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胡家基业

“国师太客气了……”

到了这会子,胡麻就不能不下马车了。

护城军迎驾,十姓子弟引路,各门本家开门,国师亲自牵马持缰。

虽然不太了解这些贵人们的规矩,也知道他们这是在刻意的捧着胡家,甚至有些过于隆重了。

他也只好跳下了马车,按住了国师的手掌,笑道:“你牵错了。”

“我父亲在后面,长幼有别,送父亲回来,我自要在前开路,但到了乡里,便该退于棺后。”

“国师敬我胡家有苦功,也不该来为我这小辈乱了礼数……”

“……”

说着话时,他便也走到了棺后,抬手扶着,前面自己乘坐的马车也拉到了一边。

国师听了,微有些诧异,但也只微微一笑,牵了拖着棺木的马车马缰。

似这等丧莽嫁娶之事,往往也是各种规矩交织其间,名为礼数,但说白了其实也是一种话语权。

年龄小的,往往不敢在这种礼数之上与长辈争执,彼此你递话来,我接话去,也是斗法。

但他听了胡麻的,倒是在这上面让了一步。

而胡麻也向了城门边上的众人,不论认不认识,这些人的身份也猜得出来,深揖一礼道:“诸位叔伯长辈,前来迎我,惶恐不安,只是我虽是胡家后人,但先父未曾入土,祖祠里的长辈也欠着一柱香,缺了这些礼数,便还没有到以胡家主事自居的时候……”

“如今,我只是胡家后辈,诸位是长辈,倒是不必以这等虚礼捧杀我了。”

“……”

诸人听了,便也皆微笑点头,并不回以言语,只让在了一边。

城门早已大开,却无人抢胡麻,或者说,是胡麻父亲胡山先生第一个进城的位置。

而见得车轮滚动,堪堪进城,旁边的老算盘也早在驴上跳下。

越过人群看了国师一眼,却是不敢言语,缩着脑袋,悄悄跟在了马车后面,其他伙计等人被这场面吓到,更不敢说话。

人群里,最从容的是妙善仙姑,也下了马,但左顾右看,一脸新鲜模样。

最懵的是周四姑娘。

早在到上京来之前,她还在想着自家的事情,考虑着这走鬼大捉刀的身份问题,自家爹爹倒是没事,平时他也只说,自己能嫁出去就好,不挑对方家世,只是自家娘亲爱絮叨,总说要找个门当户对的,走鬼大捉刀的身份,也不知她瞧不瞧得上……

可也就在这想法里,便见到了胡麻入京,十姓给予的体面。

也听到了胡麻在城门边上说的话。

整个人顿时有点懵了,良久才难以置信的向了妙善仙姑道:“他们刚才说了啥?”

“什么胡家儿孙?”

“……”

见她懵着,妙善仙姑与故意缩在了后面的老算盘也懵了,小红棠都瞪大了眼睛回头看她。

良久,老算盘才压低了声音:“你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周四姑娘猛一顿足:“他也没说过呀!”

“这……”

众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赶紧的悄悄进城。

只有周四姑娘迷糊了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如在梦中,恍恍惚惚的跟着。

入了城来,便远远见得齐整街道,成片的屋舍,街道早已清空,两侧商铺林立,但临街的却无一开门。

只在街边巷弄,挤满了人,都伸长了脑袋,远远的瞧着这入城之人。

而往前看去,则见一牌楼,楼下有人搭了丧台,乌怏乌怏的人,皆在那里披麻戴孝,远远看着一片雪白,而左边最前面的,为首的一位是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似乎辈份高些,未曾戴孝,只在胳膊上扎了一条白色带子,右边为首的则是一位中年男子。

身穿浅色绫罗,也未戴孝,身上倒披了一件麻衣。

他们二人见着棺木入城,便远远迎了上来,身后披麻者都跟着迎上。

更有人撒起了纸钱,吹奏手也扬起了声响。

见着这场面,胡麻微微皱眉。

却也在这时,旁边一人悄悄靠近,低声道:“胡少爷,老夫姓陶,单名一个亏字,乃是周家问事大堂官。”

“知道胡家刚刚返京,少爷可能许多事情不知晓,奉了老爷的命过来搭把手的,略作提点。”

“前方这两位,都是胡家人的亲戚。”

“这边的,是清元胡家的老太爷,前几日刚到了上京的。”

“与镇祟胡家,已不在同一族谱上,但论起血脉亲缘,你该唤一声二祖爷,另外一边的,是任家的大先生,他……”

“……论辈份,是你舅舅。”

“镇祟胡家乃是单独一脉,但这都是过来送胡山先生一程的,倒合礼数。”

“……”

胡麻听着,都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了过来。

清元胡家的老太爷,便是胡家领了福缘的那一脉了,他们那一门里的人自己都杀了好几个,倒没想这时过来。

另外便是,那姓任的人……自己这生身之母,早已家里的断了联系,倒没想到,还能见到母族的人。

不过这周家主事,倒是考虑周全,怕自己不懂,安排了人过来提点自己。

既是以送丧之名来的,自己当然不会给脸色,只是依礼行事。

在这无数人簇拥安排之下,便向前行去,愈发见得这座雄伟大城,气魄非凡,只是偏偏蒙着挥不去的森锻鬼气。

而在如今,这城中宽敞的道路两边,时不时便见搭起了丧台,有人供香,有人烧纸,有人洒扫,诵经祈福,林林总总,旁边的周家问事大堂官便不停的给自己讲着,这位是哪一家的,那位是哪一门的,这位是先祖故旧,那位是白家的儿孙……

一路向前,满地苍白,胡麻缓步行过,心下倒也有些感慨。

胡家在老阴山里,孤伶伶熬命,险些死绝。

如今才只是刚刚回到了上京,却不想,居然钻出来了这么多的亲戚出来……

棺中,这可是死在了老阴山里,十几年无人问津的枯骨啊,而如今返回上京,却是满街白绫,竟有种活着时都没有体面。

他初至上京,并不识路,见这两边丧台,倒是指引了路径,却也有些好奇,压低了声音向那位周家问事道:

“这么多人,是要引路去哪?”

那周家问事大堂官道:“自然是去胡家了。”

“胡少爷难道不知道,胡家在上京,也是有家宅的?”

“?”

胡麻都诧异了:“我还真不知道!”

胡家的产业,不就只剩了老阴山里那茅草屋一两间么?

竟是会在上京也有大宅子?

居然还真有。

一路渐入了城中,到了城东高墙之内,便远远见得一座大宅院。

门前已经吊了两只白色大灯笼,上面写着“奠”字,一群胡麻见都没有见过的奴仆披着孝跪在宅门前。

有位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仆人,远远的迎了上来,向了胡麻磕头,口中恭敬称呼着:

“老爷,您回来了。”

“老奴二十年前,便在此为胡家看守宅院,大门闭了二十年,今日方才打开。”

“……”

因为胡山先生还未入土,在旁人眼里,胡麻只是“少爷”。

但在这老奴口中,再无主人,他便是“老爷”。

胡麻也深呼了口气,点头答应,下人早已拆了门槛,一众扶灵入了府中。

顿时,院子里面,响起了一片哭声。

哭得都是奴仆,不过是知道了胡麻要回上京之后,才从牙行里买来的。

这会子哭的声音虽大,到底是缺了几分真诚。

或者说,这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虚假的,毕竟人都没了十几年了,胡麻都哭不真。

马车进了宅院,棺木被搬了下来,停放在了扎起了白篷的台子上,胡麻这一番扶灵往北,才算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便是真正的送丧,前往祖祠去了。

而到了这时,一路上送丧的人都已经跟着来到了胡家,自有管家在那里侍奉茶水。

胡麻也才刚被带进了厅里坐下,便已有贴子递上来了。

送贴子的人低声道:“王家请少爷往知寿亭去赴宴,要给胡家少爷接风。”

“不去。”

胡麻一路上所见,已知了些事。

十姓本家,大多不在上京,只有不死王家,祖业在此,如今也仍在上京。

如今,十姓各门里的人,都是从外地赶来,虽然皆在上京有些产业,更是都有人手留在上京,但实际上对这里也生疏了,因此同属十姓的不死王家,在上京倒成了主人一般。

十姓想请自己去赴宴,便以王家的名义下贴。

胡麻也能猜到,这十姓人家是想给自己说什么,却直接拒绝。

“我自老阴山扶灵而来,生父尚未入土,祖祠前的一柱香还没有烧上,哪有心思赴宴?”

他摆了摆手,道:“回了吧!”

“告诉他们,二十年都等了,再等几日又能如何?”

“外面的几门亲戚,也先不用见了,告诉他们,明日一早,我送父亲入祖祠,并准备供品,祭奠婆婆。”

“在此之前,无论是谁,都不见!”

“无论什么事,也都不说!”

“……”

旁边的老仆人听了,忙点了点头,自去回了。

一时间周围的人听了都有些诧异,只有旁边,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胡麻的胳膊,小红棠怯生生的看着他:

“胡麻哥哥,我,我感应到婆婆了,她离我们好近,她在看着我们哩……”

“……”

胡麻摸了摸小红棠的脑袋,温言笑道:“我们马上就见到婆婆了,什么事,都不如去见婆婆重要。”

“对不对?”

(本章完)

第766章 六十四杠

说不见,就不见。

这老宅里的管家,递上了二十年来的账簿,胡麻不看。

其实想也知道,这胡家的宅子,倒不是胡家赚来的,而是前朝所赐,二十年前镇祟胡家一脉,举族迁走,便只留了这老奴在这里看家,大门一锁二十年,再不与旁人来往。

久而久之,便是一些上京的产业,也散了,反正这老奴孤身一人,些许银两,便已足以过活。

他递来的那些账簿等物,也不过是说哪哪些产业,本是胡家所有,如今又归了何方。

这些事情,胡麻是当真不感兴趣。

清元胡家的人,也想进来,以胡家人的身份说两句,不见。

胡麻都很好奇,自己已经杀过清元胡家的人,还闹得天下皆知,他们怎么还会来?

而母族中的那位任姓大舅,同样也想进入叙叙旧,胡麻也没有兴趣见。

等到后来,老算盘跟在了迈着四方步,脑袋上顶着两个翅儿的小豆官进来找他商量明日的丧事安排之类的事情时……

……这个还是要见一见的。

只不过,便是这丧事,胡麻也是决定简单操办即可,虽然如今满上京都知道胡家回来,也都在看着胡家。

但胡麻毕竟还是觉得,生父去世,已经十几年了,而且连转生魂与守尸魂都没有了,想来他生前愿望,还只是送回上京,安葬于祖祠之中,守在婆婆的身边而已。

固然会有人觉得葬礼大办是为孝心种种,但眼下这形势他也瞧得明白,无非是通过这样一场意外庞大的葬礼,来向这上京里的无数人物,或者说是整个天下,展示胡家的体面。

十姓之一的镇祟胡,原本在这世间很多人眼里,是快要被忘记了的。

这几年随着胡麻做的一些事情,倒是渐渐被人想了起来。

尤其是通阴孟一死,走鬼一脉名声大盛,整个天下都在想起了镇祟一脉的声名。

这场上京,倒像是在借这葬礼,将天下目光引过来让人看着似的。

只是,便是引过来了,打起了这名声,又能如何?

坐在了如今尚显得空空荡荡,孤清死寂的胡家大宅里面,胡麻抬眼向外看去,偌大上京城,被一团浓的仿佛化不开的黑暗蒙住。

夜色深处,别无响动。

长街之上,只是偶尔,才能看到一两盏清冷的灯笼,便是自己如今乃是九柱道行,竟也隐约的有种压抑暗沉之感。

但如今,大罗法教教主现身,打算做一场法会,十姓高人,多半聚集到了上京。

论起来,这世间最有本事的人,怕是有按近一半,都挤在了上京吧?

为何这么多人在此,这座大城,却仍显得这么压抑阴森?

“不必停灵四十九日,七日也不用,明日一早,我会送父亲入祖祠。”

不想在这上京城里生事,也不想如了那些人的愿。

胡麻更是明白,生父已经在老阴山等了十几年,如今没什么比送他入祖祠更让人安心。

对于这位生父,胡麻也早已知道他并非凉薄之人,心下对他敬重。

但这种打着死人旗号打名声的事,着实不合他心意,相信婆婆也会如此想。

“好哩,这事听你的。”

老算盘道:“但葬丧规格不太高也就罢了,确实是做给别人看的,送葬却是要有保证,这是对先人的尊重。”

“发送先人,二材八杠。”

“选寿材之事,你已经在老阴山选过了,便不再惊动亡人,但是杠夫可要好好的找,这件事情上,我倒是一开始在路上,就替你想着了。”

“若依了这上京的风俗,皇帝老儿死了,杠夫得请一百二十人,皇家死了人,得请八十人,当然如今皇帝老子家里都死绝了,你们这十姓里头最大,便是找一千个人,也不算僭越。”

“但没那必要不是?”

“所以,我想着便按了贵人规格来请,六十四人,已是最合适的了。”

“……”

胡麻听着,都不由皱了眉,先父已成了枯骨,寿才也不重,自己一只手便托得动。

居然要找六十四人来抬?

但不等他开口,老算盘便道:“这是最少了,可不能再减。”

“胡家毕竟是胡家,有些事你能省,但不能没有。”

“……”

胡麻听着,便也只好点了点头,轻叹道:“这种事便由你来帮着操持就是。”

老算盘点头,道:“那快拿钱吧,我得紧着去办呢!”

胡麻都怔了一下:“钱?”

老算盘道:“对,虽然从简了,但花用也不少呢,一应香纸火烛且不说,找这六十四杠夫,得用钱吧?”

“前来吊唁的不少,丧葬食俗也不可免吧?”

“里里外外算着不少呢,便是这些过来吊唁之人,依礼也会有奠仪送来,但也不能不提前备些不是?光请人记账,那也要钱呢!”

冷不丁听着这个问题,胡麻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若说钱,自己这位风风光光回到了上京城来的胡家儿孙,手里还真没有钱。

只不过,清元胡家倒是有钱,母族任家也有钱,他们刚刚要进来见面时,甚至提到了。

早先这宅子里外打扫,以及新买来的这些奴仆,其实都是他们出的银钱。

若是胡麻有需要的,这时过去跟他们说上一声,钱就来了。

他们大概也在外面等着呢。

但胡麻如今,却是没有这个心思,好歹他也只是摆了摆手,还未开口,旁边的小豆官,便将老算盘伸出来的手按了下去,道:“哪有这么讨钱的,需要多少,我去姑姑那里搬来。”

“如今只要向师公讨来个令,知道怎么办了,咱心里也就有了数了!”

“……”

这话一出,连胡麻都不由赞叹的看了小豆官一眼,伸手在小红棠篮子里摸了块血食赏它。

于是老算盘便也跟着小豆官出了门,连夜安置去了。

一应银钱,妙善仙姑那里确实不缺,再加上这府里也有人手,又有小豆官跟着前后安置,足以办得,至于杠夫,老算盘也紧张着。

六十四位杠夫,还要去掉属相八字与亡人不合的,怕这一夜凑不齐,第二天也是丢脸,但小豆官也早有了主意,向了老算盘一说,他就立时懂了。

立刻便去找了周四姑娘,此话一讲,周四姑娘也顾不上发懵,立时当成了大事去办。

要找杠夫,得年青气胜,八字相合,还得有气力,懂规矩,抬得四平八稳。

这一时间,哪里找去?

当然是去找自家的爹爹借人了。

还有谁比守岁门里合用又听话的年轻后生更多?

倒是周家主事,见着自家姑娘找了上来,张口就要借人手帮胡家抬棺,也一脸的为难,训斥道:“别忘了你姓什么,没名没份,这就开始帮人操持了?有些话是不是得先说明白?”

周四姑娘皱紧了眉头琢磨着,好一会,忽然道:“爹爹,我有个事没想明白呢!”

周家主事周知命冷笑一声:“你讲,我看你能讲出个啥来!”

周四姑娘道:“你没事要人家的法门干什么?”

“还有在镇子上,我当时在后面追你,你怎么跑得那么快?”

“……”

周知命面对着女儿忽然亮了起来的眼睛,一时想开口,却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摆摆手,向旁边装着没听见这些话的铁骏大堂官道:“去给她安排上人吧!”

“挑纯阳身子的,显得礼重。”

“胡家可是堂堂嫡脉,怎么才用六十四人,当初孟家五服外的发送,还用八十人的呢!”

“……”

于是在各自出力帮忙的情况下,虽只一夜时间,但各项安排倒是做了下来,到了第二日天刚破晓时,老算盘向胡麻暗中报了一声,让他放下心来。

而胡麻则也换上了白色麻衣,于众人簇拥之下,来到了棺前,杠夫早已齐备,前方纸钱铺路,遥遥延伸向了祖祠的方向。

胡麻亲自破瓦,口中念道:“天地生灵,过路鬼神,吾今借路,谴发丧行!”

“大路借来一丈二,小路要借八尺宽。”

“人引魂去,丧要正行。”

“此丧不是非凡丧,胡家贵人收神光。”

“坏吾丧者丧下死,挡吾丧者丧下亡。”

“吾今借路送先父,祖祠堂前一柱香。”

“起灵!”

“……”

木剑之下,灰瓦碎裂,胡麻持了引魂幡走在前面,后面六十四位杠夫抬了木棺。

出得门来,身后仆从跪地发送,外面路边,各路丧台坐落拥挤。

一路之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只是沿途瞧着,借了发送之名,皆来看那传说中的镇祟胡家后人面貌。

于此之时,胡麻不得易容,不得乔装,任由无数或好奇或惊疑或敬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余光也仿佛看到了些许熟悉的面孔,躲在了人群之中,悄然隐去了身形。

但也不知是不是幻觉,胡麻竟是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位头戴斗笠,怀里抱着白猫的身影。

心间竟是有些惊疑,如今这上京城里,高手如云,危机四伏。

白葡萄酒小姐平素那么小心的一个人,总不致于在这时候,出现在上京城里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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