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 此间长乐也

“你总是很会劝人的。”姜望看着池水微微漾开的涟漪,问道:“北衙都尉有那么好么?”

“想什么呢?”重玄胜大手一扬,语气夸张:“这是你在现阶段能触摸到的最具实权的位置,也是通往齐国真正权力中心的门户。今日你若能成为北衙都尉,他日神临,就可以直接进九卒任正将,我们把你送进秋杀军,下一步就是兵事堂!甚至于执掌三部之一也不是不行,那么下一步就是政事堂!你居然在这里问我,北衙都尉有没有那么好?”

“想一想吧姜望!这是天下六强,东域霸主之国。你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站上顶层,与那些绝顶的人物一起,分享这现世至高权力……这一步就从北衙都尉开始!你居然问它重不重要,问它好不好?”

看着唾沫星子横飞的重玄胜,姜望又沉默了半晌。

然后道:“哦?”

重玄胜怒目而视:“你今天学鹅叫?哦个不停!”

姜望笑了笑:“看来真的是很重要。”

重玄胜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知道就好!”

“嗯,知道啦。”姜望摆摆手:“我先回去修炼了,记得帮我查公孙虞的事情。”

“想清楚一点,控制一下自己!”重玄胜在身后喊道:“修为别提升太快,要是一不小心神临了,可当不上北衙都尉!”

姜望的背影已经消失,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

……

作为临淄有名的风景胜地,霞山脚下建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别府。

当然不止重玄胜会挑地方。

养心宫主姜无邪,在这里亦有一套别院,通常只在“枫霞并晚”开始的那段时间来住。

世人皆知,九皇子殿下好美人、美食、美酒……食色皆享,从不会苦着自己。

身份尊贵,但向来是很少待在养心宫的,这一点与其他几个宫主都不同。

于姜无邪而言,他虽是养心宫之主,宫内大小事务一言而决。但这养心宫,毕竟也在齐皇宫范围内,有些规矩不得不守。

这就是问题所在。

相较而言,温玉水榭才是他常住的地方。

差不多全临淄人都知道。

姜望当时出海救人,都是直接到温玉水榭去找他谈条件,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姜无弃丧期未久,他这个做兄长的还泡在温玉水榭显然不合时宜。

所以这段时间就住进了霞山脚下的这处别院。

布置之精巧,格调之高雅,自是不必多说。

霞山下的所有别院里,这宅子也是数一数二。

此刻的姜无邪,正趴在一张软榻上,双眸微闭,陶然自得。长发用一根簪子斜着簪住,身上只披着一件宽松的绸织长袍。两名美貌侍女跪坐在软榻两侧,一个捏肩,一个捶腿。

玉手游山,温香戏梦。

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软榻立在极具格调的露台上,侧个身就能看到霞山美景。

四周当然有帷幔,一放下就是私密空间,一束起就天空云阔。

这露台异常宽敞,有盆花,有笼鸟。还有一只养着睡莲的大水缸,花期早过了,却仍开得灿烂。

软榻前方不远,摆着一架弦琴。

支架撑地,如美人并足。木色光润,竟有玉泽。

弦琴之后,又是一美人。

身量纤柔合度,气质飘然出尘,眉眼画也一般,正抚琴独奏。

美人美景,妙音入耳。山风拂来,好不惬意。

唯独一人身穿黑衣,半跪在地,是这幅画面上不太和谐的色彩。

他左手撑膝,右手舒展开来,贴在地面。表示一种臣服。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又描述了力量。

“你是说……”享受了许久,姜无邪才慢悠悠地开口:“冯顾的尸体,没有任何问题?”

美妙的琴声停了下来。

“我亲自去查了,确实是没有问题。”半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道:“北衙也不尽是些吃干饭的。”

“怎么会……嗯……完全没有问题呢?”在美貌侍女力度恰当的按捏下,姜无邪的声音都是飘忽的:“不太应该……”

“的确不太应该。”黑衣人道:“但现在再动手脚……已是晚了。”

“不要动手脚。”姜无邪眉头轻皱:“为什么要动手脚?在这种时候画蛇添足,才叫蠢到没边了。我们只是需要真相……真相,明白吗?”

“明白。”黑衣人道。

“祁颂,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姜无邪道。

名为祁颂的黑衣人,头垂得更低了:“卑下是真的明白。”

“那么……”姜无邪问道:“是谁让你亲自去北衙的?”

“卑下以为……不会被发现。”

“你以为?”姜无邪睁开眼睛,那双阴柔的眸子里,有着不加掩饰的不满:“你以为北衙是你家的后院,你以为姜青羊是个徒具战力的匹夫……你以为你在嘲笑他们,你不知道你在被他们嘲笑!”

“你知不知道?”姜无邪问道:“郑世已经查到你了,是孤拦住了他?”

“孤只能告诉他,这件事是孤的授意,孤有意监督此案……好好一个隔岸观火的人,现在不得不去救火。祁颂,你以为?”

“卑下知错。”祁颂道。

姜无邪看也不看他一眼,翻身起来。绸织的单薄睡袍,隐约透出他完美的肌肉线条。

但睡袍之上他的脸,却是精致且阴柔的。

捏肩捶腿的两名美貌侍女,悄悄退开,一个在他身后,一个在他右手边。

养心宫主就这样侧坐在软榻的一边,面对着霞山上的风景。

祁颂则半跪在他的左后方。

“错误谁都会犯,所以孤会原谅你一次。”姜无邪说道:“既然下了场,你就负责好好找出真相来,也看好北衙那些人。说起来,孤关心十一弟,也是应该。”

“是。”祁颂恭声应下。

“但是孤不需要真相,你明白么?”

“卑下明白。”祁颂想了想,又轻声问道:“殿下,找到真相之后,该交给谁?”

他看来是真的明白了。

不怕愚蠢,只怕自作聪明。

姜无邪看着远山,淡声道:“郑商鸣又一条忠犬耳,林有邪前途有限。努力帮姜青羊升升官吧,毕竟他正得宠,也只有他能把这件事闹大。”

“明白。”祁颂郑重一礼,这才起身退下。

已是冬月,红枫凋零。

此时的霞山光秃秃,其实没甚么好瞧。

但姜无邪瞧得很认真。

那一张过于精致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琴声为何停了?”他忽然问。

抚琴的美人道:“殿下若不能用心听,它就不应该响起来。”

“孤不够用心么?”

“殿下刚才忙着压制杀机。哪有心思听琴?”

姜无邪眼中晕着笑意:“瑟瑟,太聪明可是会有大麻烦的。”

名为吴瑟的女人,用尾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拂。

咚咚咚咚咚。

轻声道:“殿下可不就是我的大麻烦么?”

“你说得对!”姜无邪笑了起来,但眼睛仍然看着霞山。

人看繁景,他看残景。

“惜乎世间美景如美人,容易凋残……”

他叹罢一声,忽又道:“想耍枪了!”

于是走下软榻,随手一招。

一条红艳艳的长枪就落在手心。

他就这么倒提着艳红长枪,直接踏空而行,向着那霞山走去。

黑金色的绸织睡袍映着光,

其时满山无飞影,夕阳有余晖。

人和枪,都绝美。

……

……

世间人,千百种。

有姜无邪这种总往宫外跑的皇子,也有姜无华这种几乎自囚在长乐宫,足不出户的太子。

除了一些必要的典礼,他都是能不出宫则不出宫。

每日莳花弄草,蒸煮煎熬,自得其乐。

曾自谓曰——“此间长乐也。”

姜无邪在枫叶零落的霞山上耍枪时,长乐宫中,太子与太子妃正在用膳。

候在旁边侍奉的,两名宫女而已,一个照顾太子,一个照顾太子妃,轻手轻脚,绝不吭声。

虽然膳厅空阔,但两人边吃边说着闲话,倒也不显冷清。

桌上菜肴不多,三荤两素一汤,都是太子亲手所做,香气扑鼻。

一名太监碎步而来,步声仓促,显然是有紧要的事情。

但行到膳厅门外,却就停住,不言不语。

长乐宫上上下下都知道,太子与太子妃用膳的时候,是不能够被打扰的。

在太子的规矩里,比吃饭更大的事情,并不多。

至少现在他要汇报的这件事情,没有太子太子妃吃饭重要。

“今天的鹿肉是不是不够嫩?”太子轻声道:“七月大的鹿没有了,选的九月大的这只。这种蕉尾鹿不好养活,要在七月和八月之间,肉质才是最好。你急着要吃,没有办法……”

宋宁儿将嘴里的鹿肉咽下,有模有样地点评道:“是没有那么嫩,但更筋道,也算是别有风味。当然啦,最主要是太子殿下的厨艺出神入化,做什么都好吃!”

这一盘香煎蕉尾鹿的确色香味俱全。

刚上桌的时候,看起来仍是一只整鹿。但其实是早已切成薄片,煎好之后再拼凑回来。

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夹起一片来。肉薄得几乎可以透光,有着如同蕉叶般的纹理,煎得是油光金黄,却不显肥腻。

长乐宫秘制的香料洒在肉片上,香气绕梁,岂止三匝?

此时满满一大盘,已经只剩下几片了,足见太子妃确实是爱这一口。

姜无华在餐桌上拱手一礼,很见诚恳地道:“多谢太子妃捧场!”

宋宁儿一摆手,示意我没什么工夫与你客气。

连夹几筷,将面前仅剩的几片鹿肉夹了个干净,就着晶莹剔透的白米饭,几口便吃了下下去。

然后将象牙箸一放,端起旁边的茶碗,咕噜咕噜喝了一碗香茗,满足地长舒一口气:“饱啦!”

“喝汤么?”姜无华问:“用这蕉尾鹿的鹿茸为主料,佐以朱禾郡送来的菌子,很是鲜美。”

宋宁儿摇了摇手:“真喝不下了,肚子都是圆的……”

她瞥了姜无华一眼,狡黠又羞怯:“不信你摸摸?”

“这不合适吧?”姜无华嘴里这么说着,手已经探了上去。

良久。

“啪!”

宋宁儿打了一下他的手,嗔道:“摸够没?”

“唔……”姜无华收回手来,笑道:“看来确实是饱了。”

“唉。”宋宁儿长叹一口气:“口腹之欲,大碍吾修行!”

姜无华笑容满面:“夫妻之乐,不就在同箸同眠?”

“去!”宋宁儿白了他一眼:“谁与你同眠?”

姜无华道:“生前死后,我枕边还能有何人?”

“偏你会说这些!”宋宁儿起身道:“不打扰你忙正事啦,我歇着去。”

姜无华语气轻柔:“饭后甜点我已叫人备好在清风苑里,是早上一起做的。你不妨尝尝。”

“真嫌我不够胖啊?”宋宁儿嗔怪了一句,终归还是转步往清风苑走。

相较于人前的端淑,仅两人私下独处时,她显然活泼得多。

姜无华只笑眼看着她离开,倒也不再说旁的什么。

等太子妃带着随侍的宫女离开,那立在门外的太监才走了进来。

躬身道:“殿下,最新得到的消息,养心宫的人也插手冯顾那件案子了。”

姜无华把饭碗一推,给自己盛了一碗鹿茸汤,小口尝了尝,道:“意料中的事情。华英宫那边呢?”

“三殿下倒是没有什么动静,也或许是我们没能查出来。”太监道。

姜无华摇了摇头:“没有动静就是没有动。以无忧的性格,真要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动静绝不会小。”

他喝了几口汤,忽又问道:“听说有人去警告姜青羊了,是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太监回道。

“放肆。”姜无华将调羹放回碗里:“在我泱泱大齐,谁能如此猖狂?”

太监道:“那名车夫来历很清白,祖上三代都是给北衙驾车的。现在人已经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查不出什么头绪来。”

“罢了,这事情就留给北衙查吧。”姜无华摆摆手:“传我的令,让皇城卫军加强对办案人员的保护,尤其姜望和林有邪的住处,要加强巡逻。这种事情不可以再发生。这次办案的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出意外,明白吗?”

“明白。”

太监领命匆匆而去了。

姜无华也没了喝汤的兴致,起身往外走,随口道:“今天的汤不错,你们分着喝了吧。”

膳厅里仅剩的那名侍女倒也习惯了,并不惶恐,只躬身行礼:“谢殿下恩典。”

姜无华只摆了摆手,人已走了出去。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第1387章 天暗天明

整个临淄都在关注冯顾案,当然所有的关注都在暗地里。

尤其是当案情愈渐复杂的一面剖露开来时,人人好奇,人人避之不及。

无人会公开讨论此案,但只要是有资格知道案情进展的,无人不紧盯着。

这很有可能是姜无弃身死之后,最大的一场政治风暴!

谁能置身事外?

作为这起案件中相当核心的一员,专门督办此案侦查过程的姜望姜爵爷,在案件之外,依然也没有停下每日都有的修行课业。

晋入外楼境后,在以往固定的那些修行之外,还多了藏星海的开拓、星楼的打磨……

只要还想往前走,就永远有事情可以做。

哪怕只以道术而论,龙虎初成,正需要多加练习来深入掌控。而焰花焚城是下一个需要掌握的超品道术。

此外在内府境刻印下的五门瞬发道术,朽木决、八音焚海、声闻仙态、五识地狱、怒火,到了外楼境,都有了一定的提升空间。

八音焚海和声闻仙态是自创的倒也还好,随着眼界的拔高,自然而然就会诞生新的想法。但朽木决、五识地狱、怒火的提升,如果想要尽快完成,显然是需要太虚幻境的演道台来帮忙。

那就需要“功”……

太虚幻境目前得功的渠道不多,除了贡献大量功法之外,也就只有在论剑台上赚取了。

姜望在内府层次所向无敌,在外楼层次的论剑台,也几乎是予取予夺。

每日五战,至今未尝一败。

像这样下去,说不定能以一场不败的战绩,一路登顶太虚第一外楼。

之所以只打五场,是因为在修行之外,五场全神贯注的高质量战斗,就已经能提供足够的收获。

若只是简单地获取胜利,轻松横推对手,五场和五十场、五百场,对姜望来说没有区别。

那并不是修行。

姜望并不享受虐杀弱者的快感,他享受的是在每个对手身上所感受到的“独特”,是对手在战斗中所展现的灵光,是那些可以让他眼前一亮的战斗选择。

是这些东西的累积,才能够成为他的资粮,让他更加强大。

所以他往往会在战斗中压制实力,尝试许多不会在生死战斗中轻易尝试的新想法,给对手更多机会,也给自己更多机会。

不过即便如此,在四品论剑台的战斗中,持续至今,他也没有哪一次真正感受到威胁。

毕竟内府层次的他,就已经以一敌四,杀崩过四大外楼境人魔。等闲外楼层次修士,哪怕是能进太虚幻境里的精英,也很难对他构成什么威胁。

尤其现在太虚幻境扩张迅速,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修士涌入……弱者也就更多了。

当然,在基数迅速增加的情况下,活跃在太虚幻境里的强者也会越来越多。

强者终会顶峰相见。

姜望当然会是那个走向顶峰的人。

四品论剑台,每战之后,胜者能赚功两百点,败者则要失功四百。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越到后来,太虚幻境对功的需求就越多。

有多少功可以支撑得起这样输?

从可见的趋势来分析,以后想要跟同境修者毫无顾忌的切磋,也需要尽可能贡献功法于演道台。

强者拿着功越走越远,弱者就要不断地贡献功法道术,以填补使用论剑台的耗功,在持续的战斗中维持自己的进步,向强者演变。

太虚幻境几乎所有的规则,都在明晃晃地推动道术演进、道术创新,推动功法的变革。

甚至并不在于这些道术是否强大、是否有效,那种别出机杼的新奇、能够打开思路的奇特想法,才是赢得更多“功”的要点。

反过来无数功法的汇聚,也会使演道台越来越强大。

完全可以想象,有朝一日,当太虚幻境演化到某个阶段,道术的革新会越来越快,甚至于很有可能推动修行世界的变革……

所以天下列强都要插手其中,监督太虚幻境的运行。强如太虚派,也只能共享太虚幻境的权力。

太虚幻境之所以前期推广艰难,恰恰是因为它的潜力肉眼可见!

必然有守旧者拦路,必然有现有格局既得利益者的抵触。

太虚派如何说服列强加入其中,共同铺设太虚幻境,想来亦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

当然,还轮不到现在的姜望与闻。

每战必胜的他,目前并不需要操心论剑台的“价格”。无论多少,他总归是赢的那一方,不必付出。

太虚幻境里每日五场战斗,固定赚功一千点,远远超过福地每月的赠功。

福地四十九抱福山的赠功,只有三百四十点,在四品论剑台上输一场都不够。价值与获取难度很明显的不匹配,因而福地的意义定然不在赠功上,想来也不仅仅在于那扇通往鸿蒙空间的福地之门。

让那些强者踊跃挑战的,必然是有巨大的诱因。

而姜望只能猜测,自继承福地至如今,始终未能触及。

不过他并不焦虑。至少现在已经能够感觉到那些对手的实力层次,而不像以前那样,连自己是怎么输的都搞不明白。

他正以坚实的脚步,在向那个层次的强者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能够站到那里。

哪怕现在直接将他所有的福地层次都打落,打得失去福地,他也不会气馁……

因为他知道,他会赢回来。

认认真真地战斗了五场,仔细复盘过后,姜望正要退出太虚幻境,忽见得水蓝色的纸鹤蹁跹而来。

伸手接住,展开。

是左光殊的信。

这些天他也没少跟左光殊聊天,不过这孩子最近有些奇怪,总是东拉西扯的,一会聊这,一会聊那的,让人接得费劲。

姜望自己倒是始终如一,不是问左光殊的修行,就是问焰花焚城的细节,问左光烈以前是如何表现此术……

今天的这封信,仍然有些莫名其妙——

“齐国的金羽凤仙花开了吗?”

姜望回信道:“我只知道凤仙郡。”

“听说很漂亮。”

“是吗?我没见过。”

过得一会,左光殊的信飞了过来,再次莫名其妙——

“那个,独孤兄近日安否?”

姜望回曰:“我好得很。”

左光殊大约是确实没什么好扯的了,拧拧巴巴地又回信道:“景牧双方都大举增兵牧盛前线,一场大战已不可避免,天下动荡之时,请独孤兄保重自己。我在楚国也很好,修行进步很快……对了,山海境你还来不来了?”

姜望想了想,回信道:“人在齐国,诸事缠身。”

很快纸鹤又回来——

“无所谓,你爱来不来。”

姜望再回信过去,已是石沉大海,久久不见回复。

可能是修行去了吧,这孩子向来很努力。

心性成熟如姜爵爷,当然不会跟小朋友计较,摇摇头便将这事抛在脑后,退出了太虚幻境。

他眼下最关注的,还是冯顾一案。

林有邪追索多年的真相,冯顾以死来展开的线索,不知多少人觊觎的北衙都尉一职,在停尸房里行踪鬼祟的人,直接派人警告自己的某位存在……

太多太多因素交织在一起,已经让这起案子变得异常沉重。

倒不止是复杂而已。

它就像是一张已经铺开多年、入水极深且异常巨大的渔网,虽然大部分还隐在水底,但谁都知道,它缠住了太多东西、网住了太多东西。

要想把它提起来,不是光有一膀子力气就可以。

一个不小心,触及这张网的人,就会掉进水底。

就像那个已经“查无此人”的车夫。

说起来,他还特意用追思之术拟化了那名车夫的神魂信息,但感应已是消失了。

或许是已经被杀死,或许是被强者抹去了追踪的可能……无论是哪一种,这样一颗在北衙多年,身家清白的棋子,特意丢出来只为敲打姜望一下,也足以验证那幕后之人的势力了。

又或者,对方反过来只是想激怒自己?

用这样一步棋,让自己反而不肯置之不理?

千头万绪,无法一一厘清。

姜望索性不去想,坚定按照自己的思路走。

现在他以监督的职责参与这件案子里,另外两位经办案件的郑商鸣和林有邪,都需要他配合。他占据主动,没有必要跟暗中的人兜圈子。

在房间里静坐了一阵,夜色已是极深。

郑商鸣的人,正是趁着夜色来到了姜府,身上带了一封信,强调只有见到姜望,才肯交信。

管家谢平亲自把人带到姜望院里来。

这是一个长相普通的汉子,仔细瞧了姜望几眼,才将怀里的信奉上:“公子说这封信一定得爵爷亲启,不能过其他人的手。”

“有劳。”姜望接过信来。

这汉子只一礼,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谢平还想送送,但一个不留神,人已经不见了。

郑世在北衙都尉的位置上经营多年,自不是等闲,手底下什么人才都有,这些亦是郑商鸣的资源。不比姜某人,连管家都是重玄胜帮忙雇的。

要是自己去街上雇人,指不定家里都是些什么成色,全是别人的眼线也不是不可能。

基本上府上能用家生子的,才能叫做世家豪门。几代为佣,清白可靠。

像姜爵爷这样的,还处于暴发户阶段。

姜望一边拆信一边道:“不早了,下去歇着吧……对了,入冬了,拨些银子,上上下下给大家置几件冬衣,要舍得花钱,买用料足的。”

他原本也是难想得这么细,是独孤小的来信里,巨细无遗地汇报了她在青羊镇的工作,其中就有这么一项开支,因而顺手也叫谢平办了。

“好嘞!”谢平干劲十足地下去了。

自家老爷穷是穷了点,待人还是极好的!

姜望展信看了看,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来。

郑商鸣在信中说了停尸房那名捕快的事情,只说是养心宫那边派来监察案件的人,此外冯顾的尸体并没有被做手脚,那人只是顺便检查了一遍而已……

姜望倒是真没想到,这里还有姜无邪的事情。

但是细细想来,整个齐国的上层纷争,不就是这么几拨人吗?

涉及当年的雷贵妃遇刺案,养心宫怎么会不关注?

姜无邪此人,给姜望的感觉一直是有些轻浮的,并不庄重。

朝野间也有不少人抨击过,说他“奢靡无度”、“轻佻不可为君”。

但姜望从来没有小看过他,而且在愈发了解姜无弃之后,愈发提高了对姜无邪的重视。

道理很简单——

姜无邪若是个平庸人物,凭什么与姜无弃相争?

齐天子多的是儿女,不缺庸才!

一座养心宫立在那里,姜无邪的分量就在那里。

是与太子、华英宫主、长生宫主,同一个层次的分量。

若只把姜无邪当一个普通的浪荡皇子看,那就是把这些人当成傻子。

话又说回来,姜无邪的入场固然是符合逻辑的,但也无疑让这个案子,又增添了几分重量。

“挑灯看信,姜爵爷还真是敏而好学啊!”重玄胜的声音响在门外。

姜望早已察觉他的脚步声,因而只随口道:“郑商鸣的信。你这时候过来是……”

重玄胜走进房间里来,看着姜望,表情有些复杂。“有公孙虞的消息了。”

“在哪里?”姜望随手把信收起来,直接道:“安排我去见他。”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重玄胜说道:“我前些天托人买了几箱补品,天亮后就会到临淄。到时候我刚好要去看我爷爷,你就藏在箱子里。等到了侯府,再跟着出城采买的人乔装离开。敢监察博望侯府的人,应该不会有太多,影卫会直接带你去目标地方。”

“现在去不行吗?”姜望问。

重玄胜没好气地道:“你觉得我大半夜的去看我爷爷,正常吗?换成是你,你怀不怀疑?而且没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姜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你等会还要去长生宫查案?”

姜望扭头看了看窗外,只觉得这一天过得实在很快。

“公孙虞现在在的地方很远吗?”他问。

“也不算很远,碧梧郡而已。”重玄胜道:“但是你现在去肯定来不及,而且他……为什么那么急着见他?”

“行吧,那就明天再说。”姜望没有回答,只道:“我再研究一会道术。”

“那个……”尽管看出来姜望这会不是很想聊天,重玄胜还是敲了敲他的椅子:“我白天跟你说的那些,你想好了没有?”

“还在想。”姜望笑了笑,转问道:“说起道术来,你什么时候能摘下重玄神通?”

“神通这种东西,毕竟也看运气。”重玄胜咧了咧嘴:“那你修行吧,十四还在等我。”

他肥大的身形就那么走出房间了。

想来以他的智慧,要想假装被姜望引开话题,也是很难做到自然的。

姜望静默了一阵,很快又沉入道术的世界中。

相较于红尘中的纷杂烦扰,还是修行世界的伟大浩瀚更让人沉醉。

直到漫长的一夜归于漫长。

直到晨光落进屋子。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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