哲、吉温等人一路进了华清宫,走向御汤九龙殿。

这个过程中,距离在拉近,他更能在千里镜里看清他们的动作,可他反而觉得离他们越来越远了。直到他们进了殿,他才放下千里镜,回到降圣观,在御榻坐下,等候着结果。

他能够想象到,此时那些悖逆的臣子们站在九龙殿内,隔着屏风,各自对着那座玉像油口滑舌地狡辩。

对于那些狡辩的内容,他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听的兴趣,他已经在他们头顶上方看得一清二楚了。现在,他只想知道,他的储君有没有魄力发起一场政变。

今日,李亨若没有这个决心,等到王忠嗣一死,便不会有更好的机会。

等了许久,诸多消息传了过来。

“禀圣人,吉温、孙孝哲咬定了太子与王忠嗣谋反;太子跪在九龙殿前,称并不知详情,愿辞去储位以证清白;至于王忠嗣……”

说到这里,传话的宦官顿了顿,方才继续道:“他承认了犯下欺君之罪,想要在临死前面圣。”

这要求听在李隆基耳朵里,觉得特别耳熟,他于是恍然想起李林甫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

再次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华清宫的地势,从这个角度能够很清晰地看到宫中守卫的薄弱处。以王忠嗣之能,只需要调动百余精锐,很容易就能控制九龙殿,顺利“尊奉太子”。

但李亨、王忠嗣什么都没有做。

李隆基心里悬了多年的那块石头悠悠晃晃,还是落不了地。

他遂侧睨了薛白一眼,淡淡道:“你擅排戏,此前排了一出《西厢记》,今日排的这出叫什么?”

“臣惶恐。”

薛白的表情称不上惶恐,但惭愧确实是有的,从袖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告身,也不敢上前,只好放在地上,仔细拿鱼符压着,怕被风吹走。

他动作轻柔,看得出很在乎这告身、鱼符这些官位的象征。

“臣也许不适合当官。”薛白难得承认了这点,道:“臣欺君罔上,包庇王忠嗣,罪该万死,请圣人看在臣过往的功绩上,留臣一条性命,放臣归隐山林。”

“薛上进不想当官了。”李隆基讥道,“不当官你做什么?”

“我该学李泌。”薛白道。

这话说得诚恳,他该是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打算当个闲云野鹤。

李隆基见他如此,反而息了些怒气,道:“朕早知你不适合当官,也就是与李白一样,适合供奉翰林。”

“是。”薛白像是没了往日的志气,有些泄气的样子。

李隆基不见华清宫中有异动,再次坐回御榻,吩咐道:“召郭千里来。”

郭千里突然冲出,一箭救下王忠嗣,显然已在圣人心里留下猜疑。

等待着郭千里,李隆基方给了薛白一个解释的机会。

“说吧。”

“是,臣不敢再欺君。”薛白反正也不想当官了,也豁得出去,道:“臣在梁州见到了重病在身的王忠嗣,当时他身边有一大夫被人收买,下慢性毒药害他,被臣揪了出来。前几日,臣听闻有南诏遗民北上,欲为阁罗凤报仇,心中起疑,遂提醒王忠嗣小心。不想,还是听到了王忠嗣遇刺的消息,臣不由奇怪,他为何明知有人要害他,还如此松懈。于是,臣借着追查凶徒之机,查看了那具无头尸体,发现……那不是王忠嗣。”

李隆基沉默着,无形地施加天子的威压。

他回想起来,那天问薛白“那具无头尸体真是阿训的?”薛白的反应其实是有些不自然的,装作不知“阿训”是谁掩饰过去,可这竖子岂可能不知王忠嗣小名。

“直臣?”

“臣惭愧。”薛白道:“王忠嗣找的替死鬼,体形与他相似,甚至身上的伤疤都差不多。但王忠嗣在梁州被下毒之后,手指处的关节已经发黑。我当时便看出,那具无头尸体不是他的,以此问了王韫秀。她称,王忠嗣不堪每日提心吊胆的折磨,想求圣人为他作主,又恐圣人不信他,于是出此下策,想向圣人证明,安禄山心存悖逆,视朝廷王法如无物,欲置大将于死地。”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听着,问道:“你们就这般容不下胡儿?要如此设计构陷他?”

薛白听得这一句话,不知所言。

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帝王,他却想到了过去遇到过的一些汲汲营营的人,喜欢在酒宴上拼命给下属灌酒,看他们大出洋相,要下属表演节目,最好是男扮女装、搔首弄姿,怎么跌破底线怎么来。薛白一度不明白这风气是为何,后来才知道,那是出于不安感。不安感会让人认为当一个下属连酒都不愿意为他喝,必然是不够忠心的,那一切无非是忠诚度的测试,让下属跌破底线就像是让狗翻在地上,露出肚皮。

而李隆基堂堂天子,竟也需要这样的忠诚度测试。

在这场测试中,安禄山表现得极为卓越。他就像是后世酒宴上扮作女装,在长满毛的粗腿上套上长袜、扭着腰臀表演节目的那个,早在一次次的出丑过程中证明了他的忠诚。

李亨的心机则是众人皆知,显得奸相外露。

至于王忠嗣,就是那个给他酒不喝,给他笑脸他板起脸的白眼狼,枉受了近四十年的养育之恩。脑子里还想着早日把社稷交到储君手上,对天下人更好。

想明了这些道理,再听李隆基这句话。薛白对这位君王的畏惧又降低了一成,说什么君心难测,其实也逃不脱人性。

他很想怼李隆基一句“因为胡儿比我们都能出丑卖乖,我们嫉妒他够不要脸,所以一定要弄死他。”

可惜,这句话没说出口,场面便尴尬起来。

“朕问你话。”

“臣有罪,臣答不出,臣实在不知自己为何要构陷安禄山。”

“你好大胆子!”

李隆基骂出口了,才想到自己的亲眼所见。

王忠嗣几乎是在以性命证明他并非构陷……不,王忠嗣还没死。

李隆基不再问薛白,饮了一杯酒,等着。不多时,有“咚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传了过来,一听就知道是郭千里那个憨货到了。

“臣请圣人安康……”

“朕问伱,为何及时救下王忠嗣?”

“啊?”

郭千里也许是准备好回答别的问题,猝不及防之下竟是惊呼了一声。

“臣看到有人在华清宫外行凶,要杀的好像还是王忠嗣,就放箭了。至于为何?臣也不知为何。”

李隆基原有更多问题,听得他这一番言语,默然片刻,道:“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

“指使我?”郭千里依旧不知所以,目光看向陈玄礼,仿佛下一刻就要说自己是奉陈玄礼之命行事。

李隆基遂不耐烦地一挥手,让高力士问话。

“郭将军,你是如何找到那些凶徒的藏身之处的?”

“我搜寻了两夜,遇到有山民给我报信,我就领人过去,没成想,真逮到了他们。”

“报信者呢?”

郭千里道:“我逮到了那些凶徒,还在审,审又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得知太子奉了圣意,主理此案,就把他们送过去。我受了伤,就在营地歇着。结果那报信者主动与我招供,他是王节帅的麾下,一直盯着那些凶徒的去向。我当时就急了,于是赶回华清宫要报圣人……”

高力士见他生龙活虎的,中气十足,不由问道:“你受了什么伤?”

“我拿人的时候被蛇咬了,不知有毒没毒,还在秦岭找草药哩!”

郭千里说着,见高力士眼中还有狐疑之色,不由道:“高将军若不信,我脱了靴给你看一眼便是。”

说脱,他便真俯下身要脱。

陈玄礼当即喝道:“够了!还嫌不够丢脸?!”

郭千里自觉立了大功,不知有何丢脸的,挠了挠头。

高力士却还有一个问题,道:“此事,你可有与王忠嗣或薛白事先有过串联?”

“没有。”郭千里立即摇了头。

薛白忍不住道:“高将军见谅,此事我若有心设局,也不会找郭将军。”

“这又是什么意思?”郭千里问了一句,自知不妥,话到后来收了声,老实退到一旁。

至此,该看的、该问的,都摆在李隆基面前了,他也该有个处置了。

西绣岭下,御池九龙殿中,吉温犹在绘声绘色地述说李亨、王忠嗣是如何勾结谋反。

“那些所谓的‘凶徒’,根本就是王忠嗣派出的人,他诈死欺君,乃是为了宫变以尊奉东宫,臣与孙将军赶到讲武殿时,正见他们在商议如何杀入华清宫,王忠嗣眼看事情败露,当即要杀臣与孙将军,孙将军这才动手……”

屏风后,圣人坐在榻上,淡淡听着,一动不动。

有宦官把他这些供词都记录下来,匆匆奔向西绣岭,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供词递在高力士手上转交给圣人。

李隆基看罢,喃喃道:“罗钳吉网,供状永远花团锦簇啊。”

“陛下,吉温欺君了。”

“都先行押下。”李隆基吩咐道:“招杨国忠前来。”

“遵旨。”

那宦官领了旨,才要退出去,忽想到一事,遂又问道:“陛下,王忠嗣言‘有遗言于养父’恳请面圣。”

李隆基听了,目露思量,终于再次想到了当年被领进宫的那个九岁的孩童。

~~

“暂且都押下去……王忠嗣留下,再给他一张软榻”。

王忠嗣听了,嘴唇激动地抖了抖,眼中绽出了光芒来。

他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思忖着那些想对圣人说的话。被搬动时,目光紧盯着帷幔。

然而,最终他还是被放在了屏风前。

透过屏风,隐隐能看到圣人换了个姿势坐着,侧身倚在御榻边。

“有话就说吧。”圣人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平平淡淡的。

王忠嗣对这位养父、君王其实极有感情,只是平时根本不会表达,此时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不由哽咽。

“臣确实说过,与忠王同养宫中,可后面还有一句‘深受圣人抚育之恩’……”

~~

与此同时,西绣岭上,薛白在想这次王忠嗣的计划也许是成功了吧?或许还有失败的可能,可李隆基还能抹杀亲眼所见的事实不成?

他走下西绣岭时回头看了一眼,望到有宫人正在讲武殿外清扫着血迹,心中不由好奇王忠嗣跪在那的时候到底写了什么?

在他视线的尽头,扫帚正扫过铺着沙石的土地,扬起一阵尘烟,灰尘盖住了地上的血迹,也盖住了那用血迹写出来的字。

那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着,是两个字——

“忠孝。”

(本章完)

第381章 谁更执拗

御汤九龙殿。

温泉水面上起了氤氲,香炉中冒出烟气,使得整个内殿有些雾蒙蒙的。

御榻上,汉白玉的雕像一动不动,御榻后方,一名老宦官正坐在毯子上,听着王忠嗣冗长的话语,手执毛笔做着记录。

王忠嗣说的是朔方、河北的一些事情,不时提到突厥、契丹,冒出一些拗口的名字。

“回纥首领骨力裴罗已经死了,他的儿子磨延啜继位。臣以为,阿布思北逃之后,若不是投靠回纥,便要投靠葛逻禄。这些年,回纥对葛逻禄的掌控大不如前,致使葛逻禄自立叶护,恐要引出乱子来……”

声音很孱弱,老宦官听不懂这些,头越来越低,渐渐像是要睡着过去。

有一名小宦官悄然从后庭走了进来,脚步比猫还要轻,递了一个小卷轴过来。

老宦官接过展开卷轴看了一眼,稍稍清了清嗓说话。

“朕知晓了。”

十分怪异的一幕便出现了,从老宦官嘴里吐出声音竟与圣人有八分相似。若隔着屏风听着,仿佛是御榻上的汉白玉像开口了一般。

只是照本宣科,语气不免平淡了些,没有圣人平时的语调饱满。

“此番之事,朕知阿训受了委屈,且先好好休养……”

“陛下!”

屏风那边,王忠嗣忽然激动起来,像是要站起身,引得这边探头往外看的老宦官感到十分紧张。好在,王忠嗣虚弱并恪守臣礼,没有闯到内殿,而是支着胳膊,跪在地上。

“河东之地,襟带河汾,翼蔽关洛,不论东向河北、南下中原出兵,皆居高临下,可谓雄胜,故而非心腹忠臣不可倚任,臣请殿下,万不可轻与安禄山!”

一番突兀而激烈的劝谏使内殿的老宦官不知所措,唯再次应道:“朕知晓了。”

唯恐王忠嗣说起来没完没了,他连忙照着那卷轴上的内容读起来。

“阿训且退下,好生休养。但有桩难题,你让朕不好办啊。”

“臣有罪,自知使陛下犯难,愿以死赎之。”

老宦官不管王忠嗣答了什么,自顾自地述读,道:“你诈死欺君,死讯已宣布,倘若改弦更张,朝廷威严何在?且幽居养病吧,病愈之后,朕再设法为你复官。”

“谢陛下。”王忠嗣早有这等心理准备,“臣遵旨,往后万不敢以王忠嗣之名示人。”

“朕只盼伱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旁事先不必多想。”

毫无语调起伏的声音传来,王忠嗣听了,心中一阵失落,原本酝酿着的千言万语也就咽了回去。

一瞬间他像是被抽掉了精神气,无力地倒在软榻上,任人抬着他出去。过度的失血让他头晕得厉害,他想到自己尽力了,该交回去的担子也都交回去了,闭眼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到了昭应县城的别业中,耳畔是王韫秀焦急地唤着“阿爷”。

“薛郎?”

王忠嗣本是无力理会女儿的,眼睛睁了一条缝,见到了站在屋中的另一道身影。

他喉头滚动了两下,喃喃问道:“我最后……见到圣人了吗?”

其实,他已隐约察觉到九龙殿里那位似乎不是圣人,因为它冰冷得让他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温度与气息,可又不确定是否圣人就是那么冰冷。

薛白略略犹豫,目光落在王忠嗣灰败的脸上,答道:“见到了。”

“计划都顺利?”王忠嗣问道。

“没出太大的岔子,该让圣人看到的都让他亲眼看到了。”

“如此说来,我们做成了?”

“能做的都做到了,自是成功了。”薛白顿了顿,继续道:“眼下,圣人已扣押了吉温、孙孝哲。安禄山派来献俘的队伍也已被控制住,接下来便要细查此案。”

有几息工夫,王忠嗣眼睛里显出欣慰之色,很快黯淡了下去。

他非常希望能够向圣人证明他的忠心,并劝谏圣人提防安禄山,以免往后皇位过渡时天下出大乱子。此时听薛白的说法,应该是成功做到了。但,他内心深知却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沉默了一会之后,他叹息着问道:“连累你了吧?”

“无妨,圣人暂时有些不信任我,早晚会好的。”薛白说着,自嘲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也不重要了。”

“算起来,都不知是你第几次保我了。”王忠嗣侧过头,看向王韫秀,喃喃道:“薛郎待我的恩义,我病体残躯,恐报不了了,你务必记得。”

“阿爷放心。”

薛白道:“节帅有大气运,那些宵小之辈杀不了你,那些困难也击不败你。还请再振作起来,社稷还需节帅为柱石。”

王忠嗣对这句话深有感触,道:“我从未畏惧过哥奴、杂胡、唾壶及其爪牙,更赖你几番出手庇护,那些宵小之辈,还要不走我这条命。”

这句话,他说得颇为骄傲。

数年来被构陷、被排挤、被下毒、被刺杀,甚至这一次他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终究还是在孙孝哲的刀下活下来了。如薛白所言,他绝不死在宵小之辈手里。

但一直以来真正想杀死他的、能杀死他的,本就不是表面上这些。

杀他的,是圣人的心意。

今日到最后,圣人还是杀了他。

王忠嗣脑子里想着在御汤九龙殿里听到的最后几句话,眼中所有的光彩逐渐褪去,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

“王忠嗣……已经死了啊。”

薛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哪怕他能救王忠嗣一千次、一万次,可只要李隆基心中的猜忌不除,王忠嗣就会像是梗在皇帝喉咙里那根刺,早晚还是要被拔掉。

于王忠嗣而言,这是一个死结;可在薛白看来,只要解决掉李隆基,这死结也就解开了。

“节帅不必失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先韬光养晦,犹有大放异彩的一日。”

“你不懂我。”王忠嗣道,“我自幼受圣人养育……”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头又吩咐了王韫秀一句。

“丧礼,接着办吧。”

他自幼受圣人养育,心中秉承忠孝,视圣人为一切,为此,连对自己的儿女也无暇关心,又怎么可能背叛圣人。

可偏偏他最大的困境就是圣人希望他死。

~~

纸钱被高高扬起。

长安城延寿坊的王忠嗣宅中一片哭声,之后有马蹄声传来,治丧的众人回过头看去,见是离开了三日的王韫秀终于回来了。

“小娘子,你到哪去了?”

“我去请了圣人的追赠。”

王韫秀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卷圣旨,道:“圣人追赠阿爷为太子太师。”

她单手拿着卷轴,也不展开宣读,配合着平淡的神色,显然有些对圣人不敬。只是众人沉溺于哀悼,沐浴于君恩浩荡之中,没有察觉到。

反倒是有人好奇地问道:“元载呢?”

“他被任为大理司直,追查阿爷的死因了。”

“那元载岂不成了如今家里官位最高的一人?”

王韫秀的几个姨妹不免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浑然忘了当年正是她们时常讥嘲元载。

丧礼上更多的便是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不等王忠嗣出殡,王家家风就已有了变化,正是人走茶凉。

数日后,出殡,葬于白鹿塬。

祭文是元载此前就写好的。

“公本太原祁人,六代祖仕后魏为青州刺史,北齐为白道镇将,五代祖随周武帝入关……”

祭文很长,从王忠嗣之父王海宾的壮烈战死说起,详述了王忠嗣一生的功绩,却似述也述不完。从中午开始,直念到夕阳把天边的云都染成红色。

“公孤童被识,策虑奋发,义勇偪亿。其受任也,厉三军之气,同万夫之力。致诛则百蛮竦,振武则暴强服。支离约已,尽悴事国!”

听到这里,王韫秀感到脸上一凉,手一摸,惊讶于自己流下泪来。

往日不曾细数,她常常忘了她阿爷有着如此波澜壮阔的一生。

随着最后一抔黄土被铺上,送殡便结束了。

王韫秀则在想,阿爷觐见的遭遇与李林甫相类,希望这坟茔的遭遇莫再与李林甫相类了。

耳畔,人们已开始夸赞她夫婿。

“元载这祭文写得真好,是有文才、有孝心的。”

“可他竟是送殡也没来?”

“说了,还在追查姨父的死因,比王家的儿子们还尽孝……”

~~

同一天里,杨国忠将一份告身递在元载手里,笑容灿烂,道:“恭喜花鸟使正式上任了。”

“谢右相。”

元载接过告身,展开看了一眼,见了上面“敕元载勾当此事”这寥寥几字,却能感受到它带来的偌大权柄。明面上只是采选天下美色召入宫闱,他却可借机为自己树立不少威严。

往后,哪个官员敢不听话,便采选其妻女入宫,毕竟,花鸟使勾当差事,不看门第、不论婚嫁。

仅仅这片刻工夫,元载身上的气场便有了些不同,更凌厉了些。

“哈哈。”杨国忠不由大笑起来,“公辅,莫要这般严肃。这是个使人愉悦的差事,你可知圣人喜欢何样的美人?”

“可是如贵妃一般?”

“不对。”

“还请右相赐教。”

杨国忠神秘一笑,方才道:“圣人喜欢各式各样的美人。”

这算是他一个风趣的笑话,元载只好赔笑起来,笑着笑着,偶尔也会想起今日是王忠嗣出殡的日子。

可元载心里很清楚,自己与杨齐宣不同,不是出卖丈人换取自身前程的小人。他是真有计划以实现王忠嗣的心愿。

聊过了花鸟使的差职,免不了要提起前几日讲武殿发生的事,元载直到今日得了好处,才肯据实报给杨国忠。

“如此说来,只差一点便可扳倒太子了?”杨国忠听了,有些遗憾地捻着长须。

元载讶异于会听到这样一句在权争中如此愚蠢的话,连忙遮盖住眼底的鄙夷。

“右相,下官有些不解,请右相释疑。”

“但说无妨。”杨国忠潇洒地一挥袖子。

元载道:“右相总领朝纲,监督太子是为本分,可真扳倒了太子,于右相有何好处?”

杨国忠自有考虑,反问道:“我们得罪太子甚深,坐以待毙不成?”

元载心中轻哂,暗道唾壶这种凭近狎圣人上位的货色居然还想着下一朝的事,只能说是杞人忧天。

“圣人正当壮年,下官以为,此事暂不足虑。反而是安禄山,支持张垍、吉温等人于朝中与右相争权。可右相手中掌握的兵马却不如他,故言安禄山方为大敌啊。”

杨国忠点点头,道:“你是说,本相该借此机会对付杂胡?”

“自是如此。”

元载侃侃而谈,讲了如何除掉吉温、孙孝哲,削弱安禄山,还说了如何除掉张垍、陈希烈,让杨国忠独掌大权之后拉拢边镇,彻底除掉安禄山,达到李林甫那种只手遮天的高度。

杨国忠听得连连点头,对这个设想很是满意。

他拟定主意,给圣人递了奏折,圣人果然很快便召他觐见。

~~

如今杨国忠对朝政的掌控还远不如李林甫。以前李林甫在时,李隆基到华清宫都是把朝政留在长安,如今则是把宰相们都带到骊山。

薛白自知也许很快就要被贬官了,但得益于近来发生之事李隆基并不愿对外公布,暂时还未处置于他,至少眼下,他还是中书舍人。

借着中书舍人之权职,每次留意到有长安的奏折送到骊山,他都会第一时间赶去,毛遂自荐地拟旨制命。

是日,陈希烈终于又让薛白拟了一封重要的旨意。

“这?”

薛白看着草稿,显出些疑惑的神情。

陈希烈道:“此前是你与右相进言的吧,安思顺既任朔方节度使,可使之卸任河西节度使,由高仙芝兼任。”

“是。”

薛白坦诚应下。

这是王忠嗣的建议,他当时便执行了,说服了杨国忠。

然而,今日要拟的这封诏书,却是抚慰安思顺的,表示让他卸任河西节度使一事乃子虚乌有,朝廷并无此意,让他安心留任。

“左相可知这是为何?”

陈希烈深深看了薛白一眼,从一堆公文里翻找出一份,道:“自己看吧。”

那是一个名叫裴周南的监察御史上的奏书,称河西的诸将士,以及胡人诸部听闻安思顺要卸任,纷纷请求朝廷让安思顺留任,一些胡人甚至割掉自己的耳朵、划伤面颊,向朝廷表示一定要留下安思顺的决心。

这是大事,阿布思业已叛乱,万一再因节度使的调动让河西生变,朝堂上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唯有安抚住安思顺。

薛白看过,苦笑道:“这便是左相曾说过的,安思顺对朝廷的忠心吗?”

陈希烈道:“忠心之余,谁无私心呐?薛郎可敢自诩无私?倘若朝廷让你卸任中书舍人,你可甘愿。”

薛白道:“王忠嗣无私。”

“闲话少叙,拟旨吧。”

薛白遂又拟了一封给自己心里添堵的旨意。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走向,如今已愈发感觉到大唐的边镇开始像煮沸的水一样晃动了。

西绣岭依旧风光旖旎。

薛白于是到宫门请求觐见,想要说说安思顺之事。

他等了许久,见到杨国忠来了并被引入宫中,之后才有宦官过来,赔笑道:“薛郎请回吧,圣人今日有国事处置,不打牌……”

~~

如今在李隆基眼里,杨国忠是一个能干实事的股肱之臣,薛白则是一个只能如李白一样待诏翰林的供奉。

个中的差距在于,杨国忠知道天子的想法,能顺从圣意把事情做好,而薛白则有太多错误的、不切实际的想法,自以为是地认为社稷如何如何会更好。

从王忠嗣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薛白因为同情王忠嗣,而忽略了一个功高盖主、跋扈不驯,还过份亲近储君的将领对家国社稷带来的威胁。

当然,薛白还年轻,需要锤炼。只能说擢拔他为中书舍人,有些太快了,拔苗助长。虽说是表彰其在南诏之战中的功绩,但也该到了敲打敲打的时候。

于是等杨国忠前来觐见,李隆基便先抛出此事,做为谈论大事之前的一道开胃小菜。

“臣亦认为,薛白骤得高位,太过跋扈了,确该磨砺。”

杨国忠当即领会了圣人的心意,琢磨着,该如何把薛白贬一贬。

可仔细一想,却暂时不好寻由头,朝廷对外称王忠嗣是病逝,薛白的欺君之罪便不好宣诸明面,而其人虽看起来浑身是把柄,真要对付起来,却是既无贪墨也无怠政。

更何况,眼下对付安禄山要紧。

杨国忠遂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薛白才从南诏归来不久,还请容臣寻一个恰当的阙额。”

“杨卿看着办,莫忘了。”李隆基心思并不在此事上,想着河北之事,微微蹙眉,“孙孝哲与太子的冲突,想必你已听闻了。”

“臣听闻了。”

“你是宰相,以为该如何处置?”

杨国忠干脆利落地道:“臣请斩吉温、孙孝哲!”

这是元载的建议,不必给出理由,因为这本就是不太方便说出口之事,只需摆出了坚决的态度,迫使圣人下定决心。一旦处决了吉温、孙孝哲,难题就会被推到安禄山头上,杨国忠就能掌握主动权。

前提是,务必扛住圣人的压力,得让圣人感受到朝臣对安禄山一系的强烈不满。

然而,李隆基已目光深邃地盯住了杨国忠,迫使杨国忠低下了头。

“斩吉温、孙孝哲容易。可朕问你,安禄山遣使回京献俘,人却被斩了,后续如何安抚?”

“臣以为……安禄山纵容、乃至于授意部属行凶,朝廷该遣使问罪,罢其范阳、平卢节度使。”

杨国忠语气微有些颤抖,显得底气不足。

“何人可代?”

“臣有两个人选,一是哥舒翰。”

杨国忠拜相以后便在笼络哥舒翰,如今彼此关系还算不错。倘若哥舒翰调任范阳,陇右出了阙,元载因王忠嗣的关系举荐了李光弼为节度留后。

然而,李隆基直接皱了眉,凝视着杨国忠,是在怀疑这位宰相的能力。

近年来,青海大战频发,与吐蕃之间局势激烈,同时西域也是纷扰不断,这种时候根本就不可能调动哥舒翰。

杨国忠在这种军国大事上确实没见识,感受到圣人的不满,心虚不已,假装自己是抛砖引玉,连忙接了一句。

“臣的第二个人选,是鲜于仲通。”

“呵。”李隆基不屑地嗤了一声,“你当河北形势可与川蜀相提并论。”

河北地处边境、胡汉相杂、民心不定,治理难度远非川蜀可比,鲜于仲通任剑南节度使尚且吃力,与安禄山更是没得比。

杨国忠不敢辩驳,也没有了更好的人选,一时踌躇无言。

李隆基见他无言以对,岔开话题,先问了一句别的,道:“你前日批的折子,朕看了,让安思顺留任了?”

“回圣人,是。”杨国忠道:“安思顺久在边军,功勋卓著……”

李隆基不听他说这些理由,抬了抬手。

“安思顺任河西才多久?你要他卸任尚且做不到,可知胡儿为朕镇河北多久了?”

杨国忠一滞,垂下头,应道:“臣惭愧。”

他一直喊着要对付安禄山,却在今日才意识到,此事不是把安禄山一人裁撤了就好,其人在河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就像是一棵根茎巨大的萝卜,若不往下挖,光顾着拔,那是谁都拔不出来的。

“胡儿不是谁都能代替的。”

沉思了片刻之后,李隆基如此说道。

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道:“朕也相信他的忠心。”

“圣人,可孙孝哲欲杀王忠嗣,此事证据确凿。”

“他已招供了,是私怨。当年王忠嗣北伐突厥,杀了他的父亲,此事与胡儿无关。”

杨国忠张了张嘴,很想问圣人一句“这案子是谁审的?怎么能审出这结果来?”

可他也明白,这结果正是圣人心中的答案。

“你再去查一遍。”李隆基道,“倘若真相如此,便将孙孝哲押回范阳,看胡儿如何处置。”

“臣……遵旨。”

杨国忠脑子里还记得元载反复叮嘱他的“态度务必坚决”,嘴上已不由自主地应了下来。

此事,并非他太过软弱了,而是王忠嗣、元载、薛白的策略就有问题,意图直接定安禄山的罪,这做法显然错了。

对付安禄山,应该步步瓦解,一点点挖其根茎。从河北各郡县的官员任命,从范阳、平卢两镇的将领人选上做文章,待水到渠成,撤换安禄山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杨国忠离开华清宫,见到了元载。

“右相,这是……事败了?”

“岂能说是事败了?”杨国忠笑着摆摆手,道:“圣人答应了我的请求,唯对杂胡犹有顾忌,要把孙孝哲送往范阳试探杂胡反应罢了。”

元载一愣,有些佩服杨国忠这张嘴,不愧是能接住李林甫一口痰的嘴。

杨国忠则想着,圣人方才并未说吉温要如何处置,那正好拿吉温来杀鸡儆猴,涨一涨他这右相的权威。

虽有一点差池,但大方向上还是按着他的计划,除掉一个一个的政敌,逐渐独领朝纲。

“放心,我们能做成的。”杨国忠拍了拍元载的肩,如此说道。

~~

薛白当天傍晚就得到了消息,听说杨国忠去探视了孙孝哲而没有用刑。

他微微叹息了一口气,望向远处的夕阳,在心里对王忠嗣说了一句。

“你的方法,终究是失败了。往后,就依我的方法来做吧。”

薛白承认这个失败。

他也愈发清晰地认识到,王忠嗣用性命都无法劝动的人,他永远都劝不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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